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跑过〖亦然选粹.长篇抢读.11〗

第二章 最不能忽悠的应该就叫历史

送郎一顶帽,帽檐二寸高,

大红尾子双铃吊,一品男当朝。

摘自《通河志.民歌篇.月儿落西下.十送》

大风跑过〖亦然选粹.长篇抢读.11〗

亦然长篇小说《通河无言》

.8.

在马红革的人人马马将潘家围得水泄不通,就要破门而入的那个月夜的几十年以后,我飞蛾扑火,带上几个喽啰,承担了抢救巴人暨米仓古道历史人文的重任。说真的,阔别多年的印盒寨,实在已是繁花尽散。古道枯树,荒冢野坟。当我来到三清庙的时候,山高月小,太阳如灯,正是长河夕阳的暮色时分。寺庙里几间残壁断瓦还在,寺庙外那株遮天蔽日的古柏树和缺了半角的铜钟还在。直觉告诉我,一切已物是人非。但是,我不怕。因为我相信疯子大姑婆扯常挂在嘴边的名言——不道早已。于是请柱高香,来到庙上。

“是城里人长生吗?”

灰衫灰帽的疯子大姑婆依然禅坐莲花台上。她的柳叶眼朝我望来,犹如亚马逊的蝴蝶掀起的飓风,连我也禁不住脊柱发凉:她是不是已经洞穿我的小心眼,知道我要将通河那些藏着掖着的事儿,捅她个底朝天,好邀功求赏,讨个转正定级、花翎顶戴啥的?一句“城里人”拒人千里,将我赶出了故乡,推到了通河对岸,是要给印盒寨的其他物类、鸟类、鱼类提个醒——此人绝非善类吗?谢天谢地!她并未揭穿我的伪装。可能是知道我就代表这网络自媒体或他媒体时代吧,她不但未轻视我,反而扁起嘴巴,以夏虫般少见的热情,大河上下向我卖起她的瓜来。

几句天上下雪变成水的老实话,刚刚让我感动不已,她突然横我一眼,用最快的语速,抖动嘴唇,继续对我叨念她的陈年旧事:

“长生啊,猴子上树,鲤鱼下滩,才多大的事呢,不就是遮不住屁股的那些事吗?除此以外,都千百年了,通河又有啥值得嚼来嚼去的呢?是印盒寨根从何起,还是通河源从何来,或者那些石头垒就的山、养草活人的田、飞沙走浪的河、跑鸟遛云的天……?有婆婆在此,谁敢龇牙咧嘴!事实不容捏造,真相全在心里。不信,你还是去问问清水袍哥水品三吧。”

虽然谎话说一千遍已是真理,但是这话还是吓得我不浅!疯子大姑婆已经疯了,这是不争的事实。我知道,她的神只是她自己。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赶紧扬起眉毛,连说带唱补充道:

大风跑过〖亦然选粹.长篇抢读.11〗

“飘然来人间,怀中抱经典。

要说啥经典?原来是《鲁班》。

鲁班啥子书?在此秘不宣。

信则自然道,不道早了了!”

虽然什么都是浮云,但是我知道,吹灭别人的灯,会烧掉自己的胡子。通河,特别是印盒寨,关于疯子大姑婆这些扯谎日白,多得实在无法整理。真也假也,反正她的大半生已经被揉进历史,无论有些好事者如何捏弄,她都在历史之中了——是啊,一粒泥巴一滴水,你分得开吗?这些你不必当真,权当聊斋笑谈。譬如,疯子大姑婆多大岁数啦?你不必较真。印盒寨那些长老细崽们,刈割麦子一样,来来去去都好多茬了,至今也没人见她死过。你见过吗?反正我没见过。没有见过,那自然就没有证据;没有证据,那自然就没有发言权。

就是后来的百年之后,有好事的后生串唆游说,硬要我将疯子大姑婆和印盒寨那些枝枝蔓蔓翻捣出来,向世界某专委会组织和《世界贞节牌坊网》申遗。这SARS、禽流感、新冠一般速度的传言,你也不要当真。尽管他们据理力争——那样,疯子大姑婆就不是印盒寨林里的鸟了,不是通河流域的鱼了,而是和特里·普莱切特爵士,和亚瑟王同父异母的姐姐女魔法摩根一道,是世界最顶端的疯子大姑婆了。喏,你看,这些炒作狂,这些钱芯子,连颁奖词他们都让我准备好了——为人做嫁衣这类事是我的强项——我宣布:继经历那场空前绝后的考验以后,我们骄傲的疯子大姑婆当之无愧、成为了有资质证书保证的、世界顶级的、绝无仅有的贞洁牌坊的获得者!据说,民主海选的时候,印盒寨,甚至整个通河的人们,正流着口水,眼巴巴瞅着哪家哪户哪个房间冒烟烟,好讨一碗猫饭吃,哪里会将这沽名钓誉的贞节牌坊当一回事。大家放弃权利忘记竞选也就罢了,竟然还在婆婆的名字后面认真地画了个圈,末了还盖了一个指模,以示慎重和负责。初始,全票通过,当批文在《世界贞节牌坊网》公示下来,被《通河奇葩网》置顶转载以后,知道他们视若蔽帚的贞洁牌坊,居然是黄金铸就的时候,大家就两眼一抹,统统翻脸了:

