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的句子经典语录 (成长快乐)

我这个人太轴,是在爹的不断的修理中长大的。

爹说,“小树不修会长歪,小孩不教难成材”。他数落我骂我最多的是,“扳倒树捉死老鸹”“放屁拿手捉”“二虎头”,还有狠一点的“死去”“鳖孙”“孬种”等。至于打,是隔三差五用手扇用脚踢。打骂的方式有,先骂后打、先打后骂、只打不骂、连打带骂。记得,只骂不打的事几乎没有。

还好,因数落和挨的打多了,我变得皮了磁实了。爹因此夸奖我,“嗯,妈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天一顿喜欢不尽”。还真是,后来没有了爹的修理我反倒觉着自己过得不如意,不快活,落寞、无聊,身上痒得难受。

有一点我非常庆幸也非常感激爹,他从不打我头。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常跟人炫耀,“打孩不打头,要打打屁股”,说是屁股上肉厚经打打不出岔子。我当时不清楚岔子是啥,只知道肩膀和屁股被扇被踢得回回最多,并且是热烙烙的钻心的疼。

暮秋。1966年,我十一岁。

掌灯时分,我扛一捆柴禾刚进院子,爹的吼声就从窑洞里传出:

“死哪去啦?妈哪个X!”

我一激灵立马站住,屏住大喘着的粗气把身子扭向窑的方向,心扑扑直跳。稍停,在确定没有进一步的动静时,弯腰把肩上的柴禾轻轻码放到院畔的柴堆。要知道,往日里我可是一进院就啪嚓一下把它扔到地上。

倾斜了身子用手掸掉脖子上的灰土柴禾屑,又噘嘴歪头向窑里狠狠白了两眼。然后,迈了猫步,轻轻拉开窑洞独扇子门的一条缝,像花猫一样溜钻进去。“呜——呯”,昏暗中一个东西闷闷地重重地砸在我的肩膀上。我来不及反应,一个趔趄跌撞到墙上,脑瓜子“嗡”得一声,在眼窝子急霍霍闪了几圈金星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大概是过了一会,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声音:“蹲那干啥?死不了!”哦,是爹在说话。

我这才感觉自己是跌坐到了地上的墙角,两只手好像还捂着什么东西。啲喂?是一只手捂着起了包的脑袋,一只手摁着个软绵绵、油腻腻又圆圆的大枕头。枕头,扑鼻窜上来一股浓浓的头油味。

“还愣着?煮拍拍去!”

我没吭声,一种七成的怨恨八分的委屈直撞心头。凭什么打我?我不就是追撵个画眉鸟玩,跑到后山沟里找它的窝给忘了早点回来给你做饭吗?哪又怎么样?你咋就不看看我还给你捡回来一大捆子的柴禾?真是的!好吧,你今天就打死我算了!不打死我,你不是我爹。不打死我,就算你怂我孬种!

我站起身跨步到炕沿,像驴一样打了两个响鼻。心想,打呀,接着打。你有病不想下炕我就走你近点,让你够得着打个方便打个痛快。哼!娘不就是经常被你打吗?她现在死了埋在了地下,我看你还能打得着吗?对,还有哥哥,你不是挺喜欢打他的吗?咋恁喜欢打他还要把他送人?是不是独独留下我专门供你打供你出气?

“中!还想找打是吧?妈哪个Ⅹ,鳖孙!行,行!赶快去做饭,等会有事跟你说。”

哼!既然有事要说那就不再跟你耗着别着了。我探了身子从锅脖处摸索着火柴,点着灶壁上挂着的煤油灯。这个灯是我用一只从学校里拿回来的空蓝墨水瓶做的,学校已经因不知啥的原因停课了很久。这会,莹火虫样的灯头开始慢慢扩散光亮,使刚刚还一团漆黑的窑洞渐渐看见了人影。炕上,爹依旧是搭着半截破被子半躺着,他正用一双喷着火苗的大眼睛瞪着我。我不想看他,抱了柴禾给锅里舀了两茶缸水,又去窑底从桦树皮的篓子里挖出一碗玉茭面倒入瓷盆。

吃饭的时候,爹说:

“明个早起一会,吃*饭罢**去公社抓药去。”

“嗯。”我敷衍一下。

“听见没?耳聋啦?”嗓门有点高。

“找谁?”我停了手中的筷子。

“卫生院嘞刘医生。队长二楞说是从上海刚来嘞,有本事。”

“咋说?”

“找着他他问啥你说啥,抓了药早点回来!”

“中。”

“哦,走时把窖里的山药蛋装上半袋。”

“咋?”

“见先生得带个礼。”

“中!”

我答应着,心里好像突然就揣了个小兔子,扑扑腾腾乱跳,跳的手都有点拿不住筷子。嗯?这是咋啦?人还没去就这样,去了还不尿裤子?

终于可以上炕了。

为省油把灯吹灭。黑暗一下子压了下来,包裹着、拥挤着,撞击着,好像要把窑洞里仅存的一点温暖、一点慰藉、一点忙乱、一点恐惧都一起给辗轧给揉碎给一股脑的清理出去。

眼皮在打架。愰愰惚惚好像窗户一忽闪一忽闪,散了架不见了,一股黑黄黑黄的旋风由远及近打从空口子“呼”地一下钻进来。啊?又像一根粗麻绳,左缠、右绕,右牵、左绷,旋转着、拧巴着、飘忽着,“轰隆”,一眨眼就变成了娘!娘站在我的头前,伸伸着手张张着嘴,胳膊上还搭着我的蓝底白点小棉袄。这,这?“娘,是你吗?你来接我了?你是从蚂蚁山来的吧?娘…我好想你”,我嘴唇哆嗦着,“娘,爹又打我了,疼…哦?娘你哪来一身泥?你是来时的路上淋了雨?…娘,我要跟你走,你,你为啥不理我?”我呜呜咽咽哭喊起来。

爹推我一把,又在我肩膀上打一巴掌,“睡个觉还不安生,吵吵个啥”,我一翻身觉着枕头湿有一片,立即转脸藏头用牙咬住被子。

早上起来,见院里院外有雨水打过的痕迹,窑脸上塌掉下来石磙大的一块土,柴禾上树枝上都结有一层洁白的霜花。好在天已放晴,去公社抓药不成问题。

我出门的时候,爹从墙上贴着的《全心全意》杨柳青画后抽出几张一元的红色票子,说,“准够。再拿个窝窝揣怀里,这是出门的规矩,冷不冷带衣裳,饿不饿带干粮”。

我住的村子距公社约有十华里。虽说不算太远,但碍于山高坡陡,草深路滑,攀爬起来十分吃力。就是说,看似有路其实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路,是牛羊蹚出来的一条小壕沟,是雨水冲刷出来的一条缝。人走在上面,脚面都是钭的,一不留神就蹬跐来个崴脚栽跟头。再加上曲曲弯弯要绕过三个崾子,上上下下需跨过两个岔沟,弄得人眼花缭乱没有了辨识。村里人说,多少年来有好几个村民和牲口跌入沟壑摔成重伤或摔死。

