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末秋初的日子里,我们第九生产队发生了两起爆炸性新闻。
先是队里有名的赌徒蓝二匣子,在一天下午偷偷跑到南宁村,找到几个老牌友,猫到玉米地里摸纸牌耍钱赌博。这种纸牌呈长条形,是由万、丙、条组成的纸质麻将牌。麻将牌堪称国粹,那136张花色牌像万花筒一样,排列组合,变化无穷,演绎出赌海风暴。虽然政府严厉禁止,还是有一些嗜赌如命的家伙,冒着被游街批斗坐监狱的风险,挖空心思耍钱赌博。他们赌博时一般不敢在家里,怕老婆孩子和左邻右舍告发,就跑到荒郊野外的壕沟里、荒坡上、庄稼地里,与飞鸟狐兔为伍,与蚊蝇鼠蛇作伴,赌得昏天黑地。
在我们九队,蓝氏三兄弟十分惹眼。老大蓝膈应,长着一颗秃头,闷头闷脑不说话,经常扛着一把锄地勺,或者一把四齿䦆,迈着四方步慢条斯理往地里走,嘴里哼哼唧唧跟着村头的广播喇叭唱样板戏,人送外号戏匣子,因为排行老大,人称蓝大匣子。老二蓝腻歪,生就一张滑稽相,一张大长脸,一双死羊眼,一只酒糟鼻,鼻尖儿红彤彤的,他是天生的幽默大师,嘴巴像个油壶,说起话来一串一串往外溜,是村里有名的顺口溜大王,因为排行老二,人称蓝二匣子。老三蓝麻烦,细溜溜的身板,软塌塌的腰身,眯缝着一双小眼睛,说八卦,论阴阳,绕世界乱跑,给人们看风水,测吉凶,运动起来后,他为此屡屡受到批判,被迫退出八卦江湖,回到生产队,老老实实参加劳动了。

在蓝氏三兄弟中,蓝二匣子是个最有名的角色,他的一张油嘴,整天啼哩吐噜编排顺口溜,逗得人们哈哈大笑。可是,偏偏他嗜赌成瘾,兜里揣了几个小钱儿,心里像被蚂蚱咬了一般痒痒。这天,他偷偷纠集几个牌友,来到了热气蒸人的玉米地里赌博。这里蚊虫飞舞,绿草蓬乱,风刷啦啦刮过,像一个粗鲁的莽汉张牙舞爪地横过去。正当几个人汗流浃背赌得热火朝天的关键时刻,南宁村的巡逻民兵如同神兵天降,将他们逮了个正着。人赃俱获。几个人吓得面如死灰。等待他们的,将是极其严厉的惩罚。
当蓝二匣子站在突突冒黑烟的小拖拉机上,被英姿勃勃的民兵押送回仁义庄时,街筒子里人山人海。那时候,村里开大会呀批斗人呀,都是乡亲们解闷消遣的娱乐活动。那蓝二匣子的一颗脑袋,几乎要扎到裤裆里。几根花白的头发,老鼠胡须一样在风里飘。他平时整天翘着薄薄的嘴唇编排笑话骂人,这下子就像一头撞进了马蜂窝。
“二匣子,抬起你的狗头来!”
“喂!老杂毛,你也有这一天啊?”
“老二,整两段顺口溜,给爷们儿逗个乐呀!”

人们轰轰乱叫乱笑,有的小孩子还冲着蓝二匣子身上扬尘土。回到九队,他被勒令在社员大会上作检讨。这会儿,他早恢复了精气神儿,站在牲口圈里猪圈沿旁边的土疙瘩上,上来就装腔作势咳了两声,撇着嘴唇开了腔:
“九队的父老乡亲们——!”
人们哄一声笑。乔麦熟副队长拧着眉头训他:“谁请你作报告啊?”
“你们千万要记住俺这血的教训啊!俺没出息,不是东西,俺比罪恶滔天的地主富农阶级敌人还坏!比丧尽天良的小日本鬼子还坏!乡亲爷们儿,你们千万别学俺这个怂包样啊!”
会场上乱了套。男人们咧着嘴抽烟,妇女们叽叽嘎嘎笑闹。罗三虎走上前去,把一个树枝条编织的缀着乱七八糟野花的花环套在二匣子的脖子上。他像头犟牛一样梗了梗脖子,顺口念了起来——
乡亲们,俺不哭
俺哭就成了二百五
赌个博,耍个钱
好比高高兴兴过大年
今儿个输了明儿个赚
谁叫咱是个四六不懂、要啥没啥、受苦受难的庄稼汉……
社员们听罢,哈哈大笑,批判大会就此泡了汤。有一个人却气得要哭。那是他的儿子蓝大彪;还有一个人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儿钻进去。那是他的儿媳妇高俊卿。

