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洗澡这件事
洗澡是个事吗?
在惯常的生活中,它不是个事。可当生活模式转变时,它就是个事。
广东人天天洗澡,因为洗得太多,他们都不好意思说是洗澡,改口叫“冲凉”,意思是降温为主,清洁为辅。不过大冬天的,你去*藏西**旅游,还抱怨没地方冲凉,又是为什么呢?可见,清洁也好,降温也罢,最后驱动他们执着地坚持这一活动的内在动力只是习惯而已。
可以说,人一生都是被习惯驱动的,佛法将这一驱动力命名为“业习”,不仅我们这一生的行为模式是业习驱动,甚至于这一期生命载体的本身就是过去世业习驱动的结果,即所谓“业报身”。
对于普通人来说,改变业力习惯是非常之难的,有时候,改变一种习惯就相当于改变他们所执着的生命本身,穷其一生,汲汲营营、劳其一生,无非也就是将自己的生命安置在一个自己习惯的生活模式中之内。
《贤愚因缘经-须达起精舍缘品》第四十三中提到“七佛以来,犹为蚁子”:
“时舍利弗。惨然忧色。即问尊者。何故忧色。答言汝今见此地中蚁子不耶。对曰已见。“
“时舍利弗。语须达言。汝于过去毗婆尸佛。亦于此地。为彼世尊。起立精舍。而此蚁子。在此中生尸弃佛时。汝为彼佛。亦于是中。造立精舍。而此蚁子。亦在中生。毗舍浮佛时。汝为世尊。于此地中。起立精舍。而此蚁子。亦在中生。拘留秦佛时。亦为世尊。在此地中。起立精舍。而是蚁子。亦于此中生。拘那含牟尼佛时。汝为世尊。于此地中。起立精舍。而此蚁子。亦在中生。迦叶佛时。汝亦为佛。于此地中。起立精舍。而此蚁子。亦在中生。乃至今日。九十一劫。受一种身。不得解脱。生死长远。唯福为要。不可不种。”
“是时须达。悲怜愍伤。”
七佛住世,那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啊,可这只蚂蚁舍身受身,不可计数的轮回,三界六道中有那么多的可能性选择,他却仍然固守着自己这小小的蚁身。难道说作个蚂蚁就那么高端大气上档次吗?非也,只是他习惯了蚂蚁的生活模式,根本不知道还有别样的生活可以过,还有别样的群落可以遇。
若非生活所迫,一般人是不会主动去挣脱自己习惯的生活模式的,那些基于要挣脱这个业习的牢笼而去主动改变自己生活习惯的人,肯定称得上是智慧与勇气兼具的人。
还是说回洗澡这件事。
早年在东林寺,我们住4号楼时(现在叫净居楼),没有洗热水澡的条件。夏天还好说,冬天就要去寺里的公共浴室洗。在庐山大雪封山的季节,在没有任何取暖设施的浴室,一件一件褪去自己的棉袄、毛衣、秋衣、秋裤……那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和相当棒的身体条件的。于是大多数人选择了硬扛着不洗。
林宜是广东人,中山大学的毕业生。我去时,他已经在寺院住了近两年,冬天不“冲凉”也很坦然了。一天,我们几个人在一个背风向阳的地方聊天,他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灿烂又温暖。他指手划脚地神侃着,手臂大幅扬起时,从袖筒里洒出片片白屑,然后又徐徐落下,在阳光下分外显眼。
这一幕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在家里,谁还不是个小宝贝啊。能够放下广州的温暖与舒适,放下天天冲凉的美好生活,慕道而来。这种生命的张力与弹性,这种随缘任运的境界,如果不是基于对业习的抗拒、对解脱的追求,又怎么去理解呢?
有一个朋友,少年时就怀揣艺术的鲜亮梦想,却在枯燥的金融界耗了大半辈子,在上海一家上市公司任高管。有一年,我从山里去他所在的大都市出差。一来是过去二十多年的交情深厚,二来是对我所过的另类生活感兴趣,他以最高礼遇接待我。不仅亲自开车去车站接,还安排我住在他家里。
到家后,他说:“坐了一晚上车了,你先去洗个澡,休息一下。”我一句“洗澡水够吗?”把他问懵了,我说我可是两个月没洗澡了。好在他家的热水器容量够大,让我畅畅快快地清洁了一次。
接下来的闲聊中,又谈到他的现实与理想。以他的福报,不仅早早达到了财务自由,甚至都到了忧虑房产税、配置海外资产以回避正策风险的地步。不过,二十多年过去了,年少的梦想仍旧揣在怀里,像小鹿撞怀一样,在长夜漫漫,难以入眠时扰得他怅惘不已。
我说:钱挣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够啊。二十多年前,你我青葱时,谈这些事,你那眼睛里都能透出光来。现在半生已逝,谈这些事,已经有些尴尬了。如果又过二十年,再谈这事,你起个话头儿,都没人接了。
这样直白的聊天风格,也只有在老朋友之间才安全。以我的生活方式,他的资产够过好几辈子。我说,你是相信人只有这一世的,以这个断灭论价值观体系来说,你能畅快舒心地活下去的日子也不算多了,何不放下这喧嚣无趣的都市生活,觅一山水清秀之处,筑一舒适的居所。白天看云、晚上观星,随意在画版上涂鸦几下,过过随性的日子呢。
我是看热闹的,只怕不热闹。正给他口沫横飞地描绘未来美好生活的情景时,在一旁听热闹的嫂夫人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先是对自己夫君说:“你喜欢画画,可以下班回来画啊,咱家不是给你布置了一间专用的画室嘛。”
我也是说嗨了,尖酸刻薄的习气发作,随口就说:“你以为钓鱼是为了吃鱼啊?他想画画,在乎的不是那画笔刷画板的感觉,他更在乎的是那种生活方式,那种审美意境。”
或许是“审美意境”这个词触动了这位年轻时写过诗的嫂夫人的某种情怀,她用明显不快的口气,鄙薄地回了我一句:“你以为我们家王大宝能过你那种两个月不洗澡的生活啊?”
看来是我把天聊死了,气氛有些难堪。以我的方案,如果朋友真去过我说的那种闲云野鹤的生活,这个家庭一年就少了近百万的收入,嫂夫人恼恨我也情有可原。
这件事,往小了说,是我们对于洗澡的重视程度不同。说大了说,是我们对生命价值的理解不同,注定了我们的人生之路渐行渐远。
这些年在道场,见识了各种各样来自找苦吃,挑战和改变自己业习的人。有的人,在家养尊处优,好吃懒作,在道场却抡着拖布干得欢;有的人,在单位身居高位,一呼百应,在道场却任凭师父呼来喝去;有的人,在写字楼里养得细皮嫩肉,在道场却洗菜切菜,双手都皴了皮……
即就是不论出世法的修心与对治习气,回到世间法上来谈,上什么山上唱什么歌。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郭德纲给自己的儿子说:“有些人之所以不成功,就是因为他太尊重自己了。”当然,这里的成功,谁都知道,是不能单以金钱而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