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老杨同志
《恩怨记》是一篇短篇小说,全文共六章,一万余字。小说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为背景,讲述了主人公马梁的故事。故事以马梁与李多的恩与怨为线索,展现了他们的矛盾与温情。
………………………………
第一章:痛忆往事
马梁是幸福公社柳河大队人,出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初。他有两兄弟,他是老大,老二叫马小梁,都没上过学。他们小小年纪就跟着父母劳动。这是户普通的四口人家,住在半山腰,有两间土墙茅房。
渡过最困难的时期,时间来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全国上下呈现复苏景象,如过了漫长的冬季,迎来初春的蓬勃生机。
马梁的“春天”也来了。近日来,他总是心神不定。他到了适婚的年龄,春心荡漾,白天忙碌劳动没什么,可到晚上心如猫抓似的,常常失眠。他喜欢上了同村的陈桂花。
陈桂花是同村陈家的二女儿,年方十八,身材苗条,五官精致,皮肤细嫩。她特别爱笑,面如桃花,两个小酒窝特别妩媚,是当之无愧的村花。村里的青年男子看见她总会羞涩地低下头。
马家托媒人到陈家打听情况。媒人回话道:“桂花母亲说,她姑娘喜欢李多,他父亲又反对她嫁给地主的儿子,不过,桂花父亲对马梁印象好。”徐贵芳听到这,心中暗喜,她知道桂花家是父亲陈志伟当家,一切都是他做主,他的大姑娘嫁给黄家,就是老汉坚持己见,力排众议,促成这桩姻缘。
徐贵芳回家将好消息告诉马梁,马梁脸上云开雾散,高兴得像花儿绽放一样。他知道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父亲的话就像玉皇大帝说的,儿女只有顺从。于是全家商议,按当地风俗习惯,托媒婆去提婚。
媒婆提着贵重的聘礼,来到陈家篱笆外,笑盈盈地说,桂花他娘,我给你家送福来了。桂花一看就知道原委,心里嚷道你不是送福来了,是带灾来了,你看你给我姐说的黄家,把姐害惨了。桂花知道是马家托她来说媒的,悄悄地躲了出去。
第二天早些时候,媒婆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家。马梁知道消息后,像疯了似的,一溜烟跑到山上没人的地方,嚎声大哭起来。父母担心发生意外,也跟了去。再三劝慰他,说强扭的瓜不甜,除了桂花就没别的好女子了?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马梁冷静地想了想,觉得父母的话言之有理。
马梁回到家里,失望痛苦缓解不少。他想到陈桂花不喜欢自己,也没法强求她呀!只是仍心有不甘,他默默地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独自咀嚼着这苦味。他有点想不通,桂花的姐姐找婆家不就是父亲说了算?怎么她就不听从她父亲的话呢?想着想着,不禁呼了口长气。这时他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桂花喜欢同村的李多”,不觉狠狠地将拳头砸向蚊帐后的土墙,痛得直甩手。
李多,何许人也,李多是同村李茂盛的儿子。之所以取名“李多”,因为他家兄弟多,共有四个,他最小;取这名字,有炫耀之意,显示宗族的强大。在农耕时代,人们相聚而居,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难免有纠葛冲突,这时家族男丁多少常决定势力大小,李家家族人多,当然势大。父亲李茂盛精明能干,买田地、兴家业,他家是村上最富有的。李多小时候仗着家庭殷实,兄弟又多,常欺负人,是孩子群里的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他当然不怕马梁。
这时,马梁想起了十多年前的一件往事。有一次,天刚蒙蒙亮,父亲马仲全就催着他起床,去拾粪。他睡眼惺忪,用手揉了揉眼,用指尖抹去眼角的眼屎,左手提着竹制的粪筐,右手拿着父亲给他特制的拾粪的铲子,向竹林之处,山梁之地奔去。
俗话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庄稼缺少肥料,就如同人缺乏营养,会病秧秧的。那时候,碳胺、尿素、磷肥等化学肥料还不曾使用,种庄稼都使用农家肥料。狗粪、牛粪等动物粪便是最好的肥,据说比家产的猪粪还好。那时天亮拾粪是许多农村孩子的主要劳动,就像今天孩子晨读一样,父母督促得紧。
马梁穿走于竹林树木间,寻了几圈收获不大,只拾了小筐,心里嘀咕道:“张家的狗怎么还没出来拉屎呢?许家的狗也不出来,真是怪!”原来,拾粪时间长了,他知道哪家狗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拉屎,他守株待兔式等待着。终于,一条白狗现身,即使天还没透亮,但狗一身白毛,很醒目。他一眼就看出是张家的狗,狗在这里闻闻,那里嗅嗅,一会儿来到树下,提起一只后腿。他很高兴,因为他知道是狗在拉尿,很快就要拉屎,就像猎人看到猎物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
果然,狗拉屎了。他奔了过去,但意外发生了。这时,树林里闪出一黑影,如离弦之箭,迅疾跑到狗拉屎的地方,但他还是比马梁晚一步。这个黑影不是别人,是李多。李家条件好,十里八村的人都羡慕,按理说,李多可过公子哥儿式的生活。但他父亲勤俭持家,教子很严,要求李多每天都要去拾粪,而且还有量的要求。
