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吕后的时代到来了

第四章　吕后的时代到来了

公元前195年4月中旬，建立大汉王朝的开国皇帝刘邦在长乐宫逝世，谥号『高』，后世称之为汉高祖，或『高皇帝』。一个从平民起家，建立统一封建王朝的皇帝就这样走完了传奇的一生，而其功劳之高，无人能比。在刘邦去世后，太子刘盈登基，史称汉惠帝。然而生性仁厚、孱弱的刘盈却没能像他的父亲一样拥有一段轰轰烈烈的人生，代替他走上历史舞台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亲吕后。从此，一个属于吕后的时代到来了。

你方唱罢我登场

吕后的出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在刘邦生命的最后阶段，整个汉宫都被一种紧张不安的气氛所笼罩，甚至在刘邦死后最初的一段时间内，这种气氛仍在延续。而吕后，我们本章的女一号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让镜头还是先回到刘邦谢幕前的那一幕吧。公元前195年的长乐宫，刘邦在灭掉了最后一个反叛的异姓王后，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原本就身体抱恙的他在讨伐英布时不幸被流箭所伤，而后箭伤未愈的他又在返京的途中回家乡逗留了几日，这一耽搁导致他回到京城后身体每况愈下。尽管刘邦平时不怎么待见发妻吕雉，但是作为皇后吕雉还是要尽一下自己的职责：她为刘邦请来了一位名医。医生在看过刘邦的伤势后，说只要好好调养，不会有什么大事。

这样的一句医嘱在刘邦看来无疑成了他耍酷的资本。于是，酷酷的刘邦赶走了所谓的名医，并对外宣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如果老天一定要拿走我的命，就算是扁鹊在世又有什么用。的确，在刘邦看来，他以布衣之身，手提三尺之剑夺得天下，如果不用天命解释，还真不好解释得通，既然自己夺得天下都是靠天命，那性命自然也得交给老天。因此作为皇帝的刘邦一改往日惜命的态度，开始学庄子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是刘邦万万没想到，这次竟然一语成谶，上天的意思是要他去见赤帝。

时间很快到了四月的中旬，这时的刘邦已经病入膏肓，他躺在病床上，一边后悔自己不该拿性命耍酷，一边等待着死神的降临。此时汉宫内外的气氛被刘邦将死的消息搞得极为紧张。大臣们在宫外明知皇帝快不行了，却无计可施，而吕雉，一直陪伴在刘邦病榻前的结发妻子也因摸不清刘邦此时的心思，怕生出什么变故而忧虑不安。

被动从来都是弱者的行为，对于即将登上历史舞台的吕雉来说，她必须采取主动。于是，一日趁刘邦情绪还不错时，吕雉开始试探刘邦的口风。刘邦当然知道吕雉心中在担忧什么，但他却不能拒绝回答她。因为聪明的吕雉并没有直接问他遗嘱，而只是询问他人事上的一些安排：“您百年后，丞相萧何之后，谁能代替他呢？”刘邦深深地看了吕雉一眼，回答道：“萧何之后，曹参可以接之。”吕雉又追问：“再之后呢？”刘邦又答：“王陵。”想了一会，刘邦又补充了一句：“王陵为人迂直，做事情不太圆滑，陈平可以辅助他。然而陈平又太聪明，不能独当一面，二人搭档最好。”在做出了文官的安排后，刘邦意犹未尽地还说出了他对武官安排的看法：“武官中，让周勃做太尉最好，他人虽木讷，但忠心耿耿，有他辅佐汉室江山，我也放心。”

汉朝丞相的作用

丞相在当时并不仅仅是百官之首那么简单，在西汉初期，丞相的权力非常大，是朝廷运转的中枢所在。汉初的丞相不仅有选任官吏的权力，还有弹劾百官和执行诛罚之权。凡遇上重要的政事，如立新君、封储、赏功、财政、法律、礼制等事，皇帝都会委托丞相主持召集百官商议，皇帝仅负责在最终意见形成后做决策。如果说皇帝是一个国家的代言人，那么丞相则相当于一个政府的指挥者。

听了刘邦这番定论，吕雉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放下了。尽管在她想追问之后的事情时，被刘邦拒绝了，但刘邦肯说这么多，也算是间接肯定了吕雉以后的地位——如果刘邦有心将吕雉排挤出权力集团，还有必要告诉她这些吗？按理说，刘邦的这番话也算是对未来汉朝的发展做出了安排，确定了基调，吕后只要让太子照做即可。

但是真的会这样吗？不要以为吕后这是虚心求教，事实上一步棋已经在她的心中形成：杀掉这些股肱之臣，不为自己儿子的江山留下任何祸患。换言之，吕雉此时内心认为这些人之所以被刘邦信任，肯定是因为他们忠心于刘邦，对刘邦忠心的人吕雉又怎能用得顺手呢？这些都是以后的祸根。

刹那间，一片黑云已经笼罩在汉宫上空。做出了最后安排的刘邦，很快就撒手见赤帝去了。而吕雉并没有按常理将刘邦崩逝的消息宣告天下，为了争取时间，她选择了隐瞒消息，秘不发丧，将刘邦的灵柩停在长乐宫中，开始密谋诛杀功臣。

吕雉诛杀功臣的理由很直白：朝中的一些大臣和先皇一样都是草莽出身，和先帝一起打天下，先帝在世时他们经常平起平坐，让他们北面称臣还不乐意；如今我儿刘盈年幼，又无战功，他们怎能甘心俯首称臣。若不将他们诛杀殆尽，这以后如何有安生日子！一想到儿子刘盈将来的处境，吕雉母狼的本性就被激发了出来。

