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那身国防绿
原野赏秋
2021.2.
自从读书梦破灭,那个年代,当兵就成了我唯一的梦想。这既有为了实现我保家卫国的抱负,也想通过当兵,让我父母光荣起来,不再受到惊吓;也想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这么艰难吗;还想试试,当了两年大头兵,真的就会忘记那份乡愁吗?
“机会”不期而至,就在学校“闹革命”期间,东北的接兵部队来了。一天,区公所通知我们七八个同学到了一间会议室,一位*长首**让我们默写两段毛主席语录,还是那位*长首**和蔼地问了我的名字、多大年纪、想不想当兵之类的问题,说他这次要在我们县接十个小兵,到部队肯定不扛大枪,背手枪当警卫员、通讯员。过几天让我先体检,合格后就跟他一起去征兵。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他说要回去征求父母意见,他们同意了我才会接你走。第二天一早,我迈着轻松的脚步跑了回去告诉父母,他们自然高兴,我带着父母的意见回到了区公所,*长首**没理我了,过了两天他淡淡地说,公社不同意,说我家是富裕中农,成份高了。刚刚燃起的梦想瞬间破灭!*长首**回到部队给我当年入伍的同学说他很遗憾没把我接到部队。我现在还很惦记这位*长首**。
接下来几年,我只看到有人入伍,有人被退回来,谁也没有通知过我再去应征。就在1972年冬的一天,我看到公社张贴着当年的征兵通知,我还在应征的条件之内。这时,一个军人走过来,他问我的名字、文化、年龄、想不想参军之类的话,我都一一告诉了他,他拿个小本本在记着,并告诉我报名吧。我如期去区里体检。体检那天,我见到的那位军人对我特别关注,一直跟着我。在心脏检查时有点问题,他让我歇歇,让医生再检查一次,合格了,整个体检进行的还算顺利。公社定兵初选我还是被排出在外,正式定兵时,还是这位军人明确提出要把我带走,而且态度很坚决,公社只好同意我去部队。这个接兵的军人就是我们新兵连长。到部队几年后,我俩成了机关的同事,很好的战友,我一直把他尊为领导,非常敬重他。
这年12月初,我正式接到入伍通知书。按照习俗,这么一件大喜事,是要张扬张扬的。我们父母做事一直都很有分寸,实际当时心里还是很不踏实,公社会不会随时变卦?到县里换军装时会不会被刷下来?新兵训练会不会不合格被退回来?这些情况在传说中听到过,在现实中也看到过。
1972年12月20日,新兵集中在县中学,在大操场上,看到乌泱泱的充满青春的小伙子们聚集在这里,这是即将开赴东北的新兵。整队集合后,操场上清风雅静,一点声响都没有。全体新兵在指挥员口令中围着操场跑了好几圈,不时有几个或体型不正,或左手左脚的人被叫出来,不知他们去哪里了。跑完步后,每个新兵领了一堆衣物,穿的、铺的、盖的、用的一应俱全。回到宿舍,我们迅速赤条条的全部换上了军品。
我们公社的新兵编为一连二排一班,我当班长。当晚,连里领到讲了些部队马上要用的规矩,老兵们教我们打背包。第二天起床我们就收拾好一切行装,吃过早饭,就有几十辆解放牌卡车拉着我们,在人群的欢呼声中,浩浩荡荡出发了。途中,与临县去东北的新兵汇合,更长的车队向着重庆开去。颠簸没有多久,疲劳代替了兴奋,牵挂代替了新奇,我突然想起在屋后挥泪告别的母亲和兄妹们,我眼泪流了下来……。
傍晚,我们到了重庆朝天门码头,我们北去的路线是乘轮船下长江、上武汉、再坐北去的火车。因为要等船,在码头上需要停留许久,我们按建制席地而坐。为了打发时间,团领导要求大家唱歌、拉歌。山区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很难找一首能合唱起来的歌,连长选了一首《人民*队军**忠于*党**》让我来教唱。这首歌我唱过,但有几个地方还是拿不准,好在有曲谱,我没有怯场。“宏伟的井冈山,八一军旗红”,我那洪亮的嗓音和战友们质朴的调门,在雄伟而神秘的朝天门码头,在红岩先烈战斗过的地方响起,荣耀感油然而生。教唱一个多小时,这首慷慨激昂、脍炙人口的军歌,伴随我们往军营走去……。
夜里十点多,我们开始登船。千里江陵一日还的梦境居然就要变成现实。很大一艘轮船矗立江上,我们上船一看,有无数的房间,还有餐厅、活动室。我被安排在离水面的三层的一个房间里,四个人住在一起。一切安排停当,汽笛长鸣,轮船徐徐开动,我心里激动得如滔滔江水,难以平静。此时,喇叭传来温柔的女声广播:“尊敬的解放军指战员们,欢迎你们乘坐东方红62号游轮……”。这是一艘游,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对游轮的体验,也许是我走向人生远方的开始……
三峡之旅的第二天,我感冒了,身体极不舒服。我知道,这是难得机会,一定是要尽情欣赏三峡美好的风光。
读书时我浅显知道,长江近两百公里,它包括瞿塘峡、西陵峡和巫峡。自白帝城至黛溪是瞿塘峡,巫山至巴东官渡口是巫峡,秭归的香溪至南津关是西陵峡。最窄的地方是三峡入口夔门,只有100米左右。水道曲折多险滩,游轮在峡中,有“石出疑无路,云升别有天”的境界。三峡大坝修建以后,它们都被淹没在江里,人间再无三峡了。后来我读到北魏时郦道元对三峡的描写:“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我自然会回到那时顺江而下的感觉,此生没有留下对三峡的遗憾,感谢部队选择了我,感谢我那身国防绿!
