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莲湘
上世纪“三年自然灾害”给人们带来了饥饿，在精神上也带来了紧张。精简机构中，湖北省戏校一度曾有被关掉的风险。经省市领导再三权衡，最后决定撤掉武汉市戏校，保留省戏校。武汉市有京汉楚等剧团，市戏校京汉楚三科的学生全部转为随团代训。省戏校严格控制编制，教职员工加学生不得突破350人，这也是省戏校在“*革文**”前只招了三届学生的原因。市戏校撤销后，其京剧科的部分学生和汉剧科的部分青年老师调到了省戏校。
省戏校汉剧科原来的一些“光头”老师，因年岁大了，陆续退休，亟需补充“新鲜血液”。几位青年老师的到来，对我们来说是“雪中送炭”。陈津侠老师教小生，吴兴林老师教丑行，李桂英老师教武旦兼花旦，祝治帮老师教武生，都是科里非常需要的行当老师。吴老师、祝老师还兼毯子功的抄功老师，李老师还兼女生的身训老师。这一来，科主任刘老师的眉头舒展多了。
几位老师的到来，使汉剧科的武戏有了开端。他们合教的第一个戏是《八仙闹海》。同学们对排演《八仙闹海》充满期待。剧中八仙由丑行应工的有铁拐李、曹国舅、张果老三个角色，我自己琢磨了一下，认为我扮演张果老比较合适，可以“手到擒来”。后来分配角色时，如我所料：师兄邓延西学铁拐李，刘承元学曹国舅，可是张果老却分配三生行的欧阳明师兄学了，只让我去了一名水族。无所谓哟，有活干就成。黎小琴分配学荷仙姑，没有挨上学金鱼仙子，也小有牢骚。
老师们教戏很严格，从细排开始，就要求一些筋斗串子要走起来，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经过这样的磨砺，到连排、响排、彩排和公演，大家的表演都很顺利，每次演出都受到欢迎。只有一次下乡演出，出了点小纰漏。那天是在武汉青山区的火官庙露天演出，农民招待很热情：喷香的“黄米粘”饭（又香又糯、一生唯一一次尝到的美味），大块的鸡鱼肉，还有甜滋滋的酒，大家忍不住都“嘬”了点。初时不觉，到演出开始后就有些头晕了。“八仙”还好，他们有些醉意更合乎角色。可扮演柳仙的匡浚满师兄、扮演水族的石宝山师兄和我就有些受“考验”了。头晕导致两腿发软，走路不知高低。匡浚满听场上吕洞宾一声呼唤：
“柳仙何在——”
他急忙应声：“来也——”
上场是“小翻提”（踺子后手翻接后空翻），筋斗翻得很高，可落地时腿发软竟坐到了地上。台下观众笑开了，他也傻坐着笑，我们也都笑了。那时正是过年，讲个热闹开心，把场的祝老师并未对此说些什么，只是小声提醒：“快起来！思想集中……”舞台是临时搭建的，行内称其“草台”。台面不大，台板还有些晃悠。匡浚满一摔，我们也“偷工减料”了，凡是空心筋斗都不走了，就以小翻代替，跌倒是小事，要是不小心摔到台下那就“歇菜”了。
这出戏演了许多场，八仙的主要开打如吕洞宾、铁拐李、张果老对金鱼仙子的“剑枪”、“拐子枪”、“双刀枪”我都学会了，需要的话这些角色我随时都可上。虽然踌躇自得，但这只是一厢情愿，却没有机会实现。
《八仙闹海》后，祝老师接着教了《武松打店》。匡浚满饰武松，罗桂珍饰母夜叉孙二娘，詹先贤饰菜园子张青，我的小解子，刘承元的大解子。彩排时，祝老师亲演菜园子张青，吴老师亲演小解子，给我们做示范。吴老师这小解子与众不同，多了一段跑路的动作，非常搞笑。到我们公演时，我心想一定要像吴老师那样跑出效果来。上场时我确实卯上了劲儿，仰面朝天半叉腰，步子快，扭得急，台下的哄笑声很快就吸引起来了，当时我有些洋洋得意。今天再看，实在有些“喧宾夺主”，因我跑的时候，武松正在开唱，下面一哄笑，不就搅了吗？
