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婶的侄儿比我大三岁,还是小时候四年级见过的一次。时隔三十多年没有见过他,每次在大人口中提起他总是不由得叹出一口气来。
哥和我从小在一起玩的时间不多,十岁那一年去二婶家玩遇到过。对一个乡下的小子来说,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去大城市。九十年代初的沙市,这个三线小城给我带来了从未有过的见识,也让我有了在村里小伙伴面前吹嘘的资本。没有见过小汽车的我看着地上跑的车就想本能地去追一追,那时候在村里遇到最多的就是手扶拖拉机。
每次看到手扶拖拉机的时候,拖拉机的驱动轮在泥泞的地里冒着黑烟,刨出两道深深的凹槽来。拖拉机小小车厢里装满了稻谷,每次基本是三倍的超负荷装载。然后一堆小屁孩就跟着拖拉机后面,学着《铁道游击队》的队员们一样,扒着拖拉机的车厢爬上去,跟着拖拉机一路在泥泞地上摇摇晃晃。
到了沙市,见到了轮渡和各种各样的轮船,满怀激动的喜悦见到了五、六年没见过的二叔二婶。二叔当时从农村出来到这个陌生城市里奋斗,没有学历的他只能给别人拉板车赚钱。板车就是原始的车两个轮子的木板车,靠人力去拉货的。再就是接些私活客串一下泥工和水电工,日子过得比较清苦。
相对他们在农村的时候来说,现在的生活好了很多。当时第一次喝自来水的我,觉得是有生以来最难喝的水,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就像似喝毒药一般,永远没有我家的井水甜。我觉得二叔日子过得苦,那时候他们住在沙市的东郊荒野农村。房子是那一种红砖盖的瓦房——母子房,大约就二十多平方,就连水泥面都没裱一下,红砖裸露在外面看起来很粗糙。村子里稀稀疏疏的住户也不多,毫无规划可言,路面泥泞和农村没有区别。
暑假期间,堂妹那时候还小,也才三、四岁的样子。二婶待我还不错,给我买了两套夏装衣服,还带我去看了沙市当时唯一的民用机场,我当时居然见到了印在五分钱纸币上的飞机,那种心情不可言喻。
四年级的暑假在二叔那里待了半个月,在二叔家遇到了二婶大哥的儿子。那时候我记得还有一年就小学毕业了,这个哥哥比我大几岁,那时候他好像是初中毕业了。
每到下午睡完午觉的时候我就看到他在那里写着,看着。那一年,他初中毕业并没有考好,一直闷闷不乐地在房间里低头用功读书写字。懵懂的我想找个玩伴,想拉他出去一起玩,走到他的房间,看到他用钢笔写满了一张白纸,后来我明白他那是在练钢笔字。
我好奇看他写了什么字,结果他单独换了一张白纸,用英雄钢笔写了蓝色的两个漂亮的“胆怯”二字。我当时只认识“胆”字,后面我念不出来,我确定我没有学过,并且本是学渣的我也不知道老师有没有教这个字?
看着两个很漂亮的钢笔字,这写字的艺术要比我的钢笔字好得多。我当时问:"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字吗?”
他说:“怯!胆怯!”
“是什么意思?”
“是害怕的意思!”
“为什么害怕?”
“说不出来的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害怕!等到你到我这个年龄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只是这样含糊其词地说出这字面的意思。
从这次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每次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总是想到了他,想到他那一双空洞的眼神和无奈地叹息,后来我渐渐明白,初中毕业之后的路有很多条,但是对于没有考好的他来说,选择也只有几种,要么学门手艺,要么上个中专或者职业高中。
后来,大约过了十多年。我一次偶然听说他去了稽查队,就是乡村路上见到摩托车就要拦的那种穿黄皮军装的人。有没有办养路费?什么?没有?罚款200元,车扣下!就是那一种让村里的人恨得牙痒痒的那种人。
再过十年左右,我听到他离婚的事情,生活过得不是很如意,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一个正经的职业,经常在街上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我再一次明白那两个字的含义。对于男人来说,没有学历,没有规划,现实就是这样的无情摧残着这个人,甚至重头再来的机会都不会给。
我能理解当时他那种空洞无奈的眼神,在人生中十字路口上选择的茫然,对这个即将面对的世界是多么胆怯和害怕。可能当时他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吧,怪自己没有好好读书,他的家庭条件又不允许他再次复读的无奈,他还是辜负了自己这一生。
这段记忆一直浮现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三十多年过去我们彼此再也没见过,在人生里留下的只是一阵阵叹息,这也算是一种人生吧,胆怯的选择,最终蹉跎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