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提琴教授郑石生曾说:我给学生写的乐谱错一个音都会“内疚”
写此文是源于网上许多人在转载我的“郑石生丨我给学生写的乐谱错一个音都会内疚”一文,其实,此文因为当时报纸发表字数有限,删了很多,在即将纪念郑先生(1936--2014·1.6)逝世十周年之际,我把当年的原文重新整理以飨读者。
多年前,我撰文介绍芝加哥交响乐团中提琴首席张立国时引起众多乐迷的震惊,能在世界一流乐团站稳脚跟已不易,更何况首席的位置,其实培养出这样世界级的优秀演奏家的导师就在我们身边,那就是上海音乐学院小提琴郑石生教授。
更令人吃惊的是,何止张立国一人,仅在美国一地,数十个排得上名次的交响乐团至少有唐韵等十余人都是郑教授的学生,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呢,其实上海音乐学院的弦乐教学不仅仅是国内同行瞩目,世界也为之赞叹!
有道是,教出一两个明星学生的音乐教师不少见,但能教出一批数量可观、整体水平高超的人才的教授一定屈指可数,郑石生教授就是凤毛麟角之一。
华侨的家庭
1936年10月,郑石生出生于泉州,父亲是位新加坡华侨,家里的艺术气氛非常浓厚。5岁时随母亲学习钢琴,7岁又开始随父亲学习小提琴和画画。
解放前夕,父亲把他送进了当时南京国立音乐学院的常州幼年班,这是我国最早的天才儿童音乐学校,是由老一辈音乐家吴伯超、黄源澧在抗战后期创办的音乐摇篮。

从此,小小的郑石生与小提琴终生为伴,整天无休止地练琴,学习一部又一部的作品。这个过程不论是当学生的时代还是日后成为教授或系主任,也不论是假日或搞运动的年代,在城市还是在乡下,从不间断。
1950年,14岁的郑石生被上海音乐学院(当时名为中央音乐学院华东分院)破格录取,这位“少年大学生”在这里随原工部局交响乐团指挥富华教授学习,1952年后又转投到谭抒真和陈又新两位前辈门下。
土改半年结束,别人差不多不会拉琴了,而郑石生还进步了,因为他自学了两本练习曲;四清运动,他又和很有作曲才能的长笛演奏家谭蜜子合作,演出了一部部小提琴作品:如《大寨红花遍江南》《盼东方出红日》《江南三月》等。

1954年他在与捷克、波兰国家歌舞团的联欢演出中演奏了门德尔松小提琴协奏曲,东欧艺术家们对他的琴艺纷纷表示惊叹。
1955-1957年,苏联小提琴家来到中央音乐学院举办小提琴专家班,郑石生以他扎实的基本功被录取,等到毕业时,他的技艺又到了新的高度。回到上海,一面从事教学,一面举办音乐会,开始在舞台和讲台上挥洒自己的青春热血。

1958-1963年,他多次应邀与上海交响乐团合作,演出了莫扎特、门德尔松、柴可夫斯基、哈恰图良等协奏曲和新问世的《梁祝》,几经磨砺,演奏更趋成熟。1961年他参加了罗马尼亚的第二届埃奈斯库比赛,其精彩演奏让包括柯冈、谢林在内的各位大师和在场听众大为震惊。
1963年5月,第四届“上海之春”音乐节上举办了我国首届小提琴比赛,全国各地纷纷派出选手,上海音乐学院领导临时决定派郑石生参赛,他果然不负众望夺得了第一名。

可是获奖后没多久,一场风暴席卷神州,也给他的辉煌生涯蒙上了阴影,他被调入样板戏《海港》剧组,十年就拉一个戏,在心情极度崩溃的情况下,忍痛卖掉了多年积累的乐谱和唱片,还把心爱的小提琴也卖掉了三把,这些成为郑石生一生中最为痛楚的回忆。
舞台如春风
1977年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放播**了郑石生在1966年前录制的小提琴曲《云雀》、《幽默曲》和《诙谐曲与塔兰泰拉》,小提琴艺术的春天再次降临了。
1978年5月,他在上海音乐学院大礼堂再次举办了独奏会。来自中央音乐学院的周广仁等教授聆听了演出后热情邀请他赴京演出,五个月后,他又把琴声带到了北京,中央电视台向全国播出了演出实况。