这场喜剧刚刚落幕,紧跟着又发生了一场悲剧,还几乎闹出人命来。
这时节,秋玉米已经一人高了,正是长果实的节骨眼儿,队里开始昼夜浇水,社员们也轮流值班,昼夜看水。一般是两个组分为上午下午、前半夜后半夜轮流值班。每组通常是两个人。本来是约定俗成的事情,却因为换班时间问题,常常出现麻烦。白天事情还好办,一到夜间值班,就纠纷不断。按规定,前半夜值班一直到午夜十二点,然后一人值班,一人回村去喊下一组,称为“叫班”。平时人们的时间观念不强,叫班的时间老是掌握不准,不是早了,就是晚了。
这天晚上,大活宝瞿全林和灵眉前半夜值班,小精人儿狗逮和老笨儿后半夜值班。还不到十一点,灵眉就火烧火燎催瞿全林回村去叫班,这就引起了狗逮的极大不满。他计算了一下时间,越想越窝火,第二天就找到队长万人叔申诉,说他们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自己受到了严重剥削。灵眉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但死不认帐,还和狗逮吵起来,骂他真是小精人儿整天算计别人,将来一准儿会断子绝孙,把狗逮气得撸袖子抡胳膊;灵眉的相好倭瓜一见有人欺负自己的女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要和狗逮打架。
万人叔一见,大喝一声:“都给我站住!狗屁点事儿,还要打架?把你姥姥家的人都丢尽了!”

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可是,狗逮哪里是吃亏的主儿啊!他思谋了一整天,心里生出了一个歹毒主意。第二天夜晚十一点五十分,瞿全林回村去叫班,刚走到村南道沟附近,忽听一阵阵噢儿噢儿怪叫,就见一个白色怪物跳跃着,从西边蓝家坟黑森森的树影里蹿过来,瞿全林吓得只来得及喊一声“救命”,就一下子昏死过去了!
瞿全林当夜被急送公社卫生院,两小时后才喘出一口气,第二天睁开眼就大叫:“鬼!鬼!”老秃山扔下他的架子车,两只昏花老眼里泪光闪闪。狗逮浑身乱抖,死鱼一样的眼睛盯着瞿全林。一旦大活宝吓死,他再精也是活不成的。
瞿全林当然没有死。装神弄鬼的狗逮被村治保会的民兵抓起来关了三天,等他出来的时候,脸上身上已是青一块紫一块了。
“万岁爷死啦,要变天啦!”
这时,阴阳庆叨叨咕咕着,从街上晃过去。他嘴里的词,已经换了。
这天午夜,蓝家胡同里突然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闺女,你醒醒啊!……”
蓝花告别人世的方式很独特:晚上黑灯瞎火走路不小心,掉进了自家的地窖里!
地窖,是北方农民冬天储藏食物菜蔬的粮仓,从地面挖下去,大约两丈深,小圆口,大肚子,凡是过冬需要的物品,譬如山药、蔓菁、萝卜、大白菜,秋天储存进去,严冬季节拿出来食用。
这天晚上,蓝花姑娘恍恍惚惚,从院子里的梨树旁边走过去,从一片蓬松的茅草上踩过去,茅草掩盖的地窖口,老虎似的一口把她吞了下去……

