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有婚外情子女该管吗 (父亲有婚外情孩子该管吗)

父亲婚前有一段恋情,父亲之前有一段婚姻

1

★★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隆正说想吃刚才的那块蛋糕。蛋糕是松宫带来的礼物。

“这个时间吃东西不好吧?”松宫拿着纸袋问。

“有什么关系?肚子饿了就要吃,那样对身体才最好。”

“我可没听说过,护士该说您了。”松宫虽这么说,但看到年迈的舅舅有了食欲,心里很高兴。

松宫从纸袋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盖子。里面装着许多小块的蛋糕。松宫打开其中一个的包装,递到舅舅瘦弱苍老的手上。

隆正用另一只手调整好枕头的位置,努力想坐起来。松宫把他扶住。

一般的成年人只要两口就能吃完,隆正却花了很久,一点点地放入口中。咽下的时候稍显难受,但看得出他很享受这甘美的味道。

“喝茶吗?”

“嗯,来一点吧。”

松宫把床头柜上的塑料瓶递给隆正。瓶子里插着吸管,隆正躺着也能轻松地喝到。

“体温怎么样?”

“没什么变化,还是在三十七八度之间。都习惯了,估计这就是我平常的体温。”

“习惯了就好。”

“脩平,你扔下工作跑到这儿来,不要紧吗?”

“世田谷那件事已经弄完了,现在很闲。”

“这种时候应该复习准备升职考试啊。”

“别再提这个了。”松宫挠挠头,皱起眉头。

“要是不想学习,和女孩子约会也好。总之别担心我。有克子在不要紧的。”

克子就是松宫的母亲,隆正的妹妹。

“我现在没女朋友,再说舅舅您不也挺闲的吗?”

“谁说我闲,我也要想很多事。”

“想这个吗?”松宫把床头柜上的一块棋盘拿在手中。这是块日本象棋棋盘,棋子是磁石做的,吸在棋盘上。

“别碰那棋子,还在下呢。”

“我不会下这个,但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变化呀。”

“那可不对,棋局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对方也是个高手。”

隆正正说着,护士打开门走进病房。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圆脸女子。

“该量体温和血压了。”她说。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正让这小子看棋呢。”

听隆正一说,圆脸护士笑了。

“想好了吗?”

“那当然。”护士说着将手伸到松宫拿着的棋盘上,挪动了一枚棋子。

松宫吃了一惊,看着隆正和护士。

“难道是和护士小姐下棋?”

“她可是个高手。脩平,你给我拿近点儿。”

松宫拿着棋盘,站到床边。隆正看着棋盘,不禁皱起了眉,无数皱纹一下子更深了。

“原来是跳马,还有这么一手。”

“请您等一会儿再思考,不然血压该上升了。”

护士麻利地量好体温和血压。她的胸牌上写着“金森”两个字。隆正曾告诉松宫她叫登纪子,还想撮合他俩。松宫当然没这个想法,估计对方也一样。

“哪里痛吗?”量完之后,护士问隆正。

“没有,还和以前一样。”

“那要是有什么事再叫我。”金森登纪子笑着走了出去。

看到护士离开,隆正马上把视线投到棋盘上。

看样子隆正一时半会儿不会感到无聊。松宫稍稍放心,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我该走了。”

“嗯,给克子带个好。”

松宫打开门,正要离开房间,隆正突然喊了一声:“脩平。”

“怎么?”

“真的不用再来看我了。你应该也有很多事情要办。”

“我都说了没什么事情。我还会再来。”松宫说着走出病房。

去电梯要经过护士站。看见金森登纪子,松宫冲她招了招手。她迷惑地走了过来。

“除了我母亲,最近有谁来看过我舅舅吗?”

护士知道松宫的母亲是谁。她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好像没有……”

“我表哥呢?就是我舅舅的儿子。”

“他儿子?没有,没来过。”

“啊,打扰你了。”

金森微笑了一下,回到原处。

乘电梯时,松宫叹了口气。一股无力感侵袭而来,让他很是烦躁。难道只能这样了吗?

他想起舅舅泛黄的脸庞。舅舅的胆囊和肝脏正被癌细胞侵蚀,只是本人还不知道。主治医生只称是胆管炎。已经不可能通过手术来切除癌细胞,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延长寿命。松宫和母亲克子都同意给他注射*啡吗**,以抵御剧烈的疼痛。他们都想至少让他少受些痛苦。

不知大限何时到来。按医生的话说,即使是明天也不奇怪。和他面对面说话倒觉不出什么,可他的身体确实每况愈下。

松宫第一次见到加贺隆正是在上初中之前。那之前松宫和母亲一起住在高崎。当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要搬到东京,只听说是因为母亲工作的缘故。

第一次见到隆正时,松宫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还有亲戚。他一直以为母亲是独生女,而外公外婆早已过世。

加贺隆正曾经是警察,退休后在保安公司当顾问,时间其实不算宽裕,但仍频繁地来松宫家。松宫觉得他并没什么大事,只是来看看。他一般都会拿些礼物,比如正长身体的中学生喜欢的豆馅饭团、肉包子之类的,盛夏时也会抱西瓜过来。

令松宫疑惑的是,这么一位对自己百般照顾的舅舅,怎么此前从未听说过呢?东京到高崎并不困难。但无论是问母亲还是隆正,他们都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只是随口敷衍了事。

上高中时,松宫终于从母亲那里知道了真相。因为户籍簿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松宫询问母亲,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复。

松宫的父母并没有结婚,松宫这个姓也是母亲前夫的姓。

因为父亲当时还有妻室,即父母亲当时的关系属于婚外恋。但父亲并非逢场作戏,而是打算离婚。无奈原配抵死不从,他就离家出走,和克子一起住在高崎。他是个厨师。

不久二人生了个孩子。虽然父亲仍未能离婚,但他们俨然夫妻一样。可是不久灾难降临了。父亲在一场事故中丧生。供职的饭店着了火,他未逃脱。

为养育孩子,克子必须挣钱。松宫还依稀记得母亲做过陪酒女,每天深夜才酩酊大醉地回家,经常在水池里呕吐。

正是加贺隆正帮了他们一把。母亲没有把高崎的地址告诉任何人,唯独隆正例外,两人常常联系。

隆正劝克子回东京,这样自己也方便照顾他们。考虑到孩子,克子才下定决心来到东京。

隆正不光给母子俩找了住处,还给克子找了份工作,此外好像还给了些生活费。

听完来龙去脉,松宫终于知道,自己能过上和别人一样正常的生活,原来全仰仗有一位好舅舅。

不能辜负舅舅,将来务必报答——松宫怀着这样的想法度过了学生时代,拿奖学金上大学也是为了回报隆正的期望。

大学毕业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当警察。这是世界上他最尊敬的人从事的职业,他无法作出其他的选择。

如果救不了舅舅的命,至少要让他没有遗憾。这是松宫现在的愿望,也是对舅舅最后的报恩。

2

★★

前原昭夫整理好会议要用的资料,正在考虑关不关电脑,隔两个座位的山本站了起来,把包放在桌上,准备下班。

“山本,这就走了?”他招呼道。山本和他同时入职,升职的速度也相似。

“嗯,虽然还有些杂活儿,下周再说吧。你干什么呢?星期五还这么拼命?”山本提着包来到昭夫座位前,看了看电脑上的资料,感到很意外,“这个不是下周的会议才用的吗?现在就弄好了?”

“早做完早利索。”

“了不起啊。星期五下班后我什么都不干,又不给加班费。”

“嗨,我也是突然心血来潮。”昭夫操作鼠标关机,“怎么样,去‘多福’喝一杯?”他说着做了个喝酒的动作。

“今天可不行,老婆家的亲戚来了,让我早点回去。”山本面露遗憾。

“可真不巧。”

“下次再说吧。你也早点回去吧,最近好像一直在加班。”

“谁说的,也不是一直。”昭夫强作笑容,心想山本表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可盯着我呢。

“反正啊,别累坏了。”山本说完转身离开。

昭夫看看墙上的钟,刚过六点钟。

他若无其事地环视周围。营业部还有十多个人。其中有两个是昭夫领导的直销二科的科员,一个是入职第二年的新手,每次和他单独谈话都很困难;另一个比昭夫小三岁,最谈得来,偏偏滴酒不沾。总之没有能结伴去喝一杯的人。

昭夫悄悄叹了口气。没办法,今天只能直接回家了。

手机忽然响了,是家里打来的。昭夫顿时心生不祥的预感。这种时候怎么会有电话?“喂。”

“啊,你……”是妻子八重子的声音。

“怎么了?”

“那个,嗯,家里有点事,能快点回来吗?”

妻子语速很快。她惊慌失措的时候就会提高语速。昭夫觉得不妙,很是烦闷。

“怎么回事?工作还没做完呢。”昭夫紧张起来。

“不能早点结束吗?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快回家吧。”

电话里传来她的呼吸声,好像非常紧张。

“到底怎么了?哪怕先说是关于什么。”

“那个、那个……出意外了。”

“光这么说我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但是八重子没有回答。昭夫烦躁起来,刚想说话,就听到了哭泣声。一瞬间他感到心跳加速。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昭夫正要挂电话,八重子说道:“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今天别让春美来了。”

“她来不方便?”

“是的。”八重子答道。

“那你说不就得了?”

“正因为这样才不能……”她突然沉默下来,仿佛思维陷入了混乱。

“那我给她打电话吧。随便找个理由。这总行了吧?”

“快点回家。”

“知道了。”昭夫说完挂了电话。

比他小三岁的部下好像听到了谈话内容,抬起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老婆让赶紧回家。真没办法,那我先走了。”

“好的,您路上小心。”部下嘴上这么说,表情好像在说:“没有工作还假装加班,不是更奇怪吗?”

昭夫供职于一家经营照明器材的公司本部,公司位于东京中央区茅场町。前往地铁站时,昭夫用手机拨打春美家的电话。春美是昭夫的胞妹,比他小四岁,现在改姓田岛。

春美接起电话,听出是昭夫,有点困惑,马上问道:“有什么事吗?”其实她的话里省略了主语“妈妈”。

“没什么,就是刚才接到八重子的电话,说妈妈已经睡了,就没必要再特意叫起来,今晚就让她好好睡吧。”

“那我……”

“你今天就不用来了,明天再来吧。”

“嗯……明天还和往常一样?”

“对。”

“知道了。我这边也有要紧的事,这下正好。”

大概是计算营业额之类的事吧。春美的丈夫在车站前面开了一家日杂店。

“你很忙吧?总是麻烦你。”

“还好吧。”春美放低了声音,似乎不喜欢听这种假惺惺的台词。

“那明天见。”昭夫说着挂了电话。

走了一段,昭夫发现把雨伞忘在公司了。早上离家时正下雨,便带了一把伞。不知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因为他一整天都待在公司里。现在回去取太麻烦,他索性直接走向车站。这样一来,他已经把三把雨伞落在公司了。

从茅场町乘地铁到池袋,然后换乘西武线。电车还是那么挤,别说换姿势,就是稍微动动手脚也会碰到周围的人。虽然才四月中旬,众人的脸颊脖颈却都沁满汗珠。

昭夫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把手。对面的玻璃窗上映照出了自己——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疲惫的面容。这几年发际线后退了不少,眼角下垂,整张脸的皮肤都松弛了。昭夫越看心里越不舒服,干脆闭上眼睛。

昭夫一直在考虑八重子的电话。究竟是怎么回事?最先想到的是母亲。难道老母亲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如果是那样,八重子也不会用那种语气。既然说不让春美来,应该是和母亲没什么关系。

昭夫不由得担心起来,不知八重子会生出什么是非。尤其是最近,一从公司回来就听她抱怨,什么她又哪儿难受了、已经到了忍耐极限之类,絮絮叨叨,怒气冲冲。昭夫的任务就是一言不发地听着,绝对不开口反驳。哪怕稍微否定她一点儿,事态就会更加严重。

之所以没工作还赖在公司,就是不想回家看妻子的脸色。回家也休息不好,不光身体,精神上还要受折磨。

要是不和母亲住在一起就好了。昭夫也曾后悔。但想想搬进来的经过,就知道无论如何都会导致这样的结果。父母和孩子的关系是斩不断的。

但为什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昭夫满心愤恨,却没有发泄的对象。

3

★★

昭夫和八重子已结婚十八年了。他通过上司的介绍认识了八重子,交往一年后结的婚。两人的爱情并非刻骨铭心,只是双方都没有更合适的对象,也没有分手的理由,女方又即将超出适婚年龄,才不得不结婚。

昭夫在未婚时独自生活。至于结婚后怎么办,两人谈论过多次。八重子说怎么都行,但最后他们还是租房结婚。昭夫的父母都还健在,早晚要住到一起,在那之前,昭夫想尽量让妻子轻松一些。

三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名字是八重子起的,叫直巳,据说怀孕时就已想好。

直巳诞生后,前原家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八重子的重心转移到培养儿子身上。昭夫觉得这样未尝不可,但八重子对教育孩子以外的事漠不关心,任由屋子乱七八糟,晚饭则拿超市里的便当充数。这些都让昭夫心生不满。

当昭夫提及此事时,八重子马上横眉怒目。

“你知道教育孩子多不容易吗?房间乱一点算什么!看不顺眼的话自己去打扫好了!”

