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6岁。此画现属牛顿后人(图片来源:Wiki),内勒(1689)
导言:
牛顿是近代以来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他在科学、哲学、神学以及经济学等方面亦有不凡的建树。1692-1693年,坊间曾有牛顿罹患疯癫的传言,但是,这种传言并没对牛顿的伟大形象产生太大影响。到了19世纪,随着牛顿手稿整理以及大量17世纪英国伟人书信、笔记等文献资料的面世,牛顿的疯癫开始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特别是20世纪上半期,牛顿手稿拍卖之后,很多不为人知的资料重见天日,牛顿的“疯癫”变得扑朔迷离。透过牛顿的疯癫,我们看到牛顿形象在不同时代的呈现,从中也可以窥探到社会文化对疯癫的构建以及由此产生的历史客观性的局限问题。
撰文|邹翔(曲阜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南开大学历史学院博士后)
责编|小雨
一
艾萨克•牛顿于1643年1月4日(新历)出生于英格兰林肯郡伍尔索普村。在他出生前三个月,父亲去世,三岁的时候,母亲改嫁,他被托付给了他的外祖母。牛顿自幼聪慧,勤奋好学,1661年6月进入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学习,1665年获得学士学位。1665年,由于伦敦大瘟疫,剑桥大学也关闭。牛顿在这一年7月底8月初回到了他的家乡伍尔索普村,据说在此时他受苹果落地的启发,发现了万有引力的定律。牛顿不仅在力学、数学、光学、天文学、热学以及哲学上都有伟大的建树,他在政治上也颇有成就。他于1689年当选国会议员,1703年被选为皇家学会主席(任职长达24年之久)。1696年牛顿被任命为皇家铸币厂主管(后成为厂长),直到去世。除此之外,据说牛顿品格高尚,对人和蔼、亲善,特别是他晚年乐善好施,被誉为慈善家。1705年,牛顿被封为爵士,1727年以85岁高龄去世,被葬于西敏寺教堂。牛顿的外甥女婿康迪特(皇家学会会员)请当时著名诗人波普为牛顿写了墓志铭,波普是这样赞颂这一伟人的:“自然与自然的定律,都隐藏于黑暗之中,上帝说,让牛顿来吧,于是,一切成为光明!”
在较长的历史时期,尤其是从17世纪末期到18世纪,牛顿被看成智慧与道德的完美结合。然而,从牛顿的时代一直到现在,关于他的精神心理问题也在吸引着人们的关注,据说在1692-1693年牛顿曾经陷入疯癫。在牛顿通信集中,能够看到此时牛顿与英国皇家学会会员佩皮斯及哲学家洛克的通信中涉及到他的精神问题,这也是后人推论牛顿罹患精神病的关键史料。
第一封信是1693年9月13日牛顿写给佩皮斯的,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先生,
米林顿先生将你的信交给我之后,过了不久他就促使我于下一次到伦敦时务必去拜访你。我虽不愿意,但在他一再要求下,我没有多作思考就同意了。如今我深陷混乱,感到十分烦恼,过去12个月中我既不能吃又不能睡,精神也不像以前那样集中。我从来没有打算用你的名义或者詹姆士国王的宠爱去谋求职务,但是我现在觉得必须收回我们的友谊。我不会再来看你,也不会去看任何朋友,我会尽量让他们清静。请原谅我曾经说过再见。
您最卑微、最遵从的仆人
艾萨克•牛顿”
这封信到了佩皮斯手中,让佩皮斯非常诧异,他感到这不像牛顿一贯的行为方式。牛顿似乎出现了精神上的混乱,因为那时詹姆士国王已经被放逐五年了。于是佩皮斯通知牛顿在剑桥大学工作的外甥杰克逊以及牛顿在剑桥的同事米林顿去看望牛顿。佩皮斯给米林顿的信是这样说牛顿的:“头脑或心灵发生了紊乱,或者两者都混乱。我一向十分敬重牛顿先生,不能让这种事情在我心中存有丝毫怀疑,而不尽快加以澄清。”
9月30日,米林顿给佩皮斯写了回信,告诉他自己已经看望了牛顿,牛顿头脑很清晰,牛顿还主动谈起给佩皮斯的信,让米林顿向佩皮斯转达自己的歉意。
第二封信是1693年9月16日牛顿写给洛克的,信的内容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先生,