其实,把蓝花姑娘逼上绝路的,却是她的老娘凤兰。蓝花上高中时,与北汪村一个小子拴柱偷偷好上了,可是被同学告发,弄得满城风雨,她娘凤兰跑到学校兴师问罪,大吵大闹,拴柱被劝退,蓝花虽然保住了学籍,却灰塌塌一蹶不振,毕业后,两人藕断丝连,往来不断,凤兰寻死觅活,逼她断绝与拴柱的联系,蓝花含着眼泪答应了。凤兰相中了支书蓝新民家的公子蓝宏伟,托人做媒去提亲,得到的答复是:宏伟早有对象了。凤兰吃了闭门羹,唉声叹气,继续努力,请人做媒四处找婆家。可是过了不久,村里就有闲话传出来,说蓝花姑娘念书时那么风流不要脸,想嫁俺宏伟,配吗?这句话,究竟是支书说的,还是支书老婆说的,没人晓得;反正,这句话传到蓝花耳朵里,彻底把她的一颗女儿心击垮了!从此,她神情呆滞,走路恍恍惚惚,这才发生了不小心掉进家地窖的悲剧……
在公社医院住了几天后,蓝花就死了。一根绚丽的“火柴”,永远熄灭了。当初我们送她绰号“火柴”,她也像火柴一样,用生命燃烧的光芒,照亮了我们寂寞孤独的生活;可是,如今她死了。只是恍惚听说,她与邻村一个小伙子订了亲,后来又吹了,至于为嘛吹的,谁也不晓得。她的死,至今是个谜。
蓝花比我小两岁,身材虽瘦弱些,脸盘却端正,白皙,眼睛细细的,单眼皮,眼神清亮;她爱笑,爱闹,是队里的“开心果”。有时坐在一起开会,她会偷偷捅*你捅**,然后冲你挤鬼眼儿;出工时,她偏不走正路,在路旁坎上蹦来跳去……
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到村南机井小屋的水池里去洗澡。天地间像蒸笼,把人们蒸的热汗乱流,连街上的狗儿都吐着舌头,呼呼喘息。我一个人跑到机井上,扒光身上的衣物,把自己扔进热乎乎的水池里。

四周一片寂静。机井小屋像童话里的蘑菇一样,呆在夜影里。为了灌溉农田,生产队在村子四周修建了这些“蘑菇”,把电动机、柴油机、抽水机安装在这里,呼呼地抽水浇地。到了晚上,小屋旁边那一池清水,就成了我们这些秃小子的天然浴缸。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我正在嗷嗷地洗着,忽然听到了一声诡异的笑:“嘻嘻!”
“谁?”
远处月影里,飘着一个模糊的黑影。那是一团移动的影子。袅袅婉婷地在移动。像一团鬼魅的倩影。
“你是谁?再不说话,我要喊啦!”
这时候,我的头皮开始发麻,浑身开始起鸡皮疙瘩。我想到了蒲松龄老先生笔下的狐仙故事。
“嘻嘻!你这个胆小鬼!”
黑影飘过来。这是蓝花。
“哼,我是胆小,不像你,胆大,偷看人家洗澡。”
“谁偷看你洗澡啦?”
蓝花这下急了。她说她心里郁闷出来遛弯来到这里,听到响动,还以为是阶级敌人搞破坏呢!
我说,你别犯神经。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阶级敌人啊。
我要出水穿衣,可她只是嘻嘻笑,就是不肯走开。
“你走啊!”
“俺奏是不走!这又不是你家地盘。”
“蓝花,求你了……”

蓝花出殡这天,她娘凤兰哭得死去活来,呼天抢地,不许人们把她的女儿拉走;他爹傻子一般蹲在猪圈窝上,一口一口抽旱烟,大滴的眼泪,扑噜噜落下去。全村老老少少,许多人都痛哭流涕,送别这个可爱的姑娘。许多人搞不明白:这样一朵娇艳鲜灵的花,为什么就忽然凋谢了呢?
我走在送殡的人群里,一时间热泪盈眶。蓝花那张苍白瘦弱,整天笑意盈盈的脸,在我的眼前闪烁;她的爽脆悦耳鬼魅般的笑声,在我的耳畔荡漾。人们说死生由命,富贵在天,可是蓝花妹子啊,你就这样轻易地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这究竟是为啥呀?……
“这丫头,去天堂里陪伴万岁爷了……”阴阳庆嘟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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