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我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我应该驱车东去武汉,在那里滞留两到三天。武汉是省会城市,人口集中,人流量大。根据滴滴出行上的热力地图显示,武汉打车出行需求大,现有的士没能满足打车的需求。既然这样,我为什么驱车去那里,挣取属于我的那一份钱呢?我幻想着在那个人口集中的大城市里,一单接着一单,连轴转个不停。一天下来,虽然累点,但账面上的流水数字相当可观。有所付出,有所收获,还有乘客发自心底的感谢,真是收获满满的一天。我要在那里滞留至少两天,赚够了往返的油费、过路费后,才返回。
晚上怎么办?这个不用想太多,每天跑到很晚,就在车上凑合一个晚上。要是身上臭了,找个廉价的旅馆,洗个澡,睡一觉,好好休息休息。吃饭呢?找个快餐店,点一份饭菜,打包在路边某个方便停车的地方吃。少喝水,基本上不用上厕所。总之,怎么简单怎么来。我只停留2-3天,这么凑合一下,行得通。
接着,我将南下去另一座省会城市长沙,炮制在武汉的经验。以做滴滴司机为生,一边赚钱,一边跑遍城市的大街小巷,看遍每一处风景。
这是实实在在的浪漫主义:我们经常因为想太多,而没有去某一座城市。想那么多干嘛呢,一辆车、一部手机,再加一个强健的身体,头脑中装着一个简单而强烈的念头,就足够了。
于是,我决定在6月3日这天早晨,送孩子返回学校后,就直奔武汉而去。这个想法牢牢地吸引我,让我欲罢不能。
“非得去一趟不可。要是不去这么一趟,谁又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去了,哪怕什么也没捞着,最大的好处,是再也不会老是想着我要怎么样,我要如何如何。我得马上实践一回,把头脑中那个构想,用看得见、摸得着的方式落地。”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酝酿了几天后,就像大多数忽然而至想法一样,从新奇到熟悉,从熟悉到暂时遗忘,偶尔被想起。按照往常的习惯,要是再拖延,恐怕会一直停留在想法状态。
“我想要东行至武汉去看一看。不过,也只是想一想罢了。记不起来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想法了。蛮有意思的。”
“我还有更大的计划。东行至武汉后,再南下至长沙。虽然从这里到长沙有三百多公里,不过,这个距离难不倒我。我有决心。”
6月3日早晨。早晨八点钟,将孩子送到了校门口。天色暗沉,似要下雨了。武汉还去不去?内心闪过一丝犹豫。念叨着去武汉的那个声音,在重复了多次后,成了一个力量较为强大的惯性声响:去,为什么不去?人都在这里了,有什么理由不去?
这时候才想到,应该早作准备,联系某位想去武汉的顺风车乘客,一起承担本次前往武汉的费用。不过,事已至此,只能空车去了。打车平台设置成顺风车(希望临时补救还来得及),心中只想着一件事:去武汉。
八点一刻,接到一公里范围内的订单,顺路程度百分之九十。驱车至约定地点,是某大学的校门口。不见有人来,心中疑惑。打电话过去,那边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简要地回答“好的,我过来了”。等了约五分钟,走过来一名黑人女学生,身材高大壮硕。跟她一起来的,是另一名高高瘦瘦的黑人小伙。女学生上车后,说“还有一个人”。又等了差不多五分钟,走过来一名相对瘦小的黑人女学生。我看见她走过来,猜想应该就是她了。等待的过程中,我稍微有些忧虑,心想将车停在校门口,终究不妥。
“人上齐了,出发。”我说。
第一个女学生上车后,我夸了她一句“中文说得不错啊”。
正是早高峰,车辆较多,这条路上的红绿灯也多。为了打消他们的不安,我说了句“早高峰,有点堵”。车上的人都看在眼里,也就不用我多做解释。这趟路程约9公里。重点是我知道的某个国际幼儿园。
一路上再无话。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该等待的时候等待。稳,安全第一。这趟路程最终花了约50分钟。在终点一公里外的地方,我们遇到了修路的障碍,一辆车横在路口。我下车,跟一位路过的大姐,一起将倒下的围挡挪开,车子从路边围挡和横在路口的车辆之间的空隙,缓缓地穿梭过去。再过两个红绿灯,左拐后右拐,顺利将他们三送到了终点。
在学校门口将他们接上车,驱车前行时,我内心有点儿小小的忐忑。送孩子回学校的路上,我完全放松,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但有三个黑人学生在车上时,我竟然有点儿紧张了。我想,我一个快要四十岁的成年人,怎么会在三个黑人学生面前有些胆怯?我在面对陌生人时,都会有这样的心理反应。我到底有什么样的性格缺陷?对未知充满恐慌,还是生性怯懦?一边开车,我一边观察自己:我担心遭到他们的质疑。也就是说,我对当滴滴司机这事,并不是百分之百自信,生怕开车不平稳,又不够快,被他们认为“有问题”。按理说,我有七年的驾龄,有八万多公里的安全行驶记录,在驾驶这事上,有个人风格,应当自信啊?
