

这些天,除过回老屋吃饭,老王就往村南的新庄子跑,新庄子那儿,他家正在盖新房,需要他去照应。自打新房子动工,他就睡在房子对面的文化广场,白天全程都在工地上盯着,俨然是个严厉的工程监理,似乎怕房子成为豆腐渣工程,盖着盖着忽然坍塌了。
按说这次盖房采用的方式是全包,所谓全包,就是不但盖房用的材料包工队出,就连用工和工程质量也是包工队的事,王家人大可不必操那么多的心。用邻居老余的话说,王世荣完全可以像下乡检查工作的干部一样,动动嘴皮子,当个甩手掌柜就行了。可老王还是禁不住那儿跑,去了指手画脚瞎嚷嚷。
这次盖的是两层的楼房,盖房的钱是儿子两口子在南方打工积攒的。儿子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原先一家六口人在老屋里凑合着住,可随着两个孩子一天比一天蹿得高,孩子要分开住,住房的压力陡然间加大了。老王就一次次给村长家跑,跑了两年多,这才申请到了一块宅基地。到了盖房的事上,老王的想法是自己采购盖房的材料,只让包工队包工就行了,这也是常规的做法。打电话跟儿子商量,儿子却不同意,儿子的意思是材料和用工的事都由包工队解决,全包。说父母年纪大,干不动了,全包虽然要多花万把块钱,但省事省力。儿子比自己做事硬气多了,老王尽管嘴里还嘟囔了半天,嫌多花了钱,心里却说,这小子比他老子强,油然生出一种自豪感。依着儿子的想法操作了。
文化广场三面栽有花卉树木,时值四月,粉的白的红的各种花儿开得正旺,它们个个大张着嘴,似乎在说,来看看我吧,来看看我吧!几位老人像往常一样架在健身器材上伸胳膊拉腿,锻炼身体。老余看见两鬓斑白、头发蓬乱的老王一手捏着白蒸馍,一手提着茶水瓶子走过来,忙打招呼:“锁娃,快来把腿活动活动。”老王不吱声,把手中的茶水瓶子给帆布篷里的塑料凳子上一蹾,就向施工的新房子走去。帆布篷支在广场的一个篮球架下面,是他歇脚、睡觉的地方。王世荣就是个劳碌命,不会享福,闲着他就浑身发痒。老余这样一说,广场上就发出一阵笑声。
楼房虽然初步成形,工地上依然是狼藉一片,包工队队长见老王在房子钻出钻进,上下查看,心里就来气。他不是怕老王给他手下的工匠挑毛病,而是房子被脚手架包围,怕老王一脚踩空或头磕在砖墙上,出了事故谁负责?另外,也碍手碍脚,影响他们干活。有几次,队长上前掏出自己的中华牌香烟递到老王手中,殷勤地打着火,笑着说:“这儿没你的事,到一边歇着吧。”这老汉好像耳朵背,压根儿就没听进去,依然故我。有匠人说,老汉又上楼了。队长说,碰上牛老汉,没办法。
此时,一辆卡车从通往镇街上的公路驶过来,端直停在王家村的文化广场,车上下来几个年轻人,在广场上来回走动,指指点点,大声吆喝。随后,他们就从车上扔下了钢管、帆布、幕布、毛毯等物件,面朝着老王家的新房子,搭起了架子。老余和几个老年人赶上去询问:“这是干啥?”一个留寸头的小伙子说:“搭戏台,演戏。”老余问:“演几天?”寸头答:“三天四晩上。”听说要演戏,老余他们高兴得像孩子样手舞足蹈,欢天喜地,说这下能过戏瘾了,还说要把亲戚叫来看戏。
老王在工地上巡视一番,也赶上前凑热闹,问这是要干啥?寸头正给立起来的钢管上拧铁丝,有些不耐烦地说:“搭戏台,演戏。”围观的人多起来,有的说,现在就是好,演个戏,台子都用钢管搭架了,不像原来在土台子上演,现在拆卸方便。另一个说,人家这叫活动舞台,在哪儿演就在哪儿搭,省时省力。老王对戏台子的话题没兴趣,他操心的是谁叫的戏?为啥演戏?老王问寸头:“不过年不过节,演啥戏?”对呀,一般来说,农村过红白喜事、过庙会才舍得叫台戏,可这前边年过了,后边节没到,村里没有过啥事,平白无故演啥戏?人们像是想起什么,便纷纷追问起来。寸头说:“听说你们村有人盖新房,贺喜。”老余念叨说:“王家村就你王世荣家盖新房,你王世荣铺排大呀,把大戏都叫来了,还装蒜呢,不想让人看吗?”