这时的吕雉说到底还只是个深宫妇人，虽说刘邦在世时她也曾协助刘邦诛杀过韩信和彭越，但此一时彼一时，她也需要一个心理依靠，一个能够和她商量大事的人。她选择的对象就是辟阳侯审食其。说到审食其，在大汉的历史上也算是个人物了。他一生从未立过什么战功，却比所有的诸侯都要幸运，因为他不仅不会被刘邦怀疑，而且还成了吕雉的入幕之宾。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原来当年刘邦南征北战，无法照料家人时，亲自将自己做儿子、丈夫的责任交给了审食其，当刘邦在前方成就他的霸业时，审食其正以舍人的身份在家乡默默地陪伴和照顾着刘太公、吕雉等刘邦的家眷，并陪着他们一起吃苦，一起成为项羽的人质。这本是一段很纯洁，很伟大的关系，刘邦也因此封审食其为辟阳侯，但一切都在吕雉得不到丈夫的关爱后慢慢发生了改变。

刘邦死后，审食其理所当然地取代了刘邦在吕雉心目中的位置。于是，吕雉悄悄地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审食其。听到此事后的审食其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正在考虑。

审食其心里很明白，自己虽然受宠于吕后，但若真想保住这份荣宠，不仅自己要有命活着，吕后也得有命才行。感觉到事关重大的审食其回去后马上找到了吕雉的兄长商量，吕雉的兄长又将此事告诉了自己的儿子。就这样，在每个人都喊着“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的情况下，消息传到了郦商的耳中。郦商一听，这样肯定不行呀。不要说自己很可能也在被诛的名单中，就是为了这初定的天下也不行啊！假若郦商只是一个普通人物，他当然无法撼动吕雉的想法，可偏偏郦商还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郦商到底有多厉害呢？我们可以先来了解一下这个人：郦商，楚汉相争时著名谋士郦食其之弟，早在刘邦起义早期就追随刘邦，跟随刘邦参加过多场战役，其中不乏击败章邯等大战，深得刘邦赏识。在天下初定后，郦商还跟随刘邦一起平定燕王臧荼叛乱，并被刘邦封为右丞相，封爵曲周侯。这样一个人物虽不像大家熟知的萧何、韩信、张良、陈平等出名，但在当时的大汉朝也绝对称得上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想到事态严重性的郦商连夜赶到了审食其家中，告诫他：“听说陛下已经崩逝，吕后欲诛杀功臣，此事万万不可。你想，现如今陈平、灌婴在荥阳有十万大军，樊哙、周勃在燕、代有二十万大军，如果听说了这件事情，一定会联合起来带兵攻入关中。到时候朝中大臣再发动叛乱，汉室江山可要亡了。”听明白其中利害关系的审食其心下大惊，急忙连夜入宫，将郦商的话转达给吕雉。

吕雉听后的反应和审食其是一样的。也是，自己光想着杀人了，却连刀还没磨利呢。想想自己和众臣手中的兵力，两相一对比，吕雉有点后怕了。到时候不说自己和儿子又回到以前担惊受怕的日子，恐怕连性命也难保。也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接着忍耐吧。

再次采取隐忍态度的吕雉马上着手为刘邦发丧，大赦天下。于是，在公元前195年的5月17日，“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的高皇帝刘邦终于入土为安了。时年十六岁的皇太子刘盈继位，吕雉由皇后变成了皇太后，开始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吕后的苦衷

安葬好刘邦之后，吕后终于正式登场。让我们来正式认识一下她：吕后，名雉，小字娥姁，史称吕太后或者吕后。她是有史记载的第一位临朝称制的太后，也是历史上少数野心勃勃的女政治家之一。历史上的吕后以“残忍”、“阴毒”而著称，如果要将历史上的“毒妇”排个名次，她绝对可以名列前三甲。然而，这并不是她的本性，吕后也有自己的苦衷。

年轻时的她也曾是一个貌美如花、温良贤淑的女子。想当年，年轻的吕雉以不满二十岁的芳龄被父亲嫁给了年龄有点大、名声不太好，还只是个秦朝小吏的“混混大叔”刘邦时，她可是没有一点怨言的。吕雉与刘邦的婚姻有点像现在的凤凰女与孔雀男的故事。更准确地说，刘邦当时还不具备孔雀男的许多品质，但是没办法，人长得有福相，好运气挡也挡不住。

吕雉嫁给刘邦的详细经过我们在前文已经叙述过，咱们这里只说婚后的日子。婚后的吕雉丝毫不抱怨父亲，也不抱怨生活，很快就放下了吕家大小姐的架子。她不仅侍奉公婆，还下田将刘邦不愿意种的地都拣了起来。为刘邦生下一儿一女后，吕雉依然勤勤恳恳地侍弄庄稼，而且为刘邦养育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私生子刘肥。这些也就罢了，只能说明吕雉是一个合格的、称职的妻子，但吕雉显然觉得自己为刘邦做得还不够，因此还时时在精神上勉励他，让刘邦坚信自己一定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很快，上天让吕雉为刘邦付出和牺牲的机会来了。不靠谱的丈夫刘邦出事了：身为泗水亭亭长的他，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在押送劳役的过程中竟带着劳役跑到芒砀山（今日的河南永城）落草为寇去了——此举正应了吕太公和吕雉认为的刘邦是“做大事”的人。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刘邦虽然找不着，但是能找着吕雉啊。按当时的秦律，刘邦此举势必拖累他的家人。因此，原本生活就十分窘迫的吕雉因刘邦的一走了之而入狱。

监狱的生活岂是好过的，吕雉在狱中吃尽了苦头，饱受狱卒的欺负。后来有一个叫任敖的狱卒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仗义出手，吕雉的生活这才好过了一点。虽然身体上是不用再受虐待了，但是精神上的担惊受怕一定是不可避免的。

等到各地纷纷起义，秦廷无力再管这些监狱中的人时，吕雉也趁乱跑了出来。从监狱中出来的吕雉发现此时的天下已经大乱，她匆忙找到自己的儿女和家人，开始一起逃难。然而兵荒马乱中，一家人团聚也成了奢望。吕雉不仅没有顺利找到刘邦，连一双儿女也在乱世中走丢了。幸运的是，孩子在逃亡的路上遇到了父亲刘邦；不幸的是，吕雉和刘太公在逃亡的过程中误入楚*队军**伍，被项羽抓了起来，成为了俘虏。