昭夫自知对教育孩子没有多大贡献,所以对妻子的指责也无法回击。他自然知道照顾孩子的辛苦,有时甚至觉得八重子能坚持下来实属不易。

昭夫的父母对长孙的诞生欣喜万分。为了让二老看看孙子,昭夫几乎每个月都回一次家。八重子最初并没有表示反感。

但是有一次,母亲政惠的一句话激怒了八重子,好像是关于断奶的建议,与八重子的原则截然相反。她抱起直巳径直离开,乘出租车回到家中。

昭夫急忙追回去,八重子对他说:“我再也不去那个家了!”

她说自己已经受够了在育儿和家务方面受到的抱怨,情绪爆发得简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无论昭夫怎么劝说,她根本不想听。

无奈之下,昭夫只好决定暂时不回父母家,以为过一段时间妻子会冷静下来。然而,感情的裂缝并非那么容易弥补。

此后的几年里,昭夫都没带儿子回过父母家,即使有事要去时也是独自一人。父母自然要求他带孙子来看看。

“这世上哪有愿意去婆婆家的儿媳妇?婆媳之间最不好相处,所以八重子不来就算了。可是至少把直巳带来吧,你爸也想他了。”

政惠这么说,让昭夫很为难。他理解父母的想法,只是八重子未必会接受,而他甚至根本没有开口的勇气。如果说只带直巳去,肯定会激怒她。

这样过了七年。一天,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章一郎突发脑梗塞,已经失去意识,情况很危险。

这时,昭夫才第一次向八重子提出要一起去,理由是可能是见父亲最后一面了。八重子也觉得如果连公公临终时都不去太不像话,便没有拒绝。

他们带着儿子来到医院。政惠面色苍白地坐在等待室里,说章一郎正在接受溶解血栓的治疗。

“从浴室出来,正抽着烟哪,一下子就倒下去了。”政惠带着哭腔说。

“我不早说让他戒烟吗?”

“谁让你爸就喜欢这个。”政惠苦着脸说完,看见了八重子。“好久不见,真不好意思,让你特意来一趟。”

“哪里,我也很久没去拜访了。”八重子面无表情地说。

“最近学习很忙吧?”政惠把目光从八重子移到躲在她后面的直巳身上,笑着说,“长大了不少啊,快让奶奶看看。”

“快问好。”昭夫说道。直巳急忙低头行礼。

春美和丈夫也赶来了,和昭夫略一交谈,又开始安慰政惠,对八重子毫不理会,显然是对嫂子不让老人看孙子心怀不满。

昭夫在尴尬的气氛中等待手术结束,除了祈祷手术成功外束手无策,但另一方面也在考虑别的事。如果父亲就这样去世了怎么办?葬礼怎么举行?该怎么跟公司说呢……许多问题一下子涌上心头。

想象甚至延伸到葬礼之后。母亲孤单一人该怎么办?她现在身体还行,但肯定不能一直一个人过。自己必须承担起责任来。可是……

八重子和直巳坐在旁边的位子上,面无表情。直巳好像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感到很无聊。

一起住肯定不行,昭夫想。即使分开住,偶尔见面还会起摩擦,要是住在一个房檐下,不得闹得天翻地覆?

总之昭夫希望父亲康复。虽然是早晚要面对的问题,还是希望能拖一拖。

也许真是*佛神**保佑,章一郎捡回一条命,只是左半身有点行动不便,对日常生活也无大碍,直到出院都平安无事。出院后,昭夫经常打电话询问父亲的情况,政惠也不是很悲观。

一天,八重子突然问道:“哎,要是你爸去世了,你妈怎么办?”

真是个棘手的问题。“还没想好呢。”昭夫说。

“考虑过一起住吗?”

“我还没想那么多。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在想万一你妈提出来该怎么办。”八重子明确表示不想一起住,“说句不好听的,实在是和你妈相处不来。总有一天咱们要去照顾吧,我可不想住在一起。”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昭夫也没什么好说的,只简短地应了句“知道了”。他还想,要是母亲先去世,没准对大家都好。八重子好像还不是那么讨厌他父亲。

但是,事情并未像他希望的那样发展。

几个月后的一天,母亲打来电话,颤声说父亲有点不正常。

“不正常,到底是怎么不正常?”昭夫问道。

“比如一件事说好几遍,我刚说的话完全记不住……”说着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可能是老年痴呆了。”

“怎么可能?”昭夫条件反射似的答道。父亲身材不高,但身体硬朗,每天早上都散步读报,怎么会痴呆呢?自己从来都没想过。虽然明知这种事在哪个家庭都可能发生,却丝毫不曾担心这种灾难会降临到自家头上。

“反正来看看吧。”政惠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这件事告诉八重子,八重子听完盯着他问道:“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哪儿知道?反正先去看看呗。”

“那……如果你爸真痴呆了呢?”

“嗯……我还没想好。”

“你可别脑袋一热就拍胸脯打包票。”

“什么意思?”

“你是有长子的责任,但咱家也得过日子呀。直巳还小呢。”

昭夫终于明白了八重子话里的意思。她不想照顾痴呆的老人。

“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这事我有分寸。”

“那就好。”八重子怀疑地看着昭夫。

第二天下班之后,昭夫去看望父亲。不知父亲到底成了什么样子?昭夫惴惴不安地敲响了门,赫然发现来开门的竟然是父亲。

“呀,今天这是怎么了?”父亲欢快地说道,又问起昭夫工作的情况,丝毫不见痴呆的迹象。

等到外出的母亲回来,昭夫说出了看法。母亲马上摇头。

“有时候是跟没事似的,只剩我俩在家的时候他就开始犯病了。”

“我以后会多来看看。我看还不是特别严重,这就放心了。”说着,昭夫离开了。

此后昭夫又去了两次。父亲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但按母亲的说法,确确实实是痴呆了。

“你对他说过的话,他一点都记不住了,连吃过你带来的豆馅饭团都忘了。你劝劝你爸,好歹去医院看一次。我一说去医院,他就说自己没事。”

既然母亲这么说,昭夫无奈,只得带父亲去了医院。他骗父亲说是做脑梗塞的复诊,父亲才答应前往。

检查结果显示,脑萎缩得很严重,的确是老年痴呆症。

从医院回来,政惠提起对今后生活的担心。昭夫毫无实际的解决办法,只能漠然地重复“尽可能帮忙”这种话。既然事情还没严重到非做不可的程度,也就不能强迫八重子干什么。

父亲的症状此后急速恶化。春美将此事告诉了昭夫。

“哥,你还是再去看看吧,不得了了。”她的话让昭夫冒出许多不祥的联想。

“不得了了是什么意思?”

“都说去了就知道了。”春美说完就挂了电话。

几天后,昭夫去家里看望,一下子就明白了妹妹话里的意思。父亲果然变了模样,衰老了不少,眼睛没有了神采。不仅如此,父亲一看到他,转身就跑。

“怎么了?爸,您跑什么?”昭夫抓着父亲满是皱纹的纤细胳膊说道。

父亲开始放声大哭,想挣脱开去。

“他已经认不出你了,以为是哪个陌生人进来了呢。”政惠说道。

“那还认识您吗?”

“有时候认识,有时候糊涂。有时候以为我是他妈。前一阵子还以为春美是他老婆呢。”

两人交谈的时候,章一郎坐在外廊上冲着天空发呆。他们的说话声好像根本没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手指鲜红。昭夫问起,政惠答道:“他在玩化妆呢。”

“玩化妆?”

“把我的化妆品当玩具。跟小孩一样,拿口红把手指头涂成那样。”

母亲说,父亲有时候像个小孩,有时又很正常。唯一能确定的是,父亲的记忆力衰退了,完全记不得自己做过的事情。

昭夫无法想象和老年痴呆症患者一起生活会是怎样,但他明白母亲受的苦肯定少不了。

“何止辛苦那么简单!”和春美见面的时候,她阴沉着脸对昭夫说,“上次我去的时候,还看到爸在动拳头,冲妈发火,柜子里的被褥都给翻出来了。爸找不到心爱的手表,就说是妈偷的。”

“手表?”

“早就坏了,被爸给扔了。我解释他也不听,说什么没有表就出不了门。”

“出门?”

“说是去学校,我和妈都听不懂。这种时候就得顺着他,说帮他找手表。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问我们明天再去学校行不行。”

昭夫沉默了,根本想不到这是自己的父亲。

话题随即转到今后的对策上。春美虽和公婆住在一起,还是想尽可能地帮助母亲。

“可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我有我的难处呀。”

春美根本不指望八重子会帮忙照顾,昭夫只好默不作声。

实际上,八重子对公公也很冷淡,好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这样的妻子,昭夫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让她帮忙的话。

又过了很久,昭夫回家看望,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恶臭。他以为是厕所坏了,走到里间才发现,母亲正在给父亲擦手。父亲则瞪着眼睛看着周围,就像幼儿一样。

原来父亲从纸尿裤里把粪便拿出来玩。母亲淡淡地说,这种事已发生了好几回,早就不吃惊了。

母亲明显衰老了。原来饱满的双颊瘦了下来,皱纹增多,眼睛下面一层黑眼圈。

昭夫提议送父亲去养老院,他支付费用。旁边的春美不禁笑出声来。

“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们早就想过了。和养老院的人也谈过,找了好几家,但是都被拒绝了,哪家养老院也不收。看来不管爸什么样子,都得妈在旁边守着。”

“怎么会被拒绝?”

“爸太闹了,像小孩子一样,大喊大叫,到处乱跑。要是像小孩子那样总睡觉也行,但他还经常半夜起来。要是接收,就得有个人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而且也会给其他老人添麻烦。从养老院的角度看肯定要拒绝的。”

“可养老院不就是照顾老人的吗?”

“大道理别跟我说。总之现在正在找养老院,可是连白天护理的都不愿意接收。”

“白天护理?”

“连这个都不知道?”春美瞪着眼睛看着昭夫,“就是只在白天照顾老人的养老院。护工帮爸洗澡的时候,爸突然发怒,把一个老人的椅子弄翻了。还好那人没受伤。”

那么严重啊!昭夫的心情愈发沉重了。

“目前暂时找到了一个地方,是家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

“你大概还不知道,现在每周去两次。好像医生开的药还不错,发狂的次数减少了。那家医院同意接收爸爸。”

春美说的一切,昭夫都是第一次听说。昭夫转念一想,自己可能根本就没被指望过。

“那么就住那家医院吧,钱我来出。”

但是春美马上摇头。“短期住院可以,长期的不行。”

“为什么?”