有人说,王世荣把光景过红火了,就瞧不起乡亲了。这下让老王犯起愣怔了,他像没弄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一样,上前问寸头:“你刚才说这搭台子弄啥?”脚手忙乱的寸头更不耐烦了,他冲老王说:“这老汉没犯糊涂吧,给你说演戏演戏,你是聋子听不见?”老王问:“给谁家演戏?”寸头说:“团长说让把台子搭哪儿,我们就给哪儿搭。”老王再问:“我问你给谁家演?”寸头说:“这不是对面这家盖新房吗?就给这家演。”老王头嗡的一下变大了,他曾打问过,演一台戏要花几万元呢。他家纵是有盖房的钱,也没多余的钱叫来一台大戏呀。他说:“我家没叫戏呀,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寸头哈哈笑着说:“我们咋能弄错,昨天团长在手机上定位了的,专门跑了一趟察看地形,咋能错?”老王更纳闷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弄不懂是谁给他家整下这摊子烂事,他拍拍后脑勺说:“这可咋弄呀?”老余哈哈笑,说:“你这叫咸吃萝卜淡操心,不用你出一分钱,他们爱演他们演,咱只管看戏就行了。”但老王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若弄不清演戏的来由,或许会吃大亏,甚至栽跟头。
王世荣原名叫李锁娃,是从秦岭大山里入赘王家村王家,改名王世荣的。当上门女婿,几十年来,在王家受气不说,就连王家村的人也不正眼瞧他,比他年龄大的叫他锁娃,比他年龄小的也叫他锁娃,好像王世荣这个官名白起了。几十年来,他受够了白眼和屈辱,他已变得处处谨慎,事事小心,不能不明不白踏进陷阱里。
到底是谁叫的大戏?他回到帐篷,拿出压在枕头下的手机,先给儿子打电话,问盖房叫戏干啥?儿子说:“啥演戏?盖房演啥戏,我没叫呀。你没问清给我打啥电话,我还忙着哩。”老王心说,儿子如今是一家之长,儿子若没叫戏,老婆不可能叫,女儿出嫁了,也不可能叫。那是谁叫来了大戏呢?
老王撵上前,再次问:“这戏是谁叫的?”
寸头忙着手中的活儿,敷衍说:“你只管看戏就行了,问恁多干啥?”
老王说:“你说不清,就不能在这搭台子,不能演戏。”
寸头见老王认真起来,当下换了副嘴脸,温和地说:“大爷,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只是领人干活的,我们的任务就是把戏台搭好,其他的事就不管了。”
老王也换了副面孔,他给舞台前面一站,把两条胳膊伸展开来,挡住了寸头和他手下干活的人。他摆出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架势,嘴唇抽搐着说:“你们说不清,就不能在这儿演戏。”这下该干活的人犯糊涂了。寸头见这老汉一副不罢休的架势,说:“哎,你老汉该没疯吧,演不演戏关你啥事?让开。”
老王指着正在盖的楼房说:“我就是这家掌柜的,不问个青红皂白咋行?”
寸头舒了口气,赔着笑脸说:“大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误会误会,可我真不知道呀。我是周秦剧团的人,只听我唐团长的话,团长说在哪儿搭戏台子就在哪儿搭,团长说在哪儿演戏就在哪儿演戏。”
老王倔腾腾说:“那你也得尊重主家的意见吧。”
寸头点头道:“尊重尊重,团长教导我们,客户就是我们的上帝,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尊重尊重。大爷,你说咋办就咋办。”
几年没看戏,老余的戏瘾早犯了,只怕王世荣这混账搅了局,这台戏唱不成,戏台子白搭了。他提醒寸头:“你快打电话问问团长呀!”