由于有人告诉我,你极力想用女人或者别的方法困扰我,令我非常不满。因此,当有人说你生病,我回答说如果你死了更好。我要请你原谅我如此无情,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十分公正且令我满意,所以请你原谅我过去对你有这种念头,也请你原谅我误认为你是个君权主义者。你坚持你的道德原则,记载于你的理念簿中,又打算另用一个新簿子。最后更要你原谅我说以为你企图卖一个职位给我,或者用来困扰我。
你最卑微、也最不幸的仆人
艾萨克•牛顿”
显然,信中的内容是唐突的,思维也是混乱的。洛克在10月5日给牛顿回了信,信中丝毫没有责怪牛顿的意思,他像佩皮斯一样对牛顿表示出关心和友善:
“请让我向您保证,我会比您希求的更加宽恕您,我这样做是出于完全的自愿,我愿意将此看成一个机会,来表现我可以受到您的信任。我是真正地敬爱您,仍然一如既往地对您友善,就如同此事从未发生一样。”
10月15号,牛顿给洛克写了回信,信中表示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难堪。他解释道:
“由于前一个冬天我时常靠在火炉边睡着,得了一种不良的睡眠习惯和精神紊乱,造成这个夏天更进一步的生活失调。所以当我写那一封信给你的时候,已连续两个星期每晚都睡不足一小时,并且有5个晚上没有闭过眼。”
按照牛顿所说,他的精神问题应该是从1692年冬天并一直持续到1693年10月。尽管佩皮斯与洛克都极力保护牛顿,掩盖他的精神问题,但是牛顿生病的消息仍不胫而走,而且被夸张得很厉害。一位德国哲学家写信给数学家沃利斯,说他听到谣传,牛顿“心智十分混乱,已经变得很严重了” 。甚至有人还传言牛顿已经过世。约翰•弗拉姆斯蒂德 直到1695年才写信告诉牛顿说:“我收到你上一封信的第二天,韩微先生给我带来伦敦的消息,说你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我把你的来信拿给他看,证明事实正好相反。”
关于牛顿疯癫的最初记载仅止于此,多数人的反应也只是认为牛顿的健康出现了问题,并没有过多的解读。-1693之后的整个18世纪,牛顿的精神问题的传言几乎销声匿迹,所有牛顿的传记几乎都在描绘牛顿的成就,勾画牛顿的伟人形象。如18世纪丰特奈尔、托马斯•伯奇、威廉•司徒克雷等所写的牛顿传记中一次都没有提及过牛顿的精神问题。传记中涉及到牛顿性情、心理方面的描述都充满着敬佩和善意。
1727年,也就是牛顿去世的同一年,由法国皇家科学院的科学家、秘书伯纳德•丰特奈尔(1657-1737)所写的牛顿传记面世。因为牛顿曾于1699年被选为巴黎科学院外籍院士,按照惯例,著名院士去世后会由常任秘书为其撰写颂词。最早的一篇牛顿传记就是这样写成的。丰特奈尔在传记中是这样描述牛顿的:“他性情温和,是一个非常喜欢安静的人,他宁愿默默无闻,不愿生活中的平静被学界的那些风暴搅乱,智慧和学问总是利用在这方面出色的人” 丰特奈尔所用的资料来自于皇家学会约翰•康迪特,康迪特与牛顿的外甥女(牛顿同父异母妹妹的女儿)凯瑟琳•巴顿(1679-1740)结婚。丰特奈尔通过康迪特又从皇家学会成员、古*物文**学家威廉•司徒克雷(William Stukeley,1687-1965)那里得到一些资料。
牛顿的抄写员汉弗莱•牛顿 (Humphrey Newton)在牛顿死后五年所描绘的牛顿形象是这样的:“他的表情温和,和蔼可亲和清秀。”并说他是一个“说话非常温和的、庄重的、谦卑的、从来不发怒的人,他思想深邃……个性沉稳,情绪稳定,他的行为也是温和、谦恭,不发脾气,也不发牢骚或亢奋。”
古*物文**收藏夹威廉•司徒克雷(William Stukeley, 1687-1965)在他的回忆录中是这样写牛顿的:
“根据我的观察,艾萨克爵士非常严肃,思维缜密,但是我经常看到他在合适的场合笑。他有自己的性格,有一个自然的和蔼可亲的性情——脾气很好,他远离不高兴的东西,既不会太兴奋,也不是太沉闷。他有很多语录,很像是笑话,充满智慧,他活得很愉快,彬彬有礼,友善。如果不是大笑,他也经常微笑。”