“那家医院规定,长期住院的患者必须是不能在家护理的。而爸爸可以在家护理,实际上就是妈在看着。现在正打算找别的医院。”

“够了。”政惠说,“一次次地被拒绝,我早受够了。你爸为这个家辛苦了一辈子,也该回报他了。”

“但是那样的话,您的身体该累垮了。”

“要是有这份孝心,就想点办法。”春美斜着眼睛说,“不过你好像也没什么办法吧?”

“我……再去找找养老院,问问熟人。”

“我们早试过了。”春美吐出这么一句话。

想帮忙却无能为力,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春美和政惠也不来向他哭诉了,或许是彻底失望了。昭夫也就不管她们。良心上的谴责让他埋头工作,暗示自己还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他不再去探望父母了。

几个月后,春美告诉他,父亲已彻底卧床不起,意识模糊,基本不能说话了。

“我估计没几天了,不去见最后一面吗?”春美冷冷地说道。

昭夫去的时候,章一郎正在里间躺着,几乎一直处于睡眠状态,只有在政惠替他换纸尿裤时才会睁开眼睛,但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意识。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昭夫帮着换纸尿裤,发现失去意识的人的下半身竟然这么重。

“这些每天都要做吗?”昭夫不禁问道。

“一直在做啊。他卧床不起后,我反倒轻松了,以前还打我呢。”政惠这么回答,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

看着父亲空虚的眼睛,昭夫第一次想到,也许他早点去世对大家都好。

这个愿望昭夫说不出口,然而半年后父亲真的去世了。还是春美告诉他的。

昭夫带着八重子和直巳回了家。直巳好像很好奇。想来也是,他从出生后就基本没来过这里,听到爷爷的死讯也不是很悲伤,因为祖孙俩没见过几次面。

章一郎是夜里断的气。母亲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心里很难过。但她苦笑着说,就算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多半也会以为他是睡着了而不去注意。

春美对八重子没有道歉很生气。她早就向昭夫提过,八重子什么都没做,理应向母亲道歉,哪怕是形式上的。

“等到爸爸死了才来,哪有这么干的!要是讨厌咱们家,就干脆别来!”

“对不起,”昭夫说道,“我去跟她说。”

“算了,不要说了。你也不是真的想说吧?”

既然被春美说破,昭夫只好沉默不语。

不管怎样,父亲去世解决了昭夫多年的烦恼。法事结束时,他心里生出久违的解脱感。

但好景不长。父亲去世后三年左右,政惠受了伤。她在年末大扫除的时候摔倒了,膝盖骨折。这么大的年纪,又是复杂的骨折,虽动了手术,也不能像原来那样行走,出门必须靠拐杖,爬楼梯则更不可能。

不能让母亲再独居了。昭夫决定搬到一起住。但是不出所料,八重子面露不悦。“你不是说了不给我找麻烦吗?”

“只是在一起住,不会麻烦的。”

“那怎么可能?”

“就是腿脚不好,其他的全都能自理。你只要做顿饭,其他的都不用管。要是把我妈一个人扔在家里,别人得怎么看咱们?”

反复讨论多次,八重子终于同意了。与其说她是被昭夫说服,不如说是心里盘算着要借此弄到独门独户的房子。经济长期不景气,昭夫的工资也没涨过,一直梦想的房子基本没有希望。

“即使住在一起,我也不想改变生活方式。”八重子事先放出话来,才答应搬家。

大约三年前,昭夫一家住进了父母的房子,并在住进去之前做了一些装修。看到装修一新的房子,八重子不禁满足地说:“还是大房子好啊!”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向政惠鞠躬,毕恭毕敬地说:“今后还要请妈妈多多照顾。”

政惠站在大门前面露笑容,说:“哪里哪里,还要拜托你呢。”她拄着拐杖,向儿媳妇交代家里的大事小情,拐杖上的铃铛也发出欢快的声响。

这样就没事了,不必担心了。昭夫松了一口气。他想,一切都已解决,再也没有烦恼了。

然而,那天正是新烦恼的开始……

4

★★

昭夫正痛苦地回忆,电车到站了。他被推挤着离开了站台。

走下车站的台阶,公共汽车的站台上排起了长龙,昭夫选了一列站在后面。旁边的超市门前正在打折销售葛粉糕,那是母亲最爱吃的。

“要不要来一些?”年轻的女售货员亲切地问道。

昭夫把手伸进上衣的内侧口袋,摸到了钱包,但同时脑中浮现出八重子生气的模样。现在还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如果拿着母亲爱吃的东西回家,无异于火上浇油。

“不,今天先不买。”昭夫道了歉,转身离开。

正在这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从昭夫身边挤过,走近女售货员问道:“麻烦问一下,看见一个穿粉红色运动衫的女孩了吗?今年七岁。”

这个奇怪的问题让昭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男人在给女售货员看照片。

“大概这么高,头发到肩膀。”

女售货员摇了摇头。“女孩独自一个人吗?”

“是的。”

“那应该没见过,真抱歉。”

男人失望地道谢,然后向超市走去,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大概是孩子走丢了,昭夫想。肯定是一个七岁的女孩现在还没回家,家人焦急地出来寻找。那个男人一定住在附近。

公共汽车终于来了。昭夫排队上了车。车厢里也拥挤不堪。他奋力找到一个把手,无暇再想那人的事。

到达下一站花了十分钟,下车后昭夫又走了五分钟,来到单行道交错的住宅区。泡沫经济还没崩溃时,三十坪的房子就能卖到一亿元。现在昭夫还后悔当时没说服父母把房子卖出去。若是有一亿元,就能把二老送到带看护的高级公寓了。剩下的钱当成首付,昭夫还能买到日思夜想的房子。若是那样,今天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明知想这些已是徒劳,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这栋没能卖出去的房子没亮门灯。昭夫去推锈迹斑斑的大门,拧了一下把手。门上了锁。昭夫诧异地掏出钥匙。虽然经常跟八重子说要锁门,以前几乎从未锁过。

家中非常昏暗,走廊的灯没开。昭夫不知妻子究竟在干什么,也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脱鞋的时候,旁边的拉门唰啦一声打开了。昭夫吓了一跳,抬眼望去。

八重子动作缓慢地走了出来,身穿黑色针织衫和粗斜纹棉布裤子。在家里她几乎不穿裙子。

“回来得这么晚。”她没精打采地说。

“你一打完电话我就从公司出来了……”昭夫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因为看到了八重子的脸。八重子脸色很难看,眼睛充血,还有黑眼圈,好像迅速地苍老了。

“怎么了?”

八重子没有马上回答,叹了口气。她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像头痛似的用手捂住脑门,指着对面的饭厅。“在那儿。”

“那儿?”

八重子打开饭厅的门,里面也一片黑暗。

微微地传来了一股异样的臭味。大概是厨房的换气扇坏了吧。在寻找气味的来源之前,昭夫伸手去按电灯开关。

“别开灯。”八重子声音虽小,却不容置疑。

昭夫慌忙收回手来。“怎么回事?”

“院子……看院子。”

“院子?”

昭夫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走向通往院子的玻璃门。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他一点一点拉开。

说是院子,其实只是个摆设。虽也弄上了草坪和植被,但只有两坪,反倒是朝南的后院更宽敞些。

昭夫定睛一看,离水泥墙不远处有一个黑色塑料袋。奇怪!现在早不用黑色塑料袋当垃圾袋了。

“是什么?”

听昭夫这么问,八重子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一语不发地递给他。

是一个手电筒。

昭夫看了看妻子,她挪开了目光。

昭夫迷惑地拨开玻璃门的插销,摁亮手电筒。

拿手电筒一照,发现黑色塑料袋罩着一个物体。他弯下腰看向里面。

昭夫看到了一只穿着白色袜子的小脚,另一只脚穿着同样大小的运动鞋。

有几秒钟,昭夫的大脑一片空白。不,也许没那么长。总之,他一时不能理解这件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连看到的那只脚究竟是不是人脚也不能确定。

昭夫缓慢地走回来,和八重子四目相对。

“那……是什么?”昭夫的声音非常干涩。

八重子舔了舔嘴唇,口红已经完全干裂了。“是谁家的……女孩。”

“不认识?”

“嗯。”

“为什么会在咱家?”

八重子不答,低下了头。

昭夫只能继续追问一个决定性的问题。“还活着吗?”

昭夫盼望妻子点头。她却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昭夫的身体一瞬间燥热起来,手脚却变得冰凉。“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就倒在院子里。我怕别人看见……”

“就盖上塑料袋了?”

“是的。”

“报警了吗?”

“怎么可能!”八重子用近乎反抗的目光瞪了昭夫一眼。

“这可死人了啊。”

“但是……”她咬着嘴唇,把脸扭向一旁,脸部痛苦地扭曲着。

突然间昭夫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也想通了妻子为何如此憔悴,以及不想让别人看见尸体的原因。“直巳呢?”他问道,“直巳在哪儿?”

“在他房间里。”

“把他叫过来。”

“他不肯出来。”

昭夫一阵绝望,眼前发黑。死去的少女果然和自己的儿子有关。“你问他了吗?”

“我隔着房门问了一些……”

“为什么不进屋?”

“可是……”八重子鄙夷地看着昭夫,面露怨恨之色。

“算了,你是怎么问的?”

“我问那个女孩是谁……”

“他怎么说?”

“他嫌我烦,还说问那么多干什么。”

这确实像直巳说的话。昭夫能想象出当时儿子的语气。但是,这种时候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真不能相信是自己的儿子。

“好冷……能关上门吗?”八重子把门拉上,似乎不愿看到院子。

“确定死了吗?”

八重子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确定?不是背过气了?”

“都好几个小时了。”

“那也不一定啊。”

“你以为我想这样啊!”八重子歇斯底里地大叫,“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当时的情况到底怎样?”

“怎样……”八重子蹲下来,用手扶着头,“地板都被小便弄脏了。是那个女孩的。她睁着眼睛……”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昭夫明白了恶臭的来源。大概女孩就是在这个房间死的。

“流血了吗?”

八重子摇摇头。“我觉得没有。”

“真的?就是没出血,也有伤口吧?比如摔倒碰破脑袋之类的。”

昭夫希望只是一场意外,但八重子再次摇了摇头。

“你说的我都没看到。可能……是被掐死的。”

昭夫的胸口像被狠狠打了一下,心跳急剧加快。他吞了一口唾沫,仍感到口干舌燥。掐死?谁干的?

“你怎么知道是掐死的?”

“我估计是……听说人被掐死时都会小便*禁失**。”

昭夫也听说过这件事,来源大概是电视剧和小说。

手电筒一直亮着。昭夫关掉开关,放到桌上,然后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二楼。”

话里包含着“理所当然”的意思。

昭夫沿着走廊踏上陈旧的楼梯。楼梯上的灯也没亮,但他并不想按下开关,只想在黑暗中屏气凝神。此时他非常理解八重子不让开灯时的心情。

楼梯左边就是直巳的房间,门缝中透出几许光亮,走近后能听到有声音在响,很是热闹。昭夫敲了敲门,没有回答。他犹豫了一下,推开房门。

直巳懒洋洋地坐在房间中央。他身体还没发育成熟,手脚显得异常细长。他双手握着游戏机的手柄,盯着一米外的电视画面,好像根本没注意到父亲进来。

“喂!”昭夫看着读初三的儿子,叫道。

直巳毫无反应,只有手指不停地动着。电视画面里,电脑设计出的逼真人物在不停地杀戮。

“直巳!”

昭夫强硬起来,直巳才稍微回头看了看,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好像在说“烦死了”。

“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直巳不答,只是烦躁地按动手柄。

“是你干的吗?”

直巳的嘴唇抽搐起来。“我又不是故意的。”

“废话!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烦死了,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你给我老实交代,那个孩子是谁家的?从哪儿带回来的?”