马梁正要往筐里铲粪时,李多呵斥道:“不许拾,是我先看见的。”呵斥声在村野震响,似乎要将树叶震落。马梁被吓了一跳,把铲子缩了回来,定眼一看是李多,顿时三魂丢了二魂。但他很快恍过神来,有些不服气,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说:“我在这里等了很久,又是我先赶到,应该讲个先来后到。”李多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掀开他粪筐。马梁急了,抓住李多,要论个对错。李多见马梁一反常态,竟然像要打架,他怒气冲冲,不由分说,一掌推去,由于他长得结实,发力很猛,瘦小的马梁后退了好几米远。马梁跌倒在地上,手掌被划破了,裤子也破了。他用手撑在地上,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暗想:“你打我可以,不能把我裤子划破。”马梁手掌流出了血,本很疼痛,但最让他伤心的是裤子破了,这可是他的“当家”裤子,也是他最喜欢的一条,这裤子对穷人家的孩子来说多么重要呀!于是他咬紧牙齿,攥紧双拳,准备决斗,哪知还没近身,就被李多放倒。他再次站起来,把头昂了昂,很不服气,李多大声嚷道:“你再过来,老子就用铲子把你腿打断,有种的就过来。马梁看那气势,哪敢过去,只能无奈地嚷着“赔我裤子”、“赔我裤子”。
马梁哭着回家,母亲见状,很是气愤。父亲一听,火冒三丈,准备起身找李家去。马梁见父亲要去替自己说理,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停住了哭声,抹去了脸颊上的泪珠。可他母亲双手抱住老马,哭哀道:“不能去,不能去呀,你还不知道李家的霸横!”老马听这么一说,无奈地停住了脚步,回到屋里,把桌上的水壶砸了。马仲全每遇到这种事,常是砸自家东西解恨,后又追悔莫及。
李家的蛮横不讲理,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马梁怎么会不知呢?其实他早已领教过。有次,马小梁看见李家李子树上挂满果子,业已成熟,绿里透红,十分诱人。他便偷偷摘了几颗,正想溜之大吉,不曾被李多发现。马小梁见势不妙,拔腿便跑,没想到李多指使家狗追赶。真是狗仗人势,恶狗凶猛地扑了过去,马小梁惊魂失魄,一阵惨叫,腿上被扎下深深的牙洞,血顺着他瘦小的腿不断地流着。
马仲全哪能咽下这口气,便带着两儿子去评理。李家气势汹汹,拿棍带棒,将三人赶了出来,扬言不走就放狗咬人,李茂盛说着就准备放狗去。老马知道他不是吓唬人,如果不走他真会说到做到,于是父子三人只能气愤又无奈地离开。
马梁从这件往事中,知道了李家真霸道,村里人常是忍气吞声,何况是自家。他估计去找李家说理,肯定没有好结果,于是他也央求说:“老汉不去找了,去要被恶狗咬。”常言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马知道这个道理,过了一会,他气消减不少,并告诫儿子说:“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
马梁从痛苦的往事回忆中回到现实。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泪珠浸着脸颊,心里空荡荡的,脑海里总是浮现许多与李多有关的画面。李多怒目圆睁,挽起袖子一掌将自己推倒的样子;他放狗咬弟弟,弟*痛弟**苦无助的情景;他挽着桂花的手走向婚姻殿堂的画面:像放电影式在脑际回映。
…………………
第二章:婚队相遇
李多暗恋陈桂花很久,晚上总梦见与她相恋的场景,梦醒常会回味良久。李多家解放前,土地是七沟八梁所居人家最多的,加之宗族势力强大,是人们害怕又眼羡的人家。但好景不长,解放时根据土改政策,他家土地多,又爱逞强好胜,常欺负左邻右舍,被化成地主,成了*政专**的对象。到了六十年代,地主后代虽受到一些宽待,但仍常遭冷眼。正因如此,李多考虑到自己特殊的家庭背景,漂亮的陈桂花怎么会看上自己呢?每想到这事,他总是失望地摇摇头。
姻缘这东西有点神奇,陈桂花偏偏就看上了他,真是“这就是爱,说也说不清楚”。一天,同村马大炮遇见李多,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李多,你小子要走桃花运了啰!”李多没理睬,认为她在调侃自己。马大炮说:“你小子知道谁喜欢你吗?可是一个叫某花的姑娘。”李多忙问道:“谁?”马大炮诡秘地笑一笑,告诉他:“八月桂花香,喜欢不?”她说得有根有据,李多听得心花怒放。
经马大炮这一说,一语点醒梦游人。李多喜欢陈桂花,有些痴迷。有一次,桂花到菜地拾菜,李多看见了她,想打招呼,却没有勇气,桂花羞涩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见对方走远了,很失落,看见桂花走过的脚印,居然自己再踩着走了一遍。他常爬到桂花家旁的树枝上,偷看桂花,她留着大辫子,白净面皮瓜子脸,长睫毛忽闪忽闪,像蝴蝶翅子似的,心想如果在旧社会,即使当土匪也要把她抢去。
就这样,李多与桂花相恋了,就像干柴遇到烈火似的。当桂花给她父亲说她要嫁给李多时,陈志伟立刻气得暴跳如雷。他把她大骂了一通,坚决反对她和这个地主的儿子结婚。这桂花可不像她姐,对父亲羔羊般温顺,自己终身大事都是父母说了算。她一边哭着,一边强硬地和父亲顶嘴,说她死也要死在李多家。父亲急得脱下一只鞋要打她,被徐老师拦住了。徐老师毕竟是教书的,思想开明,他懂得要尊重一个人的感情,因此竭力劝说老陈不能干涉女儿的选择。陈志伟拗不过女儿,抱住头蹲在地上,一声长叹,算是承认了这个他已经无法改变的现实。
话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来叙叙马梁的爱情故事。马梁遭陈桂花婚拒后,经媒人介绍,与黄世才的女子黄淑珍恋爱了。
太阳刚刚落山,西边的彩霞挂在天幕,山峦染着一抹淡淡的橘黄色的光芒。各种豆类作物都在开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淡芬芳的香味。