从以上可以看出,在牛顿的时代,牛顿的形象基本定格在一个友善的天才的科学家上,虽然在1692-1693年牛顿的精神问题曾经出现过各种流言,但是瑕不掩瑜,对牛顿的形象并没造成大的影响。1727年牛顿去世之后,牛顿形象在传记作家的笔下得到了很好的建构,牛顿不仅是天才,还有良好的品格,有损于牛顿形象的精神问题已经被隐去。
二
到了19世纪,人们对牛顿1692-1693年精神问题的兴趣重新燃起,牛顿最终被冠以精神病。最早断定牛顿有精神病的是法国著名数学家、物理学家约翰-巴普蒂斯特•比奥(John Baptist Biot,1774-1862)。1829年比奥的《牛顿传》被翻译成英文,他指出牛顿有一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好,他说牛顿1692-1693年罹患的是精神错乱,在这之后牛顿的智力长期较差。因为当时牛顿信件等私人文稿在牛顿后人手中未被公开,比奥判定牛顿罹患精神疾病的资料来源是1694年一个叫科尔马的苏格兰人告诉克里斯蒂安•惠更斯 牛顿生病的事情,惠更斯在6月8日写信给数学家、哲学家莱布尼茨转告了这件事:
“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发生在牛顿身上的事情,他得了疯癫,已经持续了18个月了,他的朋友已经采取办法来治疗他,并把他关了起来。”
在这一转述当中,牛顿疯癫的时间是18个月以及牛顿被关起来这两件事是明显的杜撰,通过20世纪末期最新公开的牛顿资料我们可以看到,没有证据证明这两件事曾经真实发生过。
英国皇家学会的大卫•布鲁斯特爵士(1781-1868),生活在维多利亚统治的前半期,他是苏格兰的医生、数学家、星象学家、发明家以及负有盛名的作家。他用20年的时间写作《牛顿生活、著作与发现回忆录》,本书共两卷,出版于1855年,使用的资料是之前未公开的牛顿信件。 他称牛顿道德上的完美与智力上的超群伴行。他反对比奥的判断,指责比奥把流言当成事实。布鲁斯特认为牛顿生病是过度劳累造成的精神恍惚,因为任何人十多天几乎不睡觉都会出现类似的问题。 而且,惠更斯给莱布尼茨的信显然不能当作证据,其信息来源不明,不足以证实牛顿1692-1693年精神心理问题就是精神病。
惠更斯给莱布尼茨的这封信还提到牛顿罹患精神病的原因是因为家中失火,导致1678年1月的力学论文手稿付之一炬,而这些手稿恰是能证明他才是力学原理的发现者,而不是与之争夺此项荣誉的胡克。布鲁斯特对惠更斯信中所说是牛顿养的狗导致家中发生火灾一说更是反对,他说没有任何资料证明牛顿曾经养过狗。而且,惠更斯引用的资料是亚伯拉罕•普莱姆1692年2月日记中关于牛顿家中失火的记载。而根据资料,牛顿的论文应该是在1682年1月之前就丢失了,与家中失火并没有关系。 从家中失火的时间与论文丢失的时间来看,这两件事与罹患疯癫之间几乎没有关系。
总之,比奥对牛顿形象的刻画并没有为英国人所接受。但是之后数年,情况却发生了变化。1835年,弗朗西斯•贝利(Francis Baily)发表了曾是牛顿朋友也是敌人的首任皇家天文学家约翰•弗拉姆斯蒂德的文稿,后者对牛顿的描述让牛顿的形象在人们心目中黯然失色。最终,贝利制造了牛顿不仅有性格缺陷、还是一个学术上暴君的不光彩形象。牛顿成了打击同道中的其他科学家、压制年轻人、与他人争抢学术发言权的凡俗之人。此后,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开始竞相著书立说,论述牛顿的生平和著作,对牛顿的性情也进行了更多的描述 ,开启了一个从多方面质疑牛顿的时期,大致从19世纪30年代之后一直到20世纪上半期。与18世纪牛顿传记的描述非常不同,这一时期的大多数学者都对牛顿精神问题进行了大胆地阐释,并将牛顿的人生经历引入其中,致使19世纪的人不仅相信牛顿曾经罹患精神病,而且认为患病还与牛顿不讨人喜欢的怪异性格有关。
19世纪后半期至20世纪前半期的英国传记家理查德•维拉米尔(Richard Villamil)中校在《牛顿其人》中是这样描述牛顿1692-1693年的精神问题的:牛顿晚年易怒,是抑郁症发作的缘故。 维拉米尔所用的资料中新发现的部分来源于巴恩斯利庄园牛顿的一部分藏书和新发现的牛顿财产清单,但是这些书、财产清单与牛顿的疯癫并无关联,如何得出牛顿罹患抑郁无从得知。