“金、金——子啊?!”

据说,一看见这金光闪闪的东西,那些平日里一条牛过去也熟视无睹的眼睛们,有的翻白眼晕死过去了,有的破口大骂起来,反正满通河*意民**沸腾,差点酿成非法*会集**和流血事件。

嘻嘻,有些人和鲁班大哥的勾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哇?也真是……事后多年的一个姓崔的后生一语道破——一个敢发、一个敢领啊!

你说说,你看看,明明这样了,居然还那样……这不是欺君大罪吗?竟然还立牌坊,而且还……她都这样了,那我们咋办呢?

实践反复证明:胳膊注定拗不过大胯。上面定了的,任由这些蚂蚱如何打着闹着,如何闹着打着——嘿嘿,有些事,有些人,你懂的。

虽然,我可以把疯子大姑婆给我胡编的这些故事视为谣言,但是,在通河县档案管的《通河志.神话篇》2—333卷宗里,在十九世纪石头公社马红革的案头上,我后来真的发现了这些盖满红色指模的选举案卷。

我真为我杨枝玉露的疯子大姑婆汗颜。

这疯子!你往自己脸上揩屎事小,你践踏了公众形象,影响了自己晋升为世界伟人的光明前程不说,你还给我端出的一锅杂碎面里放了一粒老鼠屎,你叫我们这些后生如何走下印盒寨,又怎么去伪存真、去粗取精呢?

对于她一入庙堂、握拂尘、坐莲台,就出神入化、娴静如水,而一走出三清庙,就疯疯癫癫、上房揭瓦、下河抓鱼的奇怪情状,我后来提了一壶烂红苕酒,在橙子树下终于见到了拿捏通河上百年的船帮老大——清水袍哥水品三。那时,水家的双扇木门正洞开着,透露出逼人的寒气;老人长衫大袖,正躺在疏影明暗的橙子树底下,含着他的铸铁龙头大烟杆,闭目养神,活泛滋润得可以。

“你以为婆婆喜欢同镰刀背篼打交道,那就是咱凡间的鸟吗?”突然,老人的青布身肢儿动了一下,瞎子眼风朝身后的浓密阔大的橙子树动了一眼,然后开口自问自答。“那是神,是仙,是地,是天,不道早已——你看,疯子大姑婆这样咒天一句,印盒寨的天就要打雷;咒地一句,通河两岸就要地震!”

天!怎么啦?难道疯子大姑婆走出了寺庙,就在身后?

噢,婆婆!我突然毛骨悚然,顺着他扑闪的瞎子眼帘望去,我似乎分明感觉到,一个灰衣灰帽的影子就躲在橙子树的荫翳里,拿她那双格外清澈淡泊的眼睛,一会儿望我,一会儿望向水品三。

“说吧,长生,反正历史是你们这些鸟写的。”

她似乎随风走出橙子树影,对着我扁起嘴巴,露出一脸鄙夷不屑。

“那是必须的。不过,通河的历史根深得很,篾丝提豆腐,哪能细提呢?”

照旧直咬他的大烟杆,照旧扑闪他的瞎子眼,照旧晃动他的白眉长髯,水品三就这样漫不经心,对着我,开始了他对印盒寨历史的自说自话,自吹自擂。

大风跑过〖亦然选粹.长篇抢读.11〗

.9

天上有太阳,地上有阎王。阎家是中医世家——挖蛇眼草治毒蛇咬伤;采阔叶草治坏腿冷脚病;挖芊梓草治脚气病;拿鱼腥草治胃病;用萝卜胡椒治咳祛痰;找马齿菜降血糖;扯傍树根生长的炫白小草治疗痨病……在河谷山野采摘柴葫、石菖蒲、苦艾、黄莲、竹叶尖这些草啊花啊,给猪牛马羊鸡救死扶伤……用百草,治百病,牙积口攒,日积月累,慢慢红红火火起来。