此时的贤妻吕雉万万不会想到，她今日在楚营所受的苦竟然是因为自己那个不靠谱的丈夫贪恋珠宝美色的缘故。此时的刘邦正兵败彭城，原本刘邦在攻下彭城后是有机会接走吕雉等家眷的，但却因为贪恋彭城的珠宝和美女错过了最佳时机，及至仓皇逃跑时才想起了吕雉等人。吕雉更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女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几次被生父刘邦踹下车，而这一切都成为日后吕雉心中的刺。

仗在不停地打，吕雉就一直在不断地担忧，她怕自己和儿女、丈夫再也没有团聚之日，也怕丈夫被项羽打败。

好在苍天还是给了她机会，没过多久刘邦和项羽鸿沟议和，她终于得以回到汉营。此时吕雉和刘邦距离上次分别，已是几年了——就连吕雉在楚营做人质也已经两年又四个月。

几年的担惊受怕，千百个颠沛流离的日日夜夜，等到夫妻再相聚，已是物是人非。此时的刘邦已是汉王，身边有了年轻貌美的戚夫人相伴，而且二人也已有了爱情的结晶。而这时的吕雉虽还不足三十岁，但是由于生活辛苦，相貌已非当年；加上长期夫妻分离，刘邦又好色，因此她不受待见已成定局。吕雉虽因发妻的身份仍被尊为正妻，但却只能做“留守夫人”。刘邦不念往日的情分，也不顾及吕雉曾为自己的霸业做出的牺牲，一心只顾着宠爱美貌的戚夫人。这时的吕雉不仅心凉，更心寒，患难与共的结发妻子成为弃妇，叫她如何甘心？仇恨的种子就此种下。

如果说局面就这样平平稳稳地延续下去，估计吕雉也就认了，毕竟再不受待见她也成了皇后，儿子也成了太子。在那样一个男权社会里，纵然吕雉心有不甘，但也不至于让仇恨的种子生根发芽，越长越大。但是，有人偏偏就是要刺激她。

年轻貌美、能歌善舞的戚夫人仗着自己受宠，抢了吕雉的丈夫不说，竟然还算计到了太子之位上。她趁着和刘邦在一起的时候，不断地哭哭啼啼，吹枕边风，撺掇着刘邦废掉太子，改立自己已经被封为赵王的儿子如意为太子。或许是刘邦耳根软，又或是太子刘盈太不争气，刘邦竟然被说动了，几次三番想废掉刘盈，改立赵王如意为太子。

这件事情成了吕雉性格转变的一个导火索。听说此消息的吕雉哪还坐得住呀，都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自己的丈夫被人抢了就算了，连最后一块奶酪她戚姬也想动？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环境中，权力不仅是身份的象征，还是生存的保障，要想不回到以前任人宰割的日子，只有奋起反击。于是，她四处拉拢权臣，在得知口吃的周昌在朝堂上反对刘邦改立太子时，她竟然不惜以皇后之尊给周昌磕头道谢；她还让自己的兄长挟持张良为自己出谋划策；并且用高额的出场费请“商山四皓”来辅佐太子——当刘邦看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收买的“商山四皓”竟站在了太子的身后时，他终于彻底死心了。

当听说刘邦和戚姬在宫中载歌载舞感慨此事时，吕雉笑了，尽管这笑容里还隐含着几分的苦涩。这一仗，终究是她赢了。赢了儿子的太子之位，却再也找不回那颗原本善良隐忍的心。此后，吕雉和戚姬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商山四皓

“商山四皓”指的是秦朝末年四位博士：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绮里季吴实、甪里先生周术。他们通览古今，明辨世理。秦亡后隐居在商山，刘邦多次请他们出仕，指点江山，但因刘邦对待文士的态度过于恶劣，因此四人始终未答应。后吕后经张良指点，以太子“仁厚”之名请他们出山，于是这四位隐士当面向汉高祖刘邦讽谏废太子之事，彻底打消刘邦废长立幼的念头。后人也用“商山四皓”来泛指有名望的隐士。

待到刘邦去世，忍气吞声的吕雉终于等来了复仇的机会：刘邦生时，他是皇帝，是你的保护伞，我没办法。但他死了，看这时还有谁能救得了你。于是，成为皇太后的吕雉正式登台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对付自己曾经的情敌兼政敌戚夫人。开始她只是限制了戚夫人的人身自由，将其关入永巷，让她劳动改造：日夜舂米。这本也算不了什么，无奈戚夫人是个脑残的主儿，不知死活地天天唱什么：“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通俗点说，就是喊自己当赵王的儿子快来为妈妈*仇报**。这一喊直接加速了儿子赵王的死亡，也恶化了她与吕雉的关系。当戚姬最后被吕后整治为人彘去守厕所时，不知她是否反省自己也曾带给这个女人伤害？

没有一个人是天生的阴狠，对于一个曾经怀揣相夫教子、琴瑟和鸣美好生活梦想的女子来说，这一切不过是她梦想破灭后为弥补自己残缺不全的安全感而找到的一种极端方式。也许，只有权力才能够温暖她那颗冰冷的、受伤的心。

强母庇护下的汉惠帝

在吕后光芒的掩盖下，汉朝的第二位皇帝，刘邦与吕雉的亲生儿子刘盈经常被人们忽略。这并不是刘盈的错，要怪只能怪他有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和一个过于强势的母亲。

刘盈在做太子时不讨父亲的喜欢，因为刘邦觉得刘盈过于懦弱，不像自己。按照现代遗传学的理论，刘邦和吕雉的儿子基因应该不错，那刘盈为什么会懦弱呢？这主要是因为外部环境的影响。刘盈之所以会形成懦弱的性格，刘邦要负主要责任。