英国伟大的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 M. Keynes, 1883—1946)在1936年苏富比的拍卖会上,购买到了牛顿的一些藏品,后来他又重新收集了牛顿的大部分炼金术文稿和传记资料,他在《牛顿其人》 一书中对牛顿1692-1693年的精神问题是这样评价的:“他患上了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一种严重的神经衰弱。抑郁、失眠、担心被*害迫**……他的神经衰弱可能持续了近两年,因此出现了轻微的糊涂。” 凯恩斯将牛顿的性情、品格引入其中使得牛顿罹患精神病显得更加合乎逻辑:“用通俗的现代术语来讲牛顿是深度神经质的……他最深度的本能是玄妙的,难解的,语义的——带着他深深的出世,极端恐惧他的思想、信仰和发现的真相置于世人的审查和批评之下。” 凯恩斯继而引用牛顿在剑桥卢卡斯教授继任者惠斯顿 的话:“牛顿是我所知的人中最胆怯、最小心和最多疑的一个。” 惠斯顿的话显然有损于牛顿的形象,他在牛顿的推荐、协助下成为剑桥大学卢卡斯教授,但是后来与牛顿产生了严重的矛盾,很难保证惠斯顿的话是不夹带私人恩怨的中立、客观的陈述。
尽管对牛顿进行了多方的质疑,凯恩斯对牛顿的最后评价是:他比19世纪愿意把他说成的那个人相比,更少平凡而更多不凡。
三
20世纪后半期,随着现代精神医学的发展,很多人开始判定牛顿的精神心理问题是阿斯伯格综合征(Asperger’s syndrome),这是一种没有智能障碍的自闭症,它是有确定病理基础的精神病,不是偶然的原因造成,也不会自愈消失。很多人接受认为,1692-1693年牛顿较为严重的精神问题只不过是伴随其一生的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临床表现之一。
约翰•兰登•唐(John Langdon Down,1828-1896)是第一个描述“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人,他是19世纪伦敦皇家医院的医生。1866年,他将婴幼儿期心智不健全定义为先天愚型(也就是现在的唐氏综合征),1887年,他在“儿童与青年精神疾病”书中描述了该综合征的临床表现。1944年,奥地利人汉斯•阿斯伯格(Hans Asperger,1906-1980)发表了他的毕业论文“儿童期的自闭症”,他认为这种发展失调是基因导致的。但是直到1980年儿童的自闭症才被认为是有效的诊断。1981年,洛马•温医生重新评估了阿斯伯格的工作,建议“阿斯伯格综合征”扩大原来的范畴,并确立了诊疗的标准。综合来讲,阿斯伯格综合征有以下的临床表现:第一,非语言交际贫乏、共情缺乏、发展友谊失败体现出来的社会性损伤;第二,缺乏与别人交流的兴趣;第三,只有一个占居支配地位的兴趣,固守程序性的东西。那些患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人或像是很正常的样子,或者是智力超常。阿斯伯格后来认为有点自闭是很必要的,很多患有该综合征的人尤其擅长数学。
罹患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人在社会生活中的表现主要还有:首先,不理解正常社会的微妙,对别人的感觉也没有洞察力,无拘无束和行事直接而经常冒犯或疏远别人;其次,他们不能有效地处理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因为社会关系对他们没有刺激力,他们也不担心是否被喜欢;再次,他们不喜欢被选中,一般会通过沉默来避免麻烦。最后,在他们那些非常狭窄的兴趣上,他们的话却很多,全神贯注于此,心无旁骛,在失败的时候会出现临床上的沮丧和强迫的行为等。
据此,以医生西蒙•贝伦科汉(Simon Baron-Cohen)为代表的很多人肯定牛顿曾经得过的就是阿斯伯格综合征。在20世纪后半期,米开朗基罗、皇家学会会员亨利•卡文迪什(1731-1810)、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1879-1955)、居里夫人(1867-1934)、路德维希•维根斯坦(1889-1951)以及皇家学会会员保罗•迪拉克(1902-1984)等人都被指派过这种精神疾病,当然都是逝世后很多年才被研究“确诊”的。