他们走在田野,马梁认真看了一眼前面的黄淑珍。他惊异地发现她比印象中的人漂亮些。她那高挑的身材像白杨树一般可爱,从头到脚,几乎所有的曲线是完美的。浅蓝裤子,淡黄色的确良短袖;浅棕色凉鞋,搭配得体,心里感慨地说,干部子女就是不一样呀。黄淑珍扬起脸微微笑着,似乎想和他说什么,但又很快羞涩地转过身。
马梁试探地拉了一下黄淑珍的手,见她脸红到耳根,低头不语,但她并没拒绝。这是马梁第一次摸成*女熟**性的手,这农村女子的手本有些粗糙,但感觉很细腻,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声,像小兔乱蹦似的。两人拉着手走了一段路,马梁终于说话了,他说:“我们虽不在一个村,但我早就认识你,你呢?”黄淑珍低着头,红着脸,说:“其实我也很早认识你。”马梁说:“听媒婆说,我们的婚事你爸爸很支持,是不是?”她回答道:“我爸说,他很欣赏你,你有上进心,还说你算盘打得好,在全公社都是数一数二的。”马梁听了这话,如六月喝了山泉,心里爽极了。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父亲托媒的事来。马梁向陈桂花求婚失败后,有些沮丧。左邻右舍来给他说女朋友,他很冷淡,还不理不睬。父亲十分着急,他知道儿子是心气高,要找陈桂花那样的女子。他把方圆的姑娘筛了一遍又一遍,认为邻村黄世才副主任的闺女黄淑珍不错,身高一米六左右,长相俊俏,身材得体,很符合儿子择偶的标准。老马将此事告诉马梁,马梁连连摆手,认为门不当,户不对,人家父亲是公社副主任,家庭明显优于自己,不妥,不妥!但老马说:“没找人去说,你咋就知道他家不会同意呢?”便执拗地托媒婆提亲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黄家居然同意了,马梁连蹦带跳,像小学生考了满分似的。
马梁拉着女子的手,走在广阔的田野。河沟的水缓缓地流淌,发出清脆的声响,正如歌词描绘:“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微风拂来,黄淑珍的秀发飘了起来,那脸更妩媚动人。夜静了,他们陶醉在这幸福中,觉得今晚月色真美,风也温柔。
…………
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两对恋人决定走进婚姻殿堂。真是不巧不成书,居然两家婚期都选在腊月初八这天。
这件事很快在村上传开了,大家议论纷纷。甲说队上两家人办喜事,桌子板凳都找不齐,未必还站着吃席?乙说同时到两家吃酒,礼钱也难备上,还有只能分头去哟;丙说两家商量改下日子不好吗?丁说合了“八字”的,看定了日子,都不想让。就这样,腊月初八将上演“双喜会”。
时间很快来到良辰吉日,两家热热闹闹起来。谁能想到两家的迎亲队伍在村上一座桥上相遇了。这可咋办?俗话说:“婚怕喜冲喜。”按照乡间风俗,是不能让的,谁让谁家走霉运。
两家唢呐声一阵高一阵,吹鼓手满脸通红,额上青筋条条绽出,迎亲队伍面面相觑,暗想“奇了”。相持一阵后,唢呐停了下来,其中有长者出面调解,说:“各退五十步,错开小桥,行不行?”双方没有应声。村民听说两家婚队遇上了,嫁妆塞满小桥,行人都没法通行,都放下手中的事,看热闹来了。他们将迎亲队伍围住,人头攒动,像过年看戏似的。
过了一会,马梁过来,给对方发上烟,与李多商量说:“看这样行不?我们划拳来解决,划输了的退让,让赢的人先过。”围观者说这办法不错,都不亏,李多也觉得只能这样,并补充说:“我听老辈的人说,遇到这事先过的要送对方一些喜糖,喜烟。”大家七嘴八舌,纷纷叫好。于是在长者的主持下,双方划拳,“石头——剪刀——布”,李多赢了。
李多家的唢呐吹起来了,迎亲队伍从桥上浩荡地走过去,他家亲戚满脸都是笑,像凯旋的战士。马家的唢呐也响起来了,比先前响亮,像要压住对方似的。
……………………
第三章:竞选队长
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七十年代。马明礼因年龄关系,不能继续担任队长了。
谁做队长呢?柳河村有两种意见。有人认为,马梁是最佳人选,理由是马梁人缘不错,做会计深得人心,踏实肯干,一定会带领大家搞好生产。有些人认为李多最适合,他头脑灵活,搞经济不错,更重要的是他性格强势,能改变队上劳动懒散的现状。说来说去,两人各有千秋。
对于社员们的议论,支书李孝义早有耳闻。他认为马梁根正苗红,做工作落实,不漂浮,上面有什么指示是不折不扣完成,公社领导很认可,何况他是黄副乡长的女婿呢。但他也认为,马梁性格偏软,当会计没啥,当队长难镇住那些调皮扯筋的,这点很重要。他又觉得李多不错,有文化,办法多,有魄力,这点是原队长不具有的。但他也考虑到,虽然现在已对成分不好的人放宽了政策,但他父亲毕竟曾是地主。于是,选谁做队长,李支书有些摇摆。
在征求社员意见时,陈志伟态度鲜明,坚定地说:“马梁做队长我坚决反对,他像老队长一样只重视粮食生产,不重视经济作物种植,一年到头,我们想多喝点菜油水都不行。”陈志伟何许人?李多的岳父;他爱唱反调,几乎每次开会,都是队长说东,他说西,弄得老队长很尴尬,常下不来台。尽管他只是位普通社员,但说话有分量,屁股后面有不少追随者。陈志伟公开唱反调,一石激起千层浪。虽然有帮女婿选队长之嫌,但他有号召力,就是一些马梁支持者,听他这一说,觉得有理,开始动摇了。
事先,马梁认为自己做了多年队会计,也得到社员们的认可,做队长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想到事情还很复杂。这时,他想起了岳父的话,岳父曾告诫他说:“人心隔肚皮,不要看他笑脸相迎,说不定是笑里藏刀。岳父还提醒他可能会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哟!”马梁暗想:“姜还是老的辣,岳父高明呀!”去找找他老人家?不行,岳父很正直,不仅不会帮忙,弄不好还要被骂。他左想右思,也没什么辙,只能顺其自然了。
那时,每隔几天,队里会集中记一次工,核对有关情况。记工的时间常在晚饭后,要敲钟。
“铛铛铛——铛铛铛!”