在湖北嘉鱼演出时，当时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去，经济在恢复，食品供应不太充足，我们正是长个的时候，吃饭总像不太“啰嗦”（足够）。演《武松打店》时，有孙二娘送包子上来的情节，我有一句唱词“见了包子咬一口”。过去演出时，包子只是道具，那天送上来的却是热气腾腾的真包子！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唱完“见了包子咬一口”，扑上去拿起包子真是一口，包子一下咬去了半个，露出了香香的猪肉馅。台上台下都“轰”了……戏演完后，随队下去调研的业务教研组组长马老师问我：“戏中有这个情节吗？”我理直气壮地说：“有呀，我唱的就是‘见了包子咬一口’嘛。”他又问师兄刘承元，刘回答：“是呀是呀，有这个情节。”祝老师在一旁没有说什么，因过去道具是假的，肯定没法吃；要是真包子，谁又说不能吃呢？以前没有定论，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只是以后再演的时候，总也看不见真包子了。
吴老师给丑行带来了一个主角戏《海舟过关》。大家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戏中讲述明代一位富有正义感的江湖艺人海舟,利用自己打莲湘的技艺，机智勇敢地瞒过阉贼刘瑾及其耳目,掩护着被诬陷的忠良薄彦徽一家大小过关脱险的故事。这出戏是继大和尚之后的汉剧名丑李罗克先生根据巴陵戏《九子鞭》移植改编的，经他精心整理,又有许多新的艺术创造，更名《海舟过关》，行内公认是他的拿手杰作之一。
李罗克先生及其高徒杨谟超先生的《海舟过关》我都看过，对他们的演技佩服得五体投地。李先生的长在唱念和舞台节奏的把握，杨先生的长在莲湘的歌舞和动作的麻利。那时不兴说“偶像”，但他们是我心中的榜样确然无疑。吴老师来了要教这出戏，我们都两眼巴巴的，求之不得。
想学不等于容易学，好好学不等于学得到。开始学起来我们才觉得怎么又吃上了苦头呢？首先要掌握打莲湘的24式，有上式“雪花盖顶”、侧式“花子打街”、背式“黄龙缠腰”、蹲式“枯树盘根”、踢式“花子踢球”、跃式……科里给丑行每个人配了一把莲湘，它成了我们几个的随身“*器武**”，走到哪里都带着。我们不在一个寝室住，早晚好几个寝室里都是莲湘声。
这24式记得滚瓜烂熟后，接着就是训练嘴皮子：“不消盘得，不消问得，人人知道，个个晓得：我是他哥哥，他是我妹子，我叫海舟，他叫翠花，我今年三十二岁，她今年二十九岁，她娘家姓海，婆家姓张。遭不幸我妹丈去年亡故，丢下她母女三人无依无靠，只得随我在外求乞，将爷们不信就请问咧！”这是剧中一段掩护忠良的家眷混关的念白，需要字字清晰，声声入耳，听来是一气呵成，这样才有艺术效果。既要学会练气偷气，又要注意抑扬顿挫，更要装出求告和软中带硬的语气。为了练好这段念白，凡是无人处，路上走时，“蹲点”时，我们都像魔怔样的自言自语。
练莲湘、练嘴皮子，是这出戏的基本功。24式基本动作熟悉了不算完，还有后面的几十句“说唱楼、就唱楼”，既要记本子又要记动作。那一阵子大家可谓食不甘味、睡不安神，因相互之间暗暗的比着劲在。为了让大家了解打莲湘的技法，科里还派我们几个人去省歌舞团学了莲湘舞。人家用的莲湘比戏中用的长，约有一米二三的样子，但有些动作可以借鉴参考。
通过考核摸底，吴老师将我选为第一队，我又兴奋又忐忑。“六里挑一”，能带头学演这样的戏，是高兴的事。但是，其他剧团演这个戏的人太多了，这个戏又是展示一个丑角唱做念舞全面能力的戏，行话说“很吃工”。“珠玉在前”，我担心差他们太多。这里我想到师爷大和尚谈艺术的资料中有一段话：“一个演员要演好人物，必须要做到心中有数，手脚有路，身上有功，台上有度。”我揣摩这段话的意思，自己将心先放下来，才能有数呀。套路和功夫是平时要练的，不掌握就上不了台。好坏差别在于一个“度”，就是要演人物，与人物贴近。从这方面想，我就不管其他了。