直巳的喘息变得粗重,但他还是什么都不想回答,只是睁大眼睛,拼命打游戏,好像想沉醉在游戏世界里,以此来逃避现实。

昭夫呆呆地低头看着染着茶色头发的独子。电视音响里传出华丽的音效和乐曲,还混杂着游戏人物的惨叫和怒骂。

昭夫想把儿子手上的手柄抢下来,又想拔掉电视的插头,但他做不到。以前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直巳顿时陷入半狂乱状态,疯狂地砸家里的东西。昭夫想制服他,结果反倒被他拿啤酒瓶打了。正打在左肩上,两周都抬不起胳膊。

昭夫看了看儿子床边堆积如山的DVD和杂志。有的杂志封面上,表情天真的少女摆出一副淫荡的姿势。

这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八重子从走廊探出头来。

“好直巳,听妈妈话,求你了!”

还说什么“好直巳”!这种卑躬屈膝的语气让昭夫很厌恶。

直巳一言不发。八重子只好走进房间,坐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的右肩上。

“当我求你了,把游戏暂停,听我说两句。”她轻轻地摇着儿子的肩膀。

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破裂的画面,直巳“啊”的一声叫出来,好像是游戏结束了。

“你瞎弄什么!”

“直巳,别管那个了!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看到父亲勃然大怒,直巳只好把手柄放到地板上,歪着嘴角,斜眼看向父亲。

“哎呀,快停下,你干什么呀,发那么大的火。”八重子搂住直巳的双肩,护住他,仰脸望着昭夫。

“我让他说明白了!难道以为那样就没事了吗?”

“真烦人!和我没关系!”

这小子就会说这两句吗?昭夫激动之余想,自己的儿子真是个浑蛋!

“我明白了,什么也别说了,去跟警察说吧。”

昭夫的话让母子同时僵住了。

八重子圆睁双眼。“你……”

“我也没办法。”

“开什么玩笑!”直巳跳起来,“我才不去那种地方呢!不去!”他抓起旁边的电视遥控器向昭夫扔去。昭夫一躲,遥控器砸到墙上掉下来,里面的电池也摔飞了。

“啊,直巳,冷静点!求你了,冷静点!”八重子把直巳的手死死按住,“不会让你去的,不会让你去见警察的。”

“你说什么?怎么能就这么算了?用好话安慰他也没用,迟早都得——”

“你给我闭嘴!”八重子叫道,“给我出去,我来问,一定没事。”

“我是未成年人,未成年人做的事父母有责任,我什么都不知道!”

尽管被母亲抱着,直巳仍然叫喊着,瞪着父亲,脸上没有一点反省和后悔。无论何时,他从不觉得自己不对,永远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昭夫知道,再说什么直巳也不会开口。

“你给我好好问清楚!”昭夫说完便走出房间。

5

★★

走下楼梯,昭夫没有去饭厅,而是走进了走廊另一面的和室。他回到家时,八重子就待在这个房间。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视机、矮桌和茶几,却是他唯一能够安心休息的地方。八重子此前待在这里大概也是为令心绪平静。

昭夫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一只手搭着矮桌。他觉得应该再去看看尸体,身体却如穿了铠甲一般沉重,叹气都叹不出来。

在这里听不到直巳的叫声。八重子真的能问出什么来吗?

她一定是像哄小孩一样和直巳说话。直巳从小脾气就坏,不知不觉间八重子已经习惯哄着他了。昭夫看不惯这种教育方式,但对儿子的教育主要是由八重子来做,他不便过问。

今天的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也不是完全推测不出来。昭夫能猜出直巳到底做了什么。大概两个月前,八重子说过这么一件事。

那天傍晚,她购物回来,看到直巳和附近的一个女孩并排坐在从院子通往饭厅的台阶上。直巳拿着杯子,好像在让女孩喝什么。一发现八重子,直巳便把杯里的东西泼到院子里,让女孩回家了。单单如此倒也没什么,但后来八重子发现一瓶日本酒被人动过。

她说儿子可能是想把女孩灌醉,然后猥亵她。

当时昭夫觉得不可能,以为是玩笑而没有在意。八重子却非常认真地问他,直巳是不是喜欢*女幼**?

“家门前一有小女孩路过,他就目不转睛地看。还有,上次参加葬礼的时候,直巳故意蹭到绘理香旁边,你还记得吧?人家才刚上小学。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番话确实让昭夫觉得直巳有点不对劲。但他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或者说即便思考也是白费工夫。因为听到始料未及的情况后,他就陷入混乱。比起思索该如何应对,他更愿去祈祷那种事不要发生。

“反正多观察观察他吧。”想了半天,昭夫只说出这句话。

八重子显然对这样的回答不满,但她只是沉默一阵,然后低声说“好”。

此后昭夫就尽量观察儿子。当然,他本就看不到儿子的全部。父子俩碰面的时间极少,昭夫出门时直巳还在被窝里,从公司回来时直巳已躲进房间,只有星期六和星期天吃饭时能在一起。这种时候直巳也尽量避免看父亲,不得不说话时就说最简短的语句。

昭夫不知直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直巳读小学时虽然情绪也有波动,还是很听父母话的,被批评后也能改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服从父亲的管教,听到提醒时也没反应。若严厉批评他,反而会适得其反,引得他大吵大闹。

于是昭夫减少了和儿子接触的机会,心想孩子过了青春期就好了。

如果儿子有这种变化的迹象,就应把它扼杀在萌芽期,然而当时昭夫没有积极地去做。他只希望自己没有感觉到就好。

现在昭夫只能后悔当时没有采取措施。但是,又能采取什么措施呢?

这时传来了木地板被踩踏发出的嘎吱声。八重子走下楼梯,半张着嘴,直勾勾地盯着昭夫,走进了房间。

她刚坐下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脸上还残留着红晕。

“问明白了?”昭夫说道。

八重子看着丈夫的侧脸,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

开口之前,八重子咽了口唾沫。“他说是他掐死的。”

昭夫顿时头晕目眩。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原本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

“谁家的孩子?”

她摇摇头。“他说不知道。”

“那,是从哪儿带回来的?”

“在路上碰见的,他说不是领回来的,是人家自己跟回来的。”

“混账东西!谁会信那种鬼话。”

“虽然不能相信……”她咽下了后半句。

昭夫握紧拳头敲打矮桌。

也许直巳在街上闲逛,寻找合适的猎物;或者,他看到了喜欢的少女,瞬间唤醒了心中的魔性。不管怎样,一定是他主动接近的。女孩的父母平日里肯定都会严格教导孩子不要接近陌生人。如今袭击儿童的案件时有发生,哪个家长都会感到紧张。

昭夫想象得出直巳花言巧语哄骗女孩的样子。他知道,面对喜欢的人或想让对方接受无礼要求的时候,直巳会表现得出奇地礼貌。

“为什么掐死了?”

“他说本来想一起玩的,那女孩不听话。他想吓唬她一下,没打算杀人。”

“玩?中学生和小女孩有什么好玩的?”

“我可不知道。”

“没问他吗?”

八重子沉默了,好像在说不可能去问。

昭夫斜眼看着妻子,觉得也许没有问的必要。他经常从电视新闻里听到“猥亵*女幼**”之类的话,但从没想过“猥亵”的内容。如今到了这种局面,根本就不想考虑。

但显而易见,所谓“吓唬一下”根本不是事实。在露出本性的直巳面前,女孩一定拼命抵抗。他怕女孩喊叫,就掐住女孩的脖子,但没掌握好分寸,导致女孩死亡。

“在哪儿杀的?”

“饭厅……”

“竟然在那种地方?”

“说是打算一起喝果汁来的。”

昭夫推测,直巳想在果汁里兑上酒之类的东西。

“杀了之后干了什么?”

“女孩小便*禁失**,他怕弄脏地板,就弄到院子里去了。”

所以饭厅里才会有一股恶臭。

“……然后呢?”

“没了。”

“没了?”

“不知道怎么办,回房间去了。”

昭夫感到一阵眩晕。要是就这样昏过去该有多好!杀了个孩子,竟然只担心弄脏地板……

直巳并非丝毫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昭夫能推测出他当时的心境。他一碰到麻烦事,就躲进屋子逃避,绝不考虑之后的事。他认为反正把女孩的尸体放在那儿了,父母总会解决的。

茶几上放着电话分机。昭夫伸手去拿。

“你干什么?”八重子抬高了音量。

“报警。”

“你……”

她紧紧抓住昭夫拿电话的手腕,昭夫甩开了她。

“没办法,怎么也无法挽回了,女孩不能复活。”

“但是,直巳他……”八重子并不甘心,“他的将来怎么办?杀了人,这一辈子就完了!”

“那又能怎样?他自己犯的罪。”

“你真的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但是还有别的办法吗?如果去自首,他是未成年人,会得到悔过的机会,名字也不会被曝光。”

“怎么可能!”八重子目露凶光,“报纸上可能不会登出名字,但罪名会一辈子跟着他的。他再也不能过正常人的日子,一定会很惨的。”

昭夫想说“我的人生已经很惨了”,却没有开口的气力。他伸手去按电话按键。

“啊,不!”

“别再抱幻想了。”昭夫一把推开猛扑过来的八重子。她向后倒去,肩膀撞上了茶几。“全完了。”昭夫说道。

八重子失魂落魄地回头看看丈夫,打开了茶几的抽屉,伸手拿出了什么。是一把尖尖的剪刀。昭夫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想干什么?”

八重子握紧剪刀,把刀尖对着自己的脖子。“求你了,别打电话。”

“别干傻事,你疯了吗?”

八重子抓着剪刀,激动地晃来晃去。“我不是吓唬你,我真的想死。你要是把儿子交给警察,我还不如现在就这么死了。剩下的事你来处理吧。”

“不,把剪刀放下!”

八重子咬紧牙关,没有改变姿势。

刹那间,昭夫暗想,这不简直就是三流肥皂剧吗?要不是和眼前的杀人案有关系,自己可能会因八重子戏剧化的表情哑然失笑。也许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陶醉在这种氛围里面,一定是以前看过的电视剧和小说让她这么做的。

昭夫看不出八重子是不是真的想死,但即使不是,也要避免她因心思被自己看破而自寻短见。

“好。我把电话放下,你也放下剪刀。”

“不,我把剪刀放下,你又会打电话。”

“我说了不会打了。”昭夫把电话放了回去。

八重子似乎仍不相信,没有放下剪刀,怀疑地看着丈夫。昭夫叹了口气,坐到榻榻米上。

“还愣着干什么?这样下去可没法收场了。”

八重子不答。她应该也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女孩的家人一定急得到处寻找。

昭夫突然想起了车站前的那个男人。“女孩穿的衣服是什么样的?”

“衣服?”

“是不是粉红色的运动衫?”

“啊!”八重子惊叫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运动衫,不过确实是粉红色的。怎么了?”

昭夫伸手撸着头发,狠狠挠了几下,然后说出在车站前看到的情景。

“那人大概就是小女孩的父亲,看样子也许已经报警了。要是到这边来找,马上就会发现。无论如何都逃不了。而且……”他接着说,“要是他发现要找的女孩在咱们家,还是那种姿势……”

虽没看到表情,但男人的背影显出不顾一切的气势。把女儿养这么大肯定付出了很多。想到这儿,昭夫心中充满愧疚。

八重子仍双手握着剪刀,小声说了什么,昭夫没有听到。

“你说什么?”昭夫问道。

她抬起头说:“你去扔了吧。”

“啊?”

“把那个……”八重子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随便扔到哪儿,我也帮忙。求你了!”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昭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那个……真这么想?”

八重子低着头一动不动,好像昭夫不答应,她就不起来。

昭夫*吟呻**了一声。“这……怎么能?”

