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第六十三卷 汉纪五十五

东汉·汉献帝建安四年（己卯，公元199年）

【原文】

关中诸将以袁、曹方争，皆中立顾望。凉州牧韦端使从事天水杨阜诣许，阜还，关右诸将问：“袁、曹胜败孰在？”阜曰：“袁公宽而不断，好谋而少决；不断则无威，少决则后事，今虽强，终不能成大业。曹公有雄才运略，决机无疑，法一而兵精，能用度外之人，所任各尽其力，必能济大事者也。”

【译文】

关中地区的将领们看到袁绍与曹操正在争斗，都保持中立，坐观成败。凉州牧韦端派遣从事、天水人杨阜前往许都，杨阜返回后，关中将领们问他：“袁绍与曹操相争，将会谁胜谁败？”杨阜说：“袁公宽容而不果断，好谋而迟疑不决；不果断就没有威信，迟疑不决就会错过时机，如今虽强，但终究不能成就大业。曹公有雄才大略，当机立断，毫不迟疑，法令统一，兵强马壮，能不拘一格地任用人才，部下各尽其力，一定能成就大业。”

【解析】

有时候，读史书，看到这种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或一个组织未来行不行的，就特别好奇。

这人看东西怎么就能这么准呢？

后来见得多了把这种能力进行拆解，无非是两个方面。

其一，见得人、事多了，眼界见识也就开阔了，自然很多事就能看透。

其二，具有独特的思维方式，或者说知道知道事物运行的本质规律，因此看到人、事只要对着比对一下就知道了。

今天就来借着上面材料杨阜看曹操和袁绍之间的对比，来聊一聊事物运行的本质规律。

不一定对，仅供交流探讨。

谁赢就支持谁，向来是政治站队的不二法门，未必能够有大回报，但起码收益稳风险低。

曹操和袁绍开始针锋相对，决定北方归属的战争即将打响，胜出者将必然向西攻略关中。

杨阜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领导凉州牧派去许都。

名义上是朝见汉献帝，实际上是去看风向的。

至于看出的结果，如下：

袁公宽而不断，好谋而少决；不断则无威，少决则后事，今虽强，终不能成大业。曹公有雄才运略，决机无疑，法一而兵精，能用度外之人，所任各尽其力，必能济大事者也。

简而言之，就是看好曹操，不看好袁绍。

结论不是重点，重点是依据，以及思考出结论的过程。

中国的史书，更多写的人，因为我们认为历史是由人推动的，因此人是关键。

因此中国人看史书或者相关资料容易用一种英雄史观去看待历史，片面的认为是个别英雄推动了历史。

但真是这样吗？

曹操胜过袁绍，是曹操真比袁绍厉害？

若以结果论，曹操把袁绍给打败了，好像真的曹操就是比袁绍厉害。

但你要看两人发家过程相关细节你会发现，袁绍其实一点不比曹操弱，而曹操是运气太好。

所以在我个人看来，曹操之所以能够赢袁绍，很大程度是曹操打造了一个比袁绍更高效的系统。

具体来看杨阜这段话的是什么。

第一，决策效率

袁公宽而不断，好谋而少决；

曹公有雄才运略，决机无疑；

这是杨阜对曹袁两人的对比评价，说的是两人的决策模式。

搞过管理的朋友肯定深有体会。

在组织架构、资源一样的情况下，一个决策翻来覆去、迟迟不下决定，一个决策过程清晰流畅，两者肯定最后结果绝对是不一样的。

决策效率，通常指两个方面。

第一个决心，第二个质量。

可能决策质量袁绍不比曹操差，但是决心上绝对不如曹操。

毛主席对袁绍的评价中有这样一句：“袁绍这个人多谋寡断，有谋无断，没有决心，不果断”

由此可见，你光聪明能把事情想明白、想透，甚至能想出极好的对策，你若对此没有决心，也都没用。

第二，制度建设

杨阜没有说袁绍制度建设如何，而是只说了曹操“法一而兵精”

意思就是，政令统一，士兵精悍

决策了之后就是什么？执行？

执行讲究方法策略。

如果执行不好，决策战略做的再好，都没用。

而所谓法其实就是制度建设，就是针对如何执行进行约束和管控。

袁绍如何，不知道。

但曹操属于偏向法家的那种，写《三国志》的陈寿对曹操的评价就有“揽申、商之法术”，申就是申不害，商就是商鞅，是战国时代典型的法家代表人物。

曹操做的改革有很多，否则也不会出现兖州大叛乱，就是因为动了士族豪强的利益。

而袁绍则更多依靠地主豪强、士族的支持，这就注定他的治理方式必定要向这些人妥协。

相较而言，曹操的制度建设虽然得罪人多，但比袁绍的那种老旧模式更具有活力和效率。

第三，内部共识

说到内部共识，就不得不提袁绍内部的派系斗争，甚至在官渡之战时，因为派系斗争都把关键人物许攸逼到曹操阵营中，可见倾轧何其激烈。

曹操阵营中就没有派系斗争？

有肯定有，但至少控制的比较好，而且并没有上升到危害组织发展的地步。

派系斗争意味着什么？

路线之争、权力之争，最终导致共识难以达成。

所谓共识，就是对一件事的看法基调，组织内大多数人能不能够统一思想。

显然，曹操可以，袁绍那边就差很多，比如官渡之战路线问题，迎接汉献帝问题等等都反应了如此。

共识无法达成，则必然陷入内部无休止的争斗中，赞成被人掣肘，反对的设法挖坑使绊子，如此还能把事情干好?

所以，杨阜那一段话，其实就是看到了这三个方面，判断出以曹操集团和袁绍集团，看似后者更强，但前者显然更具有活力，后者只是虚胖而已。

【闲扯】

系统，之前有个文章提到，系统思维。

所谓系统思维，你不能单看一个人如何，而是要把与之链接的主要环节都纳入进考量。

就好像汽车，你只看发动机好不好，不看底盘、变速箱、框架、制动，给你个V8的发动机，你其他的都一般般，你这车能跑的好？

一个人的成功、一个组织的发展，绝对不是看个别人如何如何。

就像没了乔布斯的苹果，虽然失去了灵魂，但不妨碍他依然很厉害。

人家的系统、体系打造的好。

历史上一些国家、朝代盛极一时，却如同昙花一现，盖因为他们天降*男猛**，有个极厉害的君主，可一旦这个君主没了，那这个国家王朝立即就陷入崩溃，根本原因也是系统、体系没有打造好。

所以为什么咱们古代如汉、唐、宋、明、清，能持续几百年，哪怕皇帝很一般都可以，也是系统构建的好，容错率极高。

我记得好多年前，我经历过一个领导，说他是某特别牛逼公司来的，业绩做的不错。

一开始有背景光环，觉得这家伙很厉害，可是干了两年，本来公司业务好好的，被这家伙是干的一塌糊涂。

后来才明白，有些人你看着他在什么公司很厉害有业绩，并不是这个人真厉害，而是人家公司体系打造的好，随便换个领导，只要不乱来，萧规曹随的干都能有不错的成绩，但你能说是因为这个领导能力强？不见得。

人就更是如此了。

一个人的厉害同样也是如此，不是某一个方面，而是各个方面都很厉害，配合起来形成了正向循环才成就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