站在甲板上,我感觉三峡就是一座巨大的山水画廊,群峰重岩叠嶂,峭壁对峙,烟笼雾锁;江水汹涌奔腾,惊涛拍岸,百折不回;奇石嶙峋峥嵘,千姿百态,似人若物……三峡的一山一水,一景一物,无不如诗如画,并伴随着许多美丽的神话和动人的传说,令人心驰神往,那真是原生态的美呀!“两岸猿声啼不住”的实景,“夔门惬望尽崝嵘,立壁穷岩绕碧莹”感叹,“遍走瞿塘还阁道,无非画意与诗情”的抒怀,“挥斧扬刀一线开,大江呼啸海踪追”气势让人梦幻般的迷恋。
经历三天三夜的航程,轮船快到武汉,团部要我为游轮写一封感谢信。哇!这么重的任务,我还是痛快地接下来,冥思苦想地、真情实感地写下我们离开家乡的感觉、写下到部队大家庭的幸福、写下这段旅途中感受的温暖、写下踏上军旅的豪情……,忐忑地交了卷。当轮船快终点时,广播里的女播音员深情的朗读我写的那封感谢信,听着鼻子有点酸酸的。到部队还有老乡议论船上的感谢信把他听哭了,问我谁写的,我说不知道。
从武汉我们上了闷罐车。闷罐车厢四四方方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推拉门,须两个人用力才能开关。这种车厢一般是作为装载邮件和包裹的专用车厢,常常挂在火车慢车的最后,走走停停是经常有的事。那个年代,大规模运送新兵一般是用这种车厢做专列了。我们进去后就不见天日,地下铺上草垫子,我们自己把被褥铺上就席地而睡。车厢里有面包、香肠之类食品,临时充饥,只有到了兵站才有热饭吃。一天天只听得火车在铁轨上慢慢爬行发出的“咔嚓咔嚓”声,既不知道几点可到站,也不知道已经到哪儿了。火车往北越走越冷,车里烧起了火炉,大约走了四五天,车皮走一路甩一路,甩下到站的新兵又走,12月27日我们甩在了一座车站,下车后还要步行七八里才能到新兵连驻地。当打开车门那一瞬间,一股寒气像一把利剑刺向我们,据说这是当地几十年来风最大、最寒冷的一天,零下二十多度,南方人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下车,大家背着背包,捂着帽耳朵、操着双手、佝偻着身子艰难地往前行走,有的人还哭了起来。走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到了新兵连营地,这时老兵们在门口等着,顺序地把我们领进宿舍,一进宿舍,啊!暖融融的,舒服极了。老兵们立即教我们怎么洗脸、用毛巾,我们学着把冰碴子往脸上搓,把脸搓热后用干毛巾擦,不一会儿,每个人的脸都红嘟嘟的。到了晚餐,我们集合到食堂,几大锅白米饭摆在那里!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大米饭,确切地说从来没有放开肚皮吃过白米饭,也就没有谦虚的饱胀了一顿。心想,这下可以天天过神仙的日子啦!可是,第二天中午,白米饭换成了红米饭,大米里面掺和了多半高产品种、煮不烂的高粱米,叫二米饭。我也没有任何奢求,只求吃饱肚子,从没挑剔。
进入新兵营地,一切开始规范,班长由老兵担任了,我改为副班长,我们班长这个老兵,是大连人,人很帅气,正步很标准,他把需要重点训练的新兵交给我专门训练,我自己就没法参加队列训练了,以至于我队列训练的基本功不很扎实。好在十年以后的成都大阅兵,我带了一个方队甩了半年正步,走路的基本功才得到了恶补。