晚饭时间,队上钟声敲响。敲完钟,队长照例再沿队上吹哨子,哨子声音很大,随后吆喝:“到晒坝开会,计工分哟!不去工分计掉了,莫‘扯筋’哟。”声音被拖得很长,像唱山歌似的。
记工分是哪家都不敢耽误的,干了活,记不上工,就没工分,就等于白干。听见钟声,吃完饭的或没喝完汤的,都会撂下碗,拿着记工本三三两两到厂棚去记工。
记完了工,队长趁大伙都在,会说说近期出工情况,说说谁干活肯出力,不挑肥拣瘦,谁干活偷懒磨滑,以示表扬或鞭策,然后再说说近几天哪个地方有什么活要干,需要派哪些人去,完了,大家各自散去。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竹林上,透过缝隙,投下斑驳的影子。劳动了一天的人们,听到敲钟后,陆续来到晒坝开会。李支书也来到会场,他想利用记分聚会的时机,听听大家支持谁做队长的意见。
马梁拿出笔和记分本,坐在木桌旁,桌上煤油灯的光微暗,照在他凝重的脸庞上,因为昨天上午到另一个队抬抽水机时,发生了争抢,有社员受了伤,这事还未处理好。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昨天,我们去抬抽水机,是重体力活,很辛苦,所以每人记12分,比平常多记两分,大家有什么意见没?”那时政府虽重视农业基础设施建设,建电站,修水渠,但由于柳河村属于山地,条件不成熟。于是每到抽水插秧时节,都得去抬公社农机站的抽水机,农机站只有几台,而需要用的有几十个生产队,粥少僧多,常会发生冲突。
话音刚落,李多就站了起来,声如洪钟,嚷道:“这可怎行?他们辛苦,我们在家耕田就不辛苦;再说是你们没安排我们去,又不是我们不想去。”李多虽说得不在理,但那些没去抬抽水机的人也附和着,会场七嘴八舌议论开来。其实,李多也知道抬抽水机辛苦,路远又重,为抢到抽水机与邻队的人发生了冲突,还有人受了伤,应该多记分。他不是不懂理,是想在这节骨眼让马梁出出洋相,为自己竞选队长增加筹码。马梁意识到这是李多为难自己,站了起来,立马说出了加分的理由,并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马队长见势不妙,赶紧说道:“这事我知道,加分是我的意见,这事就这样定了。”
李多不甘示弱,他暗暗地向旁边的哥哥李福使了眼色。李福站了起来,大声说:“我对队上记工分有意见,比如说挖沙坑记分就不公,例如某某人的分就计多了。”他把“某某人”三字说得很重,虽没道明,但应有所指。挖沙坑是利用集体劳动外的时间,各人去挖,根据挖的沙多少计分,相当于挣“外快”。队长追问道:“怎么记多了,具体说说。”李福提高分贝说:“别人倒沙的地方是沟,路又远;那坑倒沙的地方是平的,路又近些,记分就应少些。”马队长点头,认为有理,是应该根据具体情况记分,不能只看沙堆大小记分,于是寻问说:“那坑是谁家挖的?分计多了,就应减了。”这时,大家心知肚明,没有人愿说话,谁说谁得罪人。李多见状,有点得意,阴阳怪调地说:“还有谁?不就是马梁母亲挖的。”马梁忐忑起来,脸上渗出小汗珠,这是自己工作疏忽呀!他站起来诚恳地说:“这是我记分的错,毛主席不是说有错必纠嘛!该计多少分大家说了算。”你一言,我一语,并没有一个结论。李支书见状发话了,他指定马队长带上干部实地量一量,再根据实情计分。这建议得到了社员们的认可。
李多有些不依不饶,说:“队上称牛草也有问题。”那时生产队集体养了牛,每天按家庭人口数量交牛草,每人每天八斤,由饲养员老许称重记数,若没完成要扣家庭工分。李支书问:“有啥问题,你说说。”他振振有词:“会计家割了多少草,队上饲牛员老许称,老许家割了多少草会计家称,割多割少他们相互说了算,这中间就没猫腻?”李支书听来觉得有理,但又想到,饲养员老许家割的草谁称呢?总得找人称,即使让队长去称,也有打和牌的嫌疑呀。
老支书狠狠地抽了几下旱烟,烟雾在脑际萦绕。他突然明白,李多虽聪明,有点子,但这人心眼也多,是不能用呀。
月光朗照,如流水流淌。李支书转愁为喜。多天来,选谁做队长一事他犹豫不决,今天他坚定了自己的答案。
……………………
第四章:假账风波
有人说,别拿生产队长不当人才。这话真不假,别看他连芝麻官都不是,但要当好生产队长其实并不容易。
那时的生产队长任务很重,发展生产,当差完粮,计划生育,处理纠纷等等,这些都得管。有人把生产队长的工作概括为:“一要钱,二要“命”;三挑埂,四防汛;中心工作硬碰硬。”有人形象地描绘生产队长:“鹰子的眼睛,兔子的腿,罗汉的肚子,八哥的嘴。”
生产队长的工作千头万绪,没得“两刷子”是开展不动工作的。有社员干活偷懒、磨洋工,队长要管。有社员吃大酒、耍纸牌,败坏民风,队长要管。有社员讲风凉话、讲“冷淡话”,影响团结,队长要管。有妇女分稻草把子时,两把扎成一把,队长要管。有小孩在田里捉鱼,影响庄稼生长,队长要管。若社员之间有矛盾纠葛,队长要管。尽管如此,马梁工作起来还算顺心得手。
作为生产队长,马梁从自身做起。起早摸晚,日晒雨淋。常是早上五点左右,吹哨子上工,每晚收工后,还要到田里、队里转转,查看生产和生活情况。真是“两眼一睁,忙到点灯”。
马梁做队长几年来,生产队连年被公社、县上评为“先进生产队”。他的工作一直很出色,本人也是荣誉满身,社员们对他的工作很满意,上级领导对他也很认可。这时,大队支部书记李孝义要调到公社去工作了,公社领导初步考虑,由马梁接任李孝义做柳河大队支部书记,并兼四队队长。