肩上的口袋越来越沉,走着走着就开始向下突撸。哎哟?三五十斤重的这点东西咋感觉比平时扛的柴禾还重?照这样走下去非压折腰不可。不行,得找个高一点的骨堆歇息一会。爹说过,放塄上再背容易上肩,蹲下边脸朝外用手一拽就行,不用别人帮忙。

头上冒汗了,衣服也贴在了前胸后背,山风一吹立刻一个哆嗦两个喷嚏。有只野兔该着倒霉,正在路边草窝里觅食的它被我这一连串的响亮给吓懵,一个莽撞没有了方向,可怜,可悲,连滚带翻跌入谷底。

哎呀,不好!爹说过出了汗不可坐站在风口,他的病就是因为受了风才得的。那么赶快走,找个背风向阳的地方再歇。

要过第一个崾子了。

前边忽然闪露出一段凹陷,喔,断头了,路面拦腰塌下去有四五步宽三尺来深。咋过?嗯,老办法。咱砍柴时经常遇到,不就是把东西放这头,人跳下去往那边转运么。只要坑或壕子不是太深,每一次都准保成功。对,说干就干,这叫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纵身一跃,扑哧,轰隆——完了!下边的土非常松,脚一落地就又向下陷了两尺多,并且形成了一个类似于水瓮的井坑。我顷刻像木橛子一样直戳戳插入地下,虚土整个掩埋了我的双腿。脑袋又是“嗡”地一声天旋地转,眼睛老半天都没能睁开。魂,快飞了。娘哎,我要变瞎灰(鼹鼠)了。

赶紧刨,把腿拔出来。定定神,揉揉眼,看能不能尽快逃出去。我知道,坑一边是悬崖,另一边是齐塄。要想爬上去只有前后两个面可利用。好,试试。蹦,蹦,不行,个子小胳膊短够不着上边的坑沿。壁上抠,抠几个窟窿眼当梯子爬,没用,土太软脚一蹬就跐。结果是费了吃奶的劲,想了能想的法,折腾来折腾去还是个上不去。望着头顶席子一样大的天,我哭了。我瘫坐在湿土上,娘,你不是会驾旋风吗,快来救我。爹,你不是能掐会算能断吉凶祸福吗?你这会耳热不眼跳不?你啥时候才能赶来把我捞上去?

巨大的恐惧包围着我,无以复加的绝望笼罩着我!太阳泼洒在坑壁上的光不断上移,扭转着方向直到消失。井坑中的光线开始变暗,浸骨的湿气逼的人昏昏欲睡。肚子好饿啊。怀里摸一把,窝窝还在并且粘有体温,嚼两口吧。哦,不行,得留上半截,等到饿的要死时再吃。

时间一分一秒的从绝望中流去。

咦?坑上边好像有动静,有东西在探头探脑晃来晃去。我慌忙站起身仔细一看,顿时高兴的手舞足蹈。羊!是羊!一只、两只、三只。有只正偏着脑袋向下看我,嘴巴下边的胡子有一扎多长。啊?这家伙我认识,它是三担子大爷羊群里的头羊,是一只打架时抵掉了角尖的黑色大羯子。看,脑门上还有一撮长长的黄毛。前两天我还拿它当马骑过,它一生气就把我掀个仰八叉!

哈哈,有救了!羊来了说明羊倌三担子大爷就在附近,他就是哼着小曲枕着他那双从公社捡来的臭哄哄的解放鞋在阳洼子躺着吸烟,我一喊他他一准就能听见,他一定会飞一样的跑来救我!因为,百十口人的村里数他最喜欢我!

“大爷——大爷——大…”喊着喊着就带了哭腔,嗓子都哑了也不见人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头顶有“咚——哧”“咚——哧啦”的声音传下来。我一下又有了精神,我知道这是三担子大爷的脚步声,他走路总是趿拉个鞋。

嗯,还哼着小曲:

“我说那宋老三

两口子卖大烟

一辈子没有儿

只有个女婵娟——

嗯?谁在下边这是?哦,军?你咋掉这里?”大爷伸个头和羯子一样,几根黄黄的胡子随风抖动。

爹说,“黑胡子勤勤黄胡子懒,扁担胡子爱瞪眼”,大爷从小跟丑八怪寡妇娘长大,他身子特别重,碗递到手里都懒得接,所以,到现在还是个穷光棍。

不知咋的,来了人我反倒说不出话,哽哽咽咽撇着嘴满脸是泪。

“孩子,不怕”,大爷安慰着我。

说时把扛着的拦羊铲伸到我面前。铲子的把柄有五尺多长,是用一根坚硬的榛子木做的。我平时就喜欢从他手里抢过来玩,铲几个石子土块奋力抛向远方。你还别说,也不是咱夸口吹牛,有一回我还真的就命中了那只一撮黄毛的头羊。这家伙正带头冲向一片谷子地,冷不丁被我搞了一下子,痛的它马上来了个烧鸡大窝脖,特别开心特别过瘾。这会,我急忙用双手紧紧攥住把柄,在大爷的“一、二,三”的喊声中一憋气,像一个水桶似的被大爷提了上去。

“军,你这是做甚?”大爷指着地上的半桩子口袋问。

我“我,我”了几个我说不成一句话,两条腿还在打哆嗦!

“唉,万幸!要是下边是个无底洞,可就,不敢想…”大爷说着给我拍打着一头的泥一身的土。泥,是泪水汗水和土和的。

“我去给爹抓药,走到这…”

“哦,我见路断了过来看看,又见有个布袋觉着奇怪,这才瞅见你。”

“俺喊你啦。”

“唉,你忘啦大爷我耳道背,远了听不着。…看,都后半晌了,再迟人家关门啦。大爷我送送你吧。”

说着,大爷用铲子在齐塄的一边“噌噌噌”一顿刮铲,刮铲出个一尺多宽的小壕沟。接着,一手拎了口袋一手扶着我越过崾子。我,把拦羊铲扛在肩上。

“好啦!回来时不走下塬走安头,记住啦。”下了山过了河,大爷嘱咐我。

下塬,是我刚走过的路。安头,是去往公社的另一条路上的两个村子,要多绕五里路,但略微好走一点。

公社的名字叫黄土,一条街。卫生院在村子的西头,敞口院子两间瓦房三孔砖窑。窑门上挂着红十字白布帘子,风一刮忽撩忽撩,能看到门是虚掩着的。

把口袋搁到院边,站定。

心忐忑,犯犹豫。抬手挠了挠耳朵,又吞咽了两口唾沫。抻抻腿,摇摇背,自己给自己打打气壮壮胆。走!里边不会有老虎,不去今个抓不上药。

趋身向前,抓着门框。

“谁?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掀起门帘,见靠窗戸坐个穿白衣服的年轻女人。

“俺找,找——刘医生…”说话有点结壳子。

“干啥?”