新兵连建立了团支部,我任宣传委员,更多的是写黑板报,粉笔字还是不错的,后来团里的黑板报比赛,我拿了好几次奖励,给连里争得了荣誉。新兵的军事训练科目主要是队列、投弹、射击等。最絮烦的是整理内务,每天早操洗漱后,必须将寝室打扫得一尘不染,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天天评比,挂流动红旗。最头疼的是紧急集合,不预先通知、无蛛丝马迹,随时急促的哨音一响,所有家当都要在三五分钟打成背包,跑到指定的集合地点,到点就带去跑步、越野,手脚太笨的人弄下来就成了残兵败将。紧急集合没有时间规定,或脱衣上床刚熄灯,或半夜三更,或即将天明。紧急集合也没有规定哪一级才能搞,连里、排里、甚至班里都可以搞。紧急集合也没有规定一周搞几次,有时一周三五次,有时一两周也没有一次。反正紧急集合把我们这些新兵蛋子弄得像惊弓之鸟,好多人晚上睡觉不敢脱衣服,也不敢展开被子,随时等着那可怕的哨声。有一次,全排半夜紧急集合,我的背包半路就跑散了,抱着它跑了几里路,如果在白天,那才丢人呐!
我最奇葩的的事是*榴弹手**投掷,几秒钟的动作,教范相当复杂,转身取弹,转体旋盖,拉线穿环,侧身引体,挥臂叩腕,天天练。到投实弹那天,我和教练进入掩体里,他重复一遍要领,我手里抓着一枚真弹,哪里还听得进去,只想快点把它投出去。教练问我准备好没有?我声音在嗓子里转着说,好了!“准备”!我取出*榴弹手**,捅开保护膜,把拉火环套在小拇指上。“投弹”!这时,步骤全乱了,立马扔了出去,只听不远处“轰隆”一声,泥土都落在我们掩体了。
我们坦克团当年有两个新兵连,一个连是我们四川兵、 一个连是吉林兵。两个月的新兵训练结束,我们营山的新兵分到坦克连队的只有18个人,后来上坦克只有6人,我当了坦克装填手,到连队第一天我就操起普通话。同年入伍的吉林新兵大部分到了坦克连。一辆坦克有四个成员,车长,就是班长;炮长,就是瞄准手;驾驶员和装填手,我的岗位就是给坦克装填炮弹。四个成员必须密切合作,一辆坦克才有战斗能力。
连队生活每天安排得紧紧张张的。夏季是6点起床,听到起床号就要立即起床,并按规定着装,做好出操准备。冬季是7点起床进行早操,时间通常为半小时。早操后,进行洗漱,并整理内务和清扫室内外,最重要的是叠“豆腐干”,时间不超过半小时。早、中、晚按规定时间准时开饭,听到开饭号集合,依次进入食堂。就餐时要保持肃静,餐毕自行离开。8点操课 ,操课前,应根据科目内容做好准备。听到操课号,值班员迅速集合队伍,检查人数、着装和应该携带的装备、器材,检查枪炮。12点-2点午休,午休时间通常由个人支配,但不得私自外出,午睡必须统一都睡。晚7点-9点半课外活动,每周只有两个课外活动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用于处理个人事情,其余的课外活动连队统一安排文化体育或其它活动。连队晚点名要列队清点人数,值班员检查报告,或由连*长首**按照名册清点,点到谁立即答“到”,未到者由车长回答未到原因,晚点名每周不少于三次,其中星期日和节日必须点,点名后连*长首**还要训话。就寝前,熄灯号前十分钟,发出准备就寝信号,全体人员做好就寝准备,听到熄灯号立即就寝。就寝后,必须保持肃静。号声是团部通过高音喇叭发出的。星期天,一个连只能安排两三个人出营房上街,要说明事由并两人同行,还要规定归队时间,回队必须立即销假。留在营房的人员自由活动,可以下棋、打牌和球类等体育活动。
新兵这一年,“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运动如火如荼,我们要自己的生产地学大寨造梯田。我当时比较瘦小,但农村人干活从不惜力,我捡最重的活就是抬土,每顿高粱米干饭都会多吃半碗。有一天,跑得太急,踝骨被地里的锋利的苞米茬子“嚓”的一声划开一个口子,鲜血直流,脚筋白花花露出来,营部卫生员赶紧给我包扎,还缝了几针,歇了一小会儿,我感觉疼痛还能忍耐,又去参加装土,我入伍后知道的第一个军规就是“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哭”。一周劳动后的总结,连队给了我一次嘉奖,这是记入档案中的荣誉哟,我用无畏的精神换来了部队第一个荣誉,连嘉奖就是一张手写的嘉奖状,盖有连长、指导员的私章,一直都在我的档案里。