医生西蒙•贝伦科汉关于牛顿在社会交往上有困难、罹患阿斯伯格综合征的根据来自于汉弗莱•牛顿传记中对牛顿的描述:“他总是躲起来搞学术,很少访问别人,也很少有几个来访者。我从来没见到他休息或消遣,也不出来骑马或者是跑步、打保龄球或从事其他的运动,所有时间都在思考……”
另一医生琼•詹姆斯(Joan James)引用司徒克雷的一篇报道,据此推断牛顿是阿斯伯格综合征:“爵士小时候总是冷静、沉默、沉思的,从来不出来与孩子们一起玩那些充满稚趣的游戏,而是选择呆在家里。”
詹姆斯指出,牛顿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很少主动与别人交谈、对别人的批判非常敏感、经常会与别人争执,作者认为这与牛顿幼时缺少母爱、成长环境过于冷漠有关系。
1968年,弗兰克•曼纽尔(Frank Manuel)在《艾萨克•牛顿的画像》中写道:“他与朋友断绝了联系,自己蜷缩在墙角,指控他的亲密朋友图谋害他,报道从来没有发生的对话”。他在自己的手记中忏悔过,这个手记目前存于菲茨威廉的艺术馆,他说他违反了第13条:“我恐吓过父亲(指继父)和母亲要烧死他们、烧掉房屋;也违反了第14条:“我希望死,也希望其他人死去。” 他的母亲对他的知识兴趣不支持,阻止他去剑桥大学,导致他比正常时间延迟一两年才到了剑桥大学。
“他受伤的自尊心一直没有被修复……而是需要通过消除威胁他微弱安全感的任何东西来不断的支撑和强化。同样地,作为一个成年人还有对自己适合做什么工作的孩子般的怀疑也意味着他需要免于恐惧、怀疑、焦虑和不信任的自由。他母亲的背离危害了他的自尊心,这是骑士的荣誉,皇家学会的主席身份或者是世人的崇拜和声誉都无法弥补的。”
阿斯伯格综合征的这些回溯性推测也能解释牛顿的古怪性格和行为: 综合征1692-1693年的疯癫问题是这一精神疾病的临床表现,是患此疾病的牛顿在遭遇各种不幸事件之后,不能合理处理自己身心的表现。与之相对应,20世纪的很多牛顿传记都对牛顿童年时代的经历浓墨重彩,着力突出牛顿童年的孤独、冷漠和悲惨。
但是,牛顿不仅有与阿斯伯格综合征临床表现一样的行为,他还有相反的行为,例如司徒克雷不仅写过牛顿是个沉静、严肃之人,他还写过:“这个小伙子不仅对机械工具非常熟练,他的用笔也很熟练,他在格兰汉姆住所的所有墙上都画了满满当当的鸟、兽、人、船和数学图式,设计得很好”, 同他少年时期和炼金术实验中非同寻常的技巧和在机械作业时的勤奋一样,他的望远镜和光学实验也使得他成为一个非常有成就的经验主义者。
另外,与阿斯伯格综合征诊断相对立的行为还有牛顿并非是一个缺乏体察细微事物能力的人。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在看过康迪特手稿 之后对牛顿做了如下的评判:“他有着各种各样的超常的天赋——作为律师、历史学家、神学家,一点不比他作为一个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差多少。他成为最伟大、高效率的公务员之一。他还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投资者,他超越了南海泡沫危机,死的时候是一个富有的人。”
这些都说明,断言牛顿就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是不充分的,有失公允的。
四
阿斯伯格综合征是一种回溯性的诊断,一方面它有很多歧义,另一方面也有资料证明牛顿1692-1693年之前和之后出现过类似的问题。真正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是持续的,不可能只是一过性的疯癫。即使事后人引以为证的牛顿患病的信件,其实也已经限定了他患病的程度。譬如,1693年9月13日牛顿写给佩皮斯的信中,虽然承认有一段时间是厌食和失眠,但是,那时候他显然有洞察力, 而在当年年底牛顿已经在撰写新的论文了。显然,牛顿的疯癫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也没有严重到足以将其摧毁的程度。