“看病。”

“不在!”

“在哪?”

“走啦!”

我一下慌了:

“是,是回上海了?我,我——”我撇了嘴要哭。

“哦?不哭,不哭,小侬不哭。”女医生说着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是回这的家做饭去了,刚走。阿拉和他是一家人,家在供销社对面的院里。”

供销社在街中间,我刚才有路过。

撇着的嘴收了回来,溢出的泪停在了眼角。我扛起口袋急急向供销社跑去。

到了。大门是个砖砌的圆洞,不深,中间有木门隔着。走进去豁然一个大院,正三偏二五孔石窑。左手靠边有堵矮墙,倚墙堆放着三堆黑碳和柴禾。右手,一个窑洞的门敞开着,有浓浓的黑烟从里边吐出。

我把口袋放到不显眼的墙角,探头向窑洞里望去。窑洞里有个人正在拿着一张折叠着的报纸扇风,炉子口呼呼呼喷着火苗和烟尘。哦,谁家烧火都一样,一开始总要呛鼻子熏眼一阵子。

“侬好,小侬,侬看啥?”待烟火全钻进了炕洞,扇风人走过来问。

这是个高个子男人,年令比爹小。大背头长方脸,带尖的反卷着朝上的压耳毫毛,高鼻梁翘下巴,嘴叉子老大镶有金牙。面相够凶。但近前仔细一看,又觉得他的两只细长细长的眼睛特别慈善,给人一种好接近好温暖的感觉!就是说话有点不大好懂。

“俺找刘医生,刘先生。”

“吾就是,有事?”

“看病。”

“哦,哪难受?来,进来说。”好,看的出医生此时讲话尽量能让我听懂。

走到窑里,医生给炉子加了些煤块。乘机,我转身把口袋搬进来。

“不是我看,我不难受。”

“哦,格是啥?”医生指指口袋。

“山药蛋——土豆。”

“这?”

“俺爹叫俺给你拿来嘞。”

“噢——侬阿爸,哦,你爹爹他咋啦?”

“他腿上有病,有疙瘩水泡流脓流黄水。”

“不急,慢慢说。”

“他走山路身上…出汗多想,想歇会,正好有熟人骑洋车…自行车过来把他,正好捎了上。”自己都觉着话说得疙疙瘩瘩不淸楚,太紧张太慌乱。

“喔,不急。来,慢慢说,坐凳上。”

医生点点头,伸手摸摸我耳朵拉我坐下。他自已坐炕沿。

我胆子大了一点:

“他说是坐车上让风吹了,回家就腿上起了好多米颗颗,痒痒,拿手给挠破成了泡泡,光流黄水跟脓。拿破布棉套子裹着绑了,一解开一大片疼的咬牙,臭!”

“哦,骨头疼不疼?”

“没说疼。”

“晓得了。哦,明白。找人看过没有?”

“看过。我去五坡垣找过一个老先生,他把鸡蛋壳炒焦捣成面让我爹喝。”

“相宁好伐?哦,有效没?哦,管用不管用?好点没有?”

“没有,一点不管用。”

“好,晓得啦。这应该是湿疹,是感染了细菌。和风没关系。”

“啥是细菌?湿疹?”

“哦,说了侬也不懂。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碰了不该碰的物品,还有…就是睡的地方潮湿。这样,等会跟吾去拿药。”

医生给煤面子加水拌了拌,铲进炉膛把火封住。我把山药蛋倒窑底的角落,折叠好口袋夹在胳肘窝下。

药抓好了:

三包白色的药片;一瓶刚捣成的黄色药面;三大包草药;一瓶酒精,二十支棉签。

医嘱:

“*弟弟小**,药拿回去给侬阿爸。记着,药片一样一次两片,共六片,一天三回早中睌;中药每次煎一包,多放水,先燻后洗,一天早晚两次;洗好晾干,用棉签蘸酒精擦一擦,最后把药面撒上。不要裹东西。记住没?”

我摇摇头:“记不清。”

“哦,也是。阿拉写纸上。你爹爹认字不?”

“认得,会看响马传。”

“噢?哈哈,好!三天以后,再来看。…哦,再来,千万不能带东西。带东西,吾再也,不给你爹看!”医生语调平缓,生怕我听不明白,目光诚肯又柔和。

望着眼前的刘医生,我想,这一定是娘常作揖祷告的那个活菩萨。

太阳已经下山,可我得赶紧上山。再迟就看不清路了,惊飞野鸡碰上狐狸也吓人。再说,爹一定等急了。

大步流星,一溜小跑。

头顶有一群乌鸦也在赶路,呱、哇、哑、嘎接续不断,粗劣嘶哑不好分辨,黑压压的。整整肩膀上搭着的口袋一扭头,哟,啥时候已经越过了上下两个安头。

天全然黑了。

站在高高的山梁上向沟那边的家望去,一片漠糊不见。心中忽然被一个恐惧填满:

“爹,我又回来晚了。你会不会再向我扔枕头?”

初冬。雪,午饭后。

寒风夹着雪花尽情地撕扯着塬面,村口的大槐树被抽打得吱吱嘎嘎痛苦不堪,在左摇右摆中伤残了几根胳膊粗的枝条。

“军,外边玩去!”