马梁接任支书,是水到渠成的事,可以说他是不二人选。公社管组织的副书记已找马梁谈了话,勉励他要努力工作,要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要带领大队班子成员开创新局面,做出新成绩,向*党**和人民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领导殷切吩咐,马梁认真倾听,频频点头,并表示一定不辜负领导的重托,不辜负社员们的信任。
马梁走出公社大门,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美滋滋的。路旁地里的小麦已长高了,绿油油的麦子,一大片、一大片满是,将山村点缀得春意盎然。微风吹来,麦子随风翻动,形成“麦浪”,并送来缕缕清香。马梁见此情景,不觉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马梁把这消息告诉了家人,全家人都为之高兴。能做上支部书记,在那时的农村,算是可光宗耀祖了,你想想全大队近两千人,他就是一号人物,家人能不高兴吗?话虽这样说,但马梁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他认为这只是公社找自己谈了话,并没有下发正式文件,还不能算是板上钉钉的事。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马梁还没得到通知,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思忖道:“以前公社领导找人谈了话,一周内正式文件就下来了,怎么这次都已过半月,还杳无音讯呢?”
事情就有这么怪,你怕什么它来什么。马梁左盼右等,等来了岳父黄世才捎来的消息。黄世才是公社副主任,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当然知道情况原委。他告诉马梁,说当支书一事要“黄”,因为公社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状告马梁当队会计时,为少交公粮,做假账,欺骗国家。马梁听后,气血上涌,头脑一片空白,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知如何是好。
很快,公社调查组工作人员驻进生产队,查举报信中所称的“做假账”一事。经查得出结论,举报内容基本属实,但情节轻微。
那时,生产队要向国家交纳粮食,百姓形象地称为“交公粮”,年长的人常称为“交皇粮”,交多少根据当年粮食的收成和上级下达的指标。那一年遭遇了恶劣的自然灾害,粮食减产严重,许多地方都歉收。为减轻农民负担,上级政府发文减少上交的公粮。要求各生产队将粮食减产的数量如实上报,不准弄虚作假,上级根据减产实际情况决定减免上交公粮的数目。当时,不少社员要求队上多报减产数目,马梁“众望”难违,就做了假账,虚报了粮食收成。上级根据上报情况,减免了部分“公粮”,这造成了国家多减免的事实。
马梁想了想,在这节骨眼上,是谁举报了这件尘封了几年的往事。他怀疑是李多的哥哥李贵,一是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李家很关心队上的大事小情,他当然知道,二是因为李贵的舅老倌是大队长,这次理应升为支书,但由于他工作能力有限,公社“跳”过了他,决定用年轻的马梁。这件事大队长肯定怀恨在心,李贵作为他妹夫帮帮内弟,告发自己合乎情理。马梁只是猜测而已,没有什么证据,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
调查组将调查情况报给了公社,公社领导认为马梁做假账属实,损害了国家的利益,造成了不良影响,当然他不能被提拔做支部书记。公社但考虑到情况不严重,给国家没造成多大损失,同时这情况应属普遍现象,马梁又是全乡的“红人”、“先进”,于是决定继续让他担任生产队长。
按理说,这件事应到此结束,结果再起风波。没过几天,县上收到了实名举报。举报说马梁做假账,损害了国家利益,损坏了干部形象,要求撤销马梁的队长职务。县上看到实名举报,认为问题很严重,责成公社严肃认真处理这件事。公社接到县上指令,立即行动,召开了社员大会。
这次大会很特别。以前开会时间一般选在傍晚,以免耽误生产劳动,但这次选在白天,全队停止生产。以前开会地点一般选在生产队“场棚”,但这次选在大队部。参会人员也不同,会议由大队支书李孝义主持,公社一把手肖书记率队坐在主席台上。
李支书把事情的基本情况向广大社员作了通报,然后说:“我们召开社员大会,就是想和大家沟通沟通,想听听你们对马梁队长去留的意见。”
话音刚落,李多第一个站了起来,说:“马梁当会计时,做了假账,这一件事公社已调查清楚,他自己也已承任。既然情况属实,就应该撤去他队长职务。”
马梁的弟弟马小梁也不甘示弱,站了起来,为哥哥打抱不平。认为当年谎报数目,是社员们大家的意思,哥哥这样做,还不是按大家的意见办的。这下出了问题,就由他一个人来承担,好处大家的,受处罚就是他一个人的,哪有这个理?