由于已有的解释和判断中存在着各种问题,因此20世纪后期有学者提出汞中毒导致他在1692-1693年出现了不正常的疯癫状况。
汞中毒的说法来自于牛顿热衷于炼金术,因为汞是炼金实验中的重要材料。20世纪末期,牛顿传记作家托马斯•怀特(Michal White)称,牛顿是中世纪最后一个炼金术士。实际上,在牛顿生活的时代,炼金术在一定意义上就是化学,化学也与炼金术有着密切的关系。牛顿第一次对炼金术感兴趣是在1669年,他买了6卷本的《化学讲坛》(Theatrum Chemicum),又买了两个炉子、化学眼镜以及各种各样的化学器皿。在他去世时,他的图书馆有170部书是关于炼金术的,538部是关于科学的,还有大量记录他炼金术实验的手稿,这些手稿局限在两个时期:1678-1688年,1692-1696年。第一篇炼金术手稿是1978年的12月10日,最后一篇是1696年的2月。在这18年中,牛顿进行了几百次的炼金术实验。材料包括硫磺、卤沙、碳酸钾、氯化汞,一氧化铅、乙醇、硝酸和硫酸、锑、银、金、贡、铁、锡、铋、铅、*霜砒**、铜以及其他矿石。
1688年三一学院的大卫•罗根(David Rogen)曾把牛顿的实验室绘制出来,据描述,,这是一个带窗户的木棚,坐落在他的花园里,在教堂的旁边,面向三一大街。屋里有两个炉子,但是没有烟囱。牛顿的抄写员汉弗莱•牛顿曾描述了牛顿实验室的用处:
“尤其是在春天和秋天,牛顿会花6个周的时间呆在他的实验室里,黑夜和白天都很少有火,有一天他坐在炉子旁边一晚上,我坐在另外一个炉子旁直到他做完化学实验,他在那里溶解了他的金属,金属的内化作用是他的首要设计。”

►牛顿画像,75岁。现藏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穆雷(1718)
牛顿在1692年12月到1693年1月进行化学实验,主要在开放式的容器中进行,目标是加热金属让他们发生转化进而挥发,有的程序甚至需要几天的时间。牛顿可能会暴露在累积的汞的危险之中,例如,可能会吸入这些烟气,或是在处理的时候皮肤可能直接摄取了汞。有时候也可能来自于牛顿品尝金属,牛顿记载了他有108次尝金属的经历。因此,牛顿从开放式容器的高温金属或是他们的矿石或混合物中吸收有毒物质的可能性是非常之大的。
金属汞在成为气体的时候毒性最大,尤其容易引起口腔、牙龈发炎,也容易使牙齿脱落或流涎,不过这些症状牛顿都没有,到死之前他不过是掉了一颗牙齿。汞中毒也会导致类似疯癫的行为,可能表现为兴奋过度、发脾气、沮丧、失眠,注意力不集中以及神经质等其他症状,有时候是幻觉、妄想和躁狂,这里有的症状牛顿应该是有的。
1979年,英国的两位科学家斯帕戈和庞兹用现代高科技手段分析了牛顿头发的四个标本,发现了其中含有大量的汞、砷、铅、锑等有害物质,特别是汞的浓度严重超标。他们认为由此推断牛顿的精神问题是汞中毒的可能性非常大。
但另一位科学家迪奇伯恩不赞同斯帕戈和庞兹的解释,,他认为牛顿的疯癫与化学实验没有关系,他认为牛顿所遭遇的是抑郁症,只不过后来抑郁后来自然恢复了。 迪奇伯恩所以持有这种观点,是因为抑郁在当时比汞中毒要普遍,而且,他对用头发做检测也存在疑问(如,牛顿去世之后他的头发仍然可能接触到汞)。同样对汞中毒持反对意见的斯托尔认为,尽管牛顿有一些症状与汞中毒相似,但是牛顿不是汞中毒,但汞中毒的一般症状,如颤抖、掉牙等并没有出现在牛顿身上,因此牛顿应该不是汞中毒,而是精神失常。而牛顿研究者米罗•凯尼斯则认为,牛顿的疯癫最有可能的是既有汞中毒又有抑郁症,他的症状不可能是一种问题导致的。
除了以上关于牛顿1692-1693年间疯癫病因的物理或生理学解释,20世纪下半期,由牛顿两封信件以及牛顿手稿等文献资料引发的猜测和推理还延伸出了对牛顿精神问题更多的阐释和构建。
弗兰克•曼纽尔在1968年出版了《艾萨克•牛顿的画像》一书,对牛顿牛顿1692-1693年的精神问题进行了心理分析。他指出,疯癫根源于牛顿的性格,而他的性格根源于孤独的童年:他年仅三岁母亲便再次嫁人,在此之前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于是他便将自己献给了真心承认的唯一的父亲——上帝。曼纽尔展示了牛顿儿童时期所遭受的精神创伤是如何被内化的,以及这位才华横溢、身世坎坷的年轻清教徒最后是如何变成18世纪早期那位老气横秋的“暴君”的。
