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句话，好奇了一个人。因为一个人，好奇了一件物事，真是确确凿凿的事情。
当年张贤亮来陕西，贾平凹请吃陕西一绝葫芦头：
“老张，知道这葫芦头是啥？”
“猪大肠嘛！”
“唉，不是。”
“那是啥子？”
“猪痔疮嘛！”张贤亮手里的饼子就不掰了。
这个事说过去，像有一棵树苗，在我心里种下了。几次路过西安，自驾奔袭，夕至早发，一碗水盆羊肉也没吃过。这次来西安，逗留三天，入住临潼爱琴海，心想，咋着还不跑出去，找一家葫芦头尝尝。手*定位机**了一家叫四季香的，捋着长街找过去，竟然全不费工夫。应该是一家小吃店，柜台底下摆着两溜凉菜，极家常，却新鲜，眼前一亮的是香葱拌豆腐，豆腐白，香葱绿。要上一碟。服务员指着窗玻璃上的菜名，一道凉拌肥肠，说是本店拿手，肥吗？我问。不肥，就要了一碟。重头戏来了，葫芦头怎么吃？泡馍嘛！端上一个竹篮，四只饼子，死面的。我成心想套料，倚着柜台问，葫芦头都啥样的？丁肥丁瘦，都是一碗二十四。丁肥丁瘦？听到了新名词，兴致来了，啥意思？哪个丁字？我以为吧台姑娘会绘声绘色说一通葫芦头背后的秘密，结果那姑娘说，就是那个丁字，拿手往墙上一指。墙上一张价目表，写着：精肥，24元；精瘦，24元。是把精字念成了丁字，叫我白白窃喜了一番，小有怅然。精瘦是啥样的？都是肠子，小肠，没肥的东西！精肥是啥样的？是三层的肥肠，一层肠肉一层肥油再一层肠肉那种。猪大肠？大肠头？是贾平凹说的猪痔疮？就是吧！服务员没笑。那就精肥精瘦混了，都尝尝。
我坐回到座位上，香葱豆腐来了，凉拌肥肠来了，我大呼到位，那份肥肠，真没有肥的，用麻油、辣油、几颗木耳香拌，吃一口，软糯爽滑，然后是香，齿唇之间的后音甚至淡于博山汆大肠的腥臊味。有余温，该叫温拌大肠，好吃！
掰好了饼子，端走了，一会工夫又端了上来，这回是未满将满的一大海碗，覆盖着一层芫荽花、香葱花，一色碧绿，覆盖之下，便是白花花的肥肠，其中掺着三粒猪肉丸子，炸得金黄。三五枚黄花菜，是骨朵状的。还有三粒鹌鹑蛋。佐料之下，饼子之上，全然的肥肠，杂有细粉。果不其然，精瘦的是丝状，是小肠剖开，斜刀片出的细条状，吃上去鲜香滑嫩，筋道弹牙。精肥的是大肠头的横切面，像一段标本，形态毕现，宛然生动。中间一洞小孔可辨，圆圆如豆粒大小，可见这肠头活着时纵是如何张弛有度，眼下做了盘中*物尤**，口感自不待说。就想到一句话，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直是吃着香，又去问柜台上，知道是猪大肠、猪肚用精盐、醋反复搓揉捋净脏物除去腥腻，用两手食指由大肠头翻起，全部翻转，将肠壁上的油脂、脏物摘净，直至色白、发亮、无异味，清水漂洗后捋干复原，放入锅内，小火慢煮至大肠受热收缩、排出腥味水气，再用清水冲洗两次，在距大肠头约35厘米处切断，取下葫芦头。铁锅中加水旺火烧开，放入肠、肚，煮几滚，撇浮沫，中火煮半小时，期间搅动七八次，压上铁箅子，盖锅盖，小火煮约4小时，加精盐。10分钟后，捞出大肠头（即葫芦头），再捞细肠，最后捞肚子，切好备用。猪骨头熬出一大锅汤，煮好的肚子肥肠，临入碗时拿水再汆一遍。
那么大骨汤放调料吗？不放。煮肥肠时也不放调料？不放，就要原汁原味。我有一些满足，又有一些失望，叫我数十年念念不忘的葫芦头竟这么素面朝天！这个做法与鲁菜里九转大肠、胡辣大肠比起来，可谓各有千秋。秦人擅原味，齐地善调适，于是，有了芸芸众生。
葫芦头吃罢，还真不一定能吃到猪痔疮，一头猪再能，只能长一个*眼屁**，纵使好吃到要死，无论怎样是轮不到我们吃的。在西安地面，贾平凹要吃，若认得店家，我信，于我，则想想而已。秦风青睐葫芦头，无非似痴迷雀舌鸭蹼，图个稀罕。忽然想起那句顺口溜，吃了博山饭围着天下转，除却烹饪自信以外，题中应有之义是叫人遍尝百家，去做制法、吃法、味道上的比较，比较了，鉴别了，知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更知其所以然也。
2019年5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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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培国
淄博世纪英才外语学校执行董事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