《海舟过关》是《九子鞭》移植改编的，剧中台词也有“俺海舟就凭这根九子鞭，要与你拼一个改朝换代哟”，“九子鞭若是三尺剑，剥儿的皮来抽儿的筋”这样的句子。我当时弄不懂莲湘为什么又叫九子鞭，问吴老师他也回答含糊，即使至今也还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只知莲湘又叫连厢、连响、九子鞭、霸王鞭、打花棍、金钱棍等等，因地域不同，叫法各异，名称汇拢来约有几十种。反正都是一根竹棍、两头各穿三孔，孔中用铁丝穿铜钱，摇起来脆声响动，可连歌带舞的道具。
我的《海舟过关》几次对外公演，效果都不错，反映也好。有一次在原省府礼堂演出时，我唱各地高楼的那段，全场鸦雀无声，静静地听我唱。唱到结尾句“钟楼鼓楼发了怒，要把坏人一起收”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吴老师教出了成绩，他非常高兴。调到省戏校来时，他刚结婚。宿舍楼没房了，学校就将他安排到教学楼的四楼居住。他很爱他的妻子，每天都要买好早点送上四楼。有次来不及送上去，就在楼梯下喊：“巧云——接一下。”就在他精心备课下一个教学剧目《活捉三郎》时，他病倒了，而且一*不起病**。他原来患有肾炎，来校时还有黄疸。平日里早晨抄功，上午教学，下午备课，又是新婚，确实累了。病倒后不到一个月，他竟然离去了。他妻子腹中，还有他未出世的女儿。吴老师个子不高，微胖，嗓子很好。离开我们时三十刚出头。至今五十多年过去了，我仍清晰记得他手执莲湘、穿着“跳鞋”认真教学的神情，脑子里也深深铭刻着他对我的提携之情。
吴老师离去后，丑行又回到互帮互学的境况。适逢广西省桂剧团来汉演出，他们团的尹羲先生是与汉剧陈伯华大师齐名的中南区五朵金花之一，我们抓住机会向她学习拿手戏《拾玉镯》，这个戏当年拍过电影的。陶珍珍学孙玉姣，肖俊生学傅鹏，我学媒婆刘妈妈。在向他们学戏的那天，我吸取前次的教训，换上了全套练功服，脚下穿的新练功鞋，（尽管那鞋是37码的还有些夹脚）。现在看来，是学文戏，不换练功服也无多大影响。教我的是刘万春先生。尹先生和刘先生都是得过国家戏曲汇演奖的名演员，他们平易近人的教学态度使我们感到异常亲切。尹先生看我是个“小少年”，还专门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慈祥地看着我，我顿时放下了紧张的心情。
渐渐到我“翻山”（嗓子变声期）的季节了。那次又是下农村演出，我演的剧目又是《海舟过关》。农村的场子很空旷，点的汽灯，没有扩大器，我比往常的演出更要放大声。为了演出效果，我在哪里憋足了劲儿，但嗓子并不给力。在唱完了“三皇五帝”这一段后，嗓子直冒烟。我向把场的祝老师示意要喝水。随着胡琴过门“57 61 57 61”的演奏，我走着“磨行步”移到了下场门边。祝老师递过来一碗水，我迫不及待地仰口一喝，“妈呀”我差点叫出来。他递过来的是碗开水，喝进去非但未解渴，反倒烫了咽部。接下来的演出，我的嗓子不时“发批”（嘶哑的哨声），这场演出不知怎么混下来的。自此以后，嗓子“一蹶不振”，变成了十足的“老头”声音。我原来引以为荣的载歌载舞的剧目《打花鼓》《小放牛》《海舟过关》都离我而去。那份失落感很是折磨人。父母亲怀疑有人害我，我觉得尚不至于。只是有个叹想：如果祝老师有经验递过稍凉一点的水呢，如果我喝水时不那样“饥不择食”呢，如果吴老师他还在幕边把场呢……
2020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