八重子后背轻颤,但仍然没抬起脸。

“怎么能……”昭夫重复着这句话。但同时他发现,八重子的提议正是自己希望的。这个想法一直藏在自己头脑的一角,只是他不敢去面对,生怕一旦开始考虑,就会轻易地输给诱惑。

不可能去做那种事,不可能做得很巧妙,只会惹祸上身……这种理性的想法也同时在昭夫脑中盘旋。

“反正,”八重子低着头说,“反正我们都完了。即使让儿子自首,我们也不能正常生活了。你会为养了这么个儿子付出代价。即使自首,也没有人会原谅我们。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像念经一样没有抑扬顿挫,大概是到达了混乱的极限,无法在话语中添加感情。

但她说的也许,不,应该就是事实。昭夫想,即使直巳去自首,自己也得不到任何同情。因为被杀的女孩子没有任何罪过。

“你光说扔掉,可怎么才能办到?”昭夫说道。这句话意味着迈出了重大的一步,说办不到和拒绝判若云泥。

“为什么办不到?”她问道。

“怎么运?又不能去太远的地方。”

昭夫有驾照,却没有车。这栋老房子没有停车的地方,八重子和昭夫也不觉得非得有私家车不可。

“那就藏起来……”

“藏?你是说藏在咱们家?”

“暂时的,然后再悄悄处理掉。”

八重子刚说了一半,昭夫就开始摇头。“不行,还是不行。没准有人看到过直巳和那个小女孩在一起。如果是那样,警察会来搜咱们家,要是发现尸体就彻底完了。”

昭夫再次把目光投向茶几上的电话。他觉得讨论毫无意义。如果警察真的来了,尸体在哪儿被发现都是一样的。他根本没有自信能让一家人逃过这一劫。

“今天晚上就转移的话,也许还有一线希望。”八重子开口说道。

“啊?”

她扬起了脸。“不弄到很远也行,就丢到哪个地方……让人看起来像是在别的地方被杀的。”

“别的地方?”

“对……”八重子也说不出究竟,低下了头。

这时,昭夫身后传来轻微的衣服摩擦声。他吃惊地回头。

走廊上有个影子在晃动,是母亲起来了。她哼着走调的歌曲,像是以前的童谣,昭夫不知其名。他听到母亲打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

“偏偏在这个时候。”八重子表情扭曲地嘀咕。

昭夫和八重子沉默着,不一会儿听到了水流声,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光着脚走在地板上的啪嗒声,越走越远。

水流的声音仍在持续。里间的门一关上,八重子就立刻站起来,走过走廊,打开卫生间。水声停了。大概是母亲没关水龙头,她总是这样。

砰的一声,八重子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昭夫吓了一跳。

她靠着墙,无力地蹲下去,双手捂着脸叹息。“我不行了,让我去死吧。”

都怪我吗?话到了嗓子眼,昭夫又咽了回去。

他把目光落到已变成浓茶色的榻榻米上。他还记得榻榻米是青绿色的时候,那时自己刚刚高中毕业。父亲拼命工作一辈子,才建了这么一幢小房子。当时心里还在埋怨父亲。

但自己又做了什么呢?又回到了这幢小房子,连一个正常的家庭都没能组建起来。单单如此也就罢了,还给其他的家庭带来了不幸,而这不幸的原因恰恰是自己引起的。

“公园怎么样?”昭夫说。

“公园?”

“那个银杏公园。”

“把尸体扔到那儿?”

“嗯。”

“扔到公园里面?”

“不。”他摇头,“那儿有个公共厕所,藏在里面的隔间。”

“藏在厕所……”

“嗯。如果顺利,会发现得晚一些。”

“嗯,那样也好。”八重子爬进房间,盯着丈夫,“什么时候……搬?”

“深夜。两点……左右吧。”昭夫看了看茶几上的表,刚过八点半。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叠好的纸箱,是三个月前买烘干机时让电器商店的送货员留下的。八重子说正好可以装多余的坐垫,但始终也没用上。昭夫做梦也想不到会用在这里。他来到院子,把纸箱折好,放到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女孩尸体旁边。确认可以很轻松地将尸体放进去后,他再次折起纸箱,回到房间。八重子坐在饭厅椅子上,双手抱头,凌乱的头发挡住了脸。

“怎么样?”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说道。

“嗯……应该能塞进去。”

“你没放进去?”

“现在还早吧,要是在院子里鬼鬼祟祟的,被谁看见就不好了。”

八重子脖子微动,像在看表,然后轻声说:“是呀。”

昭夫感到口渴,想喝啤酒,更烈的酒也行,想借醉酒逃避现在的苦难。但现在当然不是喝醉的时候,马上还要做一件重大的工作。

他点燃一根烟,不停地抽着。

“直巳干什么呢?”

八重子轻轻摇头,示意不知道。

“去他房间看看怎么样?”

八重子长叹一声,终于抬起头,眼睛周围红红的。“现在就别管他了。”

“但总要多问几句,比如具体的情况。”

“你要问什么呢?”妻子感到很为难。

“比如有没有人看到他和女孩在一起。”

“现在问也没用了。”

“怎么没用?刚才不是说了吗?要是被人看见了,马上就会告诉警察。刑警来了一定会询问直巳,到时再着急就完了。”

“即使刑警来了,”八重子的眼珠瞥向斜下方,“我也不让他们见到儿子。”

“你以为行得通?反而会引起怀疑。”

“那,就让他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有什么女孩,刑警也没办法。”

“哪能那么简单!要是有目击者一口咬定说是直巳,警察才不会轻易放过。要是直巳和女孩在一起时有人打过招呼怎么办?要是打了招呼,他们又回答了怎么办?能自圆其说吗?”

“要按你那么说,编多少谎话都没有意义了。”

“所以,你要让那小子想好了再开口。如果连碰没碰见别人都不知道……”

昭夫说得合情合理,八重子只好闭上嘴,面无表情地缓缓站了起来。

“去哪儿?”

“二楼,问问直巳,到底碰没碰见谁。”

“让他来这儿说。”

“不用那么做吧?他也受到打击了。”

“那就更要……”

八重子不理昭夫,径直走了出去。脱鞋的趿拉声回响在走廊,上了楼梯后声音马上变小了,大概是怕直巳受刺激。昭夫很厌恶八重子溺爱孩子的行为。

昭夫把烟头掐灭,烦躁地站起来,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喝了起来。

脚边有一个超市的购物袋。估计八重子从超市回来后看到了女孩的尸体,吓得忘塞进冰箱了。

袋中有蔬菜和肉馅,大概是打算做直巳爱吃的肉饼。包里还有包装好的半成品蔬菜,煮一下就能吃。八重子几个月来都没给丈夫做过像样的饭菜了。

渐渐传来了脚步声,八重子拉开门进来了。

“怎么样?”昭夫问道。

“他说谁也没碰见。”八重子坐到椅子上,“所以即使刑警来了,他只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昭夫喝了几大口啤酒。

“如果刑警要来,就一定有证据,到时什么都不知道就不管用了。”

“就是不管用,也只能说不知道啊。”

昭夫轻蔑地哼了一声。“你觉得那小子能行吗?”

“什么叫能行?”

“对刑警撒谎,他有这本事吗?刑警可不是普通人,都是和杀人犯打交道的。直巳一见就得尿裤子。别看冲咱们挺厉害的,其实是个胆小鬼,这你应该也知道。”

八重子不答,大概觉得丈夫说的是事实。

“儿子变成这样,都是你惯的。”

“是我的责任?”八重子怒睁双眼。

“你什么都惯着他,才会变得这么混账。”

“你说的可真好听。你什么都不干,就会逃避责任。”

“我逃避责任?”

“难道不是吗?直巳六年级的事情你都忘了?”

“六年级?”

“你看看,果然忘了。就是他被人欺负的事。你还批评直巳呢,说什么男孩子就要回击。直巳本来不想上学,还逼着他去,我都说了不让他去了。”

“我这是为他好。”

“你就是逃避责任。你那么做什么也解决不了。直巳在那之后一直被人欺负,直到毕业都没人理他,一直被班里的同学当做不存在。”

昭夫第一次听说此事。他觉得直巳重新回到学校,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怎么不告诉我?”

“直巳不让我说,我也觉得不说为好。你就知道训孩子,对你来说,家庭就是负担。”

“胡说!”

“不是吗?特别是那一阵子,不知道迷上了哪个女人,根本不管家里。”八重子愤恨地看着昭夫。

“怎么又翻旧账?”昭夫尴尬地说。

“算了,我也不追究那女的是谁了。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胡来,家里的事总得照顾好啊。你根本就不理解儿子。我是迫不得已才告诉你的,现在儿子在学校里也被孤立。小学时欺负他的人到处说他以前的事,谁都不和他交朋友。你考虑过儿子的感受吗?”

八重子的眼睛里再次渗出了泪水,也许悲伤中还混杂着悔恨。

昭夫侧过脸不看妻子。“行了,别说了。”

“明明是你自己先说的。”八重子低声说道。

昭夫喝干啤酒,捏瘪了空罐。“只能祈祷警察不来了。万一警察来了……就全完了。那个时候就放弃吧。”

“不!”八重子拼命地摇头,“绝对不行!”

“但不是没有办法吗?我们能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八重子站起来,径直向前走。“我去自首。”

“啊?”

“我说是我杀的。那样直巳就不会被逮捕了。”

“神经病!”

“那你去自首?”八重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丈夫,“你不会去吧?所以只能是我去自首。”

昭夫咂了咂嘴,狠狠地挠头。已经开始头痛了。“不管我还是你,杀人的动机是什么?没有理由啊。”

“那个我去了再想。”

“作案时间呢?你去打工了,对吧?我也一样,都有不在场证明。”

“我打完工回来马上杀的。”

“不可能,解剖之后判断死亡时间是非常准确的。”

“我不知道,总之由我代替直巳。”

“神经病!”昭夫又说了一遍,把捏瘪的空罐扔进垃圾箱。

突然,脑中掠过一个想法。他心中一动,思索起来。

“怎么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八重子问道。

“没什么。”昭夫摇摇头,打算把刚产生的想法抹去,今后再也不考虑。这个想法太邪恶了,连思考这个动作本身都令人厌恶,更让产生了这个想法的身体变得肮脏。

6

★★

过了凌晨一点,昭夫关了电视。他一直开着电视,想看看有没有少女失踪的消息,但看了几个新闻节目都毫无收获。

可能是受不了饭厅里沉重的气氛,八重子已在对面的和室待了两个小时。两人没有任何对话,因为不管说什么,都会意识到自己已被逼上绝路。

昭夫抽了一根烟,起身关上饭厅的灯,来到面向院子的玻璃门旁,悄悄打开窗帘,窥伺外面的动静。

路灯亮起来了,但光线还不能到达前原家的院子,院子里一片漆黑。

昭夫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他戴上手套,拨开玻璃门的插销。

拿着折叠好的纸箱和胶带,再带上手电筒,昭夫再次来到院子里。他在黑暗中将纸箱组装好,用胶带粘牢底部,然后把目光投向黑塑料袋。

紧张和胆怯包围着他。能看到的只有女孩的脚。他还没有正视过死者的全貌。

他口干舌燥,此时最真实的想法就是逃走。

他此前并非没见过尸体。最近的一次就是看到父亲的遗体,但当时完全感受不到恐怖和臭味。医生确认死亡之后,他甚至还摸过父亲的脸。

但现在和当时完全不一样。昭夫光是看到黑塑料袋就双腿发软,更没有勇气掀开。

确实,不知道尸体的样子,又必须面对,这是最恐怖的。如果是病死的,断气前后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然而,院子里放着的是一个本来活蹦乱跳却突然被杀害的小姑娘,还是被掐死的。昭夫不知道这样的尸体是什么样子。

恐怖的理由还不止这些。

如果报警,就不会感到这么恐怖。若有正当的理由,把尸体装进箱子也不会那么痛苦。

昭夫知道,自己做的事是绝对违反道德的,因此才很胆怯。看到尸体后,这种胆怯更明显了。

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音,昭夫这才回过神来。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如果让邻居发现,一家人就都完了。