生逢乱世不是刘盈选择的，也不是造成他懦弱的主要原因，他的懦弱主要还是因为童年时期的两次严重惊吓。长期得不到父亲保护的刘盈本身就胆小，偏偏还要让幼小的他亲眼看见唯一的保护伞——母亲的被抓。当时应该是项羽去刘邦家乡大扫荡的时候，乡民四散，刘盈和姐姐因为年龄尚小，躲在草丛中幸免于难，但母亲和祖父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这件事情在幼小的刘盈心中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然而更大的打击在后面等着他。当他好不容易在乱军中找到父亲刘邦时，本该得到更好的照顾和保护，其实不然。急于逃命的刘邦因嫌车子载人过多，影响速度，竟然几次三番亲自把刘盈姐弟踹下车去。想想现在的孩子，只是听父母口头上恐吓一句“不要你了”便哭得撕心裂肺，那么被付诸实际行动的刘盈当时心中又该是怎样一种恐惧呢？因此，这两件事情直接导致了刘盈胆小怕事、懦弱的性格。

这样的性格在做太子时或许会被刘邦挑三拣四，但是等到刘邦一挂，成为皇帝的他，内有母亲撑腰，外有大臣辅政，做个守成之君还是没有问题的。因此，在刘邦去世的同一年继位的刘盈，继位之初就下诏书恢复汉初实行过的十五税一政策，减轻百姓负担；同时继续推行刘邦时的休养生息政策，对内实行“仁政”，社会一片安定和谐的景象。不料，上天却并不给他像后世文帝景帝一样名垂青史的机会。在母亲对他的过度干涉下，他过着一种异常压抑的生活，这些都在加速他生命的终结。

十五税一

十五税一，即从土地的总产量中征收十五分之一为国家税收，是汉初实行的一种田税制度。在征收过程中，比较灵活，土地产量以当年核定的为准，因此时而变化。刘邦初即位时，也曾实行过这种田税制度，但后因匈奴等战事的缘故，临时调高了征税的额度。汉惠帝即位之时，为休养生息，减轻百姓负担，又恢复了这一制度。

吕后对刘盈的干涉首先表现在婚姻大事上。不像现在的父母只是嘴上叨叨，行动派吕后则是直接塞给了刘盈一个皇后。这个皇后如果是任何一名普通女子也就罢了，但让刘盈接受不了的是，他的新娘竟然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刘盈的亲姐姐的女儿。这位外甥女嫁给自己舅舅的时候年仅十岁。昨日还抱在怀中，疼得不得了的外甥女一夜之间要变成自己的新娘，任刘盈再胆小懦弱，也接受不了。

于是他上书吕后，陈述自己不同意这门亲事的理由：一、辈分差别；二、年龄不匹配。岂料吕雉却说，甥舅关系不在五伦之列，年龄的差别等皇后慢慢长大就可以了。这下刘盈彻底没辙了，但是他的心里还是接受不了这样的*伦乱**关系。古代虽然没有婚姻法，但是伦理道德对人们的行为还是有约束力的，无论刘盈还是他的小皇后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尤其是此时已经成人的刘盈。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当刘盈看着自己年幼的外甥女，两人竟然相对无言。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刘盈死，他们最终也没有跨出那违反人伦的一步。

刘盈毕竟是个皇帝，他没有办法和自己的皇后同床共枕，但后宫中还有许多女人可以为他生育子嗣。不久，后宫中的一个美人怀孕了。吕后看张皇后的肚子迟迟没有隆起，心中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她尽管气愤，但也心知这样的事情勉强不来。于是，她授意张皇后也将肚子做大，装成怀孕的样子，等到那个怀孕的美人一生产，就将她的子嗣抢过来据为己有。小皇后懂什么呀，只能听吕后的，可怜的美人就这样被人夺了子，灭了口。

同在后宫中生活的刘盈怎能不知道这件事情，但是对于一手遮天，强势任性的母亲，他只有选择沉默。

如果说娶皇后这件事情，只是让刘盈感觉到了母亲的强势和不讲人伦的话，后面的一系列事情则足以让他看清吕后的残忍和人性的缺失。上文我们曾说过吕后一登台就将自己之前的情敌兼政敌戚夫人囚禁在了永巷，但那并不是戚夫人最终的结局。戚夫人在永巷中创作的流行歌曲传到吕后耳朵中时，直接刺激和提醒了吕后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这个戚姬现在还有个做赵王的儿子，难保有一天不会翻身。

于是她就设计骗赵王来京，赵王虽年幼，但是赵王周围的大臣可不傻，他们为了避免赵王受到伤害，对外一致说赵王病了。但这终究不是办法，后来吕后还是使计将赵王骗到了京城。不过吕后的计划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顺利，刘盈出面阻止了她。

以刘盈的性格，他当然不会直接和吕后顶撞。再说了，吕后也不可能承认自己要杀赵王，只能暗害。为避免母亲对赵王的伤害，刘盈表现出了他做哥哥宽厚善良的一面。回到宫中的赵王如意马上被皇帝亲自接到了自己的宫中，同吃同住，所有吕后派人送来的吃食，刘盈都会亲自尝过后再给赵王吃。得到报告的吕后碍于不能挑明，只能等待时机。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吕后找到了机会。这天，刘盈早起外出打猎，叫了几次赵王都没有起床，此时的赵王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小孩子贪睡也是正常的。刘盈心想自己只是离开一会儿，而且又是早上，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就去了。吕后得报后，马上抓住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迅速派人过来用毒酒毒死了赵王如意。等到刘盈回来一看，什么都晚了，他的心中禁不住一阵阵发寒。

这还不算，吕后很快就做出了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情。等到赵王一死，她便开始毫无顾忌地折磨戚夫人：你不是说子为王吗，现在你的儿子不是王了，看你还能靠谁？于是她让人先是拔光了戚夫人的头发，然后又将她的手脚砍掉，挖掉眼睛，割掉耳朵，毒成哑巴，做成了人彘。这简直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摧残。

吕后自己泄愤也就罢了，但不知她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安心，还是存心炫耀自己的得意之作，竟然拉着曾经一心庇护赵王如意，对母亲趁自己不注意毒杀弟弟的行为已心生不满的刘盈来观赏了。当刘盈恶心呕吐地看着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东西，耳边传来母亲的解说词时，他简直不敢想象这就是那个风华绝代的戚夫人！

