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签约作者:胳肢窝的窝
1
这个年,赵方平没有过好,小年夜那天,他给女儿赵安安打电话,问她今年回不回来。在这之前,赵安安已经有两年没有回过家了,更别说过年了。父女两个人就跟仇人似的,一见面就吵。
赵方平打电话之前还在想这次拿什么借口来骗她回家,没想到接通后才喂了一声,那头赵安安就哐当砸了块石头在他脑门上。
赵安安在电话那头说:“我把自己给嫁了,今年带人回来。”
赵方平眼冒金星,舌头还没捋直呢,那头已经把电话挂了。再打过去赵安安就不接了,赵方平愣了好一阵,要不是知道自己女儿就这性格,他都要怀疑那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赵方平烦躁地在院子里转起圈来,半晌抓了把头发,说了句冤家。
赵安安今年二十五岁,这个年纪搁他们村里,孩子都会满地爬了,但赵安安读完大专之后就留在了县城,早几年偶尔还会回趟家,陪她娘说会儿话,后来她娘病情加重,赵安安想把她娘接到县城里来,赵方平不肯,父女俩就彻底闹掰了。
赵安安她娘得的是失心疯,赵安安一直觉得是被她爹给逼的。
赵方平横行乡里了一辈子,赵安安她爷爷,也就是赵方平他爹赵四德早先是村长,原本想把村长的位子传给自己的儿子,但赵方平性格霸道,年轻的时候是个混不吝,找人打架的事没少干,在村里口碑极差,做村长显然没办法服众。赵四德只能退而求其次,给他安排了个联防队长的职务,每天在村里游来荡去,堪称村头一霸。
赵四德刚卸任村长的第二年,村里分地,赵方平嫌给他家分的地少,死活不肯签字,连着闹了一星期,每天搬个椅子坐在人村长办公室,翘着个二郎腿,嘴里吧嗒吧嗒地吐着烟圈儿,拿他那双标志性的三角眼玩紧迫盯人。
村长被他闹得没脾气了,大手一挥,全村人都一个标准,你要是想分多点地,户口本上多个人啊。
没想到,隔了没几天,赵方平还真带了个女人来,把一本还有些烫手的结婚证拍在了村长办公桌上。结婚证上两个名字,赵方平,周雅楠。
赵方平赶在村里盖章分地前找了个媳妇,大家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暗地里都猜他们什么时候会离婚。
这也不怪村里人长舌,实在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两个人有多不般配。
赵方平一七几的身高,一张方脸尤其黑,一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习惯从左转到右,眼角透出的那点光阴飕飕的,像是带着一股凶狠劲。小时候跟人打架的疤还挂在脸上,从左边眼角一直斜着划拉到鼻翼的地方,看上去更显凶相。
但他新娶的那个媳妇却完全是副水灵灵的样子,白嫩嫩的像根葱似的站在他旁边,风一吹就会倒。
那张脸也是真的好看,那个年代不像现在,满大街的网红,化了妆个个貌若天仙。老一辈讲究一个词叫出水芙蓉,赵方平的老婆就是那朵再纯洁不过的芙蓉花。巴掌大的脸,眉毛又长又细,瞳仁又黑又圆,笑起来很好看,可她总是不笑,一双眼睛跟林黛玉似的含着水,望着人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拧着眉,弧度再深一点就像是要挤出一行泪来。
村里人再没见过市面也知道这是个标准的美人,更想不通她怎么就便宜了赵方平这么个糙汉。
赵方平把人领回来之后没几天就在村里办了几桌酒席,赵四德和媳妇忙着张罗,来的人不少,但女方那边的亲戚一个没来,不知什么缘故,也没有人问。
赵方平那天难得地收拾了下自己,套上一件暗红色的高领毛衣,去村口的理发店里剪了个头发,嘴角总算不耷着了,有了向上的弧度,听见有人说恭喜还会象征性地挑一挑眉,人看着精神许多。
新娘子同样穿了一件砖红色的毛衣,领子那儿打了一圈细细的绒毛,也不知道是不是冻的,新娘子一直缩着下巴微低着头,脸色也有些白,跟旁边喝了酒红着脸的赵方平完全两样。