学大寨劳动结束后,我们立即开始正常训练,包括政治学习、军事训练,军事训练分理论科目和操作科目,又分共同科目、专项科目。操作科目是各专业按教范要求训练,实弹射击时配合训练。炮长:“前面发现目标!”车长:“装定标尺!驾驶员准备停车!二炮手装填炮弹!”三个乘员一一向车长报告准备完毕!车长下达指令:“驾驶员停车!炮长放!”一连串动作天天练,有的还难以达到标准,真正实弹射击时,也是洋相百出,不是驾驶员跑错路,就是炮长找不到目标,或是二炮手装不上炮弹。所以,我们平常看到坦克的威力是要付出艰辛努力的!三步登车,是展示坦克兵形象的首要特征,指挥员下达“登车”命令后,坦克乘员几步助跑到坦克边,右脚踏上履带板,右手抓住登车握把,用力将整个身体引向坦克护泥板,然后双手撑在炮塔门上,使劲将身体弹起来,轻轻跃进坦克里,说这么多,实际上只有三五秒的动作。这是当时坦克兵整齐划一,很有节奏感,很有气势,很有观赏性的动作,连长做起来身轻如燕,出神入化,那优美的动作我至今还记得。练好三步登车,没有不挂彩的,我也碰破了几次膝盖。听说现在已经取消了这种花拳绣腿的动作。
新兵在连队,最难的是夜间站岗。那个时候“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已经融化在血液中,天天搞战备教育,要防台湾的*攻反**、要防小日本的袭击、更要防苏修的侵略,营房边的海滩上经常能捡到从海上飘来攻击毛主席、攻击*党**中央的传单。苏联在我边境陈兵百万,已是严峻的现实。我站岗的时候就在想,万一他们打进来了,我怎么能顶得住呢?最痛苦的站岗时间是晚上一点到三四点,睡得正香就要被叫醒,迷迷瞪瞪穿好衣服大衣,半睡半醒的在雪地里走向离宿舍二里地的岗位,接过枪后立马清醒了,眼睛在警戒的范围不停地搜索,一个小时的岗感到特别的累。一次,我们连负责警卫油料库,我是两三点的岗,四周静悄悄的,突然不知在哪里发出“嘎哒”的声音,我双眼圆瞪,双耳站立,眉毛倒竖,拎着手枪寻找可疑目标,忙乎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我就回到岗亭。不一会儿,又听到“咕咚”一声,这回我立马*弹子**上膛,继续寻找,还是没有看到什么。我在纳闷,是敌人?是偷油贼?好不容易熬到下一班接岗的人,接我的是技术员,我神神秘秘地告诉了我发现的情况,他想了一下说,没事,是油桶热胀冷缩发出的声响。嗨!这洋相出的。在返回宿舍的路上想起刚才的一幕我禁不住傻笑,差点笑出声来……
在射击训练场站岗也有意思。在浩瀚无垠的大海边,一排盖上篷布的坦克失去了白天训练的生气,它也像十分疲倦的士兵躺在那里,就我孤零零地和它们为伴,为了防止敌人的突袭,我爬上坦克,坐在炮塔上四周瞭望。夜深人静,海风吹、海浪涌,让人浮想联翩,点点繁星下的大海,波光闪闪,放眼望去,仿佛有若隐若现的帆船驶来,偶尔又觉得是滚滚巨轮扑来,再或是有匍匐海边的敌特袭来,特别是远处升腾的信号弹划过夜空……,一个小时的岗,脑袋里能想到的都有浮现出来,觉得啥情况都有可能,因为我们新兵天天都在进行敌情教育,因为我们海的那边就是真正的敌人。
穿着那身国防绿度过了一年的新兵生活,次年又来新兵,我穿着那身国防绿我住进了连部,我就是老兵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