后来，吕后又派人将戚夫人做成的人彘放在了厕所中，据传，人彘戚夫人在厕所中被泡了三天才溺毙，刘盈听到此消息时，除了流泪什么也做不了。他不能够相信这是自己母亲的作为，他也不明白母亲如何变得这样阴狠毒辣。对于母亲的行为，他既气愤，又恐惧。他痛哭流涕地对吕后说道：“这简直不是人能够做出的行为，作为母后的儿子，我以后没脸治理天下了。”从此一蹶不振。

心理遭受如此重大打击的刘盈，一病就是一年多，病好后的他再也无心处理朝政，每天做的都是沉迷后宫，饮酒作乐，甚至宠爱男宠。他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驱散自己内心的恐惧，一个原本善良仁厚，可以大有作为的皇帝就这样沉沦下去，直到他生命的终结。

“白马”被杀，吕氏称王

公元前188年，年仅二十三岁的刘盈在一系列母亲带给自己的恐惧和压抑中与世长辞，谥号“孝惠”。孝惠帝的死让吕后最后残余的一点“夫死从子”的梦想也随之成为泡影，从此以后，她本能地将唯一筹码放在了“权力”的扩张与巩固上。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当自己的唯一指望——儿子失去后，她所能仰仗和依靠的也只有自己的娘家。此时的吕后正在想方设法将权力从刘氏集团转移到吕氏集团。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且不说朝中众臣大部分都是跟随刘邦一起打过天下的、忠贞不贰的主儿，单是刘邦生前的一道“白马之盟”已足够吕后伤脑筋的了——从政多年，吕后也明白权力并不只是交接这么简单，还得交接得名正言顺。

想要名正言顺，吕后怎么也避不开刘邦所立的“白马之盟”。这是刘邦为自己的刘氏江山上的最后一道保险。那是刘邦离世前的一个月的某天，在刘邦拖着重病之躯听说了燕王卢绾的事情后，他的心情糟糕透了：果然没有一个异姓王是靠得住的吗？思来想去，他将朝中的众臣和皇后吕雉叫到了殿中。当着众人的面，刘邦派人牵来一匹白马，当场杀掉，以此盟誓。誓约的内容有二：一是以刘邦为代表的皇室集团向大臣发誓，只要汉帝国存在，大臣和大臣的子孙们就永远有肉吃有酒喝；二是让大臣对皇室发誓，以后如果有不是姓刘的要称王，你们要一起去攻打他，如果没有功劳就封侯的也是如此。对于第二条，刘邦防的不仅是大臣，也是吕后一族。

对此，大臣们都没有说什么，吕雉当然也没理由反对。不过，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刘邦的这一招确实够狠，他一方面将大臣及大臣的子孙的命运与汉帝国绑在一起，一方面又保证了自己刘氏江山皇权的稳固，且后者“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才是白马之盟的中心意思。

吕后现在为难就为难在这里，要想让娘家的势力发展，不封王就没法进入皇权系统，但是封王大臣肯定会跳出来反对，这可怎么办是好呢？心急如焚的吕雉着急上火，连亲生儿子去世都忘了哭，这一反常现象很快被大臣们发现了。开始大家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只是奇怪，这时留侯张良的次子张辟疆站出来指点迷津了，他问丞相陈平：“太后只有惠帝这一个儿子，如今惠帝崩逝，太后却干哭没有眼泪，一点都看不出悲痛的样子，您可知这是为何？”

陈平不解，张辟疆接着说道：“皇帝没有成年的儿子，太后是担忧你们这帮老臣。如果你们请求太后把吕台、吕产、吕禄封为将军，统领宫中南北禁军，再让吕家人进入朝廷手握重权，如此太后就可以安心了，大臣们也可以免祸了。”陈平听罢，依张辟疆之言行事，吕后听说后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于是在惠帝的灵柩前，才开始放声大哭。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离吕后的目的还很远。不过有了这一步，吕后终于可以安心掌权了。既然现在朝中的大臣将重权交给了吕后的娘家人，这也就相当于把刘氏江山交到了吕姓手里，尤其是宫中的南北二军，那可是京城最重要、最强大的军事力量。手握重兵的吕后准备大胆地对目前的汉室江山进行洗牌。

惠帝的丧事一过，临朝称制的吕后就准备把她的子侄们封王。为了探探众臣的口风，她先找来丞相商量。当时的丞相有两个，正是刘邦说的最佳搭档王陵和陈平，为了稳妥起见，吕后也叫来了太尉周勃。在听了吕后的想法后，王陵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太后要封吕氏为王，有违高祖的‘白马之盟’，是为背约。”看到右丞相反对，吕后心情很不爽，又阴沉着脸问左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

这两人一看形势不对，马上换了种口气说道：“王陵的这种说法未免绝对。当初高祖做皇帝，封自己家的子弟为王，如今是太后称制，太后想封自己的子弟为王又有什么不可的嘛。”看到周勃和陈平赞成她的想法，吕后的心中很高兴。

当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的吕后并没有多想这两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知道退朝后发生在这三人之间的一段小插曲。这件事情发生在三人走出宫殿后，不满周勃、陈平没和自己站在同一立场的王陵出门后，立刻劈头盖脸责问二人：“当年和高皇帝盟誓时，你俩可都在场，如今却这样见风使舵要背约，等你们到了地底下，我看你俩有何面目见高皇帝？”二人倒也不辩解，因为他们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保存性命比保护约定更重要，也更实际。

吕后倒是没怎么明着为难和她唱反调的王陵，只是让他去做帝师，其隐含的意思是罢了王陵右丞相的官职。心性耿直的王陵看明白了吕后的把戏，索性称病消极怠工，结果没过几年竟郁郁而终。

王陵的死在吕后掌权的汉宫里没有引起丝毫波澜，吕后依旧在有条不紊地推行着她“吕氏称王”的计划。这时的后宫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这件事情间接加速了吕后的计划。原来，吕雉所立的小皇帝正是当年她杀母夺子的那个孩子，这个小皇帝稍大一点后，不知怎么听说了自己生母的事情，于是就发下宏愿说，等长大了一定要杀掉吕雉为亲娘*仇报**。