回想我在工程师岗位上的表现,跟驾驶时的心态一样。虽然我有相当的经验和阅历,却总还是有一点儿的怯懦,似乎是在随时为应对外界的批评而做准备——我一直留着这一份戒心。
又举例来说,我打定主意要东行至武汉,也确实面临诸多不确定。出行必定有风险。而一旦真的出现了风险,对现在的我来说,恐怕难以承受。如此一番分析后,倒不如在家里躺平,将风险降到最低。而且,我脑海中总有各种意外将要发生的念头闪现,怎么也没法抹掉。根据我的经验,一个人要是脑海中有各种意外的想象,他多半会遭遇意外。也就是说,你觉得不妙时,多半会真的有什么坏事发生。这样的状态,让我很是有些忧愁。
将三名黑人学生送到终点后,已是上午九点了,东行至武汉的念头仍然没变。我驱车东行。途中接到一个电话,很重要。我将车停在路边,聊起了电话。电话讲完后,已经是上午十点了。还要去武汉么?
去。没有理由不去。导航的终点选择武汉大学。东行的路上,我心里反复闪现各种意外场景和一丝丝的不安。我想,如果一个人经常遭遇失败,那么,在他的记忆中就会形成习惯性的反馈:不论我做什么,总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意外,我得做好准备接受。过去发生的事,实际上并没有真的过去,却一直在影响我现在的生活,让我改变了对待当下的态度。这简直像是一个无形的牢笼,我只是牢笼中的一只困兽,不但被当下的现实所困,更是被头脑中想象的困境所困。
我想起那个玻璃杯里的跳蚤的实验。实验人员将一直跳蚤放在玻璃杯里,在上面盖上了一块玻璃。那跳蚤死命地往杯口跳,要逃出玻璃杯的困境。每次跳蚤都碰到上面盖着的那块玻璃。几次以后,跳蚤放弃了努力,再也不折腾了。接着,实验人员将玻璃盖子拿走,可玻璃杯里的跳蚤,却再也没有勇气跳起来,逃离玻璃杯了。
在我们的认知里,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也有往下深挖,直到挖出金矿的说教;更有“万一成功的梯子搭错了方向呢”的恐惧。什么时候要一再坚持,什么时候要果断放弃,做出判断,并不容易。有时候,即使再往下挖就有金矿,也不一定能继续坚持下去。若是顽强地坚持,在没有金矿的地方死命往下挖,再怎么挖都挖不出金矿来。“要在有鱼的地方钓鱼”,所以,我才想到去人口聚集的大城市武汉跑滴滴。在高速上、乡村小路上,诸如此类的地方,再怎么坚持,也带不来丰厚的收入。
坚持,还是放弃,是个问题。
问题是,我已陷入了干什么都诚惶诚恐的困境中。在面对种种风险和不确定性面前,我选择走一步看一步的策略,守着心中的执念,坚持东行。我在跟自己抗争。三天前,东行的念头非常强烈,但我认为那不是恰当时机。6月3日是计划好的日子,既然已经深思熟虑,执行计划就是了,为什么还要东想西想呢?哪怕是上午九点钟,接着又到了十点钟,上了高速后,开了一段路,到了十一点钟,东行的意愿还是没有改变。这就够了。
要打消疑虑,暂时不受种种不确定性干扰,执行一个思虑已久的计划,确实需要勇气。没有强烈的信念(意志),和连续不断的热情,以及健硕的身体,则去不了远方。身体经常会被头脑所禁锢,承受各种念头带来的压力。躺平不一定不可行,因为一番折腾后,不一定会有想要的结果,反而要承受风险带来的损失。躺平比折腾要安全。这就有必要区分躺平和没有结果的折腾之间的不同。为什么选择折腾而不是躺平。折腾意味着谋求突破,是身体和意念合一的行动。其意义不在于最终结果如何,更重要的是“我在行动”。一旦躺平的念头深入骨髓,真正的机会来临时,大概率地,境况不会有什么改变。而一直折腾的做法,很有可能在机会来临时,渐渐有所起色,或者一飞冲天。
躺平躺久了,就会大概率成为玻璃杯里那只再也不折腾的跳蚤,安全无风险,但也不会有变化。反复折腾,一直折腾,就能在玻璃盖子被拿掉后,跳出玻璃杯,回到自由的世界。身体的行动,绝不仅仅是改变或没能改变现状,而是在塑造我的大脑,让我渐渐失去或者一直维持着改变的能力(意愿)。