阎生铁的娘们是只兔子,肯生能下,一咕噜就添了三男四女,没想到,膝下出了阎老大这条烂草蛇。扫帚眉、豹子眼,长得鼻环嘴阔、脖短肉横的阎老大,是个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的主,十四岁那年,就捏死过患麻诊哭闹惹他睡不着觉的长工婴儿,后来又贪上邋遢王的娘瑛姑那一口,闹得通河上下鸡飞狗跳,无人不晓。

那时节,瑛姑出落得杨柳一枝,连鸟儿飞过也要停下来瞅瞅:一副水蛇腰肢儿左摇右摆,一对箩兜屁股蛋儿前凸后翘,硕大的葡萄凤眼珠儿只纯纯娇娇瞟你一眼,再铁石的男人也会魂飞魄散、骨头卸架。阎老大是个啥角儿?谗嘴的狼,凶狠的鹰,三山五岭的腥味儿只要他打得上眼的,就莫得跑脱爪爪的。可是,这个吃错了药的情种,独对瑛姑用意最深。像贪念刺猬的狼,明明想吃的要人死,却不知如何下口,只好先把瑛姑安排给儿子阎洪铁当奶妈,后又将她老实疙瘩的男人李老五弄到乡公所去做了团练,试图融化这座冰山。殊不知,瑛姑虽然生就一副乱国乱家的淫娃相,却不是轻贱下流的骨头,不管如何摇尾巴,她还是春风二月花不开,把裤腰带看得比卿卿性命还要重。

忍耐终于到了极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群兵丁打着灯笼火把,将李老五五花大绑,弄到驻守巴州的姚半仙的兵营里当了马夫。就在那个晚上,有人看见一只黑蝙蝠趁夜溜进了瑛姑的柴房……接着就有吱吱唔唔、乒乒砰砰、哭哭啼啼的声响在柴房闹腾了好久——直到后来好多年后也没见停息。

大风跑过〖亦然选粹.长篇抢读.11〗

事后,疯子大姑婆对来庙上请神问事的李老五,曾经这样言之戳戳地叙述着那天的情形:那天,瑛姑走时,还端了一木盆衣服,摇起翘翘的,挺起软软的,甩着辫子,哼着歌曲,轻俏俏下河洗衣服去了……她走了就没见回来。据说她离开人间的时候,太阳正靠在被金辉涂抹得异常亮堂的八面山脊背上,黄昏的橙黄色余烬如血,铺洒在层林尽染的田间山野,荡漾在通河细水微澜的涟漪里。

你说奇怪不奇怪——那时,一只猫咪出现在距她不远的涟漪里。那猫咪娃娃鱼儿似的奇奇怪怪的,用哀怨的眸子盯着瑛姑的远山峨眉儿、葡萄眼仁儿,咪咪地开口说话了:

猫咪说:你来干什么?人间好好的。

瑛姑说:乖乖,我来救你呀……

猫咪说:你别来,你的邋遢王还小。

瑛姑说:笋子自会长成竹,何必操心邋遢王?

于是,我们印盒寨最贞洁的女神,就这样回眸一笑百媚生地走了。那时,慢慢的,蓝色的洪流推涌着洇红的霞光,就一寸一寸涨潮起来了;花瓣一样,在霞光消尽、蓝辉徐来的浅浅水涡之中,水波漫过了她的腹胸肩膊,一朵比深蓝色的河水更深的黑色长发盛开了,接着消失了。涟漪漫过她痴痴傻傻的大眼眶了,而我们的瑛姑的影子却越来越高、越来越长,越来越薄,直到薄如一绺白云飘飞起来,长若一河流水蔓延而去——瑛姑,从此属于通河的男人们最仰慕、最暗恋、最唾液欲滴,又谁也不忍轻薄、谁也不能独有的神仙了。

——瑛姑,在光荣的印盒寨的历史上,这种人一定有,必须有,没有就不正常;没有的话通河就白流了千年,地球的转动就是自作自受。

——瑛姑死了,她永远活在通河男人们的梦里。

在后来瑛姑的衣冠冢盖棺仪式上,水品三这样总结了她的光荣一生。

大风跑过〖亦然选粹.长篇抢读.11〗

当李老五咧开被南教城战斗砸断的两粒门牙,长跪在渡口嚎啕痛哭的时候,他恍惚看见瑛姑拖着一河金光,正一步一摇,从烟波浩渺间向他走来。

一切的真相,总要水清见鱼,鱼烂见刺的: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服正常,早不洗迟不洗,鬼使神差,偏要选择上游发大水的时候才下河,这不正常;洗衣服遇见一只落水的猫正常,可是猫有猫语,而这猫不说猫话,却操一口流利的人类语言,这不正常。不管这版本你信不信,反正李老五的木脑壳是信了。印盒寨出一个神已很不容易了,虽然对多数通河人来说,神总是他们自己——但是这些话后来在疯子大姑婆口里得到了应证,却不能容你不信。