不过，这话传到了吕雉耳朵中，吕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给他机会的，于是就将他关入永巷，对外称他生病了，改立常山王刘义为小皇帝（刘义后改名刘宏），并且将之前的废帝杀死。吕后生怕自己废立小皇帝的做法会遭到大臣们的非议，因此不得不加速吕氏封王的计划，将群臣的注意力稍微转移一下。

吕后对吕氏封王的第一个对象是自己死去的哥哥吕泽。封一个死人为王，亏吕后能想得出来。但吕后就是要用自己的哥哥来投石问路——封吕泽为武王，既违反了刘邦的“非刘不王”的约定，又钻了个刘邦没说不能封死去的外姓人为王的空子。如果群臣们不反对，那么也就是默许了诸吕封王的事情，以后吕后便可以大张旗鼓地封其他她想要封的子侄为王了。

做了这些，吕后还是觉得不保险，于是她接连试探着封了几个外姓侯和王。其中也不乏一些有名望的或者是刘氏家族的人，如封郎中令冯无择为博成侯，封齐王子刘章为朱虚侯等，还封自己的外孙张偃为鲁王。封完好像还不过瘾，接着一口气又封了一个平定侯，一个梧侯，并封自家人吕种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

在做完了这一系列事情后，吕后看到并没有大臣们跳出来反对，她不禁心满意足地笑了，看来“诸吕称王”的计划很快就可以实现了。

于是在吕后的一步步推进下，吕台、吕产、吕禄、吕通等吕氏子弟被陆续封王，慢慢地朝廷内外重要的位置上都换成了吕姓之人，一时之间，刘氏江山竟然换了姓氏。

明哲保身的汉室忠臣

在吕后专权的日子里，刘氏一族的日子真的是太不好过了。在封诸吕为王的过程中，她并没有忘记对曾经给自己造成伤害的刘邦子孙进行*害迫**。

她先是毒杀小皇帝刘恭、将赵王刘友囚禁活活饿死、逼刘恢自杀、剥夺刘恢后世子孙的王位继承权等，再加上惠帝在位时毒杀掉的赵王如意、逼迫齐王刘肥给自己装孙子——吕后借一次家宴想要毒杀齐王刘肥，因惠帝的阻止毒杀未成。事后刘肥为了表示对吕后的恭敬，不仅进献丰邑给吕后的女儿鲁元公主，更是奉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鲁元公主为齐王太后，给吕后装孙子，这一桩桩事情无不在昭示着吕后的残忍和专横。在这样的情况下，难道刘氏子孙还有跟随刘邦打江山的大臣都没有人敢站出来非议一下吗？他们此时都在做些什么呢？原来，除了敢怒不敢言之外，现在的他们正在选择隐忍，用明哲保身来等待一个重新洗牌的机会。

想当年刘邦在位时，满朝的文武俊杰，多到后世的我们都无法一一认识，而到了吕后在位时，这些人不是称病，就是在朝堂上阳奉阴违，就一个仗义执言的王陵还被吕后给免了官。这就是时局，人人不得不看清的时局。

在这样的时局下，第一个决定明哲保身的人不是上文我们提到过的陈平，而是陆贾。陆贾这个人如果贸然提起，大家可能还不太熟悉。关于他的事迹其实挺多的，他做的最出名的事情就是帮刘邦总结秦朝灭亡的教训，写出二十篇《新语》，改变刘邦对儒家经典的看法。总而言之，陆贾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大谋士。大谋士陆贾不仅智商高，情商也极高，惠帝登基后他一看朝中局势，就明白了这浑水不能蹚，于是早早办理了病退手续。

陆贾在朝堂上不仅一走了之，而且还将家事料理得干干净净——他将自己的财产一分五份，分别交给五个儿子，让他们天南海北各自安家，远离是非之地；给自己购置了一辆豪花马车，带上价值百金的宝剑和十位歌舞鼓乐侍从，开始周游列国。陆贾与他的儿子们约定：我到了你们谁那里，你们就负责供养我这个旅游团，而且你们不用担心，一年不会超过三次；死在谁家，谁就负责把我的这套装备变卖了，用来做安葬费。

一切安排妥当后，陆贾开始毫无顾虑地安心享受生活去了。估计对陆贾的行为吕后也会有所耳闻，但是对于这样一个只顾着享受生活的老头，吕后才不会将他放在心上呢。于是，陆贾成功地保全了自己。

轮到陈平、周勃等人时，事情就没有那么好办了。尽管他们也有心告退，但是他们可是刘邦托孤的重臣，即使他们自己想退，吕后也不会让他们退。好在，他们也算比较有自知之明，并没有向吕后提出辞职的要求。就像那句后世有名的“大隐隐于市”一样，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选择在朝堂上明哲保身。

让我们先来看看陈平。刘邦给陈平的评价是“智有余”，什么意思呢？就是太聪明了，太聪明了就容易滑头。陈平跟随刘邦多年，从他向刘邦所献的计策当中刘邦就注意到了陈平的这一特点。事实上，能够凭三寸不烂之舌位列诸侯的陈平还真是这样。早在吕后还没有掌权时，他就在后系和帝系之间搞平衡。

事情还得追溯到刘邦去世前。当时躺在病床上已经奄奄一息的刘邦不知听了谁的进言，认为樊哙乃后系中坚力量，在刘邦去世后极有可能会拥兵杀掉赵王如意及其属众。而戚姬和赵王的安危一直都是刘邦的软肋，樊哙作为吕雉的妹夫，确实和后系有着说不清的关系。想到这里，身体和心情都很差的刘邦叫来了陈平，命令他去把樊哙解决掉，并且还给他安排了武将搭档，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勃。