刹那间,昭夫又考虑是不是带着塑料袋一起运走,放进公园的厕所,再闭着眼睛把塑料袋撕下,这样就不用看尸体了。

但他马上又摇了摇头。不确认尸体是不行的,否则搞不清楚尸体上有没有伤痕。不能留下直巳作案的证据。

昭夫对自己说,只好如此了。不管如何灭绝人性,为了保护家人,别无他途。

他深呼吸之后蹲下身,拽着塑料袋的一端慢慢拉开。

女孩白嫩纤细的腿在黑暗中显现出来。她的身体小得令人吃惊,毕竟只有七岁。为什么儿子会对这么小的女孩下手,昭夫不得而知。

黑暗之中详情不明。昭夫下定决心,伸手掏出手电筒,先冲着地面打开开关,再慢慢移向尸体。

女孩穿着格子布裙和带有小猫图案的粉红色运动衫,估计是妈妈想让她看起来更可爱。真不知道那个母亲现在怀着怎样的心情。

再向上移动光线,女孩白皙的脸庞映入眼帘。他立刻关上手电筒。

良久,他一动不动,大口喘着粗气。

少女仰面躺着,脸朝着正上方。昭夫看不到脸的正面,但仍看到了一部分。他清楚地看到,微弱的光线之下,少女的大眼睛反射着光亮。

昭夫觉得自己已到达极限。

好像直巳并未留下痕迹,昭夫打算就这样装进纸箱,况且万一弄巧成拙,反而会留下证据。其实昭夫心里清楚,这都是给自己找的借口。自己的精神已经撑不住了。

昭夫怕看到女孩的脸,便把双手伸到女孩身体下面向上抱起。尸体出乎意料地轻,简直就像个洋娃娃。因为小便*禁失**,裙子上湿漉漉的。一股恶臭钻进鼻子。

要把女孩放进箱子,必须稍稍挪动一下她的手脚。以前听说时间长了尸体会变得僵硬,实际上并不是那样。放好后,昭夫合掌祈祷。

把女孩的手放进去后,昭夫发现脚下有个白色的东西。用手电筒照过去一看,是只小小的运动鞋。此前光顾注意女孩的白色袜子,没想到还掉了一只鞋,真是好险。

昭夫把手伸进箱子,拽出女孩的一条腿。运动鞋的扣带是系在脚踝上的,大概是穿鞋不方便,就没有系上。昭夫给女孩穿好鞋,认真地系好了。

下一个问题就是怎么把纸箱运到公园。女孩虽很轻,但箱子并不好拿,重心也不稳。另外,徒步到公园需要十分钟,昭夫想尽量避免中途放下箱子休息。

稍一思索,昭夫想到用自行车。他从大门口回到屋里,拿上车钥匙回到外面。自行车停在家门口,是八重子买菜时用的。

昭夫蹑手蹑脚地打开院门,确认路上没人后走了出去。

打开车锁,昭夫把车正对着门口停下,然后回到院子,却吓了一大跳。

纸箱旁边站着一个人。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昭夫一时说不出话来。

“您在干什么?”昭夫很快认出了那个人,皱着眉小声说道。

穿着睡衣的政惠呆呆地站在哪儿。她仿佛对纸箱不感兴趣,看着斜上方。

昭夫拽住母亲的胳膊。“这么晚了,这是干什么……”

政惠没有回答,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像是正在夜空中寻找着什么。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天气真好。”政惠终于说了句话,“可以去郊游了。”

昭夫真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母亲慢吞吞的声音让他精神更加紧张,倍感疲劳,甚至开始恨没有任何罪过的母亲。

昭夫抓着母亲的手腕,另一只手推她的后背。政惠拄着拐杖。精神上明明变成了孩子,外出时却要拄着拐杖。许多接触过老年痴呆症患者的人都说,他们的想法是常人不能理解的。

拐杖上拴着铃铛,每动一下就会发出悦耳的铃声。昭夫一家刚搬到这幢房子的时候,这铃声欢快地迎接了他们。但今天昭夫却觉得格外刺耳。

“快进去,别着凉了。”

“明天一定是个晴天。”政惠歪着头说道。

“是晴天,不用担心。”

大概是回到了小学时代,昭夫想。政惠以为明天要去郊游,才会担心天气,出来查看。

昭夫把政惠送进大门。政惠把拐杖放到鞋箱上,自顾自地走着,光着的脚上沾了不少泥土。她一瘸一拐地向走廊走去。

狭长幽暗的走廊尽头就是她的房间,这样她可以尽量不和八重子接触。

昭夫揉了揉脸,好像连自己都被影响得不正常了。

旁边的拉门打开,八重子探出头来,皱着眉头。“怎么了?”

“没什么,是我妈。”

“嗯?她来干吗?”八重子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厌恶。

“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马上要做的事。”

八重子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容。“多注意啊。”

“知道。”昭夫背对着妻子打开了大门。

来到院子,昭夫冲着纸箱叹了口气。纸箱中放着一具尸体,自己必须把它运走。看来现在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毫无疑问,这是自己人生中最险恶的一个夜晚。

昭夫把纸箱合上,抱了起来。纸箱拿起来很别扭,而且确实比只搬尸体要重。昭夫走到外面,将纸箱放到自行车的后座上。后座很小,固定箱子有些困难,显然也不能骑车。昭夫一只手握着车把,一只手托着箱子,慢慢向前走。路灯照在后背上,在道路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应该接近凌晨两点了。幽暗的道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但还有几家的窗户里透出些光亮。昭夫努力不弄出声音,小心翼翼地走着。

公共汽车已停止运营,所以不用担心有人从主干道那边过来。需要留心的是小汽车。没有了电车和公共汽车,只有出租车之类的才会来这片住宅区。

昭夫正担心着,前方射来车灯的亮光。昭夫赶紧躲进旁边的小路。因为是单行道,不用担心车会过来。果然,一辆黑色出租车从昭夫身边驶过。

昭夫接着向前走。区区十分钟即可抵达的距离,却漫长得恐怖。

银杏公园在住宅区的正中央,广场周围全种着银杏树,是个朴素的公园。这里有长椅,却没有能避雨的地方,因此没有长住于此的流浪汉。

昭夫来到位于公园一角的公厕的背面。大概是下了雨的缘故,地面有些软。厕所里没有亮灯。

昭夫抱着纸箱,一边注意周围,一边走近厕所。不知该进男厕还是女厕,略一犹豫,昭夫进了男厕。因为要伪装成被变态凶手杀害的场面,还是男厕更合适。

男厕里的臭气让人恶心。昭夫尽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搬着纸箱。他打开手电筒,推开唯一的隔间。里面脏得出奇,把女孩放到这里让他觉得玷污了她,但他显然已经没有退路。

昭夫叼着手电筒,打开箱子,把女孩的尸体搬进隔间,找了个尽量远离马桶的位置,让尸体靠着墙壁坐下去。可是,松手的一瞬间,女孩倒向一边。

昭夫慌得几乎弄掉了手电筒——他发现女孩背后沾着一些草。不用说,就是前原家院子里的草。

草就是证据。

昭夫不太了解科学侦破手段,但想想也知道,单单分析草就能明白是哪个种类、在什么环境下生长,那样警察就会逐一调查附近所有的草坪。

昭夫拼命扑落那些草。女孩的裙子和头发上也沾着。但他又发现即使都扑掉也毫无意义,必须从现场清除才行。

绝望掠过他心头。他捡起扑落的草,扔进马桶,又把手伸进女孩的头发寻找,这时已不觉得恐惧了。

终于做完了,他准备放水冲满是草的马桶。然而,他踩下踏板才发现没有水。他拼命地踩踏板,但还是一滴水都没有。

他走出隔间,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一股细细的水流了出来。他摘下手套,双手接水,接到一定程度就捧到隔间里冲马桶。但水还是太少,冲不下去。

如此反复几次,昭夫不禁觉得自己在犯傻。要是有人看见,肯定会报警的。可他现在根本无暇胆怯,干脆不管不顾,行动更加大胆了。

总算把草冲下去之后,昭夫拿着空纸箱走了出去,回到自行车旁。他叠好纸箱,想直接扔掉,可纸箱也是个重大的证据。他只好折成单手能拿起的大小,骑上自行车。

然而,刚踏上脚蹬,他看了看地面,发现湿漉漉的地面清晰地留下了轮胎的痕迹。

真险!昭夫下车用鞋底抹去轮胎的痕迹,自然也抹掉了脚印。他扛起自行车,走到不会留下痕迹的地方。

骑上车,昭夫已是大汗淋漓。后背上贴着湿透的衬衫,让他在深夜里感到丝丝寒意。额头上的汗流进了眼睛,疼痛让昭夫皱紧眉头。

7

★★

回到家,昭夫首先头疼该如何处理纸箱。箱子上沾着少女排泄物的臭气,不可能扔到外面。要是烧掉,这个时候生火,肯定会被别人发现。

那个黑塑料袋还在院子里。昭夫心想,这么一点东西都不能收拾好吗?他弯腰捡起塑料袋,把叠好的纸箱放了进去,然后走进屋子。

昭夫悄悄拉开政惠房间的拉门。里面一片黑暗。政惠盖着被子睡着。

昭夫打开衣柜最上面的柜门。这里政惠不能轻易够到。他把塑料袋塞进去,再悄悄关好。政惠睡得很沉,一动也不动。

走出房间,昭夫发现自己身上也沾了臭气,一定是搬尸体时弄上的。他来到浴室脱下衣服,一股脑儿扔进洗衣机,又冲了个澡。但不管怎么用肥皂搓洗,仍有股恶臭留在鼻子里。

在卧室换好睡衣,昭夫回到饭厅。八重子已在桌上摆好玻璃杯和罐装啤酒。盘子里装着从超市买来的菜肴,刚刚用微波炉加热过。

“这是干什么?”昭夫问道。

“你累了吧,也没怎么正经吃东西。”

这是八重子一贯的慰劳方法。

“现在可没什么食欲。”昭夫说着打开了啤酒。他很想喝醉,可无论醉成什么样,今晚恐怕都睡不着了。

厨房里传出菜刀剁东西的声音。

“干什么哪?”

八重子不答。昭夫站起来,向厨房看去。操作台上放着一个碗,里面是肉馅。

“这么晚了你做什么?”昭夫再度问道。

“他说肚子饿了。”

“饿了?”

“刚才直巳下来,所以……”八重子咽下了后面的话。

昭夫感到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还好意思喊饿?做了那种事,把父母害成这样……”昭夫大口喘气,摇晃着脑袋向门口走去。

“等等,别去!”八重子喊道,“没办法呀,他还年轻,晚上什么都没吃,肯定会饿的。”

“我可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我也一样,可他还是个孩子呢,还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

“所以我要教育教育他。”

“不用这么着急。”八重子拽住了昭夫的胳膊,“等安稳下来再说,好不好?孩子也受了打击,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对不对?所以到现在才开始喊饿。”

“他不说是怕我骂他。所以看我出去了,觉得时机到了才跟你开口。要是真的在反省,为什么不下楼?就这么一直躲在屋子里?”

“哪个孩子都怕父亲骂的。总之你先忍一晚上,过后我去和他说。”

“你说了就管用吗?”

“可能不管用,可你骂他也不管用啊,什么都解决不了。话说回来,现在最紧迫的不就是怎么保护好他吗?”

“你就知道溺爱他!”

“不对吗?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孩子一边的。不管他做什么,即使他杀了人,我都要保护他。我求你了,今天就饶了他吧。求你了!”

八重子眼中闪现出泪花,从脸上流到下巴,圆睁的眼睛因充血而通红。

看着妻子痛苦的脸庞,昭夫胸中的怒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虚无感。

“放手。”

“不,你肯定……”

“我说放手!我不去二楼。”

八重子像被抽空了一样半张着嘴。“真的?”