阎生铁也算是好心,请了好些人马,在河畔给瑛姑垒了一座五彩卵石衣冠冢,竖了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潘老的墨宝:芳徽千秋并柏舟,节范一女标彤管。这事儿如此这般一路糊弄下来,反而让懦弱如屎的李老五磕破颅骨,感恩戴德。

其实,当瑛姑在劫难逃的时候,李老五恰好在前线命悬一线。那是一场不该忘却的战斗:那年五月,李老五所在的部队和*向前徐**的红军在通江南教城遭遇了。战斗刚开始,一发炮弹优先埋葬了他,等他扒开尘土草垛醒来的时候,只有下弦月正白了脸蛋望他。啊,瑛姑!他想起远在通河的婆娘。他并不知道瑛姑和他一样,此刻正挣扎在生死边缘。他一想起瑛姑就来了无穷的力量,他捂住不断冒血的腮帮,拖着断裂的手臂,倒杵一截桑树棒,借着月辉,跌跌碰碰,当晚摸回了通河。他推开印盒寨半山腰的两间木屋,屋内没人;他推开柴房,柴房没人;他撞进阎家的四合院里……还没来得及喊他的瑛姑,追赶的兵丁们就脚跟着腿来了,端枪戳刀撵得鸡鸭满天乱飞。这些白狗子——战场上个个熊样镴枪头,整起自己人来,却是那样的凶神恶煞!

好人当然要做到底。念及阎家实在愧对李家,阎生铁拿出官金劵打点了那些索命的鬼,又亲自把脉扯药,照料李老五养伤。可是,弹片伤了骨骼,右臂已经变黑坏死,他只好将他绑上木背架一锯子锯掉,然后用蒲黄、地榆、槐花、苎麻根、鸡腿参止血化瘀去痈,用黄连、黄柏、海桐皮、狼尾巴花、旋覆花根解毒止痛生肌,千般土方,万般料理……保住性命的李老五,从此成了印盒寨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大风跑过〖亦然选粹.长篇抢读.11〗

岳氏早已瞎了眼睛。照她的话说,那叫瞎了狗眼。看着儿子拖了一只手臂,流着哈喇子,老鼠似的在阎家进进出出,瞎子娘的心宛如刀割。她要么拿孙子邋遢王皮包骨头的屁股蛋子出气——小邋遢王真是精怪懂事,当他估摸着婆婆心情不好,就主动送上前去,咬着嘴唇,撅起屁股,闭上眼睛让她打;要么拄着磨得发亮的竹杖,很响地击打地面,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地骂:“有些人啊,太阳叫山沟吃了,良心叫天狗吃了,眼睛叫疯狗弄瞎了!”就这样,像狂犬病发作一般,岳氏直扯衣裳,直挖胸膛,直吐白沫,不停地叨念着咒骂着。

在瑛姑第二个周年忌日的黄昏,岳氏实在无法忍受了。她拉着邋遢王,喊上李老五,摸瞎来到渡口下河的回水沱岸边,指着一个漩涡接一个漩涡哗哗流淌的河水,指着河风拂过的窸窸簌簌的芦苇林,嘴里念叨道:“李老五啊,你这瞎了狗眼的!你要记到,你的堂客啊就是从这里走的;邋遢王,你遭孽的娘啊就是从这里走的,就像这样走的……这样走的……看嘛,我走给你们两个莫良心的东西看嘛……”

那天,她特别的清醒,特别的硬朗。在渡口黛黑色鲁班石的柳树旁,她挣脱开邋遢王攥紧的小手,一圈儿一圈儿解开头上的白布头巾,随着那黑不溜秋的帕子旗帜似的长长散开,那头长长的白发就一闪一闪,银带似的抖落开去,像漫无边际的通河那样长。邋遢王好生惊讶——不知咋哪,就在那个太阳将落未落的黄昏,就在落日倾洒的满河散碎金子铺展前程的时刻,婆婆嘴里这样说着,杵着竹杠就下河了,一步,一步,一步步,向河里走去,边走边唱道:“苦菜花,茵茵花,朵朵要发芽,要发芽……”婆婆歌声刚起,邋遢王鼻头一酸,跪地就哭;婆婆的歌声还在耳畔萦绕,河面的涟漪已一圈接一圈向远处扩展开去;当李老五张开缺巴齿的嘴,滚进河水里,海豚一般扑腾着喊娘的时候,一河散碎的金色涟漪已变成长长的银色河流了,只有她《苦菜花》的歌声,久久地漂浮云端,久久地不愿意降落凡间……