爹见有人来撵我出窑。

来人是村东边住着的一个女人。她叫茹意,有个患痨病的瘸腿男人。据村里人说,她是从黄河那边一个很远的地方偷跑来的。这个事说起来话长,简单点就是:提起她,村里的婆姨们总要捂着半拉鼻子撇个嘴,“哼,偷汉子的水蛇腰”。原来,她本已在老家有了男人和小孩,可巧又遇到了俺村在她那里干木匠活的张驴儿,两人一见倾心,难舍难分。结果被她男人在木工房撞个正着,把两人劈头盖脸一顿暴打。她被打掉两颗门牙,驴儿被砍断一根脚筋半个耳朵。后来,她便跟驴儿跑了过来。她人长得十分标致,很是漂亮。前凸后翘高挑个,瓜子脸,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水汪汪一笑一对弯月牙。就是走路老是腰一扭一扭的甩屁股,所以婆姨们都背地里喊她水蛇腰。

“不要!不要”,茹意一把抓住我,“外边可凉咧,不出咯。”

她嘴巧舌根软,会说多半本地话。我平时遇见她总是喊她“一婶”,但很少去她家玩。原因是爹说痨病传染,让躲远点。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因为驴耳(儿)通常是独自一人住一个小窑,整天裹个被子趴在炕上,门窗遮的严严实实几乎没见他出来过。他吃饭是一婶从门缝里往里塞,他的屎尿盆子则是由他自个牙个门缝放到外边。我曾经多次从窗户上的猫洞偷看过他,结果都是里边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隔着窗户只能听到他一连串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以及呕哕声。不过,他的耳朵还真灵,往往我一到他的窗前他就会咳喘着问“谁——谁呀”。这时候我便拔腿就跑。

可一婶就不一样了,她往往一看见我就挤眉弄眼隔着大窑里的一块窗玻璃向我招手,要么轻手轻脚走出来两只手捧住我脸蛋在我眼喽盖(脑门)上亲上一口。打着哑语不说话,笑眯眯的塞给我一把炒的又香又脆的豆子。可我从不领情,往往一看见她向我招手或从窑里走出来我就扭头就跑,原因是我最讨厌有人亲我的眼喽盖。

“去”,爹脸一沉拿眼瞪我。又眉开眼笑的转向一婶,“甭理他,孬!坐坐”,说着还用自己的袖子抺了两下炕沿。我只好带了门蹲在窗外。

雪越下越大,只有窗户根还有点空地。风渐渐安静下来,几只麻雀正躲在窑脸上的一个塌陷处打着哆嗦。我忽然就涌出了泪花,鸟,小鸟,你让我既可怜又羡慕。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会多像下塬里掉进井坑的我,我,我当时是多么的无助和绝望,多么的孤单和害怕。而你们不但会飞还有好几个伙伴能挤在一起取暖。

“稀罕人,啥风把你刮来嘞?”爹说。

“香,香风。”一婶咯咯笑着。

“真香,你还没来俺就闻见啦。”

“哟,那是你鼻子长。”

“不长,长是象鼻子。”

“驴鼻子。”

“不是。我又没有驴耳朵。”

“去,你有又怎样?”

……

好一阵没声音。不知是谁在窑背上扯着嗓子喊小孩,几只麻雀突然被惊飞,蹬下来的土块把宣软的白生生的雪给打了七八个坑。

“说正经嘞,找我有事?”爹说。

“甚?没事就不能来?”一婶甜甜的音。

“能,能,盼着嘞。”

“对,我就说,还有狸猫不闻腥。”

“俺不闻。”

“咋,才将还说闻着香?倒忘啦?”

“哦,不敢!”

……

又是一会不说话。寒冷逼的我直打哆嗦,两只脚由疼变麻木,上下牙不停地在打架。我站起来又猫下腰,把抬起的脚跟原地交替撬呀撬,又轻轻揉了揉冻僵的耳朵。

“是这个,给军再找个丫(娘)怎么个?你也能多个枕头暖窑的。”这回是一婶先说话。

“不找,不要!”爹说。

“嗯,瓷锤,等我把话说完。听着。耳朵他后山的小姨夫头两年砍柴摔死了,留下他小姨带个汝(女)子不好过活,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搭搭里过日子。人比我小就是有点面老。我给她说了你的情况,人实在还会说书,有本事。她挺满意,我也尺谋你俩个合适。”

“不合适,不要!”

“咋?是亏了低了你啦还是配不上你?”

“不是,都不是。”

“哪是甚?”

“不瞒你说,我这辈子不会找了。”

“咋?”

“我就是跟后娘长大的。我姐我妹我们三个命太苦,遭够了后娘的罪。我真是伤透了心…军他娘死的时候我发过誓,到我死也不给俩孩子找后娘,找了,天打五雷轰!”

“啊!”

又没声音了。一股莫名的恼怒直冲我脑门,我一下子蹦起老高跳向院子,抓起几个雪团向窑门砸去,“呯嚓”“呯嚓”,口里嘟嘟囔囔低声骂着,“贼婆娘,水蛇腰,等着,看我那天用弹弓再打掉你两颗门牙。看你再多嘴再使坏,再敢给俺找后娘!”

“干啥你?鳖孙!”爹拉开门就骂。

“哟,看把娃冻得,快进来”一婶推开爹探出个头,“来,叫婶子给你量一下脚,做双鞋。”

我才不要你做什么鞋,我宁愿光着脚丫子在雪窝子里走。“哼,少来这套,水蛇腰”,心里骂着跑出院子。

村西头有个塌了半截子的土窑,平时是我们小孩碰拐拐、踢瓦和玩老虎吃绵羊的地方。不知道这会有人没?走,去看看。

一头撞进来。呜哟,里边有三个鳖孙在烤火。脸朝外坐土块上的叫金旦,背对我圪蹴着的叫金花。边角圪崂猫腰伸个长脖子的叫旺财。旦旦、花花是兄妹,是镇关西高大队长家的孩子。旺财姓马,是村会计马占全家的独苗。旦旦是个地包天,顶个四大扇的雷锋帽(是他爹平时戴的)。花花穿个红底白碎花棉袄,扎个红头绳的独角辫。旺旺戴个能护住耳朵的羊皮帽,绿豆眼骨碌骨碌的,薄嘴皮呲个老鼠牙,腮帮子上常年挂有两溜干干的鼻痂。

这仨家伙可了不得,是村里的孩子王。尤其是地包天,他平时走路总爱倒背着一双小手,挺着个圆圆的肚子仰着个脸,说话时更是一停一顿“啊”“啊啊”的和他爹一样打官腔。村里的坏事几乎有一大半都是他们几个干的,比如说谁家的大公鸡突然莫名其妙地断了脖子,谁家的狗狗突然折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还有就是谁家的柴堆忽然半夜里着了火,等等,等等。其实这都是他们几个用弹弓和棉花套子干的。只是村里没人敢说他们,顶多也只是私下里咕哝几句埋怨几声也就作罢。谁让人家是镇关西和算盘子的崽呢!

