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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泉营工地医务室
周清银 口述 *学谦吴** 整理
1969年初我从部队退伍,回到五星公社太阳大队,可能是我在营部卫生所干了5年多的原因,回乡后就安排我筹建大队合作医疗站。1969年9月,平泉区妇联主任袁志润找我谈话,说东灌工程正在做前期筹备工作,那儿急需要我这样的医务人员,区委决定派我前往东灌工地。我二话不说,背上铺盖卷,立马上了东灌。
因陋就简建诊所
当时平泉区为七营,刚开始上东灌的人还不多,最初医务室只有我和秦富贤。他当时40多岁,是施家公社卫生所在职医生;我26岁,既是*党**员,又是退伍军人,营领导就口头任命我为医务室负责人。
我们诊所最初设在五指乡东风二队,是临时找的东风二队副队长家的堂屋做诊所,10个平米不到,连张桌子都没有。我们找营部领导,请工地木工找张木板,钉上四根木棍,当我们的行医桌。凳子是随便找几块木头拼凑的,坐上去摇摇晃晃。秦富贤跟我说,他在施家医院有一张木头办公桌,可以请运送物资的拖拉机带过来。我觉得是个好主意,便联系施家公社的领导,把老秦在卫生院的桌子捎带到了工地,我们才有了张像样的桌子。诊所的家当,就是我从部队带回来的一个木头医药箱和老秦的一个急诊箱。平泉营诊所就在这简陋的环境中开张了,我们当时就主要处理点外伤,治疗点头疼脑热这些常见病。
我们住的是副队长家搭的一个偏偏,四周都是敞的,就是蚊子多,咬得我和老秦只能蒙着头睡觉,从家里带来了蚊帐,才免受侵扰。吃的是我们营部伙食团,粮食紧缺,每顿粗细搭配,基本能吃饱,天天都是素菜,油珠珠都难得有几颗。
寄人篱下也不是办法。三四个月后,营部领导决定搭建两间医务室,大约三四十个平方米,四角用碗口大的桤木树打桩,周边用农村晒粮食的晒垫围一圈当墙,房顶用牛毛毡一盖,医务室就算建成了。一间为诊所,一间为药房,我和老秦就住在里面。没有风扇,夏天衣服裤子都湿透,冬天四壁透风,冻得瑟瑟发抖。
营部医务室的药品,要去简阳医药公司开,一般一个月进一次药。到简阳60里,运气好可以搭乘拉材料的货车,如果运气不好就只有操硬腿,一早出门,半下午才走得到简阳。我是负责人,进药的任务就落在我身上。因为缺医少药,最常用的阿司匹林、四环素、土霉素等,每次都只允许开1000片。
第二年,东灌建设进入高潮,平泉区有10个公社,我们七营就有10个连队,高峰期在工地上的民工有一千多人,我们小小的医务室人满为患,营部决定重建医务室。
这次选的地点是库区农户搬迁后遗留下的老屋,上部已经全部拆光,只留下约一米高的土墙。仍旧用桤木树支撑四角,晒垫围一圈当墙,牛毛毡盖屋顶。这次建的医务室,虽然还是简陋,但功能比较齐全,有中药房、西药房、门诊室、住院部和一间男医生的住房。住院部有三张床,说是床,实际是我带着几个男医生,在工地上找几根木棒绑扎好,上面垫些稻草,铺上草席,就成了床,可以为病重的同志输液。
医务室也增加了医务人员,每个公社都抽调一名同志到卫生所,高峰时卫生所有六名男同志,三名女同志,我仍是负责人。男医生的住房就更简陋了,地上垫些稻草,一个大通铺,六个人就挤在十来平米的房间,转身都需要相互避让。
我把这些同志分为三组,每组二到三人,一组在诊所值班,一组到营部所属各连工地巡诊,现场包扎处理伤口或开药,一组上山挖草药。