寸头便从屁股上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团长打电话,他问团长:“王家村的戏是谁联系的?噢,是杨百万,好好。”寸头挂了电话对老王说:“大爷,听到了吗,是杨百万叫的戏。”
围观的人吃了一惊,老余揶揄道:“老王,你咋和杨百万勾搭上了,你的脸面比斗大呀!”
老王不解地问:“杨百万是谁?”
老余说:“你连杨百万都不知道,白活了。”
老王出了一头冷汗。
杨百万是村西杨来娃的儿子杨大福,在西京挣大钱,据说有上千万资产,是村里出的一个大人物。杨大福回县上,县长都要亲自接见。在老王的印象中,杨大福留着分头,整天嘴里叼着烟,到处胡逛荡。杨来娃站在家门口,几乎天天骂儿子不务正业,是个好吃懒做的二流子。有一年,杨大福帮狐朋*友狗**打架,打进了班房,媳妇就跑出去不回家了。杨来娃两口子又要管不满两岁的孙子,又要在地里忙活,忙得连饭都吃不到嘴里,提起不争气的儿子就发熬煎。前些年,听说杨大福在省城把事弄大了,当了老板,没料到几年没见,这家伙混成人物了。今天开宝马,明天开奥迪,后天开奔驰,反正都是开着高档小车回家。偶尓在路上碰见,杨大福还会停下车,笑眯眯和他打个招呼,叫他一声王叔,递来一支同样高档的香烟。这样说,杨大福给老王留下的印象不算好,也不算差,那老王怕啥?因为他觉得自己看到的可能只是杨大福的表象,人是在变化的,今天杨大福插一杠子要在自家门前演戏,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自己吃不准,就不能贸然接受。
他曾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人说,邻近的王家堡就有一个和杨大福一样老板,和村长有矛盾,用这种手法给村长挖坑,把村长害惨了。他打电话让大棚歌舞团来村上演出,报的是村长的名字,称他老娘过八十大寿,要热闹热闹。歌舞团在村长家门前搭起舞台,又是扭又是唱折腾了半个晚上。演出结束,团长问村长要钱,村长说,我没请你们演,凭啥给钱。一位染黄发嘴唇涂得血红的女子,手持话筒对着村长家唱,把村长的老娘头都唱晕了,他娘说:“你放着戏不叫,叫来扭屁股的,把人能恶心死,还不给了钱让快走。”村长哑巴吃黄连,只好付了五千块钱的演出费,先打发歌舞团离开,不料这事让镇上知道了,还背了个*党**内警告处分,称他超标准办母亲的寿宴。
村里人都惧怕这个杨大福,怕不是怕他嘴唇上留着浓密的胡须,头发像孔雀尾巴似的翘得高,而是他整天黑着脸,样子有些恶,咋看都不像个好人。
老王不再阻拦寸头他们干活了,靠在旁边的乒乓球案上唉了一声,说这杨百万为啥跟我过不去呀?他似乎是在问别人,又似乎是在问自己。
老王咋也没想到,盖新房能扯出一场大戏来。
房盖得顺顺当当,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这让老王为难了。老王六神无主,便回老屋把这事说给了老婆王秀花。王秀花正忙着做午饭,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王秀花说:“驴槽里伸出个马嘴,杨百万跟咱不同宗同族,不沾亲带故,为啥给咱家贺喜?贺啥喜?咱家盖房,与他杨家有什么相干?昨天房子封顶,咱在家等着待客,他咋不来?笑话!他送这么大的贺礼,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老王问那咋办?
王秀花说:“识破了杨百万的阴谋,咱不上他的当。”她让老王给杨百万打电话,鉴别一下寸头说话的真伪,问对方到底是啥意思?是不是在糟*人贱**?王秀花是个急性子,说啥就要刀下见菜。村里人说,和王世荣的软绵性子不同,王秀花应该托生个男人才对。
老王磨磨叽叽半天,就是不说一句话。王秀花说:“你这头蔫驴,咋不放个响屁?”