这可是史上陈平和周勃的第一次合作。二人一文一武，一细一粗，本该是最佳拍档，但实际上二人却是面和心不和。原因无他，要怪就怪陈平长得太帅人太聪明，容易招人嫉妒。早在陈平初入刘邦军中时，刘邦因陈平聪慧厚待于他，周勃等老将不服，曾听信谗言实名举报陈平，说他品格有问题，在家时和嫂子有不正当关系，工作时又喜欢跳槽。虽然刘邦并没有因此冷落陈平，但是这件事情却成了陈平的一个心结。

不过既然是皇帝指派的搭档，陈平自然不会拒绝。周勃是个武将，为人粗犷，不善言谈，对于刘邦交代的任务也没多想，但是陈平不一样，他已经觉察出了这件事情的棘手：樊哙不仅是皇后的妹夫，也是皇帝的老乡，战功卓著，皇帝只是一时生气，万一过后后悔了，我们杀了樊哙，既得罪了皇后也得罪了皇帝，岂不两面不是人？

当他不计前嫌，主动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讲给周勃听后，周勃也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他开始向陈平请教。陈平的意见是先把樊哙绑了，送到京城，让刘邦亲自处置。

本以为这么做万无一失，岂料这边刚把樊哙绑了押送上车，那边就传来了皇帝崩逝的噩耗。这下陈平和周勃彻底傻眼了。刘邦传的是密令，其他人并不知道刘邦对樊哙的判决是“就地正法”，而陈平的这一招已经是好心救樊哙了。怎么办？怎么办？此时的陈平必须尽快想出办法来。

结果，陈平想出的办法就是“奔丧”，借奔丧之名向皇太后表明自己的忠心。陈平不仅在当时向太后表明了忠心，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更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心”：吕后想要封吕氏子弟为王，王陵说“不可”，陈平说“可”；吕后嫌小皇帝不听话，找个借口将小皇帝废了，陈平带领群臣跪下来说皇太后“思虑深远”；赵王刘恢自杀，王位继承权被收回时，陈平又主动建议封吕禄为赵王。不仅如此，陈平还不惜自毁形象，沉迷于酒色，在被吕后升为右丞相后，对左丞相审食其言听计从。

陈平的这些举动也感染了周勃。事实上，早在和陈平第一次合作办事时，周勃就看出了陈平的圆滑，也发现了圆滑的好处。周勃是不善言辞，但是却不傻，他也知道在这样的乱局中若不先保全性命，说什么都是枉然。于是在吕后用“立吕氏为王”来试探自己时，他明智地选择和陈平站在同一立场，支持吕后。

当然，周勃的明哲保身也不完全是审时度势的结果，不排除其中蕴含着一个更大的谋划。前面我们曾说过陈平和周勃有心结，那么二人后来为什么又变得心有灵犀了呢？这里我们不得不再次提到陆贾这个人。

陆贾虽然远离朝堂，但是对朝堂局势却洞若观火。在他一次旅行到长安时，他到了老朋友陈平家。此时的陈平正被“诸吕乱政”搞得忧心忡忡，生怕自己难以自保。看到老友这样，陆贾为其谋划说：“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陆贾的意思是要陈平和周勃结盟。看陈平面露难色，陆贾又给他出了一计，让陈平趁周勃生日时给其送红包。陈平也不是小气人，不但送了而且还送了个大的：五百金。来而不往非礼也，周勃也是厚道人，找机会自然会给陈平还礼。如此一来二去，二人的交往逐渐增多，心意也开始相通。

然而，保全性命并不是他们唯一的目的。这帮为打下汉室江山立过汗马功劳的功臣，此时也正和忍气吞声的刘氏集团一样，隐忍待发。他们都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刘氏王朝回来了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公元前180年，随着吕后的健康每况愈下，刘氏子孙和功臣集团等待的那一天终于要到来了。

吕后集团的势弱首先表现在以吕后为首的吕氏集团对待刘氏子孙的态度上。早在吕后大封吕姓诸王时，为了监视刘氏子孙，吕后就将娘家的姑娘纷纷嫁给了刘氏的那些王，像先后死掉的如意之后的两位赵王刘友、刘恢，其实都是吕后的侄女婿。接下来马上要出场的这位刘章和吕后也是姻亲关系，他是吕后最喜爱的侄子吕禄的女婿，齐王刘肥的儿子。这样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本来是比较尴尬的，但是刘章却不以为然。他不像自己的那些叔叔那样和吕氏集团总闹不和谐，相反，他还颇受吕后的喜欢。

这不，一日在吕后举行的宴会上，刘章竟然主动请缨成了主持人，古时叫作酒司令。刘章是个武将，他当然想以自己的方式行酒令。于是，刘章便向吕后建议以军法行酒。吕后不知是脑子短路了还是喝晕了，竟然高兴地答应了刘章的要求。刘章在心里冷笑一声后开始行酒。为了活跃气氛，刘章主动为大家表演了一段。

正当吕后满面笑容地看着这个娱乐圈新秀时，只听刘章开始唱道：“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待到听清楚刘章的歌词后，吕后马上笑不出来了。因为刘章唱的这首《耕田歌》虽然短，但意思却很噎人：耕田时一定要分清苗和野草，但凡不是自己种的苗，要一律铲除。这是什么意思？刘章这小子该不是活腻了吧？周围的人不禁为刘章捏了把汗。

好在吕后经过刹那的错愕后，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继续和众人说笑。刘章也开始继续行酒。酒过三巡后，吕后一个本家亲戚实在是受不了刘章的劝酒了，于是准备逃席。这一切都被刘章悄悄地看在了眼里。这事情若搁在旁人身上，刘章肯定不会这样，错就错在逃跑的这个人姓吕。

姓吕的那小子前脚刚走，刘章后脚就追了出去，不等那个人反应过来，就手起刀落，砍下了这人的脑袋。杀完人的刘章手提着沾血的佩剑再次回到宴席上，大大方方地向吕后说道：“禀太后，刚才有一人躲酒逃跑，我已将那人按军法处置斩首了。”众人大惊失色，吕后这才明白原来刘章的“军法行酒”就是为了上演这一出，没办法，要怪就怪自己看走眼了，这个哑巴亏只好吃了。