工地医生巡诊情形图(梁晓供图)
自力更生挖草药
当时缺医少药,看到那么多民工无药可治,我便召集大家开会商议办法。那时工地所在的五指山,以及再远一点的龙泉山,山高林密,树木蓊郁,中草药资源很丰富。我们决定不等不靠,每天派出三个人到山里挖草药。
我们当中有多位赤脚医生,都是跟着老师傅言传身教学出来的,认识很多草药,知晓药性。诸如野芝麻可以散寒、黄钩藤可以祛风、癞疙宝草可以治感冒等。尤其是江南公社万古大队的赤脚医生陈玉昌,从小就跟父亲学习中医,平时用的药,很多都是他自己挖的,认识的草药就达100种以上。我们不懂就问,还请陈玉昌做挖草药的培训师傅。他选出标本,给大家讲解每一种草药如何识别,如何寻找,如何采挖。
每天早上天蒙蒙亮,三位同志就背着背篼,拿着铁锹、锄头、镰刀等工具出门。为了采到更多更好的草药,我们经常翻山越岭,爬坡上坎,走一二十里山路,经常采药采到石经寺,甚至更远的长松寺等地方。有时中午带干粮,喝点开水,简单凑合一顿。后来跟山里的村民熟了,我们就给三两粮票、一角钱,在老百姓家搭餐,到了傍晚,才背着满满的一背篼草药回到医务室。
吃了晚饭后,所有同志一起清洗、晾晒草药。后续的活路,就交给在家坐诊的医生,比如趁太阳大抓紧晾晒,晒干后切段、收拣装柜等。
我们营自挖草药,补充了药品不足的短板,保障了工地民工健康所需。这在当时的10个营医务室中,我们是独一份,多次受到指挥部和营领导的赞扬。
1971年峨眉电影制片厂到工地来拍纪录片,我们医务室就上了两个镜头。一个镜头是拍我们上山挖草药。摄影师跟着我们气喘吁吁地爬到五指山的关刀岩。为了拍摄效果,特意选医务室的周花容和周继芳两位女同志来拍。当时的镜头是:在陡峭的悬崖上,为了采挖到珍贵的草药,周花容蹲着身子,一只手拉着柏树,一只手拉着悬崖上正小心翼翼地躬身拔草药的周继芳。另一个镜头是我和陈玉昌背着医药箱,在烈日下为受伤的民工处理伤口。我蹲下托着民工的脚,用碘酒清洗伤口,陈玉昌为伤口上药。当时工地上万人,能够轮到我们医务室的人上镜头,那是何等的荣耀!
我们既然挖了那么多中草药,在当时西药奇缺的情况下,我们医务室为病人开药就以中药为主。
但问题接踵而至,生病的民工都吃伙食团,没有熬药的砂罐,即使允许他们自己熬药,也可能带来火灾安全隐患,还影响他们出工。
我召集医务室全体人员开会,决定自己辛苦一点,为病人熬制中药。我把这一想法向营部领导作了汇报,领导非常赞同,认为这是全心全意为民工服务。于是买来十多个蜂窝煤炉和一批砂罐为病人熬药。这一创举,又上了营部和指挥部的大喇叭,表扬得我们医务室的几个人即使再辛苦,心里都美滋滋的。
这下我们医务室门口可壮观了,十多个蜂窝煤炉一字排开,上面的砂罐咕嘟咕嘟冒着蒸汽。在诊所值班的,偶尔挨个砂罐搅拌一下,或者关一下火,或者添一下水,或者把熬好的药水篦出来,再添水熬制……
为了保证每个人的药不会搞错,我们削了很多篾片,在篾片的顶端写上名字。大家找到自己的名字,就不会服错药了。下工时,一群民工在医务室外集体喝药的景象很是热闹,大家对我们贴心的服务赞不绝口。有少数病人的药很苦,医务室的周花容和周继芳,还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在那时很是珍贵的白糖拿出来,小心翼翼地舀一调羹到药碗中,看着病人将药一饮而尽,她们的心里也是甜滋滋的。
正因为我们的真情付出,民工们对医务人员很敬重,都喜欢下班时到医务室来吹牛聊天,我们感觉越干越有劲!