前述的托马斯•怀特也在《最后的炼金术士—牛顿传》中总结了导致牛顿1692-1693年精神心理问题的原因。首先,他的科学研究遇到了困境。《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给他带来了极高的声誉,他可能认为自己的事业已经达到了顶峰,无法再自我超越。其次,虽然他继续炼金术的研究,但是这份努力却无法证明他当时的新研究——“统一场”的理论。再次,怀特认为最重要的原因是牛顿与尼古拉•法蒂奥•丢勒(Nicolas Fatio de Duillier,1664-1753)之间同性恋关系的破裂,因为牛顿的疯癫紧随着他们关系结束之后而发生。但是在事实上,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牛顿与丢勒之间的关系是同性恋。 再次,怀特认为是工作压力太大造成牛顿出现了精神问题,但是牛顿一直就是勤勉工作、孜孜不倦的人,这个理由显然也不成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罗布•艾利夫(Rob Iliffe),他是当代牛顿研究的专家,也是目前英国牛顿研究项目的主持人,他指出,工作过度、汞中毒、对丢勒的迷恋以及未能在伦敦谋求一份好的工作这些原因导致牛顿疯癫都是不能使人信服的。
五
牛顿研究专家穆雷恩•麦克尼尔(Maureen Mcneil)在他的文章《作为国家英雄的牛顿》中称,理解牛顿积极的创造力和他的形象,有赖于理解“谁是牛顿、牛顿重要吗、牛顿意味着什么的文化含义来获得,因为从来就没有一个‘独立’的牛顿存在”。 同是牛顿研究专家的杰弗里•肯特(Geoffery Cantor)也表示,想要评价牛顿,就需要研究牛顿与他的科学成就对不同历史场景或背景下的个人或群体来讲意味着什么。 而从上述人文与科学对牛顿疯癫的多方阐发也可以看出,1692-93年牛顿的疯癫从开始之初就不是一个单纯历史事实客观地、严谨地呈现,对它的解释是与牛顿人生的种种经历、时人对牛顿的认可以及社会需要一个怎样的牛顿连结在一起的。
在17-18世纪,牛顿是智慧与品格的完美结合,这是因为他的科学成就、社会名声和地位,也是因为当时人们的观念。
首先,牛顿在数学、力学、光学等自然科学领域中取得了巨大成就,这是有目共睹的,这些成就有力地推动了近代英国科学技术和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也使得牛顿成为享誉全世界的伟大科学家。此外,在人文领域,牛顿的科学和神学观念也对17-18世纪英国盛行的自然神学 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并由此进一步影响了欧洲的启蒙运动。这些成就和影响是客观存在的,也是不容否定和抹杀的。
其次,构建牛顿正面的伟大形象也与各个时期的社会需要有直接的关系。将牛顿构建为天才,如同将莎士比亚、弥尔顿建构为天才一样,具有多重的政治和国家民族含义。比如,社会上层为了说明特权阶层生来就具备非同寻常的头脑,他们高高在上、掌管社会是天经地义的。而牛顿的巨大成就和世界影响则成为英国上下引以为荣或者炫耀自身文化教育优越性的资本。
再次,从精神医学史来看,在牛顿及其之后的一段时代,抑郁、疯癫等精神心理问题往往被看成是知识分子和天才具有的特质。那个时期,学者、文人不需要为抑郁、疯癫等精神问题而羞耻,他们也不会因此而受到非难和指责。对此(加入“当时”)牛津大学神学家罗伯特•伯顿在他的《抑郁的解剖》一书中有专门的阐述,他说:“看到学者们的苦恼样儿,就知道缪斯是抑郁的人。” 而当时有医生也在研究到底哪种体液会使人精神有问题,致使某些知识分子智力超常,成为天才。因而即便当时真的能证实牛顿患有精神病,也并不会动摇牛顿的地位和损害牛顿的形象。
但是到了19世纪,牛顿形象开始被质疑。编辑牛顿早期传记集的吕贝克•西吉特(Rebekah Higgitt)在《艾萨克•牛顿早期传记》的前言中指出,就像牛顿作为一个天才的观点受到挑战一样,在19世纪,牛顿作为一个道德上的完人也受到了质疑。牛顿的疯癫再次引起人们的注意,不论从医学史还是社会文化史的角度来看,都不是偶然的。