有人在席间小声猜,新娘子不会是赵方平从人贩子那里买来的吧,又有人说这女的看着像镇上那个教孩子跳舞的音乐老师,城里人可没那么傻,说不定两个人是真看对了眼。刚被反驳的人不乐意了,把碗筷往桌子上一磕,你知道什么,城里人才傻喱,他们懂个屁,你看这个新娘子脸上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哪里可能是看对眼哦。
而且哦,说话的人又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你们看来的这些人,都是老赵家这边的亲戚,女的那边的人可一个都没来,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众人又纷纷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一眼望过去还真都是赵家的人,漂亮的新娘子跟个提线木偶似的站在赵方平边上,赵方平一个个给她指,这是三舅公,这是小姑爹,这是从小跟我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朋友,我胳膊上那道疤就是这家伙干的。周雅楠安静听着,偶尔动一动嘴角,勉强牵出一个不那么冷感的表情,然后由着赵方平继续自说自话。
差不离了。众人心里有了论断——这个新娘子八九不离十是赵方平拿钱买来的。
2
那天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佐证了乡亲们的猜测,那天后半夜,住在老赵家隔壁的毛三军起夜上茅厕,看到隔壁赵方平那屋还亮着灯,隐隐约约还传来女人低低的哭声。毛三军脑袋一热就想到那事儿了,提着裤子就跑去窗户底下听墙角。
这一听就给他听出了个大秘密。
,赵方平在来回踱步,说话声音听起来很不耐,他说,你还哭个不停了,多大点事啊,好赖你现在都是我的人了。
周雅楠的哭声顿了顿,说话声音又细又小,我肚子里的孩子……
老子会负责的!赵方平低吼了句,又往下压了压音量,叹口气说道,我都把你娶了难道还能把你甩了啊。
毛三军明白过来,赵方平这是先上车后补票了。再想到酒席上众人的猜测,溜回自己房的时候,毛三军还忍不住咋舌,要不怎么说赵方平这小子是个混不吝呢,这新娘子怕不是买来的,而是他强来的。
就是强了个这么漂亮的,这小子还是有本事。村里的男人明里暗里羡慕,看赵方平的眼神里一会儿带着鄙夷,一会儿带着艳羡。
这样又过了段时间,村里人的艳羡全变成了幸灾乐祸——赵方平的媳妇疯了。
一开始,周雅楠只是看着有些孤僻,一个人坐院子里剥玉米棒子,路过的人朝她喊话也不答应,那个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四五个月大了,大家只道是她怀着孕没有精神,也没想太多。
到八九个月的时候,周雅楠的痴傻劲更足了,常常在那儿一坐就是半天,手上的活也不干,连婆婆烧好放在灶头的饭菜也不晓得端出来吃,就偶尔把手搁自己肚子上来回摸一摸,喉咙里发出些不成句的字词,看得人渗的慌。
赵方平把她带到镇上的卫生院去看,那里的大夫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又让把周雅楠带了回去。赵方平脾气越加暴躁,跟人说不上几句就要吵,手上有什么趁手的都往对方身上砸,村里人都怀疑他在家里搞家暴那套,才弄得周雅楠神智不清。但住在他们隔壁的毛三军又说没听见什么打闹的声音,倒是赵方平一个人上院子里抽烟的场景见了不少。
等到后来赵安安出生,周雅楠已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人大概还是认得的,知道那个巴掌大的小婴儿是自己的孩子,赵方平他妈过来脱她的衣服给孩子喂奶时,她还会乖乖侧个身,偶尔还会伸出手抱一抱孩子,没什么血色的脸色浮现出难得的可以称得上是温和柔美的神情。