说起人家地包天的爹那可是一时的时来运转,好事连连,步步登天,就像是打了个喷嚏一扭脸就老祖坟上冒了青烟似的。他一开始只是个杀猪卖肉的,谁知不知从啥时候起忽然就当上了公社的炊事员。又不到两年,又像似在那个庙里烧了头炷香,遇到个在公社下乡蹲点的县干部,好吃好喝好伺候并喊了干部的老妈一声干妈,在公社副主任的全力推荐下搞了个华丽转身,回村当上了七个村小队的大队长。他报复心极强,一上仼就把曾经批评过他不务正业的本村老队长给一抹到底靠边站了,把他的把兄弟牛二楞给提拔起来!想斗谁就给谁戴个纸帽子,想打谁就给谁来上一绳子。因此有人暗地里叫他高大官人镇关西。牛二楞是村里的一个混混,好吃懒*爱做**撩女人,一得势就想采百花,把全村的姑娘媳妇整得见了他就像躲老虎一样。也因此,上任没俩月人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骚狐。他有个九岁的儿子叫牛宝,和他一模一样长双水泡眼。但奇了怪了,他是招风耳,小宝却长了个元宝耳。这小子也是一天介爬檐上树偷鸡蛋,钻人地里摘南瓜,跟在地包天的屁股后头胡转悠。

“做甚?啊,野籽。”地包天给我一个站住的手势。

“烤烤,冻死啦。”我献上个笑脸。

“啊,不行!”

“咋?求求,求求。”作揖。

“行吧,要烤火先捡柴。”

“中,去哪捡?这大雪。”

“笨蛋,场里麦秸垛。我几个都跑好几趟咧。你看,这不是宝儿刚回来。”绿豆眼一呲老鼠牙,用手指指头顶又指指烂窑口。

是,窑背上不远就是队里的打谷场,水泡眼这会正搂一扑子麦秸跑进来。

说实话,也是心里话。我对这四个鳖孙是既恨的咬牙,又一点也不敢得罪。恨,是羡慕嫉妒恨。不敢得罪,是怕挨揍。

人家的爹都是有能耐的人,都当官。常年吃白馍,顿顿有酒喝。嘴唇油嘟嘟的剔牙缝打饱嗝。再看看咱,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年到头都是窝窝头煮拍拍加干盐菜,喝白开水稀糊糊。人家爹吸的是大前门黄金叶,咱老子抽的是山上撸回来的艾草椴树叶。再看,人家穿嘞啥戴嘞啥,棉是棉单是单,新表新里新棉花。咱嘞,热天,光个屁股露个腚。冬天,老套子棉袄尽窟窿,前露脚指后露脚跟的一双脱帮鞋。还有,人三家的大人个个会背老三篇。如,村里时不时开大会,旦旦爹会背《为人民服务》;牛宝爹会背《愚公移山》;旺财爹会背《纪念白求恩》。旦旦、牛宝、旺财会背“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如果我们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等。就连五岁不到看上去有点傻的花花都能站在桌子上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奶声奶气的。再看看我和爹,再看看村里其他人,一个个痴头瓜脑瞪俩眼珠子,一个字也不会背。

“不敢。抱了怕大人卷(骂)”我踯躅着,揉搓着耳朵。

“谁敢?”

“恁爸…”

“哈哈,啊,我当是谁。我爸,我不怕他。啊,他怕我丫!”地包天站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

“你不怕我怕!”

“不怕!”

“怕!”

地包天停了踱着的脚步,像他爹一样一挥手:

“怕就别…啊,烤火!我说,啊,是我爸说,全村的东西,全村的东西都是我家的。啊,搂几扑子烤火算个甚?我就是一下把麦秸垛给全点着烧了,看谁敢说我!”

“吹牛!”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不吹!咋?你想看一下?”

“想看。哦,不想!你不敢!”

“小看我?咱现在就去,不敢是孙子!”

旦旦说着推开挡他路的水泡眼,直冲出烂窑。

“哥哥,等等我…哎哟”花花喊着追出窑洞,一个跟头栽进雪窝。

我急忙和水泡眼一左一右拉了花花紧追上去。老鼠牙则一溜烟早跑到了地包天的前头。

坏了!事闹大了!

火苗借着风势呼呼呼在麦秸垛上乱窜。雪花纷纷飘打在火苗上发出嘣嘣哧哧的响声。麦秸垛的雪盖子哧溜哧溜不住往下滑落。浓浓的冲天的烟雾旋风般上下翻滚。地包天背着手在场上来回踱步,我和水泡眼老鼠牙吓得张大嘴巴站在原地不敢挪脚。花花一蹦一跳拍着手喊“好看,好看”。

“着火啦——场里着火啦——快救火呀…”不知是谁在村子里大声呼喊。

三担子大爷跑来了。雪大,他提早把羊赶回圈了。

爹与一婶跑来了。担心我惹事。

高大官人跑来了。知道他儿犯混。

牛队长、马会计、全村能走动的男女老少都来到。花红蓝黑黄,高矮胖瘦麻,黑压压一片。

有人打开了场边放农具的土坯房。

叉、木锹、铁锨、簸箕、筐子、扫帚全出动。铲的铲、端的端、扫的扫…七手八脚把场里的雪全部盖在了火堆上。烧塌了的麦秸垛不见了火苗,像蒸着窝窝的锅一样哧哧冒着白烟。

“哎哟,场里还有杆草(玉米杆喂牛,谷子杆喂驴骡马)垛,再晚点全着完。”三担子大爷夹着个肩膀说。

“邪门,这大雪能着火?”马算盘给大伙散着大前门,骨碌着和他儿一样的绿豆眼。

“嗨,说不清是谁个钻进垛里打伙计给引着啦。”牛队长拿眼盯着一婶说。

一婶正站在我和爹的旁边,见骚狐一直盯着她好像有点不自在,左眊右瞧两下耸耸肩没好气,“呸”,地上啐一口,“全村除了你还会有谁”。

嗤嗤、嘻嘻、嘿嘿,哈哈,场上顿时一片哄笑。

“行啦”,大队长一挥手扔掉烟头。转身,背了双手来回踱步。“啊”,咳嗽一声站住,用目光扫了一下风雪中的大家(社员),“这是,啊,这是在搞破坏…不过,ⅩⅩX说,只要我们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啊,承认了,改了,啊,还是好同志”。提高嗓门,“啊,说吧,谁干的?”

一片寂静。雪也被吓得小了点。

大家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都低下了头。我冻得两脚发麻,捧起小手放嘴边哈着气。

“哦,我来时…就,就见几个小…小孩在这里。没旁人。”三担子大爷耐不住结结巴巴说。说时歪着个头。

“对,我也看见就几个娃。娃们爱玩火。”一婶说。说时拿桃花眼看向旦旦地包天。

“啊,那好。既然是小孩耍的那倒好办。”大队长松了一口气,扭脸看向他身旁的儿子、旺旺和牛宝,“你们几个听着,今后要注意,啊,多多向雷锋学习。做好事。”

“不,不是我们点的。不是!”正当大家准备散去时,地包天忽然大声说。

“哦?啊,那是谁点的?说!”大官人一愣。

“他,是他!”地包天向前跨两步,用手指着我。

场上的人全都愣住了,齐刷刷的目光一下子投向我!

