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女性与抵抗

在现代性的描述话语中,自然是反复出现的话题,但无论是将其看作被征服的对象,还是看作一个与现代生活对立起来的世外桃源,自然都隐含着深深的性别意蕴。女性最本质的特征是与自然的同一性,女性与自然共享了一种相较于男性主体而言的客体身份,人类征服自然的同时,也征服了女性,这就使得女性和自然被男性气质的逻辑排斥出现代领域,成为他们实现自我的工具。更确切地说,男权文化以贬低性的话语压抑了女性的能力和自然的地位，以此显示自身的真理性和权威性。女性被排除在男权社会现代话语体系之外,她们被认为是未被异化的自然:“女人成为真正的起源点,是未受社会和象征体系影响的神秘指称。”

事实是,自然从未与现代性分离,女性的命运自始至终便寓于现代化的过程之中,女性既想要突破男性气质的压迫,又想摆脱女性被看作纯洁象征的命运,打破女性气质作为单一维度浪漫神话的叙事弗恩徘徊于游牧的草原上,以主体身份去经历、去感受自然的过程中,现代生活如影随形地伴随着她,恰恰证明自然与女性从未超脱于现代性之外。

表现对自然的征服,对与自然具有同一性的女性的征服,在过去的公路片中有着大量体现:以男性视角来叙事,女性形象被遮蔽、被凝视、被置于客体位置,女性仅作为公路上的风景附属于男性。但影片《无依之地》展现了女性在公路片电影中的主体地位,使女性摆脱了传统的被男性凝视的命运,从边缘走向中心,女性形象的塑造不再唯美浪漫,女主角弗恩以坚韧的行动者形象出现,面对艰难时世,她选择在广阔的草原上流浪,过着车居游牧生活,这看似是一种消极的、被迫的选择,实则是一种张扬的自由的选择,在这种满怀激情的生活中,弗恩始终保留了拒绝的能力,也坚持了抵抗的姿态。

游牧只能在现代生活的间隙之中进行，个人对现代都市的抵抗显得尤为困难,影片《无依之地》对此多有呈现。同时,影片又通过一种新的去中心化的联结方式即房车流浪者营地,为车居族的游牧生活带去希望。 在房车流浪者营地中,车居者们讲述自己的经历、彼此鼓励，同时又互相分享游牧生活的经验、交换所需物品，他们真诚交流，也期待路上的再次相遇。 毫无疑问,这种联结方式是对男权叙事下权威塑造的又一次打破,车居族彼此认同的社群关系不再是男权逻辑所定义的等级化的、区隔化的关系,而是多元的、开放的关系,这既是游牧群体对现代都市抵抗的场域,也是女性寓于现代性之中的一种体现

现代家园的重建

对于车居者而言,人与自然的关系不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而是重新将自我放归自然、回到自然、顺应自然的相互依存的关系。在放归中,他们拒绝了无家可归者的传统标签,以无房可归的姿态展现自我身份,这种身份与他们被社会边缘化的境遇息息相关,他们正是被以现代化为基本特征的工业体系与随之而来的全球性经济危机所抛弃的。“车居者清楚这个社会的秩序已经崩坏且日渐陈腐,所以拒绝与它同流合污。

不管他们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他们都接纳了它。”在路上的选择不仅意味着对现代都市的抵抗,也是家的概念崩塌和重塑的过程,车居者们抛弃了传统的关于家的神话.建立了新的去中心化的共同体模式影片《无依之地》中弗恩自觉地反叛传统的家.她做出游牧的选择,她数次放弃回到传统的家中,她在放归自然中摒弃了乌托邦式的家,选择了“流动的异托邦”,即车居的游牧生活。 这既是家概念的重塑也是对私人空间与公共空间区隔的打破。

传统意义上的家作为最小的共同体单位，为绝大部分个体提供了有力的经济与情感支撑,然而在被资本主义异化的渐进过程中,家的概念逐步与住房、财产等物质挂钩,被异化为占有的对象。这种异化是双重的，人们一方面不得不挣扎在拼命工作的肉体折磨之中,房产证成为他们自身价值的唯一证明,另一方面又受到残酷的精神折磨,无法拥有房产的人连家都不被允许拥有,无房可归就意味着无家可归。

随着无家可归者逐渐增多,与房产*绑捆**着的家的概念逐渐在人们心里崩塌。弗恩离开恩派尔小镇,就体现了她对房产作为家的依托的质疑.而放归草原的选择,则体现了她不仅在物质层面上试图抵御现代都市生活对人的异化,更在精神层面上质疑了家的核心理念一家并不是一个与社会相对立的乌托邦所在。“把家神圣化,也是把家和社会分割开来,甚至对立起来。正是因为我们失去了公共感,我们把家绝对化成为一个私人祭坛。”

对家的概念的重塑也体现在弗恩的朋友琳达·梅身上。她也是遭遇经济危机不断辗转在繁重打工生活中的工人，因为养老金的低廉和日渐降低的自我评价而一度萌生死志,当鲜活的生命一她养的两条小狗重新唤回她对生的渴望后,是房车流浪者营地的广告让她看见另一种生活方式,她不再苦苦死守那栋称为家的房子,而是选择游牧之路,打开了全新的生存视野游牧者选择房车生活的同时,家就不再限定于私人空间之内了。对于他们来说,房车流浪者营地这个具有流动性和包容性的公共空间所营造的场域,更多地承担了他们对群体生活的想象,它既提供了对共同体情感的依偎,又消解了资本主义世界中可能产生的种种隔阂与支配关系,以一种更加开放的、差异的、作为他们对新的家的生成性想象和建构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