岳氏走了,人世间很多罪恶就是这样被带走的。

其实,留下的都是表象,带走的才是内幕。

大风跑过〖亦然选粹.长篇抢读.11〗

真实的情形是这样的:那天黄昏,岳氏摸索着拄起竹杖提水回来,只听见柴房传来一声娘吔的惊叫声,接着就是一屋的缠缠绕绕、扑扑腾腾。是瑛姑!她马上意识到媳妇正和一头狼在抓扯——这过程似乎很长,直到一声长长的撕裂衣服的声响飞出柴房——脱了,脱了,媳妇就这样被剥得泼溜溜的光、白晃晃的光、莹亮亮的光……黑幽幽的披头散发遮住的一屋*暴强**、一屋淫荡、一屋号叫、一屋血泪、一屋罪恶啊……岳氏一惊,水桶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那水就像千足蛇一样,都想寻个缝儿钻进去,要去救起这凄苦无助的可怜女人;可这千足蛇还真如传说一样,一只脚朝东,一只脚往西,在不停的挣扎里彼此扳扯,无可着落。

“瑛——姑!”她半天才想到要喊。声音还未落地,岳氏就昏倒了。这个可怜的瞎子,除了晕倒,还能咋呢!那晚,一条软绵绵的麻袋被带出了柴房,蛇一样无声地游进了通河。在柴房,有人后来发现了一滩血,在石磨的木柄上,在磨盘的沟回里,在坑坑洼洼的地板上,在通往河畔的曲曲弯弯的石板路上,在石板路的缝隙不屈不挠探出头来的竹笋、艾蒿、石菖蒲和苔藓之间……这点点滴滴的血迹花一般开放着,开放在不知所踪的河风里,开放在无尽延展的河水中。

……瑛姑已走了,岳氏也走了。李老五后来或多或少支鳞片爪知道一些真相,也只有打掉牙往肚里吞。只要邋遢王这根独苗能够长大成人,只要老戏子李天王家族的香火绵延不断。疯子大姑婆后来微闭柳叶眼帘,这样给我说起李老五的“龟儿子理论”——长生,要不是这龟儿子理论,邋遢王就不会留下来;邋遢王不留下来,印盒寨那些长长短短的旧事就搬不上舞台;这长长短短的旧事搬不上舞台,哪会有后来仅靠一副嗓子,就吃遍天下无敌手的明星们横行亚洲、非洲、加州和巴州的时候。去纽约的路千万条,还有一条靠忍耐。可是,怪哉得很!像芦苇秋天开花、桃李春天开花一样,瑛姑和岳氏走了以后,邋遢王这厮,不但没有继承爷爷李天王的大戏子禀赋,反而好多年咬紧牙帮开不了腔。

直到后来,奇迹发生了——十岁那年,邋遢王站在印盒寨山下,望着从渡口蚂蚁搬家似的牵起线线不断走来的红军,对着这些扛红旗、戴八角帽、背大刀梭镖的队伍,突然亮开嗓门,吼了起来:

“哎呀喂——

通河来了*产党共**,

好比隆冬出太阳,

照得穷人心头亮,

照得地狱变天堂……”

邋遢王这鸟要叫,自然要挑选好时辰。他高天上流云似的一声吼,活像通河隆冬的狂风、三伏的潮。从此以后,一个新的民歌流派——邋遢王的巴山派就此诞生了,虽然当二年前他的出场虽然人气爆棚,出场费却只有半天工分,差点买不起一包八分钱的经济烟。

大风跑过〖亦然选粹.长篇抢读.11〗

亦然,作家。诗人。一位悠游在通河、巴河岸边,飞翔在文学艺术云端,既无法下水,又无从落地的无足鸟。写作,不为应景落俗讨巧取媚,不讨人钱财替人消灾;做人,不圆滑无骨左右来风,不浮华浅薄戏鸟遛狗;做官,学鸵鸟而低入*场官**尘埃,校蝼蚁而潜心履职;作文,唯真唯诚唯情唯艺,有失有得亦痴亦呆……仅此而已,故此“亦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