从此,郑石生在完成繁重的教学工作之余,还利用寒暑假在全国各地举行音乐会。他悄悄告诉我,频繁开音乐会除了不让我退化“演技”,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普及和推广小提琴,以期让更多的“琴童”报考,从而“好生源”也会源源不断。
在天津,他的演出从两场加到了五场;在广州,他在能容5000人的中山纪念堂连演两场后又加了一场;在成都他连演四场,每场爆满,主办方只能再加演四场,而这一切的唯一报酬就是当地特产的两把竹椅。他感慨万分:“我没有不满意的地方,只要能拉琴并有听众喜欢听,已经很幸福了!”

1996年,在60岁生日之际他在上海音乐厅再次举办独奏音乐会,而且选择的还是《吉普赛之歌》这样的炫技作品,在花甲之年开独奏音乐会,这不仅在国内,即便放眼国际也属不易!
有资料显示,郑石生是当年与交响乐团合作协奏曲最多的一位,柴科夫斯基、哈恰图良、门德尔松、莫扎特,《梁祝》等都是保留曲目;也是举办个人音乐会最多的,媒体评论为“他的演奏具有戏剧性的张力,这来源于他对大型乐曲结构的把握”。

那个年代的朋友曾经告诉我,“五六十年代郑石生的独奏音乐会曾是上海音乐生活中的重要内容”,*革文**结束,最早拿起乐器投入舞台的演奏家不多,但郑石生一定是之一,人们从云南、贵州等远处赶来上海听他的音乐会,一解对古典音乐的饥渴,圈内外的乐迷感叹 “只有郑石生有这本事” 。
那个年代的许多音乐家资料极为匮乏,信息交流极为闭塞,郑石生的小提琴技巧虽有苏联专家和其他老师的指导,但大部分还是靠他自己摸索钻研获得的,如同教学,起初他无兴趣,但当领导要求他留校当老师,他同意了,而且一干就是一辈子。

郑石生的勤奋好学是出了名的,当年,比他小很多届的林恩蓓担任他的钢琴伴奏,林喜欢在演奏中有各种想法,同学们在旁边会笑:“你这个钢琴外行不懂就别胡说了”。郑石生却认真地说:“小林,你今天那么多要求,今晚演出我恐怕不能都做到的喔。”
教坛更精彩
“小提琴传到中国时间并不长。我的老师窦立埙曾说,解放前我们在乐队中拉琴,其实是“洋琴鬼”,有时也找外国人上课,哪像现在的学生这样系统的学习啊。”这段话是郑石生教授有次在琴房对我说的,据说许多学生都听他讲过。

有一位曾在中央音乐学院学习的老师酒后说起他当年被打成*派右**的原因:“我说上海的郑石生都能拉柴科夫斯基协奏曲了,我们还老是停留在第三把位的协奏曲,我们太落后了,于是就被扣上攻击领导的帽子”。
今天,许多人都在或多或少思考上音的小提琴是怎么走到今天如此辉煌的水平的呢?有人以为这要归功于当时学生中的杰出人物李牧真和郑石生,李是探索者,郑是实践者,“那时我们都还是中学生,最喜欢参加他们每周的唱片讲座,听他们的演奏”,此话虽有偏颇,但多少也是事实真相。

1963 首届二胡、小提琴获奖者音乐会 一等奖:郑石生(左二) 、闵惠芬(右一)
作为一名教授,郑老师在课堂上留下的精彩完全不亚于舞台。他通过各种教学手法,要求学生追求纯净的音质、良好的节奏感、精确的音准、优美的音色、丰富的情绪对比和音乐风格的掌握。他总是引导学生发现自身的特点,在学习中形成自己的演奏风格。
从1957年开始任教,他的教学生涯持续了57年。如今他的学生除了上面提到的张立国、唐韵等,还有不少遍及五大洲的驰骋国际的名家如*伟薛**、钱舟、于苑青、浦立伟、王冰、储韵等。
至于国内的像上海各大乐团的佼佼者如夏蕴慧、陶乐等各位高徒也在国内乐坛撑起了半壁江山,他的女儿郑青也已成为非常出色的小提琴家和教育家。这是名副其实的“桃李满天下”!