我感觉脑袋“嗡”得一声:

“不是我,我没有!”

“就是你!”地包天。

“是他!”老鼠牙。

水泡眼不说话,耷拉个脑袋抠指甲。

大队长见此情景嘿嘿一笑,向牛宝一招手:

“宝,你过来。啊,你给伯伯说说,究竟是谁干的?”

“我…我没看清,不知道。”

“真的?”大队长猫下腰盯着水泡眼。

见状,骚狐一把拉过儿子,“大胆点,看见就是看见”,说着对儿子一挤眼又朝我这边摆摆头。

水泡眼偷偷地看向旦旦和旺旺,二人都给他挤挤眼。又转头看向我,嘴片张了合合了张:

“是…是他!”说罢一埋头。

我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也没的说,也张不开个嘴,急得团团转。想哭想骂想打架。

“啪”,爹不由分说一巴掌打我肩膀上,“妈哪Ⅹ,咋生你这么个孬东西”,又飞起一脚踢我屁股上。我一个趔趄没站稳,正好跌到一婶的胯骨上,一婶也是冷不防,被我突如其来的一撞差点歪倒,噔噔*退倒**两步一愣神,急忙伸手护住我:

“你,你就甚也信?打娃儿…”

三担子大爷也赶忙跑过来抱住我,嘴里念念叨叨:“是孩子点的,也不敢这样…打坏了,唉!”

爹还想过来打被骚狐拦住:

“老傅,算啦!看大队长啥意见。”

镇关西“啊啊”了两声,又嗯嗯嗯的点点头:

“这是你范围的事,你看着办,我不管。”

马会计两只绿豆眼滴溜溜一转:

“是,是是。哎呀,别推辞,这就你是领导,都得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请指示!”说着又递上一支烟。

大队长挥手掸了一下头上的雪,接过烟对了火咳嗽两声:

“也好。没交换意见,我先提个建议。啊,这样,小孩不懂事大人担。老傅,你以前搞封建迷信牛鬼蛇神本该受到批判批评教育。但念你入了队后能够积极肯干,任劳任怨,又是贫农,啊,所以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还是给了你宽大处理。但这回这个事得给全村社员群众,啊,同志们一个交待。这样吧,三担子哥最近一直吵腰疼,那就让他在家歇歇,啊,你去把羊圈接过来,争取干到过年。哦,不计工分”,说着朝牛马二人分别抛了个眼色,好像在示意征求意见啥的,在得到了对方的频频点头哈腰后大手一挥,“好啦!就这样吧!散啦散啦!啊,这雪真他奶奶的——大!”

一群人前呼后拥开始回家。

三担子大爷急急向大队长追去,嘴里嘟嚷着“我啥时候说腰疼啦”,好像牛队长突然站住脚,“你真是个二球贷!”

当晚,爹没做饭也没骂我,只是在我的屁股上又狠狠地踢了两脚。

腊月。晴,除夕。

浓浓的年味在村子里弥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村口的崖壁上新来了几只不知名的大鸟,红嘴红脚一身黑,偶尔发出“加叽”的叫声。太阳迟迟不肯下山,好像还留恋着这忙忙碌碌苦涩多艰的一年。

我的心沉甸甸的:爹,你咋还不收工?难道羊儿们还没吃饱?你看人家都剁好包子(饺子)馅了,而咱家还没贴对联呢。

“军——有人找你。”牛宝在窑背上喊我。

“谁?”我跑出窑洞问。

“要饭的。哦,说是你哥。”

“骗人,不理你。”

“看,他下去啦。”

还真是,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很快来到我面前。

“军,是我,哥哥。咋,你不认得哥啦?”来人上下打量我几眼急切地问。

我定睛一看,立马惊呆:

“哥哥,真是你?你…”

几年了,眼前的哥哥几乎没有了先前的模样。他上身穿一件形同鱼网的黑布棉袄,棉花套子丝丝缕缕,外罩一条黄色的麻袋片。下身是一条破旧单短裤,露着半截小腿。鞋,比我的还烂,大窟窿小眼睛挂在前脚掌上。脸黝黑,沾灰黄土。凌乱的头发披散肩头,打着卷,遮住额头耳朵和脖子,致使面部只剩下一个窄条。好在有两只闪着泪光的大眼睛和原来的一样,艾怨、凄惶、怯生生的让我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哥,你从哪来?”我一把抓住哥哥的麻袋角。

哥没说话,双手摁了我的肩膀,别转脑袋抽搐哽咽。我赶忙拉了他的胳膊,“哥,走,这是咱家。咱有家啦。”

窑里有些昏暗,但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哥扯下披着的麻袋片扔到地上,瞅了瞅炕头和窑底:

“咱爹嘞?”

“放羊去啦。”

“放羊?”

“队里的羊,一群。”

“哦,有吃哩没有?哥一天都没吃饭了。”

“有,有窝窝。”

“在哪?”

“墙上挂的篮里。”

哥哥三步两步跨过去摘下竹篮,一手抓一块大口嚼了起来。吃第二块的时候叭叽着嘴:

“有白面没有?”

“没有。”

“咋?队里没分麦子?”

“分啦。”

“哪咋...”

“分嘞少,一口人十斤。爹说没法上磨,给一婶了。”

“一婶是谁?”

“村东头嘞一个婆姨。”

“哦,还说捏个包子嘞。对,咋还没贴对子?”

“没白面,打不了浆子”

“有对子没有?”

“有,给队长要哩。”

说着话天全黑了,爹和一婶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爹说,“军,点灯”,我点着了煤油灯。“爹”,哥叫了一声。“嗯,你”,爹一愣,“喜,你咋跑回来啦?”

一婶胳膊上擓个柳条箢子,这时放炕上说:

“这是喜?咋是这个样子?”

“哦,喜,这是恁茹意婶子。”爹说。

“婶子。”哥轻呼一声挪挪脚。

“哎,好。是大小伙子啦,以后别眼生。回来还走不走?”

“不走!”