但这种时候实在是太少了,大多数时间,她都像根木头一样坐在那里,谁的话都不听,叫人也不应,用赵方平*妈的他**话说这是中了邪,魂儿被小鬼勾走了。她看着儿子,再看看媳妇,觉得自己命苦,孙女才这么点儿大,媳妇就成了个傻子,也不晓得能不能再给她生个孙子出来。
赵方平有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别人不知道,但据毛三军后来回忆起来,赵安安还没满周岁,赵方平就离了家上城里打工去了,一年到头就过年才回来一次,赵安安都认不得这个看着凶神恶煞的男人是自己爸爸,每次都躲周雅楠后面不肯出来,一直要等到赵方平发火骂人了,才抽抽噎噎地钻出来,哭着小声叫爸爸。
赵安安从小跟赵方平不亲。
即使在她到了学龄年纪,赵方平把她接到城里的民工子弟学校上学,赵安安也依旧跟这个男人保持着一种难以逾越的距离感。这种矛盾一直到赵安安上了半个月学之后的某天得到了激化。
那天,赵安安翘课搭了一辆摩的想要回去找周雅楠,她不知道村子距离县城十万八千里,幸好那个摩的师傅心善,怕孩子再乱跑,问了她家里的电话,赵四德接了电话这次联系上了赵方平,那会儿赵方平也接了学校老师的通知正满世界找人。
那次,赵方平下了狠劲教训不听话的女儿,要不是工友赶来阻止,赵安安怕是半条命要丢,趴在那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赵方平一时半会儿消不了气,说话都用吼,一个劲儿地问,你知不知道自己错了?
赵安安性子也倔,来来回回就说一句:“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赵方平怒上心头又要打:“你妈管不了你,你妈疯了!”
赵安安也跟着吼:“我妈管不了我我也不要你管!你不是我爸!我没有你这个爸爸!”
赵方平刷地一下一个巴掌就呼了过去。赵安安自那天起再没有喊过他爸爸。
3
赵安安把男人带回来那天动静挺大,她有两年多没在村子里出现过了,这次回来直接把一辆银色跑车开到了自家院门口,象征性地按了按喇叭。
村里人不仅耳朵亮,眼睛也尖,赵方平这头还没给自家闺女开门呢,那边乡里乡亲就已经探出脑袋来看热闹了。
赵安安从副驾驶室出来,她比两年前更漂亮了,化着不算浓的妆,头发只到齐耳的长度,两边耳朵上各挂着一个硕大的环形耳环,看上去尤为扎眼。她的五官其实很好看,跟周雅楠年轻时候的样子很像,但不同于她妈终年柔柔弱弱的样子,赵安安的眉眼之间多了一股子英气,眉骨很高,鼻梁也很挺拔,整张脸更为生动立体。
村里人都说得亏没遗传到赵方平的长相,才落得这么个美人胚子,这话他们当着赵方平的面也说,赵方平不屑,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没往家里带过人。光长脸蛋不长脑子,招人惦记。
赵方平喝了酒会跟别人说大话,车轱辘话来回就是那么几句,赵安安读书那会儿就好多人追,小男生等在租房楼下被他逮着过好几次,今天赶跑了明天又来,有时候还不止一个,气得他抄起棍子下楼,一个个当面立威,为这事赵安安没少跟他吵。赵方平骂她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不知廉耻,赵安安白眼一翻,照旧是一句不用你管。
现在,赵安安终于带了人回来,别说赵方平了,知道赵家那点儿事的人也都抻长了脖子看热闹。
赵方平已经做了好几天心理建设,这会儿从里屋走出来脚步没浮,也没一上来就给人一巴掌,只不咸不淡地看了眼,喉咙口发出闷闷的一声哼。
站在赵安安旁边的那个男人模样不说多帅,个子挺高,看起来有个一米八的样子,头上打了发蜡,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脚上的皮鞋也擦得锃亮,有点像电视里出现的那种商务人士。赵方平刮了一眼,皱眉。
男人看看面无表情的赵安安,又看看这个黑脸老头,上前一步叫人:“爸。”
一个称呼两个人皱眉。
赵安安冷着脸绕过赵方平自顾自往里屋走去,赵方平脸色更臭,在后面嚷了一句:“两年没回来就这态度?!不想回来就别回来!没人逼你!”