采草药(图片来源于网络,涉及版权请联系删除)
群策群力战脑炎
1970年夏,到东灌工地的民工越来越多,不大的地方,汇聚了一两万人。当时很久都没下雨,井里的水快枯竭了,吃水成了问题。凭当时的条件,根本无法从其他地方运水过来解燃眉之急。民工大汗淋漓劳动一天,不要说洗澡,就连洗手洗脸的水都金贵无比,人人浑身都散发着酸臭味儿。大家下了工地,没有水洗手,也顾不得那么多,用沾满泥尘的双手端着饭碗一阵狼吞虎咽。各个食堂由于用水奇缺,各类东西不可能清洗干净。我们甚至猜测,可能很多蔬菜,只要不是明显粘带泥尘污渍,就直接下锅了。我们也理解炊事员的艰辛,他们能保证每顿供应,都已经很不容易了。人员多,气温又高,垃圾遍地,光是一两万人的拉撒问题,就整得工地臭气熏天,蚊蝇滋生。我们医务室的几位同志预感到可能要暴发流行病了。
果然,几天之后,工地上脑膜炎大爆发。听说禾丰营死了三个人,民工们谈虎色变,我们严阵以待。一天上午,爱国公社李志全,当时才18岁,来我们卫生室时,已病得很严重了。我看了症状,跟脑膜炎的完全一样。我急忙开了药,并打了一针,搀扶他到住院部躺下,随时观察病情。他仍然是头痛,抽筋,脖颈僵硬,说不了话,体温也降不下来。我和黄天如急忙找来箩筐,将李志全抬到指挥部医务室,找县里来的医生抢救,但回天无力,半小时后,李志全就失去了生命体征。
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县上主要领导和县防疫站的站长姚建章、卫生局局长张克齐等紧急进驻工地,一场脑炎阻击战打响了。
我们医务室中草药备量充足,根据上级指导的药方,全力熬制中草药在全营预防。我们到营部食堂借来几口大锅,年轻力壮的挑水,女同志烧火熬药。由我带队,把预防药水用桶装好,挑到工地,组织民工有序喝药。这样服务上门,既不影响工地施工,也能保证预防效果,我们的工作受到营部和各连的交口称赞。
我们还大搞爱国卫生运动,组织人员清理、焚烧、填埋垃圾。还买来农药,连续多日用喷雾器在工区喷洒。卫生清洁了,蚊蝇也少了。
指挥部还建立发烧病人隔离站,将各营疑似脑炎的人员集中隔离。指挥部医务室人员不够,我们营医务人员积极请缨,有三名同志抽调到隔离站工作。脑炎传染性强,那时不像现在有防护服,医务人员被感染的风险很大,但是大家责任心强,都争着上隔离站,我更应该冲在前面。但上级考虑到我要负责营部医务室的全面工作,没有批准我去。
当时指挥部看到疫情来势汹汹,决定暂时将健康的同志有序安排返乡,我们医务室的人员一个都没有离开,全部坚守岗位。
经过大家的努力,大约半个月疫情解除,我们营医务室再次受到指挥部的通报表扬。

工地医生治疗情形图(梁晓供图)
想方设法治伤员
当时的工地,危险性很大,有很多同志负伤,有的甚至献出了宝贵的生命。遇到同志负伤,我们都积极想办法救治。
记得在1971年2月,我们营修泄洪洞(大坝蓄水后,如遇暴雨,可以开闸放水的通道),从山里开凿隧道。铁二局李师傅,当时四五十岁,三台县人,待人和善,很有本事,据说参加过很多条铁路的建设,是上面派到我们营的技术员。有天深夜,一个年轻工人飞奔到我们医务室砸门大喊,说是李工程师出事了!我、老秦、黄天如慌忙带着急救箱,一路狂奔来到出事的泄洪洞。原来隧洞中前面在施工,李师傅在后面排险,他看洞顶有块松动的石头,便用两三米长的铁撬棍,想把石头撬下来;没想到反而是头顶上另一块跟草帽差不多大的石头落了下来,正砸在李师傅的头上。我摸了摸李师傅的脉搏,很是微弱,急忙打了一支强心针,而且是用长针头直接打到心脏。然后我们用钳子撬开李师傅的嘴,发现他口里有血,再看耳朵也出血了,眼角有一白色的浓浆冒了出来,应该是脑浆都迸裂了,哪还有救!人家那么远来帮助我们,就长眠在了异乡的土地,在场的人无不悲痛万分。