80年代,中国小提琴学生开始有机会走出国门,参加国际比赛,作为*革文**前参加过罗马尼亚和青年联欢节比赛的郑石生无疑是有丰富的比赛经验和教学经验的,于是他不仅带着自己的学生参加比赛,当时凡是上音派出的学生没有不经过他上课的。
一次,音乐学院评审教授的会议正在进行,当念到郑石生名字时,突然文件中掉出一张纸,这是几位青年教师联名写给领导的一封信,表扬郑石生当其他教师要求他帮助上课他总是有求必应,“不计报酬,不计时间,当学生得了奖却算在别人头上。”在座评委一致通过他为教授。
郑石生有一次和我交流说他不太同意有些人的观点:“把最好的学生给最好的教师。”他说:“你认为你是最好的,要教最好的学生,人家是否觉得你是最好的呢?”其实按照这一说法,郑老师一定近水楼台先得月,因为他是管弦系主任,肯定是最大的受益者,但他却不愿意成为好学生的垄断者。
至今许多老师告诉我,“他从不用权为自己谋利,也从不刻意挑选容易出成绩的学生,相反,长期以来,他尽量帮助其他教师提高,还教了许多别人不太愿意教的边远地区的进修生”,他说“他们都是当地的教师,如果他们的水平能高一点,整个中国的水平就会好一点”。

有一次,小提琴方蕾教授告诉我,郑石生正好七十岁,她们这些学生刚刚为他办完生日,我也正好在学校就到他琴房祝福他,那次他刚刚从香港讲学回来,兴致勃勃的拿给我看一本他的私人笔记,扉页上恭恭敬敬的写下前副院长谭抒真在文汇报撰文的题目 “金牌效应,侵袭艺校;急功近利,难成大器。” 我们的话题就从这几句话开始。
他说,“这是谭院长早年说的,可如今改变实在有限,我不能改变这些,但我也没改变我做人民教师的责任,”确实,像郑石生教授这样集演奏、教学于一身的中国小提琴大师可谓是风毛麟角,其能力之强、水平之高令人叹服。
我见他在案头上还在用笔抄乐谱,就问他,“这些乐谱让学生抄不就行了吗”,他回答我,“我有许多教学乐谱在书店卖,可有很多错误呀,哪怕只有一个错误也会耽误学生,如同脸上有个疤痕,会让我内疚一辈子的,”说这番话后他的脸色仿佛“红红的”。

郑石生(右一)陈又新(右四)谭抒真(右五)
他说他“很敬佩杨怀远的‘小扁担精神’,活到老、学到老、干到老。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就难在一辈子做好事;一个人不应以经济财富论成就,杨怀远不会很有钱,但他奉献社会的程度一般人难以相比。拿我来说,我恰恰愿意教授专业学生,一定不如教授私人学生有钱,但我是为国家培养音乐栋梁。周小燕教授是我永远学习的榜样,年轻时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的一生是奉献给学生,我也要这样,活到老,学到老!”
方蕾说有一个休息日凑巧经过郑老师的工作室推门进去看望,只见老先生带着老花眼镜正在伏案看乐谱,就对恩师说:“休息*你日**也不休息一下?”他笑嘻嘻的回答:“这也是我的休息呀!”用他今天的话来说,“哪天我教不动书了,就在学校转一圈也会心情舒畅的。”

有一次,闻听上海音乐学院即将举办新生入学考试,郑石生不顾年迈和严寒,依旧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他关心的是报考新生的水平,可是在不慎滑倒后他再也没能站起身来。


郑石生的学生谢双泽看到此文补充她前几年在美国演出遇到老校长吴国钧谈及当年的师生情
然而在他的身后,一批又一批小提琴学子站了起来。昔日郑石生为艺术种下的树种,如今已像校外汾阳路上的梧桐树一般,郁郁葱葱。
越声/文图
黄真/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