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华火腿,但这种切法就不专业,应该是横断面到底,而不是半断切法的。
哈喇、鲞头汤、桃浆
王大同
常常在网上看到一句口头语,谓:“贫穷限制了想象”,形容某些贪官、暴发户巨额财产、生活奢靡、豪宅之大,装修之豪,让人惊掉下巴的意思。
今天要说的是源于反向思维,如今温饱不愁,我们的“后浪”也同样限制了想象。像如此盛夏暑热,我们小时候又吃过什么?
先说“哈喇”:
这还是要从杭州清河坊四拐角的万隆火腿庄说起,河坊街和中山中路(现为南宋御街)改造后,很多百年老店消失,即便存在,大都也挪了地方,像状元馆、景阳观、西乐园、豫丰祥等,只有万隆火腿庄还是“老笃笃”地坐在老地方。
我们小时候,热成“狗”的盛夏,“万隆”是常去看闹忙的地方,看老师傅怎么样把又硬又干的整只火腿分解到五花八门,那种精准的解构技术,不亚于现代的手术机器人。时隔数十年,至今想来,还是令人敬佩。
金华火腿名气大不说,还十分讲究。一只火腿切开,到消费者手里,其实名目繁多,价格也是千差万别。
把整条火腿倒吊起来,脚爪是火爪,蹄膀是火膧,再往下是“上方”和“中方”,油脂滴至最底部的那一大块,即叫“滴油”。再仔细一点,火爪和火膧不变,上方又称中腰峰,沿着筒骨一分为二,带骨的叫做雄爿,另一半就对应为雌爿了。“中方”也叫“下腰峰”,当中的筒骨,别名“千斤骨”。“滴油”亦称“火码”,看上去都是肉,其实里面有一块很大的扇形骨,真正好用的肉不多,价格也就便宜“么姥姥”。当然最便宜的还有,那就是“哈喇”。因为实在太低档了,当时只要两毛钱,就可以买一斤。
现在有人把金银蹄,胡乱解读为盐猪爪炖鲜猪爪,当然也没有人规定不可以。而正宗的金银蹄,是一定要用金华火腿的火爪或火膧来炖的,不然,没有“金”色可言,又何来“金银”色泽之分。
火腿可是来头不小的高级食品,抗金名将宗泽是浙江金华义乌人,他有一次带着家乡腌制三年的猪腿,进献给宋钦宗,咸猪腿肉,色、香、味俱全,宋钦宗大快朵颐,因为色泽鲜红如火,就赐名“火腿”,从此火腿成了贡品。老底子,金华火腿必用只有金华地区才有的“两头乌”猪的后腿制作,制作周期起码一年,用专用竹签,在上腰、中腰、滴油三个部位狠狠撮进去,拔出来,闻一闻,奇香无比的就是特级火腿,如果放过三年,香味更浓的,才可称得上极品。如果用盐腿来炖,盐爪和鲜爪炖好后,色差不大,只能算“盐鲜蹄”或“文武蹄。
不过,在美食家、老报人陈梦因先生眼里,自50年代起,火腿质量已经一路*退倒**,那时他就在《食经》中感叹,火腿的味道,相较20年前已走样,迄今又多70年。尤其是金华火腿用“两头乌”的少之又少,又追逐速成之风后,传统火腿的色香味还有多少?真的不大说得灵清,现在好的农家晒盐猪腿,用来炖,也有大超现代火腿炖的“金银蹄”味道。这就不得不说是“金银蹄”的悲哀了。
我们小时光,限于经济条件,火腿中腰都看到过,好像从来没有买过,特别是中腰筒骨挖出、留下一个圆形空洞的那几块火腿段,更是火腿价格中的“天花板”,只有看看养眼的份。
那时候,母亲好像从来没有手头宽裕的时光。但“夏日念鲞”,到了夏季,其他可以将就点,省吃俭用,总还有火腿脚爪炖的金银蹄吃。
滴油,也偶尔会买一个来,用来蒸冬瓜、蒸鲫鱼、黄尾巴鱼等淡水鱼。再后来连火腿脚爪、滴油也买不起了,但总还是馋火腿的味道,怎么办?
那就只好买“哈喇”了,所谓“哈喇”,就是“万隆”从缸里捞出来的毛腿,经过初步清洗,外面已经没有老油后,大师傅从火腿外面再削下来的一层深颜色的外皮,由于又油又涩还带苦味,我们就叫它“哈喇”。拿回来先把老碱水烧开,滚一阵子,浮上来一层黄色的油,然后在温水里,拿小刀小刷,又刮又刷,再用温水浸出老碱水,就露出火腿肉片,虽然颜色和火腿心没法比,但香气还是很浓郁的。用它来做夏季消暑菜,味道一点不输火腿心,老屋里照样香气扑鼻。