“真的。我受够了。给我做个肉饼什么的。”

昭夫甩开八重子的手,坐回饭厅的椅子上,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八重子放心了,回到厨房重新切菜。看着专心切菜的妻子,昭夫想,或许她不做些什么就不能安心吧。

“你自己那份也做出来吧。”昭夫说,“反正要做一回,你也吃点。”

“我就算了。”

“你也吃点,以后都不知道能不能悠闲地吃饭了。我先吃,管它呢。”

八重子从厨房走出来。“你……”

“明天是很难熬的一天,就当积攒体力吧。”

八重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8

★★

早上五点十分,窗外晨光熹微。

昭夫待在饭厅。虽拉着窗帘,缝隙中透出的光线却在渐渐增强。

桌上放着盛有吃剩下的肉饼的盘子。玻璃杯里还有半杯啤酒,但昭夫根本无意去喝。八重子只吃了三分之一个肉饼就饱了。她觉得不适,现在正躺在和室里。只有直巳若无其事,八重子刚刚把他吃空的盘子拿下来。昭夫没有冲直巳发火的心情,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熬过这一天。

大门口响起了声音,有东西从收信口塞了进来。大概是送报纸的。

昭夫抬了抬腰,又重新坐好。这么早出去,万一被谁看见就麻烦了。今天是星期六,昭夫从未在星期六早上出去过。如果行为异常,一定会被怀疑。况且今天的早报也不会有什么用。对昭夫而言,有用的报道最快也要晚报才能登出。

吱的一声,门开了。昭夫吓了一跳,回头去看,是八重子。

“怎么了?”她惊讶地问道。

“啊……那个门,怎么是那种声音?”

“门?”她轻轻推了一下,门立刻吱嘎作响,“这个呀,有年头了。”

“这样啊,我都没注意。”

“一年前就这样了。”八重子看了看桌上的餐具,“吃好了吗?”

“嗯,收拾吧。”

看着妻子把餐具送进厨房,昭夫把目光重新投向那扇门。他从未留意过房子的状况,家里到底有什么情况也说不清楚。

昭夫环视室内。虽是从小住惯的房子,却仿佛初次看到一样。

他把视线停在面向院子的玻璃门前。地板上放着抹布。

“就是在这儿杀的。”昭夫说道。

“嗯?你说什么?”八重子从厨房探出头来。她正在刷碗,还挽着袖子。

“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杀的?”

“……是的。”

“用那块抹布擦的地板?”昭夫冲着玻璃门下面抬了抬下巴。

“没办法。不收拾的话……”

八重子拿着超市购物袋,抓起抹布扔了进去。

“把它混在其他垃圾里面扔掉,看不出来的。”

“我知道。”

八重子走进厨房,随即传来打开生鲜垃圾箱的声音。

昭夫盯着原先盖着抹布的那块地板,想象着女孩的尸体倒下的场景。

“哎。”昭夫又招呼八重子。

“又怎么了?”八重子不耐烦地说。

“女孩进了咱家屋子,对吗?”

“对啊。但不是直巳硬拽过来的,女孩自己多少也有些责任。”

“我问的是,进屋为什么还要穿鞋呢?”

“鞋?”

“那个小女孩只穿着一只鞋,也就是说,有一只鞋掉了。进屋还要穿鞋,不是很奇怪吗?”

可能是没有理解,八重子有些不安,眼神游移。终于,她好像明白了,点了点头。“那只运动鞋是我给穿上的。”

“你?”

“鞋就放在门口。我觉得不妥,就给穿上了。”

“为什么只有一只?”

“因为光是一只就够麻烦了。鬼鬼祟祟的,被人看见就完了。我把另一只藏到塑料袋底下了,你不会没看见吧?”八重子瞪大了眼睛。

“看见了。我给穿上了。”

“太好了。”

“你没撒谎吧?”昭夫抬眼看着八重子。

“什么?”

“不是一开始就只穿着一只吧。是不是直巳把人家拽到家里,拉扯时掉了一只鞋子?”

八重子吃惊地挑了一下眉毛。

“我干吗撒谎?真的是我穿上的。”

“……那就好。”昭夫挪开目光。想想也确实无所谓。

“呃,”八重子说道,“春美那边怎么办?”

“春美?”

“昨天不是没让她来吗,今天呢?”

昭夫皱了皱眉。把这件事忘了。“就说今天也不用了。星期六我来照顾。”

“她不会怀疑吗?”

“怀疑什么。春美什么都不知道。”

“……是呀。”

八重子又回到厨房,冲了杯咖啡。傻等着太辛苦了,昭夫想,得做点什么打发时间,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家中大小事务都是由八重子处理的。昭夫从未做过饭,也没打扫过房间,所以完全不知道哪里有什么。以前有一次八重子外出,正好赶上昭夫要参加葬礼,他连条黑领带都找不到。

昭夫正要起身拿报纸,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昭夫顿时全身僵住,盯着妻子。八重子端着咖啡杯的手也变得僵硬。

“来了。”昭夫轻声说道。

“好快啊……”八重子声音嘶哑地说。

“直巳干什么呢?”

“嗯……”

“在睡觉吗?”

“我说了不知道,要不你去看看?”

“不,算了。”

昭夫喝着没加糖的咖啡,心想反正睡不着了,至少让头脑清醒一点,不知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一想起这个,昭夫就眼前发黑。即使在尸体上找不到什么线索,警察应该也不会罢手。虽然恶性犯罪的破案率一直在下降,但并不意味着警察的能力在下降。

“你去睡一会儿吧。”昭夫说。

“你不睡了?要去公园看看?”

“那样要是被抓个现行不就完蛋了?”

“那……”

“我再待一会儿,困了就去睡。”

“嗯,我也睡不着。”八重子站起来打开门,离开房间之前回头看了丈夫一眼,“你别胡思乱想了。”

“胡思乱想?”

“比如又去报警……”

“嗯。”昭夫点了点头,“不会的。”

“真的?我可信你一回。”

“现在报警还有什么用?”

“说的也是。”八重子叹了口气,道声晚安,走出了屋子。

9

★★

在开向犯罪现场的出租车里,松宫有些紧张。这是他被分配到搜查一科后接触的第二起杀人案。在上回的主妇被害案中,他还只是跟在老刑警后面打杂,没有什么参与破案的真实感和满足感。他决定这回要做些有分量的工作。

“据说死的是个孩子。”坐在旁边的坂上有些烦躁地说。

“够惨的。父母一定受不了。”

“那是肯定的。我是说工作上的事。这种案子调查起来很棘手。要是成年人被害,可以通过调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找出有杀人动机的嫌疑人。可要是小孩子,这方法就行不通。但如果罪犯是附近有名的变态狂,也好办。”

“你是说临时起意的犯罪?”

“有这个可能,也可能是早有预谋,总之肯定是个脑袋不正常的浑蛋干的。问题是,单从表面上看不出谁是变态狂。大人也许还能察觉,小孩就不行了,坏人说两句好听的就把他们骗了。”

坂上三十五六岁,在搜查一科已待了十多年,以前也碰上过类似的案件。

“这里是练马警察局的管辖范围……”坂上突然说道,“他们好像刚换了局长,正干劲十足呢。”说完,他哼了一声。

听到是练马警察局,松宫深呼吸了好几次。让他紧张的不仅仅是手头的案子。他早就注意到这件案子发生在练马警察局的管辖范围内,而练马警察局的刑事科里,有一个和他关系密切的人。

松宫脑中浮现出隆正黄色的脸庞。松宫几天前刚去探望过他,如今又马上要和他的儿子见面,也许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安排。

出租车驶入住宅区。这是一个规划得很整齐的小区,尺子一样笔直的道路两旁排列着许多相似的房子。松宫能想象出,这里住的都是中产阶级。

前面聚集了不少人,还停着几辆警车。再稍微往前一点,穿制服的警察正在疏导来往车辆。坂上示意司机停车。

松宫下了出租车,和坂上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里面,向维持秩序的警察打过招呼后走进*锁封**区域。

松宫听说现场是银杏公园的公共厕所。但并不能确定这里就是杀人的第一现场,而只是在这儿发现了尸体,也就是说,是件抛尸案。尸体上有明显的他杀痕迹,杀人案的可能性非常高。

银杏公园相邻道路的内侧被划为*锁封**区域。公园入口附近站着一个松宫熟悉的人,是资深主任小林。股长石垣并没有出现。

“够早的啊。”坂上对小林说。

“我也刚到,还没看里面呢,从派出所那儿听了听案情。”小林右手夹烟,左手拿着便携式烟灰缸。松宫所在的搜查五股最近有好几个人戒烟了,但小林却是个绝口不提戒烟话题的老烟枪。

“谁发现的尸体?”坂上问道。

“附近的一个老头。早上起来喜欢在公园里抽根烟,也不知道健不健康。老人上厕所都频繁。一进公共厕所,看到隔间半开着门,里面就是小女孩的尸体。老头一大早就触霉头,可别折了寿。”说话恶毒是小林的一贯作风。

“查明身份了吗?”坂上接着问。

“现在正在派出所确认。法医说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机动搜查队和派出所都出动了,但凶手估计不在附近了。”

松宫边听边把目光投向公园里面。秋千、滑梯一类的普通娱乐设施放在四周,中间的空地可以玩躲避球。鉴定科的人正在角落的草丛里找着什么。

“先别进去。”小林注意到松宫的视线,说道,“据说要找什么东西。”

“是凶器吗?”松宫问道。

“不是。大概没用凶器,用的是这个。”小林用夹着烟的那只手,做了个卡脖子的动作。

“那是在找什么呢?”

“塑料袋、纸箱之类的吧,装尸体的东西。”

“就是说,这里不是第一现场,是从别处运来的?”松宫问道。

小林面无表情地轻轻地点了点头。“大概是吧。”

“想把女孩带进厕所猥亵,碰到反抗就下了杀手……也有这种可能吧?”

旁边的坂上突然叹了口气。“即使是变态狂,也不会在随时有人进来的公共厕所下手。”

“要是半夜呢……”

“你觉得会有小孩子半夜出来晃荡吗?要是之前就被绑架了,也会带到别的地方,一般都是这样。”

确实如此,松宫沉默了。小林和坂上一听到案件概要,就已判断出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啊,派出所的人来了。”小林吐着烟,向松宫身后努了努下巴。

松宫回头,看到一个穿灰色西服的人冲自己走来。那人头发梳得很细致,与其说是刑警,不如说更像个一丝不苟的上班族。

此人姓牧村。

“确认被害人的身份了吗?”小林问牧村。

牧村皱了皱眉头。“看来是没错。孩子的母亲已经没法回答问题了,父亲则说如果能尽快破案,一定全力协助。”

“听说他们昨天就提出搜索申请了?”

“刚过八点两人就来到练马警察局。他们住在主干道对面,父亲是个公司职员。”牧村打开记事本,“女孩*春叫**日井优菜,春天的春,星期日的日,水井的井,优秀的优,菜花的菜。”

松宫拿出记事本,写下这几个字。

牧村还说了她父母的姓名。父亲*春叫**日井忠彦,母亲叫奈津子。

“被害人是小学二年级学生。从学校到这里步行要十分钟。昨天下午四点回过一次家,之后趁母亲不注意,自己出门,再也没回来。两人提出申请后,手头没有案子的警察们从他家到学校附近到处寻找,没有找到。下午五点左右,有个和被害人年龄相仿的女孩去过主干道旁边的冰激凌店。遗憾的是店员看了优菜的照片之后,不能肯定就是同一个人。”

“冰激凌。”小林自言自语道。

“据说那个女孩买了一个冰激凌,旁边也没有人。”

“大概是想吃冰激凌才从家里出去的。”小林旁若无人地说。

“也有这种可能。看起来是个活泼的女孩,以前经常到处跑。”

小林点点头,又问牧村:“问过他父亲了吗?”

“现在借用了街道的市民中心,把夫妇俩安置在那儿。刚才我说的也是在那里了解到的。您要去见见吗?”