快人快语的马大炮是个“直肠子”,红着脸,扯开喉咙骂道:“是哪个龟儿子,良心才坏,马梁是多好的干部呀,还要去告他黑状,有种的就站出来。”
话说到这程度,想藏着躲着肯定不行。李多站了起来,他承认是自己告的状,理直气壮地说:“是我告的状,怎么了,伸张正义还不行……”马梁感到诧异,原以为是他哥哥李贵告的,没想到是“老冤家”死缠。
…………
会场上剑拔弩张,唇枪舌战,争得面红耳赤。见此情景,公社肖书记站了起来,他对这种不讲团结,乱来胡来的行为进行了严肃的批评。肖书记的话很有“*伤杀**力”,几句话就把大家“虎”住了。他对这件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首先批评了马梁这种错误做法,同时指出这也不是马梁的主观恶意,是一时麻痹大意造成的。他特别肯定了马梁的工作能力和取得的成绩,认为目前队上还离不开马梁。他恳请大家原谅马梁,理解支持公社的决定。他说:“这样吧,我们发扬民主,采取举手表决的方式来决定这件事。下面请反对马梁当队长的人举手?”你看领导就是领导,他不让支持的人举行,偏要让反对马梁做队长的人举手。中国乡村是个熟人社会,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特别大的意见,能举手反对吗?果然,别看先前七嘴八舌,正当表决的关键时候社员们沉默了。不出领导所料,只有极少数人举了手,表示反对。就这样马梁继续担任队长。
李家兄弟和李姓本家一些人心仍有些不甘。他们认为,这次是扳倒马梁的绝佳机会,但还是输了。李多默默地坐在那里,吸着旱烟,火光或明或暗,烟子时有时无,他不禁陷入沉思中。
…………………………
第五章:批斗李多
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在农村,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幸福公社的“一把手”肖书记已调走,新书记是位从县城调来的年轻人,他建功心切,在公社一级,建立了武装的“民兵小分队”,这个组织的工作就是专门搞阶级斗争。他们在公社武装专干的带领下,在集市上没收农民的猪肉、粮食和一切当时禁卖的东西。
李多家自留地上种的蔬菜长势很好,他将多余的偷偷地拉去卖,赚点现金。乡场查得紧,不敢去,他侥幸地选择到离家也不远的县城去卖。为什么要“偷偷地”呢?因为那时强调走社会主义的集体化道路。将自留地上种的蔬菜等拿去卖,换取现金,这分明是在“走资本主义的道路”,是被禁止的行为。
当时,生产大队还经常组织民兵,在凌晨守候在一些通往城里的要道口,拦截拉蔬菜到城里去卖的农民。一旦被截获,蔬菜就会被没收,人也要在社员大会上作检讨,或到公社指定的地方进行劳动改造。这叫“割资本主义尾巴”。
李多却不信这“邪”,偏要去撞“南墙”。他把自己家种的蔬菜装在麻袋里,趁天色黑,担到城里去卖,然后从城里带回日用品,卖给村里要好的人。虽路上有盘查,但都是乡里乡亲,得饶且饶,因而李多的胆子越来越大。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或者说,久走夜路要闯到鬼。李多要为自己的执拗付出代价,他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的典型,加之解放前他家是地主,罪上加罪。按照公社要求,大队要召开社员大会,狠狠批斗他。
批斗李多的大会,在大队部操场举行。马梁是队长,是批斗会的组织成员之一,当然坐在批斗会主席台上。他抬头望去,只见李多被绳索梱着,在武装人员的看押下,身体蜷缩着。旁边有几人穿着武装制服,肩上斜挂着枪,气势逼人。眼前的情景让马梁突然想起了解放时李多父亲被批斗的情景。
解放初期,全国上下,“土改”运动轰轰烈烈,废除剥削的土地制度,实行耕者有其田的土地改革。马梁家被评定为“贫农”,不仅分得土地,而是社会地位大大提升。
李多家由于过去家里置买了土地,按政策被划为地主。政府没收了他家里的土地、耕畜、农具、多余的粮食,统一分配给无地、少地的贫苦农民。马梁家也分得一块地,全家人高兴得几宿没睡好觉,感到心里比蜜甜。马梁两兄弟有事无事常唱起歌谣:“春雷一声平地起,斗倒地主分田地;农民翻身心欢喜,感谢恩人毛主席。”
某星期天,是幸福公社赶集的日子。听说要枪毙地主,马梁早早起床,跟着父亲去赶集。早晨八时许,街上早已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他身手敏捷,从人逢里挤了过去,用尽洪荒之力,来到小镇河边沙滩。
沙滩平旷,听说就在这里枪毙人,在傍里的地方搭了台子,台上几位正襟危坐,神情严肃,注目着台下。高音喇叭传出巨大声音,如洪钟轰响,让人不寒而栗。在台前几米远的地方,几位男人被绳索五花大绑,蜷缩着身子,跪在沙滩上,神情呆滞。这时,太阳的强光直射下来,照得人全身火辣辣的,脚下的沙也被烤热。左盼右等,还不毙人,让一些人失望起来。马梁左瞧右看,目光聚焦在一个人身上,只见那人戴着高高的纸制帽子,背上插着一块牌子,不识上面写着什么。那人中等身材,微微发福,跪在那里,身体瑟瑟颤抖,那人便是李多的父亲李茂盛。
无意间,马梁瞥见了人群缝里异样的光,定眼一看,发现是李多。李多慌张无措,脸色煞白,看见马梁装着没看见,迅速移开视线,盯向别处。