此事后，众人原以为刘章一定会在劫难逃，但不知因其是吕禄女婿的缘故，还是吕后自己倦了，多日后刘章依然平安无事。刘章此举不仅改变了刘氏子孙软蛋的形象，同时也向众人发出了一个重要的信号：吕后的精气神已经不如从前了，她倦了。

如果说前面这件事情只是让她在精神上感到力不从心，那么后面的这件事情则是间接要了她的命。事实上，在接连杀了高祖的三个儿子刘如意、刘友、刘恢后，吕后的心里就一直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古人一般都比较迷信。偏偏怕什么还来什么，三月中旬的一天吕后在长安郊区主持举行祭祀大典，回去的路上吕后的精神状态十分不好，迷迷糊糊的。

晕眩中她似乎看到了一条白色的狗向自己扑来，她想喊却喊不出声来，那条狗径直扑向自己的腋下，然后不见了。回到宫中，吕后急忙找来巫师占卜，巫师卜后告诉吕后：此乃赵王如意的魂魄作祟。一听这个，吕后的头皮都麻了。自己这一生做过不少阴损的事情，万一他们都来向她索命，那自己岂非命不久矣！经此惊吓后的吕雉果然一*不起病**，缠绵病榻数月之久。

人总是要死的。吕后在做完所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后，已经预感到了生命即将终结。她把吕禄和吕产叫到身边，嘱咐道：“我让吕氏称王，违反了高祖的约定，大臣们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肯定不服气。一旦我死的消息传出去，他们一定会发动兵变。为了以防万一，你们一定要重兵把守皇宫，不要为我发丧，争取时间稳固政权。”吕禄和吕产自然应下。几日后，吕后撒手西去。

吕后既死，皇帝又年幼。于是，吕氏兄弟仗着手握重兵，准备密谋*反造**，让这个江山彻底改姓吕。现在唯一要争取的就是在消息走漏之前，将皇宫部署完毕。然而消息最终还是走漏了。走漏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吕禄的亲生女儿，朱虚侯刘章之妻——吕后泉下有知，一定会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这桩大媒。

俗话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这位吕姑娘现在可是刘夫人，天大地大，谁也比不上她的老公大。于是，在娘家得知这一绝密消息的刘夫人马上悄悄跑回家，将“吕后已死，吕氏兄弟欲*反造**”的消息告诉了丈夫刘章。刘章不是个简单人物，这点我们在之前已经看出来。而他的背后更不简单，他背后是整个汉朝实力最强的齐王集团。得知消息的刘章马上秘密派人通知了自己的大哥——继任齐王刘襄，请大哥从齐国发兵攻打长安，自己和另一个弟弟东牟侯刘兴居则会留在长安，给大哥做内应，共同诛杀吕氏家族。刘章还向大哥承诺，一旦起事成功，他和诸位兄弟将共尊刘襄为帝。

齐王刘襄听说这件事情后，自然是拍手称快。尽管诸侯国的兵也不是可以随便调动，但是在支持他的齐国众臣的帮助下，刘襄还是成功地杀掉了阻挠他出兵的相国召平，带着齐国的部队向长安进发。为了增加胜算，刘襄在出发前还骗了琅琊王刘泽的兵。刘襄一边走一边给其他诸侯王写信，呼吁大家一起站起来反抗，*翻推**吕氏政权。这下动静闹大了，以吕产为首的中央政府想不知道都难。

现在的江山还是刘氏的江山，刘氏不仅有那些王，还有一帮老将。于是，得知齐王动静的吕产马上命令颍阴侯灌婴带兵出击。灌婴虽说领了命，但他可是老革命，最基本的觉悟还是有的。他领兵到了荥阳后，停下来派人联系了周勃、陈平等一干老战友。这帮老革命商量的结果是：如果现在击破了刘襄的*队军**，无疑是帮吕氏集团消除了后顾之忧，是为吕家增加资本呢。

因此，他们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等待吕氏兄弟真的*反造**那一天。功臣集团的决定很快得到了齐王集团的认可，于是灌婴和刘襄在荥阳汇合后约定双方都暂时停止军事活动，看吕氏的反应。

如果吕氏兄弟够聪明的话，他们就应该按捺住性子，好好地尊小皇帝。凭他们手中的重兵，保命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偏偏这两兄弟都是没有什么远见的人，所以在一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看着长安城内人心惶惶，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站队，生怕一不留神丢了性命，于是周勃和陈平决定不忍了。他们年龄虽大，但是谋略还在。为了尽快结束这种局面，他们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掌握*队军**——此时的周勃虽为武官之首太尉，但其实是个虚职，手中并无兵权。此刻长安城内的重兵都掌握在吕禄、吕产两兄弟手中。

于是，陈平找到了郦商，又通过郦商找到了郦商的儿子郦寄，郦寄和吕禄是好友，想通过郦寄将吕禄手中的兵权给骗走。吕禄傻，吕禄周围的人可不傻，正当吕禄准备傻乎乎地听从郦寄之劝，把兵权交给周勃时，以吕媭为首的吕家人站出来阻止了。因此陈平和周勃此次并没能如愿以偿。好在功臣集团未雨绸缪，最终赶在吕氏集团动手之前提前接管了北军，掌握了主动权。

太尉

太尉，中国秦汉时中央掌管军事的最*官高**员，秦朝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并列为“三公”，一般由战功显赫之人担任。到了西汉初期，尤其是吕后朝，太尉一职逐渐成为虚衔或加官。至汉武帝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后，不再设立此职。

再然后就是一场混战，丧失兵权的吕氏兄弟犹如丧家之犬一般，他们遭到了以朱虚侯刘章为首的齐王集团的围追堵截，一个个被陆续杀死。在吕氏兄弟死后，周勃下令抓捕吕家人，不分男女老少，一律处死。就这样，吕后曾一心想要保护的吕家就在她去世后不到半年的时间被灭了全族。

诸吕被杀，那个曾经险些被换了主人的刘氏王朝终于要回来了。而吕后以及她生前身后的一切最终都化作长陵上的一堆黄土，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