赵安安脚步顿了顿,回头,也没好气:“我是回来看我妈的,如果不是我妈在这儿,打死我也不会踏进你家大门。”
赵方平气得说不出话,那头赵安安已经闪身进了周雅楠的房间,他只能把一肚子往天上发:“你妈那毛病就是被你气的!就是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女儿!”
自然是没人回应,他又骂骂咧咧了几句,然后转头重新看向那个年轻的男人,目光更加狠辣。
他没有立马发作,一直把人带到客厅坐下,才开口问道:“真结了?”
男人点头,态度还挺恭敬:“就领了个证,不过您放心,之后我们会补办一场婚礼,我不会让安安吃亏的。”
赵方平沉默下来,好一会儿又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男人从善如流,掏出结婚证翻到内页,摊平了放到赵方平面前。
“我叫陈礼,您叫我小陈就好了。我知道结婚这样的大事没有事先告知父母是我们做晚辈的不对,您和安安之间的误会我也知道一些,您放心,回头我会帮您好好劝劝安安,父女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
赵方平原本正在看那张结婚证,一听这话就把证往桌上一摔:“我跟我闺女之间的事还不用你来多嘴!”
他这火发得莫名其妙,但这个叫陈礼的男人也不生气,脸上的笑容一直没褪:“爸,我的意思是——”
赵方平打断他:“你别这么叫我,你不知道你媳妇从来不叫我爸的吗?她都不叫,你也别叫。”
陈礼露出为难的神色。
赵方平话锋又转,问道:“你们俩怎么认识的?谈了多久?你是做什么的?”
“我们俩一起参加了一个公益夜跑组织,在那里认识的,我跟安安挺投缘,谈了小半年吧,我年纪也不小了,刚刚安安也有了结婚的意思,我们俩一冲动就先把证给领了。”
陈礼说话的时候一直留心观察着赵方平的表情,但后者从一开始就是一副没好气的样子,他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继续往下说道,“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安安是我的初恋,我是做销售的,虽然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接触的人也不少,但安安跟别的女孩都不一样,她很独立,也很独特,喜欢她的人很多,我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才获得她的认可的。”
一番话,陈礼说得很诚恳,赵方平却好似并不认账:“你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
“如果您指的是妈的身体状况,这个安安跟我说过的,我们是计划之后把二老接到城里来,那儿的疗养院设施条件都不错。”
赵方平不屑地嘁了声,牛鼻子喷气一样:“鬼话连篇!”赵安安怎么可能还想着把他接到自己身边。
陈礼眼见自己被拆穿,面上有些挂不住,只能讪笑着把话题往别处转。两个人又硬扯了几句,陈礼终于坐不住了,借口去看看周雅楠,落荒而逃。
赵方平一个人坐那儿抽着烟,陈礼开门那会儿他瞥见赵安安正在给她妈剪指甲,他看了一会儿有些回不过神,印象中闺女永远是一副横眉冷对的样子,这么温柔细致的样子果然只有对着她妈。
赵方平虽然早已习惯了,却还是不免黯了神色,手上的香烟抽得越加厉害。
吃完晚饭,赵安安把爷爷奶奶和母亲安顿好,又把陈礼赶去了自己屋,然后去找赵方平摊牌。
开口,赵安安就不是商量的语气,她冷冷地看着赵方平:“年后我要把我妈接到我那儿去。”
赵方平一早有了思想准备,乍听到还是眉头一挑:“你有什么本事照顾你妈?”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等到我结婚了就会把我妈接走,她在你们家受了这么多年苦,后半辈子我会照顾她。”
“你们家?!这是你家!”赵方平气不打一处来,“你妈是我媳妇,我没咽气之前不用你管!”
“她是我妈我怎么就没资格管了?”
“我还是你爸呢!”
赵安安冷笑:“你是吗?”
