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病发是在2020年12月27日。
突发脑出血,左丘脑出血量10ml,导致身体右侧偏瘫。在神经外科住院17天后,我们便转到了康复科治疗。
不知不觉,冬去春来,弹指一挥间,已过9个月。
2021.9.30父亲终于最后一次,从华西出院。
1
尽最大可能恢复
这9个月来,偶尔梦见父亲,还跟以前一样有说有笑。
直到昨晚,我的梦里,才终于是父亲病后的样子。我才知道,我终于从心底接受了,父亲已经偏瘫的事实。
也许是我太贪心,父亲的病,能够恢复到现在,可以慢慢走路,手臂可以抬起来。已经算是比较好的效果了。
说话含混不清,词不达意,使他无法跟我们以外的人正常交流。甚至100以内的加减法,他也不会了。我们一遍遍的教,父亲一遍遍的记,又很懊恼自己记不住。有时急了还哭。高兴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傻笑”。他从一个健谈、幽默、朋友成群的人,最终变成生活圈只剩下我和妈妈。
在医院里,父亲想喝水,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咿咿呀呀自己说的含混不清,他不知道茶瓶是烫的,母亲一个没注意,他就用自己的健肢——左手去够茶瓶,想喝水,幸好他忘记了茶瓶是怎么打开,母亲回来看到,便立即打开茶瓶给他倒了开水喝,不然极易被烫伤。
父亲已经退回到如同孩童状态,24小时不离人,监护人一个不小心没看到,便是各种危险,随时关注父亲的安全,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这几乎成了母亲的退休生活余下几十年的全部。
恢复手脚的功能,尽最大可能让父亲能够生活自理(现在还不能做到),还有恢复他的认知、语言,以后的几十年,我们还有一场持久战要打。
同时,几十年,我们需要保证父亲不能摔一次跤,不能有情绪上的大喜大悲大怒,否则,都很容易二次复发。而二次复发,都比现在的情况更加糟糕,不堪设想。
之前听说过一些病友圈里的事情。有的家属照顾病人久了,逐渐力不从心。因为病人瘫痪了,四肢不灵便,几十年,家属也不能做到24小时不离病人。有事出门,就把病人锁在家里,拴在床上,防止跌倒。也是无奈。这样的生活,对家属来说,是极痛苦的。对病人来说,也许仅剩下“活着”而已。
我们最大的愿望,尽所有的努力,就是希望父亲能够回复自理,同时,尽可能的恢复认知到他的极限,可以回归社会,融入他的亲人朋友熟人圈子。
我们希望他不仅要活着,好好活着,更要在家人的环绕,亲友的陪伴中,一起有质量,有尊严地活着。
2
在华西排到床位了
之前有医生,亲戚朋友建议说,3~6个月,就可以出院,居家康复了。
按道理来讲,的确如此。更何况,在康复科住院的费用,不是小数目。就算出院后,也是需要终身居家康复,不可一日不锻炼。但是我们想着,尽量在医院多住一些日子,把基础再打好一些。
回首当时从老家来华西转院的时候,也是经历了一些波折。
当时父亲还在老家住院,我4月6日回成都在华西挂号,等待床位通知。按照惯例,一般等床位需要十几天。没想到4月7日一早就接到电话,临时有病人出院,4月8日必须入院,且需持核酸报告,过时不候。
于是4月7日一大早,我便打电话给母亲,母亲给老家医院报停项目、结算准备出院。同时和父亲做好核酸检测,当晚拿到报告。我马上赶回老家收拾行李,联系包车。同时,父亲当天的康复项目依然在母亲的陪护下,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4月8日早上8点,师傅来住院楼下接,我们将3个月来十几包行李搬上车,又把爸爸扶上车。从早上8点,一路开到下午3点半,父亲终于成功在华西温江分院入院。将父母在华西温江分院安顿好后,晚上我又独自将几包暂时不用的行李打车搬回家。
4月9日由于之前太匆忙,老家医院手续未完结,只是暂时停了账,我又返回老家,处理老家医院的出院手续,打印病历,开出院证明等。
4月10日,在老家手续办结完毕后,我再次返回成都。
3
“好好好,我们都要坚强”
由于医院规定,每次只能住21天,就必须出院,重新排号等下一轮床位,再重新入院。
从温江到我家,单程有40km,每次送父亲入院,行李也是大包小包塞满。
我与母亲通常都是分工,母亲扶着父亲在旁边坐下,让父亲守着行李。再和我一起用轮椅把行李放在上面,运到到门口放下,再搬下一批,再搬到电梯口,最后再搬运到病房。同时,一个人用轮椅推爸爸入病房,一个人去窗口排队办理入院手续。
在医院时,母亲几乎是全天无休。每一个项目,都需要家属陪伴和配合,晚上也要帮助病人按摩和锻炼。
每次去医院看望父亲,既是甜蜜、温馨的,又很“虐心”,每次见到父母这样的生活,如同把自己的心放在油锅上煎一样。
数月来,面对疾病和治疗的痛苦,一向坚强的父亲时不时,会有消极之语,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总是让我愁肠百结。
我便只能是,一次次鼓励他,人总是要坚强的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同时一遍一遍的告诉他,我和母亲,还有我老公,我们都爱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永远爱他。
父亲才又说“好,好,好,我们都要坚强!”