既不能得罪杨百万,又不能接受这份大礼,怎么办呢?这让老王十分为难。老王嘟囔:“干脆让儿子打吧。”儿子人高马大,也和杨百万年龄不差上下,好说歹说都行。
王秀花头一扭说:“我不管,反正这是你们爷俩的事。”
老王给儿子打电话,打不通,再打还是打不通,过了半晌,他硬着头皮决定给杨百万打电话,这才想起他根本不知道杨百万的电话号码。
老王去文化广场上找寸头,发现戏台子早已搭好,空中的钢管上都挂了灯,寸头和他的人早走了。无奈之中,他又去杨百万家。杨来娃见王世荣来了,忙拉着王世荣的胳膊要王世荣到他家吃饭,分外客气。老王说:“饭就不吃了,我找你有事。”老杨问啥事?老王说要杨大福的电话号码。老杨问:“你找他有事?”老王说:“我听说广场上的戏是他叫的……”老杨说:“好事,让村里有个响动,热闹热闹。”老王心说,好事,咋不放在你家门口演,把台子搭在我家门口,给我挖坑,让我多花钱,这不是糟*人贱**嘛。但他不能把这话说给老杨,怕老杨脸上挂不住。他附和道:“好事好事,我问问大福就是了。”老杨回家拿了张名片塞在老王手中,说这上面有几个电话,你随便打,想打那个打那个。
老王拿着名片回了家。
老王鼓起勇气给杨大福打通了电话。他自报家门,还没来得及问对方为啥要演戏,杨大福就打断了他的话,说:“王叔,有件事我得给您说一声,要给你家演戏了。我前天给我爸打电话,我爸说你家盖新房要封顶了,我本来打算回家随个礼,表达我的心意,祝贺一下,不料昨天把这事给忘了,就给周秦剧团唐团长打电话,让唱大戏算了。”老王“啊”了一声,说:“真是你叫的戏?那得花多少钱?”杨大福哈哈笑说:“咋?有意见?不愿意接受?花钱多少我包揽,怕啥?这事就这么定了。”
老王想再推辞一番,对方把电话已挂了。
老王把这情况告诉了老婆,王秀花说:“你再拨一次,让我问问他,王家村不是一家两家过红白喜事,他为啥单单要给咱家唱戏?他是专拣软柿子捏。”老王说:“算了算了,这家伙不是好惹的,问多了他骂你,你受得了吗?算了。”王秀花却不依不饶,硬从老王手中夺过手机,就摁了出去,电话里说:“王叔,你这人咋这么犟,不是说好了吗?”王秀花说:“你跟王世荣说好了,跟我没说好,我告诉你杨大福,今晚你不回家说清楚,我老两口就睡在戏台子上,让你这戏演不成。”杨大福说:“王婶,您甭生气,我一定回来、回来。”王秀花挂了电话说:“我就不信他杨大福牙大,想给谁头上撒尿就撒尿。”
太阳还没落山,村南的文化广场上就热闹起来了。戏台子上,已铺上了红地毯,挂上了酱红色的幕布,锣鼓家伙各就各位,万事俱备,只等大戏开演了。篮球架上的大喇叭里传出村长洪亮的声音:“广大村民注意了,广大村民注意了,从今晚起,县周秦剧团来我村演戏,希望广大村民前来观看,希望广大村民前来观看。”似乎村长这样一喊,人人就都来看戏了。村长在一遍一遍地喊,久违的声音被扩散放大,像一股风,在村子上空久久飘荡,传到了王家村的角角落落。大喇叭的邀请像是很快得到回应,家家的院门就响动起来,村街上有了喧闹声。他们大部分是中老年人,但个个脸上都荡漾着笑容。他们像潮水一样流向村南的文化广场,原本空旷的广场当下就有了笑声和生机。杨来娃扛着一把藤椅,坐在了戏台子下面的中间位置,老余领着老婆也来了。邻村的人也赶来了。广场旁边还停了几辆小轿车。一台戏让沉闷的村子活跃起来。
老王两口子吃过晚饭,早早就到广场来了。本来老王不想看自己背名唱的戏,想在帆布篷里睡觉,老婆不愿意。王秀花说,他们不是看戏,是要在这儿等那个财大气粗的杨大福,看他说话算数不算数,看他是啥理由要在王家门口演戏的。然而,老王两口子来到广场,村长就迎上来,村长说:“你们是主家,先见见团长吧。”王秀花心想,我是啥主家,不愿意去。老王说莫让人笑话,就拉着她跟村长去了。戏台后面,穿绿戴红的演员正在化妆。一位光头男人跟杨大福坐在塑料椅子上正说说笑笑。看见老王两口子,杨大福起身叫了一声王叔王婶,介绍光头男人,说这是唐团长,忙给二人让座。唐团长就把茶水递了上去。杨大福说:“王叔王婶,本来我正在忙着中标,要干一个水利工程,顾不上回来,可我要对我说过的话兑现,还是回来了。”王秀花见杨大福话语真诚,脸上立马有了笑容,说:“我只是说说,你咋就当真了,耽搁你了。”老王说:“对对,耽搁你了。”唐团长说:“杨老板是说一不二的人,从来不打折扣。”村长说:“杨大福是王家村的光荣呀!”