“啥?不走啦?”爹忽然瞪大眼珠子。

“不!”哥哥低低的说。

“不中!这大过年的你跑回来,恁干娘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看看,我说啥啦?这是偷跑,知道不?人得讲实诚,有信用。我许给人家的事怎能反诲?恁干娘要是找来我该咋说?要是人家问我说话办事算不算数,我脸往哪搁?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恁爹我走南闯北,一世为人,行端表正,...”爹越说越来气,对哥哥好一顿数落。

哥哥低头抽泣起来。

“行啦,行啦。你这人哪点都好就这点,唉,一说话就发火。娃刚回来脚还没暖热,又是过大年,你这算甚?看你哪像个当爹的。”一婶嗔怪劝着爹。

“不是。你看,这大过年的给我挂个红胡子,丟人!”爹见一婶怪他消停下来叭叽着嘴,为缓解气氛点一锅烟蹲墙边。

“甚丟人?还不是你自己脸皮薄,人都没咋地,你先自己就给自己上套绳。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着,一婶拉哥哥坐在炕沿。自己也大大方方坐上去。

哥哥不敢坐,溜下来继续站着。见状,一婶抿嘴一笑又叹口气:

“喜,不是一见面婶子就说你。你看,我听你达说过你的事,以前你有个落脚的地方不容易,有个人家收留你照顾你也是你的福气,是好事。平时也就算了,你这三十啦突然跑回来给你达一个冷不防,搁谁身上也生气。你大啦,嗨下不?”嗨下不,土话是“懂不懂”“懂了没有”的意思。哥哥点点头。

一婶接着说:

“喜,记着,你达说你都是为你好,不要怪你达。哦…是你爹。我知道,你爹是个大好人,没得挑没得选。实在说,这世上没几个好人,正经人,都是*娘的他**一伙子龟兔孙子王八蛋。就说吧,一个个看似人五人六的表面上的正人君子,私底下背地里全是想占你便宜和算计你的杂碎,是鬼不是人。他们一个个瞪着带血丝的眼,像狼一样的瞅着你盯着你,一有机会就吸你的血吃你的肉啃你的骨头。这样说吧,你有钱有势有面子他哈你舔你巴结你,恨不得给你跪下叫干达。你要是没钱没势人又老实,他就无时无刻都想着骑在你脑上撒尿拉屎,瞧不起你欺哄你。就拿婶子我说吧,活了半辈子尽受人半辈子的窝囊气。不说别的,就是我亲娘亲老子都不是个人,心烂啦,心黑啦。他们贪财爱占小便宜,把我当成摇钱树,把我几倒手最后卖给一个劁猪骟驴的死老汉,就为了几斗麦子几担子谷。死老汉是个吃喝嫖赌一样也拉的败家籽,一喝多一赌输就拿我出气,往死里打,我坐月子时他都不放过。好几回,好几回我…我连跳崖(音nai)跳井的心都有了…”说着说着一婶呜呜哭起来。

我的心一阵颤抖,眼泪也跟着一婶一起往下掉。我用小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头,骂自己真是个白长了两只大眼的次怂货,是孬种。我太混了,我咋就是个连好懒都分不清的人呢?一婶多可怜,多苦命,是多么善良多好的一个人啊。是你给我和爹做了棉袄和棉裤,是你老帮着我们推米又磨面,是你在刮风下雨时常喊我回家…是你总在我挨打受骂被人欺负时总也护着我。记得吗,前些天我冻坏了脚,是你用雪块给我擦了又擦,抹了獾子油最后还捂在你怀里,你,你对我真的和亲娘一个样…我真混啊,就这,我还一直不拿你当好人看,敌视你瞧不起你,骂你是水蛇腰害人精…这样想着骂着我抬起脚,三步两步走到一婶的面前抓住她的胳膊左右摇啊摇,想给她一点安慰。

哥哥也流泪了,蹲靠在墙边耸动着肩膀。爹慢慢站起身:

“他,他婶子,不哭不难受了。大过年的要高兴,不给小孩说这个。你,这是又擓来的啥?”说时指指炕上的箢子。

一婶抹了下眼泪:

“嗯,是这个,知道你拦羊回来的晚,做甚也来不及。我剁馅时多剁了点,合(三声音,意拿)过来给娃包几个扁食(饺子)。这是点白面,等下你自己包。”一婶一面把箢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搁炕头一边说。

“呀,又叫你操心,不好意思。”爹搓着手说。

“哎,客气甚。你平时也没少帮我。好啦,你忙我回咯。”

一婶说着拎起箢子要走,我赶忙去开门。一婶突然又止步,扭回头:

“噢,对,你看喜这头都成甚啦,得收拾收拾。”

“哦,是。有钱没钱,剃头过年。这样,叫军跟你去拿个剪子来,我给修修。”

“哪那行,不得剃一下刮一下?”

“将就吧,去一截子就行。”

到院里,一婶转身凑近爹压低了声音:

“你这人就知道发火,你就没有看出来?你看喜这一身的衣裳一头的头发还看不出点甚?这一定是在那家呆不下咯了,没法呆了,才在这时候跑回来。不找你找谁?你叫往哪咯?你太粗心,咋不问个清楚明白?”

爹点点头没言语。

夜空闪烁着几颗明亮的星星。金星、木星、天王星,勺把子的北斗星,这些都是以前爹和娘以及哥哥教我认得的。我最想看的是牛郎织女星,它们经常也用一眨一眨的忧伤的眼睛看着我,给我以无尽的憧憬和期盼,给我以数不清的联想和安慰。因为,看到它们我就好像看见了爹和娘,感觉是娘一直在上边看着我。所以,我特别讨厌那一条白色的天河,是它把牛郎和织女无情地阻隔开来,使牛郎挑着的筐子里的孩子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河对岸的娘亲。当然,我更恨乌云和大雾,由于它们的时不时的存在让我看不到星星。

远处的五鹿山朦朦胧胧,星光下呈现出一袭孤影。附近的村子里好像有双响炮的声音,似乎是在给旦旦旺旺家响着的鞭炮一个呼应。大槐树上的鸟儿不知怎么样了,是在打盹还是在瑟瑟发抖?又起风了,好冷。

我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的拉了一婶的手。暖暖的,暖暖的——是真的!我打心眼里真想喊一婶一声娘,“娘,你这手比平时的任何时候的手都暖和!”