4
村里人嘴碎,赵安安从小就听人说她妈妈是被赵方平抢来的,加上赵方平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对她也没什么好脾气,从赵安安记事起,她就给这个自己名义上的父亲贴上了坏人的标签。
如果赵方平不是她爹就好了,赵安安很多次都这样想。上了大专,她念了护理专业,知道世界上还有亲子鉴定这么回事,她偷偷地给自己和赵方平做了检测,检测结果让她大吃一惊——她竟然真的不是赵方平亲生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迷了路,突然见到一口水井,都不敢相信,怕那只是一瞬间的海市蜃楼。
她跑去找赵方平,没有当即说出这个真相,而是要他答应由自己来照顾母亲。赵方平当然不肯,照例把她数落了一顿,一个还在上学的学生一没有时间二没有钱,谈个哪门子的照顾,嫁了人再来说这话。
赵安安也不是没有理智的人,自那时起她就把自己比作了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又等了几年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赵方平瞒了大半辈子的秘密一下子被人当面戳穿,脸上的神情风雨欲来。
他控制不住音量朝她吼道:“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虽然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但是看在你们家把我养大,这些年也没有把我妈赶出门的份上,爷爷奶奶以后老了我还是会回来给他们送终,你如果知道我妈的娘家在哪告诉我,我也会感谢你。”赵安安是铁了心破釜沉舟,把一切都放到了台面上来说。
她在一本书里看过一句话,大概是说生活本来就是一张落满了虱子的毛毯,她现在就要把上面的虱子抖落干净。
赵方平抖着嘴半天没有出声,原本梗在那里的背脊缩了回去,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脸上的皱纹也遽然加深。
赵安安微微错开眼,顿了顿重新开口:“以后我的事你就不用管了,这么多年了,咱们俩也不对付,互相留个清净吧。我待两天就走,等我回去收拾好房子就把我妈接过去。”
赵安安说待两天就真的就只两天,大年初三一早,她就准备返城了。
赵方平他娘挺舍不得自己的孙女,拽着她的手不肯放,赵安安被老人家弄得也起了情绪,眼眶跟着红了起来。
赵方平站得有些远,手上的烟蒂头都快烧到尾了,他也不在意。
自从那天父女俩摊牌以后,之后两人就再没说过话,家里就这么点地方,两个人还就真的能做到彼此碰不着面。赵安安每次都把饭菜端到周雅楠房里吃,母女俩头挨着头说些悄悄话,周雅楠已经完全认不得人了,吃饭要人喂到嘴里,头上也有了青丝,眼睛里全是黯淡的光,只有脸上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赵安安每每看到这样的母亲,都不免怨恨赵方平,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的决定没有错,赵方平没有资格拥有她们母女。
现在,这个没有资格做她爸爸的男人就这么远远地站着,甚至没等她跨出院子,早一步走进了房里。
赵安安瞥见他半个背影,那个从小打骂她的男人终于被她击垮,她却也没有了太多喜悦的感觉。
坐进车里,陈礼长长地舒了口气,一脚油门逃离了这个地方。
“你爸可真不好对付。”陈礼夸张地说道。
赵安安没有接话,她现在只想着赶紧回去把房子的事情弄好,早点把周雅楠接到自己身边。
陈礼见她神色阴郁,也没了说笑的心情。赵安安自己大概意识不到,她不笑时候的样子跟她那个没什么血缘关系的父亲真挺像的,而那个老男人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很恶劣,那天还把他叫到一边,用他横了一辈子的语调警告女婿,如果不好好对赵安安就把他跺了喂狗吃。陈礼听完连着好几个晚上做梦都梦到那个男人拿着把镰刀追在自己后面砍。
全天下大概也就赵安安觉得赵方平不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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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安安回去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赵方平,虽然她平时也不会主动打电话,但赵方平记着她之前说的会尽快把周雅楠接到城里,言犹在耳,一个月过去了却丝毫没有动静,赵方平起了疑心。
他给赵安安打电话,电话始终没人接,赵方平心一横找上门去也没见着人。正当他寻思着去哪里找人的时候,隔壁省的一个派出所给他打来了电话,说是赵安安在他们那儿犯了事,现在要找直系家属来处理罚金。
赵方平搭最快一班车赶到当地,见到赵安安之前,派出所的人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他说了个明白。赵安安犯的是故意伤人,被她打伤的是个叫高飞的男人。一块水泥砖脆在后脑勺,缝了二十针,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赵方平看了伤者照片,急了:“这个不是陈礼吗?他们是俩口子,吵架急了眼,这个也要抓人吗?”