“虽然股长还没来,我倒想先问问——你也一起来吧。”小林对松宫说。

凶案发生后,派出所的刑警和机动搜查队的人担当初次调查的任务,询问死者家属是其中一环。搜查一科接手后,还要再问一遍,死者家属要重复已经说过的话。在上一起案件中,松宫就觉得死者家属很可怜。现在又要执行一遍令人抑郁的程序,松宫的心情不禁变得灰暗了。

牧村把三人带到市民中心。所谓的市民中心位于一幢二层公寓的一楼,据说是附近的房东廉价提供的。此楼已建成二十年以上,外墙已有了裂缝。房东大概觉得反正租不出去,不如低价租给街道更划算。

一打开门就闻到一股霉味。里面是一间和室,一个穿着蓝色薄毛衣的男人盘腿坐着。他一只手捂着脸,深深地埋着头。虽然注意到有人进来,却像石头般一动不动。松宫发现,他是不能动了。

“春日井先生。”

听到牧村的招呼,春日井忠彦终于抬起了头。他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微秃的前额泛着些许油光。

“这位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很抱歉,想请您再详细地说一遍经过。”

春日井有气无力地看着警察,眼角周围还有泪痕。“我已经说了好几次……”

“实在抱歉。”小林低下了头,“但是为了尽快抓住凶手,由我们直接询问才是最快的办法。”

“从哪儿说好呢?”春日井像已无法忍受,几乎是*吟呻**着说道。

“您在八点钟提出搜索申请,那么是几点钟发现女儿不见的呢?”

“我妻子说是六点左右。她当时正在准备晚饭,根本不知道优菜是几点出去的。我下班途中接到家里的电话,说优菜不见了,也许是来车站接我,让我留意。去年有过一次这样的事,优菜独自来接我。当时就告诉她一个人太危险,以后再没有过……”

从这里走到车站大概要花三十分钟。也算是女儿为了让爸爸高兴进行的一次小小的冒险吧。松宫觉得很有可能。

“当时您夫人没太担心,是吧?”

春日井摇了摇头。“不,当然是担心的,我也放心不下。但是我妻子认为,如果去车站找,万一优菜突然回来,家里就没人了,所以一直待在家里。”

根据这句话,松宫察觉这是一个三口之家。

“我到家的时候是六点半左右。优菜还没回来,我就着急了,把钥匙放在邻居家,和妻子一起把能想到的地方全找了一遍,还拿着照片在车站问过,附近的公园、小学……也都问过。这个公园也来了,可没想到,竟然……在厕所……”春日井痛苦地说不出话来了。

松宫没有看他,只是一味地记笔记,可记录的内容只能再次印证这个悲惨的事实。松宫刚好向后翻过一页时,听到了一个轻微的声音,便抬起头来。

像是呜呜的风声,从紧闭的拉门里面传出。

其他刑警也注意到了,和松宫看向同一个地方。

春日井突然说了一声:“是我妻子。”

“在里面的房间躺着呢。”牧村用平静的口吻说。

又听到了“呜”的声音,确实是人发出的。松宫判断出那是在哭,已经泣不成声了,喉咙完全嘶哑,即使想哭喊,也只能发出如微弱气流一样的呜咽。

“呜……呜……”

刑警们都沉默了。松宫竭尽全力才没有跑出去。

10

★★

刚过上午十点,前原家的门铃响了。此时昭夫正在上厕所。慌慌张张地洗手时,他听到八重子在和门外的人说话。对讲机的话筒挂在饭厅的墙上。

“……您好。啊,是的。但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对方好像又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八重子又说:“……嗯,好的,我知道了。”

昭夫进来时,八重子刚刚把对讲机放回原处。

“来了。”

“谁?”

“当然是警察了。”八重子眼中掠过一丝愁云,“除此之外还会有谁?”

昭夫本就心绪不宁,闻言心跳得更快了,体温好像也上升了,还打了一个冷战。

“怎么会来咱家?”

“不知道。反正得赶紧出去见见,不然该起疑心了。”

昭夫点点头,走向大门,途中做了几次深呼吸。尽管如此,心跳也没有慢下来。

昭夫并不是没考虑过警察会来。他根本不知道直巳杀害女孩之前都干了什么,或许被人看见了也说不定。昭夫决心隐瞒下去,他已没有退路。

然而,当警察真的来了之后,不安和恐惧还是让昭夫双腿发软。面对专业的刑警,外行人的谎言能管用吗?昭夫毫无信心。

开门之前,昭夫闭上双眼,拼命调整呼吸。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剧烈的心跳,但警察一定会注意到呼吸的紊乱。

不要紧,昭夫暗暗对自己说,警察来了,也不代表什么都露馅了,只不过是在案发现场周围撒网式搜索罢了。

昭夫舔舔嘴唇,干咳一声,打开了大门。

小小的院门外站着一名穿深色制服的男子。他个子很高,大概有三十五六岁,脸庞因久经风吹日晒而线条分明,上面的光影看起来格外浓重。

“十分抱歉,打扰您休息了。”男子指着门内,轻快地说道,“现在方便吗?”

他大概是想进来谈。“请进。”昭夫答道。

男子推门走了进来,掏出了警察手册。

男子是练马警察局的刑警加贺。他说话很柔和,完全没有刑警的威慑力,但周身上下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邻居家的大门口也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正和那家的主妇说着什么。那人大概也是刑警,可见附近分布着大量警察正在调查。

“有什么事?”昭夫问。他决定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好。因为如果被追问“为什么知道”,就没法回答了。

“您知道银杏公园吗?”加贺问道。

“知道啊。”

“今天早上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女孩的尸体。”

“哦?”昭夫应道。他知道装出惊讶的样子会更有利,但却做不到。他知道自己面无表情。“这么说来,怪不得早上听到警车声了。”

“是吗?把您吵醒了,真不好意思。”加贺低下了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了,是哪家的孩子?”

“四丁目一户人家的女儿。”可能警方有规定不能透露被害人的姓名,加贺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就是她。”

看到照片,昭夫感到毛骨悚然,一瞬间无法呼吸。

照片上是一个眼睛大大的可爱女孩。拍照时正值冬季,她裹着围巾,盘在头顶的头发上挂着毛绒饰物,笑容中充满幸福。

就是这个女孩,昨天被自己装进纸箱,扔在肮脏黑暗的公共厕所里。这让昭夫无法想象。仔细想来,他没有认真看过尸体的面容。

这么可爱的孩子……想到这里,昭夫几乎站不住了,想蹲下来放声大叫,甚至想立刻冲上二楼,把逃避现实、沉醉于自己创造的单调世界的儿子拖出来,拖到刑警面前。当然,他自己也必须为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但他没那么做。他勉强支撑着身体,拼命装出一点表情。

“您见过吗?”加贺问道。他嘴角浮出笑意,一直盯着昭夫的眼睛,很是不可捉摸。

“嗯……”昭夫把脑袋歪向一边,“这么大的孩子,周围倒是总能看见几个,但没注意过长相。况且我白天也不在家……”

“您在公司上班?”

“是的。”

“那请您的家人也看看吧。”

“我家人?”

“现在都不在家吗?”

“那倒不是。”

“请问还有谁在?”

“我妻子在。”昭夫没说政惠和直巳。

“那能请您夫人过来吗?不会多耽误时间。”

“可以倒是可以……您稍等。”

昭夫关上门,长叹一声。

八重子坐在饭厅的椅子上,用不安和胆怯的目光看着丈夫。

昭夫刚一转述刑警的要求,她马上厌恶地摇了摇头。“我才不见刑警呢。你想办法给我推掉。”

“人家可说了要见你。”

“你就随便编个理由,就说我正忙着呢。反正我是不想见。”八重子说完就起身走出了房间。

昭夫叫她,她也不回应,自顾自地上了楼梯,大概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昭夫摇摇头,搓了把脸,再次来到大门口。

开门后,刑警客气地笑了笑。

“她暂时走不开。”

“啊,这样啊。”刑警好像很失望,“确实是来得太突然了。那么,能麻烦您给夫人看看这个吗?”刑警拿出刚才的照片。

“啊……没问题。”昭夫接过照片,“就问问她见没见过就行了吧?”

“是的,麻烦您了。”加贺带着歉意低头致意。

昭夫关上门,走上楼梯。

直巳的房间里听不到声音。总算是不玩电视游戏了。

昭夫打开另一侧的房门,那是夫妇俩的卧室。八重子正坐在梳妆台前,但看得出完全没有化妆的意思。

“刑警回去了?”

“没有,他让你看看照片。”昭夫拿出照片。

八重子扫了一眼。“怎么偏偏来咱们家?”

“不知道,总之附近都查了个遍,大概是在找目击者。”

“你就对刑警说没见过。”

“当然会那么说,但你也看看。”

“为什么?”

“让你知道我们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

“你瞎说什么!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八重子把身子扭向一边。

“让你看就看看吧。”

“不看。我不想看。”

昭夫叹了口气。看来八重子也知道,看了少女天使一般的脸庞,心里会受不了。

昭夫走出屋子,想打开直巳房间的门,却发现上了锁。这扇门本没有锁,是直巳自己安上的。

“你干什么?”八重子把手搭到他肩膀上。

“让那小子也看看。”

“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让他好好反省一下,想想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你现在不这么做,直巳也在好好反省,所以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可能!他就是想逃避,闭眼不看现实而已。”

“就算是这样……”八重子歪着脑袋,摇晃着昭夫,“你先忍一忍,等事情结束了……瞒过去了之后,再好好和他说也不迟。不用在这种时候还让孩子痛苦吧,你难道不是他爸吗?”

看到妻子眼中流出泪水,昭夫放开了门把手,无力地摇头。

确实如此,渡过眼前的难关才是关键。

但真的要放过他吗?和这种浑蛋儿子真的能好好谈吗?

昭夫回到大门口,把照片还给刑警,称妻子也没见过。

“好的,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抱歉。”加贺把照片揣进怀里。

“可以了吗?”昭夫说道。

“嗯。”加贺点了点头,望向旁边的草坪。

昭夫心里一惊,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问个稍微奇怪的问题,”加贺说道,“您家的草坪种的是什么草?”

“草坪?”昭夫明显底气不足。

“您不知道吗?”

“啊……很久以前种上的。这房子原来是我父母的。”

“这样啊。”

“那个……草坪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请别在意。”刑警笑着摆了摆手,“最后一个问题,从昨天到今天早上,家里一直都有人吗?”

“从昨天到今早……应该都有吧。”

昭夫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么问。正在这时,饭厅通往院子的玻璃门嘎啦一声打开了。昭夫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原来是政惠出来了。

加贺也吃了一惊。“这位是……”

“这是我妈。不过不能问她话,这里有点问题。”昭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所以刚才就没跟您说。”

政惠喃喃自语地在花盆旁蹲下,似乎在找什么。

昭夫忍不住跑过去。“干什么呢?”

“手套。”她嘀咕着。

“手套?”

“没有手套的话会被骂的。”

政惠背对着昭夫在花盆前摸了半天,终于站起来,面向昭夫,手里拿着一只脏兮兮的手套。昭夫顿时全身好似冰冻一般。那只手套是昨天他用过的,处理完尸体后,他忘了把手套扔到了哪里,可能是无意间放到这里的。

“这个可以吧,叔叔?”政惠走到加贺身边,在他脸前摊开双手。

“啊,干什么呀。太对不起了。好了,回家玩去吧,马上要下雨了。”昭夫用对孩子说话的口吻说道。

政惠看看天空,似乎明白了儿子的意思,穿过院子回到饭厅。

昭夫关好玻璃门,看了看大门口,只见加贺一脸惊讶。

“就是这样。”昭夫挠着头走了回来,“所以也帮不上您什么忙。”

“真够辛苦的。您自己照顾老人?”

“唉,是的……”昭夫点点头,“那个,可以了吗?”

“可以了,百忙之中打扰了,非常感谢您的合作。”

昭夫站着目送刑警离开。直到身影消失在远处,他才把视线投向院子。

他想起女孩身上的青草,不由得心生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