貌似“哈喇”,却不是“哈喇”,现在叫碎火腿肉。
但吃归吃,担心还是有的,怕吃坏了身体,有一次大舅舅张载人夫妇来,拿了一片“哈喇”去大舅妈所在的浙江农业大学农场实验室去化验,化验结果,大部分成分,竟然是“金霉素”,所以也就放心大胆地吃了。但毕竟是吊胃口的菜,其实也只是点缀,一大碗饭,“哈喇”冬瓜汤一啕,瞬间下肚,口吐芬芳,十分惬意。

沈宏非还在怀念“哈喇”特有的味道。
时至今日,也有人和我一样,是好这一口的,《舌尖上的中国》总顾问沈宏非老师就说,“从小吃惯带蒿味(哈喇味)的火腿,再吃不蒿的,怎么都不太对头。”
再说“鲞头汤”:
“咚咚斩白鲞,咯咯杀鸡娘,虾鱼蟹鲞,茭白芋艿苋菜梗,糟鸡糟鹅糟白鲞,腊鸡腊鸭腊肚肠,黄鳝泥鳅加生姜,田螺螺蛳两碗盛,粮橱旮旯里还有一碗陈年霉千张,小鸡毛毛 (霉毛) 三寸长,菜油浇了六大量,麻油浇后喷喷香。”
这是绍兴社戏中的一段唱词。白鲞,无论夏季还是冬季,俨然是绍兴美食中“宇宙的尽头”。