就连我们医务人员,有时也有生命的危险。临近国庆节,根据上级指示,要向国庆献礼,“创高产、放卫星”,后勤必须支援前线,我们医务人员要上工地为民工服务。1970年9月30日那天凌晨,轮到我去泄洪洞工地。不需要出诊的时候,我就在隧洞里随着大家一起劳动。当时平泉公社一个民工的脚砸伤了,我蹲着为他清洗伤口,刚缠好纱布,提着药箱站起来,身后隧洞的边墙突然垮塌,溅起的石块恰巧砸中我身边的药箱,“啪”的一声,药箱的皮带砸断了!边墙垮塌两米多,塌下的土石起码有一吨多重,药箱里面不少药都震碎了。好在我和民工都安然无恙。
虽然我们营医务人员增多了,毕竟不是科班出身,加上没有检查设备,真正遇到重症,我们还是只得把伤员往上送。轻点的就送往指挥部医务室,重些的就往简阳县医院送。真正的危重病人,当时东灌指挥部与成都华西医院和成都体育学院有协议,就直接送往这两家医院。因为我是我们营的医疗负责人,每次往上级医院送病人的重任就落在了我的肩上。
1971年的一天,为了修建北干渠上的张家岩渡槽,我营的电工蒋禄(乐)清,在安电时爬电桩,电桩是用树棒立起来的,爬到顶上时,树棒突然断裂,他摔得腰椎骨折,不省人事。我们急忙把他朝成都华西医院送。医院人满为患,腾不出床位,入不了院。蒋禄清苏醒过来,疼得*吟呻**连天。我急得万箭穿心,难道要把他痛死呀!同来的就只有我和两个民工,他们更束手无策。不行,我只有找领导!当时的院*党**委在妇产科后面,要找院领导,必须经过妇产科,可妇产科根本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我灵机一动,用被盖把蒋禄清的头一盖,叮嘱蒋禄清一定尖着嗓子像女人一样呻唤。我们推着他急匆匆直奔妇产科,医生要阻止我们,我故作万分紧急地说:“快快,医生,难产了!”看到我们情况紧急,医生就放行了。我们把蒋禄清推到院*党**委,向一位领导说明我们送来的是东灌工地的重伤员,请一定安排接收住院。那位领导看了蒋禄清的伤势,给骨科打了电话,叫我们快送过去。谢天谢地,终于住上了院。后来,蒋禄清恢复得很好,行动自如。
1970年10月,一天半夜,工地来人说隧洞垮塌*倒打**人了!我和黄天如急忙赶到现场,伤员已经用工地的厚木板抬出了隧洞。原来受伤的是五星公社太阳大队50多岁的石工周良成,我仔细一看,皮肤完整,用手一摸,腰椎都凸出来了!他痛得哎哟连天,我急忙给他打了止痛针,马上联系工地上的大货车,往华西医院送。由于走得急,我穿得单薄,营长杨代方把他身上的小棉衣脱下来给我穿。
到成都,全是石子路,货车一路颠簸,周良成本就腰椎断了,哪儿经得起这个折腾。他一路大声呻唤,叫得我和三个民工心都紧了,我们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走到山泉铺,我又给他打了一支止痛针。花了两个多小时,我们才赶到华西医院。
跟前次一样,医院早就没床位了!半夜时分,也找不到院领导。我焦急万分,也顾不得那么多,就和值班医生大吵,说东灌是省上都十分重视的大工程,病人是在工地上受的伤,如果你们不收治,出了人命,我就到省里去告你们!医生也看确实伤重,叫我们赶紧推着周良成去照片,结果是马尾神经断裂,腰椎骶椎粉碎性骨折。后来周良成在华西医院医了大半年,最后下肢瘫痪,按政策,有生活补助,还请人护理,周良成活到90岁去世。
1973年初,张家岩水库建设完成,营医务室寿终正寝,我回乡做了赤脚医生。
本文口述者:周清银,平泉街道太阳村乡村医生,曾任东灌工程平泉营医务室负责人。
本文整理者:*学谦吴**,简阳市禾丰普安学校教师,曾任学校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