天黑下来,大戏就要开演了。大戏开演前,村长先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村长说:“王家村原是个远近有名的贫穷村,近些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家都住上了新房,一些人还开上了小轿车,这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村里还涌现出了像杨大福这样的企业家,他们热心公益事业,带动村民奔小康。今晚的戏就是大福出资演的。”
台下观众鼓起了掌。
杨大福接过话筒,深情地说:“我这些年回村的机会少了,但是我每次回村都很高兴,因为每次回村都能发现新变化。在这儿,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20多年前,有一位年轻人觉得没脸在村里呆下去了,想到外面闯荡,可借遍全村也借不下路费,其中有人是确实拿不出来,有人是不愿意借他,他感到绝望。寒气袭人的一天,在镇街上,他碰见了一位大叔,大叔问他为啥去省城不坐车?他说没钱买车票。大叔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掏出卖猪娃的二十块钱,塞到他手中。顿时,他泪流满面,觉得尽管他被人歧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他,支持他。他在厕所里睡过觉,在车站、屋檐下过夜,在建筑工地当过小工,手磨出了血泡,腰酸腿疼,但他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他发誓,在外面干不出名堂就不回家。后来他当过大工,当过技术员、工程师,又办起现在的公司。有一年,他回家给大叔还钱,大叔死活不要,说记不得有这回事了。可是这个恩情他不能忘,他要用百倍的努力回报这位大叔,默默关注着大叔家的命运和发展。说到这儿,乡亲们可能知道这位大叔是谁了吧!”
“是谁啊?”台下有人问。
此时,只见村长带着两位披红的老人走向前台,这不是王世荣老两口吗?台下又是一阵掌声。老王没想到当年的二十元钱能变为一台大戏。他站在明晃晃的灯光下,虽然有些不自在,却感到格外精神,脸上有光。
杨大福清清嗓门说:“要我说,今天大家看戏是沾了这位大叔的光,是他促成了这台戏。我讲这个故事,就是希望大家发扬互助互爱的优良传统,让我们村的风气好起来。大家知道,这位大叔家正在盖新房,借此机会,我叫台大戏,一方面让乡亲们热闹热闹,一方面给他们家表示祝贺,祝他们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戏开演后,王世荣两口子拉着杨大福的手不让走,非要杨大福去他们家坐坐,要给杨大福敬几杯酒。王秀花说:“大福给我们撑了体面,给了脸面。”村长说:“我正想喝几盅,可以跟大福蹭个酒。”杨大福说:“明天就要投标了,我的团队正在准备标书,我要回去把个关。下次我回来再喝吧,喝他个人仰马翻,一醉方休。”
送走杨大福,尽管戏唱得正好,王世荣老两口却无心看了,不约而同走进帆布帐篷。他们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凳子上,默默对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后来,王秀花打破了沉默,她问:“老王,大福讲的故事是真是假?”老王说:“你忘了,那年冬天,我回家,你问我要卖猪娃的钱,我说丢了,你抡起棍子就朝我打来,说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钱都带不回来。你坐在屋檐下的石头上,哭了半天。”王秀花说:“你为啥不说明白呀?”老王说:“你整天嘴里骂老杨儿子不是好东西,我敢说吗?”王秀花问:“他给你还钱你咋不要?”老王说:“他连本带息要给我二百元,我能要吗?”
据说,周秦剧团在王家村晚上演的是古典戏,白天演的现代戏,演得王家村像过节一样,人气旺了许多。王世荣两口子天天坚持去看戏,每次去,乡亲们都要推让着,让他们坐在台子下面中间最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