白鲞,绍兴美食之“宇宙的尽头”。
周作人说:“吴越人家吃鱼,每个季节有不同的吃法,春天品鲜,夏天吃活,秋天嗜肥,到了冬天就是一个‘鲞’字当道”。浙东一路,杭州到宁波沿线,都是重口味,白鲞、瓜鲞(含醉瓜鲞)、龙头烤、咸呛蟹、明夫(目鱼干)、土蛈(泥螺)、开洋(海虾仁干)、虾皮等干海鲜,无论销量还是人均消费额,都要比其他地方高。
绍兴人素有节衣缩食、勤俭持家的传统,我曾经听大人说起,我祖父一代还很发达,经济也算阔绰,火腿、鱼翅都有,就是不吃,不晓得有什么意义?一直到实在放不下去,才拿来吃,由于保存条件不当,味道已经可想而知,“抠门”的要死,还成为别人家的笑柄。熬死熬活,省出来的钱,再去家乡买地、到杭州买商店。时代变革时,换来两顶不堪的“黑帽子”。相反,那时有些“富二代”,绍兴人称“撩荡坯”,把祖上资产挥霍一空,成为“负翁”,时代变革时,头上反而没有帽子甚至“帽子”变红,这样具有讽刺意味的事情当时确实不少。
印象中,绍兴人的大灶,通常都用大锅,可以烧一大锅饭,蒸架上放二三四碗菜,梅干菜焐肉、鰳鲞蒸懒惰饼子(肉饼)、鲞扣鸡、盐肉蒸冬瓜、饭焐茄子、饭焐萝卜之类,一锅饭烧好,饭菜齐全,这还不够,大锅旁还要埋入汤锅(有一、二甚至四口之分),利用大锅余热,顺带便,洗碗,洗脸的热水也都有了,真是节能、节俭的极致。
再回来说“夏日念鲞”,夏耗出汗多,流失的盐分也多,缺什么馋什么。绍兴人夏天吃白鲞算是高档的,所谓白鲞,就是破开肚皮晒干的黄鱼干。白鲞,以白为美,故名。那时还没有养殖黄鱼,白鲞一律是野生黄鱼晒制,鲞味十足。鲞扣鸡、鲞烧子排、白鲞黑鱼炖汤(俗称“文武鱼”之一),都是上档次的绝配,而在那没得吃的年代,它那味精也调不出来的鲜味,真要“鲜掉眉毛”,现在想来更被神化。
所以盛夏酷暑,有上得了台面的白鲞,是吊胃口的东西,蛮值得珍惜。那时挑黄鱼,都要在头部剥开一层皮,露出菱形图样,“瘌痢头”才算正宗。过惯了苦日子,白鲞头,都不舍得扔掉的。虽然不像“胖头鱼”那样多肉,但鲜味还是在的。还要物尽其用,从鲞头中挖出海鲜味来。于是,“鲞头汤”应运而生,一般都是白鲞头一个,放姜片数枚,黄酒少许,几滴醋,在开水里煮一刻钟,然后撒一把葱花,此刻,捞出的白鲞头才成为废品,专门用汤淘饭吃,香鲜四溢,一大碗饭马上落肚。也有把白鲞头油里炸一炸,然后大汤滚,这样滚出来的就呈乳白色的浓汤了。
想来如果吃过这种“鲞头汤”的,不是“七老”也是“八十”年纪了。
那晓得昨夜在和绍兴表妹朋友圈闲聊时,侄女竟然回复我:“鲞头汤,好怀念!”可见我哥家里大概一直还有鲞头汤在做,不然,侄女这一代是不会晓得了。
其实大多数时候,白鲞是没得吃的,一大碗泡饭,咬一口咸的“细(尿的绍兴话)头儿都要盐出的”的“油炸烤儿鲞”,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
“屌丝”逆袭的“桃浆”:
如果上面两种都属于垃圾食品的话,“桃浆”,这一曾经无人问津、没有人吃的东西,现在已经华丽转生,完成了“屌丝”逆袭。现在叫“桃胶”,已经荣登各大滋补品柜台和特色农副产品。
桃浆,是桃树枝干有伤的地方分泌出来的浆汁,也叫“桃花泪”,最早是哪个亲戚推荐给我们,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只知道这种透明的枝浆,是可以采来食用的,也可填饱肚子,味道有点像白木耳。有一个时期,放学回家,喝一碗红枣烧的凉桃浆,十分落胃。
所以有一个时期,经常往柳浪闻莺跑,一棵桃树一颗桃树地去寻找。

桃浆是这样采摘的。
桃浆,采摘的时间,最好是一段时间晴好天气之后,不然被雨水化开的桃浆,是没有用的,采摘的时候,颜色越浅越好,摘下来,珠圆玉润且透明的为上品。所以,桃树多,并不能等于采的多,因为有的桃树光溜溜,是没有桃浆的,要有伤疤的桃树上才有,颜色太深,外表显肮脏,不能要。真正可以采摘回来的,还是不多。
想到“一株桃树一株柳”的诗句,我就跑到苏堤、白堤去找,一天跑下来,大概可以采摘两三斤,手上沾满黏糊糊的枝汁,到西湖边洗一洗。回家找一个小脸盆,抓起一把,用清水泡发起来,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小脸盆里全是琼浆玉液,都快要满溢出来了,换大脸盆加水再泡,又满起来,涨性真好,还真像果冻凝脂。

采摘下来,继续风干的干桃浆。

炖熟之后的桃浆。
妈妈就拿来和红枣一起,先旺火后慢火地炖,味道确实和炖酥的白木耳差不多。吃归吃,后来我也送到大舅妈处化验过,无毒无害,成分大部分是维生素C,除填饱肚皮之外,等于吃水果。
写到这里,就想起《菜根谭》总旨:“人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这些看似不堪的生活经历,现在看来,却是一种精神财富,那样的日子都过来了,何怨何叹。这些不堪而弥足珍贵的夏天“吃”法,却不一定就一去就不复返,看看俄乌战争的严酷现实就知道了。
---- 2023.8.7日凌晨草于水木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