对我来说,最可怕的不是跳不出玻璃杯,而是失去了跳出玻璃杯的意愿。对,我无法得知合适的时机,不知道上面那块盖子什么时候会被拿走。但只要我一直在尝试跳出去,总有一天我会跳出去,摆脱玻璃杯的陷阱。躺在玻璃杯里,确实也能看到外面的世界。那种情况,相当于用文字编织一个安全舒适的梦想世界,让自己心安理得住在舒服的故事里。文字的蛊惑性,在我看来,是人们沉醉在文字所构想的幻想中,而失去了行动和触摸现实世界的能力。这是我心中最大的恐惧。“哀莫大于心死”,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经历了一番稍显劳累的波折后,终于抵达武汉。是的,我在下午一点半左右,抵达了武汉这座省会城市。现实给我来了一次暴击:我得申请网约车司机,报名审核要7天,还要考试。这个难不倒我,因为我还有166天时间。阻止我留在这座城市践行我的设想的,是我无法更改城市。这时我才意识到,在我的设想里,一个人只要开着一辆车,就可以去任何一座城市做滴滴司机的设想,跟现实不符。我以为滴滴司机应当有这个自由,这才符合自由市场的定义。实际上,每座城市都有它的规定,我只能遵守规定。要是我在这座城市要滞留一段时间,可以根据要求去做。但我只打算滞留2-3天,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于是,我立马掉头返回。南下长沙的计划,也同时取消了。因为我已经知道,我的计划不可行。
我应当事先做些调查,了解一些情况,不是么?我本来可以省却这趟没有结果的东行之旅的。对,事实确实是这样。要是我事先了解了某些规定,就用不着来回奔波了。这是我应当吸取的教训。做任何一件事之前,应当尽可能了解各种信息,推断落地执行的可行性。为了推行计划,需要做哪些努力,需要什么资源,需要多长时间。了解这些信息后,一个设想才最终有可能落地。
这个方*论法**并不神秘,做过计划的人都能想得到。达利欧在他的书《原则》里,强调了“了解必须先于决定”。
1、影响好决策的最大威胁是有害的情绪;
2、决策是一个两步流程(先了解后决定)。
……
在吃了不少苦头后,我变成了一个“读书怀疑主义者”。我不否定读书的好处,也认同“读书仍然是改变命运的最好方式”。对于读书,无论怎样称赞其效用,都不为过。但我对读书的怀疑,却一直没有中断过。我认为,如果读书真的那么有效用,为什么还有那么多闷闷不乐,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世界上有价值的书浩如烟海,但大部分人却过得并不如意,并不觉得幸福,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在我看来,读书和快乐幸福,是两码事。像《原则》这本书,我买了也有半年了,硬是没能将之读完,仅仅读了不到四分之一,实在无法读得下去。及至我反思自己的过往,再回到这本书上,这才有所领悟。
有些书,仅仅是消遣。有些书,可以数代人一直解释下去,到处吹捧。有些书,可以作为文化纽带,将一部分人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有些书,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有些书,可以当做人生指导工具,践行之后,再回过头来细细琢磨书中的内容。
这一次稍显“盲目”的尝试,至少让我弄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你对某一件事深信不疑,肯定是遗漏了什么没有去了解;但如果你对一件事了若指掌,你很可能失去行动的意愿。对于我们每个人的一生来说,懂得了多少,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反而是保持那一颗永远好奇,永远尝试的心。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你要是太熟悉一件事,很难再激发起兴趣去做。可你要是不去了解,对之了如指掌,你很有可能做不成。做不成一件事带来更深远的影响,是精神上的:你越来越相信自己做不到(习惯性失败),你的意志被渐渐摧垮了。
嘲笑玻璃杯里的跳蚤,很容易。而意识到自己可能成为或已经成为玻璃杯里的跳蚤,有持续不断的强烈意愿和不打折扣的行动力来改变,却很难。嘲笑不重要,持续保持热情却性命攸关。
谨慎地对待内心的每一个想法,实在太重要了。想法引发行动,行动塑造人生。包括:人生的轨迹,和我们的内心世界。我给自己的忠告是:注意那些塑造你大脑的言行,抓住它们,分析它们,将它们钉在思想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