这时,人群突然噪动起来,要枪毙人了。随着一声“将恶霸地主某某押赴刑场,执行枪决。”一位身材矮小,腰壮臂圆,穿着长衫的人,被几位身着制服的壮汉押着,跑了几十米停下来。那人随着枪响,倒在地上,伸了几下腿,便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马梁十分紧张,不敢再看,收眼间又看见了李多,见他瘫坐在地上,垂着脑袋,浑身像筛糠似的,裤子都被尿湿了。原来今天只枪毙一人,其余是“陪杀场”的。李多见父亲幸免一死,嚎声大哭,像父亲真被枪毙了一样。
…………
马梁的思绪还没回来,批斗李多的会开始了,高音喇叭传来“把李多押上来”,这一下人群骚乱起来,响起一片嗡嗡的说话声;有些坐着的人也纷纷站起来了。民兵小分队的人赶忙连喊带吼,让众人坐下来,不要喧哗吵闹!只见几名壮汉押着李多,迅猛地从人群中跑过,风驰电掣般。主席台前放着两条并排的长条凳子,李多像小鸡被老鹰抓起似的,站在板凳上。由于板凳太窄,他跌了下来,又被揪了上去,摇晃一阵才站定。他的两手被细绳反梱在背上,头只能向下低着,头发乱成一团,有几缕随风翻动,衣服被扯破了,十分狼狈。
会场响起了吼声,“*倒打**李多!”“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主义苗!”吼声越来越响,响彻山谷。李多站在那里,表情呆滞,神色惶恐。
烈日当空,烤着大地,温度升到三十多度,但群众的热情依然高涨,因为李多不仅是“投机倒把分子”,还是地主的儿子,能不痛恨吗?有人高呼:“*倒打**地主的儿子李多!”附和声此起彼伏,几位义愤填膺的青年冲了上去,拳头如雨点密砸在他身上,打得他歪歪斜斜,发出痛苦的*吟呻**声。会场吵吵嚷嚷,听不清谁和谁在说啥,有小孩尿吓流了,尿水像蛇一样突然从条凳蹿出来。
已近中午十二点,快下雨了,但批斗会还没结束,组织者换了批斗的地方。群众移入场棚,可以避雨,李多却站在屋檐下。电闪雷鸣,雨倾盆而下,砸在他头上,溅到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马梁看到李多的窘况,心情特别复杂。多年来,他们好像是死对头,心里有恨意,但又觉得他没那么可恨。作为队长,应响应号召,狠狠批斗他,借此教育群众,何况他总爱作梗,让自己为难。同时,他们又是光屁股伙伴,一起长大,同饮小河水,有种说不出的感情。这时,他听到有人窃议,去找点毛毛虫放在李多裤里,看看那龟儿子的窘相,乐一乐!马梁抬头看了看李多,他的背已弯得很低,近乎八十度,似乎快要栽倒,看来不能再斗了。
马梁找到村支书李孝义,两人来到一偏静处,陈述了自己的想法。马梁低声说:“李书记,不能再斗了,否则要出人命呀,你看他全身衣服都湿透了,快要栽下去了。”躲在角落的陈桂花无意间听到这些,感觉老公有救了,差点哭出声来。
李支书听从了马梁的建议,把公社来的干部老黄拉到僻静处,商议这事。老黄有些犹豫,社员们的热情很高,都过十二点了,还没想走的意思。其实即使散会,大家也不能走,大雨正下着呢。马梁对李多有些成见,但转念一想,他是本队的,又是一起长大的,自己不站出来帮他,谁来帮?他对老黄说:“黄同志呀,我看会就开在这里吧,其实批斗的目的已达到了,既惩罚了李多,你借他十个脑袋他都不敢了,又教育了群众,谁敢像他那样胆大包天!”他趁热打铁,继续游说,“你二位领导不知道呀,李多有心脏病。”当然这些都是他急中生智编出来的,看来没有重磅理由老黄是不会同意的。听到这,老黄反问道:“真的?”马梁回答很坚定,打消了他们的疑惑。
这时,老黄与李支书商议拍板,不顾一些人反对,结束了对李多的批斗。桂花看到这一切,由衷地感谢马梁,默念道:是马梁救了我老公的命呀!
……………………
第六章:握手言和
“轰隆”的雷声渐远,一阵瓢泼大雨过后,雨渐下渐小,乌黑的天空逐渐亮了。批斗会结束后,马梁夫妇回到家已近下午两点。两口子肚子早已“咕噜”作响,但他们不顾这些,还没坐定,便争吵起来。
妻子黄淑珍很责怪丈夫。说他没长心眼,平时李多一家没少欺负他家,这次机会多好,灭灭他的嚣张气焰,可你要做好人,发善心。妻子说:“你忘了,那年你儿子的头被李小春挖了,差点没命的事。”
经妻子提醒,马梁想到了几年前的一件事。
柳河村门前有条小河蜿蜒流过,河岸上边是平整的沙地,是种植花生的好地方。每到成熟季节,绿油油的花生苗惹人喜爱,其根下长满花生,一株苗下常有十多颗,农民看到脸上就会泛起丰收的喜悦。
挖完花生后,沙地里总有落花生,大人们忙于其它活,收完就不管了。这时,沙地成了小孩的乐园,他们拿着小锄头和小竹筐,在那里“拾宝”,唱着歌谣:“花生香,花生好,各人挖到各人要。”
夕阳的光辉洒在山头,沙地暗了下来,远处有人牵着牛向场棚走去,在一片沉寂中,传来一声牛的哞叫。拾花生的人越来越少,陆续归家了。马梁的儿子马志运和李多的儿子李小春,还在继续寻找落掉的花生。他们掀开土,捣碎泥,看有没有落花生。他们今天运气欠佳,拾捡的花生很少,有些失落。猛然间,马志运发现了泥土中有两颗花生,喜出望外,准备弯下身去拾掇,哪知李小春也发现了,弯腰捡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李小春灵机一动,举起锄头,想抢在对方拾到之前,用锄头勾过来。“唉呀,我的妈哟”,马志运惨叫了起来,他用手摸了摸头,一看满手是血,哭得梨花带雨。李小春意识到闯祸了,木然地站在原地,吓得说不出话来。其他小伙伴见状,边跑边嚷着,去向马志运家报信。
马志运一手捂住头,另一只手拿作锄头,肩上斜挂着竹箩,向家跑去。母亲黄淑珍见状,忙丢下手中的活,抱起儿子就往医院跑去。