19世纪是精神医学确立的时期,疯癫、抑郁等都被疾病化。精神疾病被认为是一种机体的缺陷,在临床诊断上经常会将精神病与个性缺陷联系起来,患有精神病的人也断然不会是完美的人。而且,经过18世纪末期到19世纪西欧对疯子的监禁,疯癫、疯子、精神病等都已带有了*辱侮**性的印记,不再是文艺复兴到17世纪时期人们所认为的“不疯不成才”了。因而,从广阔的社会文化史的范畴来看,19世纪和20世纪前半期,人们不会不明白牛顿患有精神疾病对他的形象来讲意味着什么。反过来说,正是由于牛顿的形象出现问题,人们才敢于在事实模糊、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将牛顿定义为精神病,而形塑这一切既是科学和思想观念自身发展演变的结果,也是这一时时期英国社会上下在各种利益纠葛和需求背景下所做出的自觉或不自觉的选择。
首先,自然神论在18世纪末趋于衰落,原因很多,如理性主义兴起、该理论内部分歧严重、理论枯竭、卫理公会的宗教复兴、公众注意力转移到更为吸引人的政治与军事事件上等等。当然还有一条,那就是对社会普遍的公共道德败坏的不满。人们指斥自然神论破坏了宗教约束力,称自然神论者的生活腐朽堕落。牛顿在自然神学中居于重要地位,因而也受到殃及,科学超人的成就让位于现实批判的需要,他不再受人景仰便是顺理成章的了。
其次,在19世纪,牛顿罹患疯癫的传言再次蜂起也与科学领域对牛顿个人崇拜的减弱有关。随着工业革命的兴起,到了19世纪从事科学研究的人员越来越多,科学的专业化、职业化、世俗化程度越来越高,科学工作者受到专业培训,他们将注意力集中在科学方法与技术上,科学发现不再那么神秘,而科学工作者作为一种职业,其成就跟其个性品德等也不再那么相关。
再次,从历史学角度来看,相关文献的公开和发掘也起了很大作用。人们在越来越多的相关文献的公布中,发现牛顿与其传统所描述的伟大形象有诸多出入,牛顿不是高高在上、完美无缺的伟人、神人,他也有着多面的形象,如个性上有时怪异、心胸有时狭隘、晚年贪权好名等。这些文献成为解构和重建牛顿形象的重要基础。
最后,是门户之见。19世纪牛顿消极形象的奠立者——法国数学家比奥把牛顿刻画成一个有着病痛的天才,在长期的发明与思考之后精神崩溃。尽管证据不充分,但还是被“确诊”为精神病,背后的原因非常复杂。在吕贝克•西吉特的牛顿传记集中,他对比奥将牛顿判定为精神失常的主观动机进行了分析:比奥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而牛顿是清教徒,他与牛顿宗教观念的差异是比奥将牛顿从神坛拉下来的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是比奥是法国数学家、天文学家、物理学家拉普拉斯(Laplace, Pierre-Simon, 1749-1827)的忠实信徒,他所崇拜的人不是牛顿。 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个事例。
1936 年苏富比拍卖首次披露了牛顿对炼金术和异教神学的兴趣,此后越来越来的学者开始关注并研究牛顿的“非科学”工作,由凯恩斯彻底颠覆牛顿传统形象开始,现代牛顿研究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20世纪下半期,随着社会思潮与学术思想的转变,重新解释与构建牛顿形象的热潮又开始了,如前所述的怀特、弗兰克、艾利夫等人的牛顿传记中均对其疯癫问题进行了多方解读。但是到目前为止,在牛顿相关文稿已十分丰富的情况下,我们看到的仍是不同学者、媒体以及民众对牛顿疯癫的不同阐释,因此也很难确定牛顿疯癫的历史真相在何时会有圆满的结论。
本文原题目:走近艾萨克•牛顿的疯癫:人文与科学的多重阐释与构建载于《世界历史》2017年第二期,《科学春秋》获作者授权刊发,略有删节,格式所限,删去了所有脚注,有兴趣者请查阅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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