因为疫情期间医院实行封闭式管理,住院关太久,担心父亲抑郁。
周末时,老公便经常开车带我们去成都周边游。湿地公园,博物馆,或是新开的商场。天气热时,就定一个KTV包间,点一堆父亲喜欢的歌。只盼着他能够开开心心的。
4
“把这个家撑起来”
由于外婆已93高龄,双目失明多年。一直由妈妈和舅舅们轮班照顾。
父亲的病情是长期的,于是母亲坚强地承担起了父亲和外婆的责任,每月有1周时间,要同时照顾父亲和外婆两个病人。
由于父亲离不开人,母亲为了尽量节省时间,只能尽可能深夜12点火车到达老家,早上6点坐上回成都的动车,好早点与我交接。
以前,我和母亲,都是在父亲的庇护下。
有一次母亲在医院照顾父亲时,不小心手臂被开水烫伤,满是水泡。却一直没有告诉我。
还有一次,同时照顾父亲和外婆时,在雨中,父亲的轮椅螺丝掉了,寻遍了五金店都找不到配套的螺丝帽。后来我找了淘宝店卖家,说了许多好话,卖家没有配套的多余零件,就从仓库里新的轮椅卸了一套发给我们。
父亲病后,母亲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把这个家撑起来”。我们慢慢形成了一种默契。彼此在生活中遇到任何难题,不会告诉对方。慢慢地,我们都变成了互相“报喜不报忧”的战友。
在这漫长的9个月时光里,一次次无声的崩溃,又一次次无声的自愈。
人世间的痛苦,不能将我击垮。
而是将我的心,淬炼得无比坚韧。
5
父亲是什么
父亲病后,我真真切切体会到,一个父亲的身份,最重要的不是能够挣多少钱,而是给了孩子最好的爱。
按照世俗标准来看,我的父亲,或许并没有获得耀眼的事业上的成功,但是他成功的维持了一个家庭。比起别人,或许我没有显赫的家境,但是他给了我最真最深的父爱,活在这世上最根本的底气和情感支撑。
对母亲来说,他是一个好丈夫。对我来说,他更是一位当之无愧的好父亲。
从我出生后,父亲从未缺席,童年中,时时刻刻都有父亲的陪伴。在学业上的困难,同学相处,父亲如同朋友一样,我们无话不谈。我们经常交换对事务的看法,畅谈自己的感悟。
在我的人生选择上,父亲会充分给出他的建议,但是即使我与父亲意见相左,父亲也能尊重我的决定,绝不专断独裁。
父亲病后,就像房梁塌了一边。
我变得敏感,自卑,焦虑。
我花了很大力气,来重建安全感。
以前,当我遇到困惑,烦恼时,回家时,和父亲聊聊,三言两语,就能获得内心的踏实。
而现在,当我烦恼时,遇到困难时,我逐渐习惯于在楼下一个人散步,一次次回想: 如果是以前的父亲,神智清楚,他会支持我做什么样的选择?
尾声
今天是最后一篇,算是对以前的生活,有了总结。
此后,父亲将进行居家康复,终身锻炼。
这9个月来,我饱尝了许多苦涩,也收获了太多身边亲朋好友、长辈、同辈的关心和帮助。
人到中年,也许就是不停地往肩上“加码”的时候。我们无法改变生活的无常,但是可以不断提高自己的抗压力。
唯有扛住了,不泄气,心里有一束微光,提着一口气向前走,总会看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