事后,马梁夫妇找到李多两口子论理。李多狡辩说:是我儿子挖到花生,准备用锄头勾过来,你儿子不讲理去抢花生,不巧被锄头碰了。马梁没想到被他倒打了钉耙,气不打一处来,说着两人扯在一起。最后在村支书的调解下,才平息了此事。
马梁在妻子的责怪中从回忆回到现实。他想着往事,心中不悦,但又想到李多是本社社员,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作为队长应该帮一帮。他对妻子说:“桥归桥,路归路,那件事是李多两口子不对,但今天这件事人命关天,我不去说,他可能要去见马克思啰,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妻子仍骂着,向厨房走去,煮饭去了。
话说李家更不安宁了。李多这次被斗得很惨。衣服被扯坏,有只鞋不知掉在哪里去了,裤裆湿透,上面还有尿臭味。他突然感到头痛,下意识地摸了摸,手马上缩了回来,他发现头上流血了,一撮头发也被扯掉了。他在家人的搀扶下,左深右浅,踉踉跄跄地回到家。
他回到家里使劲地哭,哭得咯了血。院子里有一个沙袋,他提起拳头就打,打得沙袋都烂了。妻子说:“别打了,保住了命就好,如果今天不是马梁帮你,你早就上西天了。”李多一听,突然来了精神,他听了妻子的讲述后,竟然又哭了起来,哭得更狠,喃喃说道:“马梁你是好人呀,我对不住你呀!”他暗想:“以后再不与他作对了,如果他用得着自己,一定全力帮助。”
说来也巧,真有一件事发生了。一年后,到了收割麦穗时节。为了让到手的麦子颗粒归仓,每个人都全情投入。“虎口夺粮”就是那会儿印象最深的一个词,大喇叭整天广播:春争日,夏争时。只要天气情况允许,队上全部劳力都在麦收一线,其中麦子脱粒环节最重要。之前脱麦粒是古老做法,将收割来的麦子铺在晒坝地板上,借阳光照晒后,然后用自制的工具拍打。村民们排成几排,你一下,我一下,很有节奏地拍着麦穗,麦穗就从麦杆脱掉。这种脱粒方法脱粒慢,现已被脱麦机取代。
一天傍晚,白天忙于收割,晚上社员集中在晒坝,用脱粒机打麦。所谓脱麦机,相当于打谷机,在木制的机床上固定一台柴油机和带齿的脱粒机,脱粒机用木条制成滚筒,上面钉着铁钉。柴油机带动脱粒机转动,麦子在转筒的撞击下脱麦,效果很不错。
脱粒机傍围着许多人,神情焦急。原来,柴油机开到最大油门,马达都转不起来,像要哑火,轮子转速很慢,像瘦弱的人担着千斤东西迈不开腿。李多大汗淋漓,衣服裤子都全湿了,好像刚从水中出来似的。他是操作手,始终找不到原因,能不急吗?他突然感到排气筒中有东西堵住了,对机旁的人说:“小冯,你看看排气筒里面有没有东西?”小冯是位小伙子,打开盖子,发现里面有块抹布塞着,不假思索伸手取了出来。
惨剧要发生了。排气通畅了,但油门开到最大,柴油机“嗡嗡”地吼了起来,脱粒机也随着高速转动。李多离柴油机有些距离,来不及关油门,脱粒机发出异样响声,他意识到将有危险发生,一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把坐在机床上的马志运抱住,缩着头,背对着脱粒机。脱粒机散架了,几块钉着钉子的木块散飞四周,有一块不偏不离击打在李多身上。随着“唉哟”一声惨叫,李多抱着马志运倒在麦堆里。
李多这次受伤很重,肋骨折了几根,幸运没有生命危险,马志运却安然无恙。李多经过一段时间治疗,回家休养。马梁很感激,若没有他舍身相救,儿子早已命丧黄泉。黄淑珍庆幸儿子无事,同时也感到惭愧,开批斗会老公帮李多说了情,自己怨言满嘴,觉得还没斗够,现在想来对不住李多夫妇呀!马梁与家人商量,决定承担李多的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并买好礼品去感谢别人。
这是马梁夫妇多年来,第一次到李家。陈桂花将他们迎了进去,李多侧躺在竹椅上,见马梁来了,也起身相迎。他们泛红的脸上飞出笑意,像柔和的阳光在荡漾,可谓“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几句寒喧后,马梁说:“老李,我来看你呀,身体恢复得怎样?”
“谢谢你夫妇来看我,我身体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准备出工了。”李多答道。
马梁接着说:“出工不急,好好养病。老李呀,感谢你救了我儿子的命,不是你帮他挡着,他的命早就没有了,你是他的恩人呀!”
李多说:“我也要感谢你呀,我挨斗时,如果没有你帮我,我的骨头恐怕都化成灰了。”
马梁带着商量语调说:“老李,你是马志运的再生父亲,我想让他做你干儿子,行不?”
“怎不行?只要你家不嫌弃我这个地主的后代,我满口答应。”李多高兴地说。马梁说:“就这么定了,我们找个好日子,把这事办了。”
马梁走了上去,伸出双臂抱着李多,深情地说:“过去几十年,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是我的不对,现在我们成亲戚家了,你要大人大量呀!”
李多拍拍对方肩臂说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向前看吧!”
两只粗糙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他们沐着习习微风,听着稻田里此起彼伏的蛙声,嗅着芳馨的荷香,开心笑着。他们的笑容像池塘里翠绿叶上的荷花,明艳而光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