民警没好气:“什么陈礼?!假的!惯犯,专门骗骗你们这些老年人。”
赵方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才知道这个真名叫高飞的男人是赵安安从网上那些租男友平台找来的,本身有老婆孩子,配合她演了一出假结婚的戏码,结婚证是假的,车子是租车公司租的,两个人相识相恋的过程也全是假的,赵安安只想要把母亲从赵方平手里解救出来。
原本这也无可厚非,这年头这种事不少,也不会闹到警察局,但问题就出在这个高飞本身不是什么好人,不光收取了赵安安的酬劳,还偷偷把赵安安家里的存款也一并拿走了,包括赵方平之前瞒着赵安安偷偷给他的那十万块钱。
幸好一开始赵安安就留了个心眼翻过高飞的手机,记下过他老家的住址,高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还真被她等到了他偷回老家的那一次。她本来已经报了警,只需要把高飞拽着不放就行,但后来两个人吵起来,她脾气上来,揣起地上的砖头就砸了过去。
赵方平在震惊中签了字,交了罚金,终于见到了赵安安。
赵安安见到他倒也没什么意外,当初警察说需要直系亲属来保人,她就猜到了只可能是赵方平。当初划过她心里的一个疑问也无非是他究竟会不会来。
赵方平原本攒着一肚子骂人的话,真的见着人了,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闷着头一个人往前走。
赵安安说:“想骂就骂吧。”
赵方平果然朝天蹦出一句脏话,转头看赵安安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两只手垂在裤缝边有些抖,像是随时都要往她脸上招呼过来。
但赵方平终究还是没有落下那一巴掌,他把眼睛眉头鼻子嘴巴都挤到一块儿,牙齿发出咯咯的磨牙声,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跟个男人打架?!出事了不会跟家里说啊?!你当我死了啊?!”
赵安安眼神抖了抖,喉咙有些发烫,这是她第一次在赵方平面前露出近乎于脆弱的一面,但她还是梗着脖子咬紧牙关:“你凭什么管我的事啊?”
“就凭你是我闺女!我是你爹!”
尾声
赵方平娶周雅楠的时候就知道她怀了身孕。
真相并不是像众人猜测的那样赵方平从人贩子手里买的周雅楠,事实上,周雅楠那会儿刚刚被恋人抛弃,一个人精神恍惚跑到河边要跳河,赵方平路过看到了把她救了下来,那个时候周雅楠一边想死一边又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赵方平正好愁土地分配的事,索性就娶了这个女人。
这事赵方平谁也没告诉,就连自己爹妈他都瞒着,怕他们瞧不上周雅楠和她肚里的孩子。婚后周雅楠的状态依然不好,等到孩子出生,周雅楠彻底得了疯病,赵方平到外面打工,也是为了给赵安安更好的学习环境,可惜父女俩用错了沟通方式,结怨至今。
这是赵方平的秘密,他没有让赵安安知道,后者也有一个秘密,不打算告诉他。
那天晚上,赵安安把高飞抓住时他还在求饶:“你反正那么讨厌你爸,那些钱我帮你花了也是一样!还能气气你爸!说不定他高血压一上来两腿一蹬就去了,到时候你还得谢谢我!”
赵安安一听血往头上冲,一板砖就下去了:“你再咒一个我爸试试!”(作品名:《你不是我爸》,作者:胳肢窝的窝。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看更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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