哥哥的头修剪好了,又穿上了一婶给的驴耳换下来的旧棉袄棉裤。

在爹还没有停止手里的剪子之前我就噗呲噗呲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花狸猫!一道黑一道白,头顶妥妥的顶着一个帽盖子。脸长脖子长,两只耳朵薄的怕是一见风就忽闪。我趴在坑沿笑的喘不过气,两只脚在地上乱扑腾。“哎哟”,冷不丁谁在我的屁股上踢一脚,我一扭脸见哥哥拿眼瞪着我。我一愣,这眼睛虽大但不冒火,接着笑。

“去,点火去。打点浆子。”爹也给我屁股一脚。

对子贴上了。

哥哥懂得上下联,先贴右后贴左,嘴里捎带着念:

吃水不忘挖井人

幸福全靠XXX

和往常的饭一样,煮拍拍。饭罢,开始包包子。哥哥擀皮爹填馅。哥哥搬凳坐炕外,爹盘腿坐炕上,中间是案板。爹今个看来是高兴,把包子包了两三个花样:有一头食指拇指交替捏的麦穗包,有从中间捏一下再用虎口夹着推的元宝包,还有一种是两片面皮夹着馅一起捏呈现一圈花边的,爹说这个叫合子。还有,不知哪个里边还偷偷塞进一枚“壹分”的硬币。说,“就一个,谁吃着了谁有福,大人吃了会发财,小孩吃了能当官。”

“喜,恁干娘那边还好吧?”爹怱然问。

“不好!”哥答。

“咋个不好啦?”

“剋打我。”

“剋打?”

“嗯,摆治人。”

“哦,咋个剋打摆治法?”

“干娘生了孩子,想撵我走又不明说。变着法的剋打我,摆治我。”

爹的手突然一哆嗦停住,皱起了眉头:

“她有孩子啦?”

“嗯,年斯(去年)秋哩添个小。”

爹叭哒叭哒嘴放下要夹馅的筷子,拿起烟袋咕噜咕噜抽起来。看得出他的手还在抖。

过了好一阵子,爹咳嗽两声把烟灰磕了:

“她咋摆治的?”

“饭熟了不叫我,等吃剩下凉了才喊我,经常说做少啦吃完啦叫我等下顿…”

哥哥说不下去呜呜哭起来。见状,我赶忙从站着的炉窝跑过来抱住他的肩膀。爹又点着一锅烟,但这次是只端着不抽,任由烟锅里的烟丝独自冒烟。

“还有?”爹见哥哥不哭了接着问。

哥哥抹一把鼻洼残存的泪:

“她叫我搬去队里牛圈住,叫我早起下沟挑水还得挑满不能洒一点,她叫我冒着大雪进山砍柴,我背哩少了她不叫我进院...今年天冷啦她还不给我穿棉衣裳,就,就才将那个烂棉袄还是喂牛嘞王三爷给嘞...”

“恁王三爷咋样啦?”

“他一个多月前瘫炕上了,咳嗽吐血。”

爹气得差点掀了案板,顺手抓了身边的圆枕头向窑底扔去,窑底的地上有个盛豆子的破瓦罐,“啪——”,罐子瞬间碎成几瓣,豆子飞溅一地。

我和哥哥全被惊呆。

爹吐了一口恶气:

“说,你咋知道爹在这?”

哥哥以为爹要打他,拿个擀面杖站地上发愣。我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赶快说话,哥哥这才张开嘴:

“我饿得不行,去,去要饭。后来,走到一个叫坡背的地方遇见了一个老乡,他说你在这边落户了…但不知道叫啥村。我,我找了三天才,才到咱家。”哥哥说着说着又抺眼泪。

爹叹了口气:

“都跑哪?”

哥哥挠了挠头皮:

“多了。有,有北庄、解家河、陡坡、石村,有义泉、韩信岭、岔上、石坡,多啦,走着问着。”

爹不说话了,重又开始包包子。

我实在忍不住:

“哥哥受罪都是你害嘞!”

“啥?胡说!”爹瞪大了眼。

我伸着脖子噘着嘴,嘟囔着:

“都是,都是,是你把他送人嘞!”

“鳖孙,一点屁孩懂个啥。”爹操起烟袋想打我。

“咋不懂?俺懂。恁就会打人。俺,俺娘就是叫你打死嘞!”哥哥来了我壮了胆,说出话来特噎人。

爹一下子被激怒:

“妈哪个Ⅹ。鳖孙!大过年的不想打你,你还真的上房了。”

“就揭瓦。打!”我伸长了脖子歪着个头。

“呯”,哥刚捡回来的枕头又砸在我的身上。我一个跌碰倒在墙角。

哥哥知道爹的脾气不敢来拉我。拉我,连他一块打。何况,我也不会让人拉。我的脾气和娘一模一样,倔、犟、非常拗。你不拉我我还不动,你一拉我我退走得更远。

灯,熄灭了。

村子里一阵炒豆子似的鞭炮声过后陷入了沉寂。爹在炕头打起了呼噜。哥盖着爹的山羊皮袄呼噜打得比爹还响。窑底有老鼠在跑动,“吱”,“吱吱”的叫声让人头皮发麻。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感觉从眼角顺着鼻洼流在了撇着的嘴上,涩,咸:

“娘,过年了。你知道吗?爹没有给你写牌位。他说,门帘只要一怱闪就是你来了。娘,你在窑里吗?你为什么不说话?娘,有你在我不会饿肚子。你就是饿了三天,掿在手心里的一个莱团子也不会舍得自己咽一口,会全留给我和哥哥吃。娘,有你在我从没有这样都半夜啦还站在地上,你走了我变成了经常鸡都打鸣了还上不了炕。娘,你知道吗?你走后我和哥哥一起要了饭,被狗咬被人欺。有一次我出花差点死在硙沟林场,又有一次差点被汾河冲走。娘,爹前些日子得病了,是我爬山走岭去五坡垣去公社给他抓药,我,我路上掉进陷坑差点回不来。

“三担子大爷,是你救了我。你知道吗?你最喜欢的那只断了角尖的头羊前两天让牛队长给杀了,他把肉和下水全送给了旦旦他爸,旦旦他爸又打包送去了县城里的干妈。而你,还有现在放着它的我爹,都没能喝上一口羊汤。

“一婶,想到你我就又要流泪了。你知道吗?我,我曾经是那样的恨你讨厌你。对不起,我错了。你如今是最疼爱我的人。可你知道吗?我这会正站在黑咕隆咚的地上。我冷,我害怕。你要在跟前你一定会教训爹批评爹,你一定会把我揽在你怀里。婶子,你的手真暖和。

“哥,你这会睡得好香哦。睡吧,你太累了。你比我大八岁,四年没见你你个子又长高了半截,但你比以前还瘦,瘦得能看见一根根突出的肋骨。哥,你比我受的罪还要多啊。可你为什么要回来?难道回来又想让爹打?让爹骂?可,可你又为什么要这会才回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让我觉得一个人好孤单。哥,回来好。有你在,村里的孩子就没人敢再欺负我了,再下雪我又能看到你堆的雪人了...”

想着想着,不知啥时候我出溜到墙角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