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确实还没有走远,他跟两个随从刚刚沿水路走到了丰城,就获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宁王叛乱了。随从们十分慌乱,王守仁却并不吃惊,他早就知道这一天必定会来临。孙燧,想必你已经以身殉国了吧。“马上停船靠岸。”王守仁下达了命令。随从以为他要去办事,便紧跟着他上了岸。可是他们跟着这位仁兄转了好几个弯子,也没见他去衙门,却又绕回了江边,另外找到了一艘小船,继续由水路前进。“宁王是不会放过我的,他必已派人沿江而下追过来了,陆路太危险,是不能走的,刚才我们上岸,不久后我们走陆路的消息就会传开,足以引开追兵,而我们的船是官船,目标太大,换乘小船自然安全得多。”随从们看着平静的王守仁。不禁感叹:真是个老狐狸啊!
宁王叛乱了,孙燧等人应该已经遇害,南昌也已落入叛军之手,而且这位王爷想*反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整个江西都安置了他的势力,许多地方随同反叛,情况已完全失去控制。
“等到船只靠岸时,你们就各自离去吧,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就是了。”随从们对视了一眼:“那王大人你呢?”“我要去临江府。”临江府,位于洪都下游,依江而建,距离洪都仅有二百余里,时刻可能被宁王攻陷,是极为凶险的地方。“王大人,临江很危险,你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不用了,你们走吧,我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王大人,你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王守仁收起了笑容,严肃地看着他们:“我一个人就够了。”
船很快到了临江,王守仁立刻下船,赶往临江知府衙门。虽然他早有思想准备,可是路上的景象还是让他大吃一惊,无数的百姓听说战乱即将开始,纷纷携家带口,准备逃离,痛哭声哀嚎声交织一片,搞得混乱不堪。王守仁眼疾手快,顺手从逃难的人中拉出了一个身穿公服的衙役:“戴德孺在哪里?”临江知府戴德孺正准备收拾包裹,他已经得知了宁王叛乱的消息,虽然他并不想就此一走了之,却也还舍不得死,最后还是觉得逃跑吧。他这一走,衙门里的人纷纷都准备跑路,公堂之上也是乱成一片。关键时刻,有人进来通报:赣南巡抚王守仁到了。从级别上说,王守仁是他的上司。“都不要走了,留在这里随我平叛!”要说戴德孺也真不是孬种,听到这句话,他十分兴奋,当即作出了表示:“既然有王大人做主,我等愿意一同为朝廷效力,平定叛乱。”“不知道王大人带了多少人马?”然后他才得知,这位巡抚大人也是刚逃出来,无一兵一卒,是个彻底的光杆司令。
“王大人,现在就我们这几个人,你凭什么认定能够平叛呢?”“因为我在这里。”王守仁环顾四周,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声重复道:“因为我在这里!”
一些人走了,但包括戴德孺在内的大多数人都留了下来,因为他们从这个人自信的回答中感觉到了某种力量。

接着,王守仁下达了第一个命令:撤退。戴德孺确信自己没听错后,脑子也懵了,不是你说要抵抗到低吗?面对戴德孺那惊讶的脸孔,王守仁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戴知府,我们的兵力不够,这里也不是平叛的地方,必须马上撤离。”那么哪里才是平叛的地方呢?“吉安,在那里,我们将拥有战胜叛军的实力。”吉安,位于江西中部,易守难攻,交通便利,王守仁将在这里举起平叛的大旗,准备最后的决战。
算王大人运气好,当时镇守吉安的知府是一个非常强悍的人,他的名字叫做伍文定。王守仁带着临江府的那帮人火急火燎地正往吉安赶,可走到半路突然被几百名来历不明的士兵围住了,一群人吓得魂不附体,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表情凶狠的人就站了出来:“王巡抚请出来说话!”“我是王守仁,你是谁?”“王大人好,属下吉安知府伍文定!”要说这位伍知府也真是个狠角,叛乱一起,邻居衙门的官员跑得都差不多了,他却纹丝不动,不但他不跑,也不准别人跑,有几个胆子小的准备溜,竟然被他亲手拿刀干掉了。经过这么一闹,吉安的官员们达成了一个共识:宁王再凶残,和伍文定比起来还是有一定差距的。安全起见,还是留下来的好。不久之后伍文定听说赣南巡抚王守仁跑了出来,准备平叛,他这人性子急,也顾不了那么多,带了三百士兵就上了路,正好遇见了王守仁。“王大人是否准备平叛?”“不错。”“那我就恭喜大人了。”这次轮到王守仁纳闷了,你啥意思啊?“此贼(指宁王)一向名声不好,支持他的人不多,大人你众望所归,且有兵权在手,建功立业,必定在此一举!”这句夸奖的话却让王守仁吃了一惊:“你怎知道我兵权在手?”伍文定笑了笑,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一个可以派上用场的聪明人。这就是伍文定留给王守仁的第一印象。
在吉安,王守仁成立了平叛指挥部,召开了第一次军事会议,由于当时到会的都是知府、知县之类的小官,王巡抚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平叛军总司令。“他必定会进攻南京。”王司令就此进行了详尽的分析:洪都(南昌)不是久留之地,北上攻击京城这种蠢事他不会干的。所以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顺流南下攻击南京。更为重要的是,此时各地还没有接到统一平叛的指令,防备不足,如果宁王趁乱发动进攻,一举攻克南京,半壁江山必然落入叛军之手。
这番话说得下面的诸位耸然动容,既然形势如此严重,那赶紧进攻宁王吧。王司令又一次发话了:“我的兵力不足,难以与叛军抗衡。必须等待各地援军赶来。”那么王司令,你需要多长时间呢?“至少十天。”“所以必须让宁王在南昌再等我十天。”下面的人不免嘀嘀咕咕,你让他等他就等啊,他哪有这么听话?然而王守仁笑了:“我自有办法。”
不久之后,宁王驻地的街道墙壁上出现了很多乱贴乱画的告示。具体内容大致如下:都督许泰等率边军、刘晖等率京军各四万,另命赣南王守仁、湖广秦金、两广杨旦各率所部,共计十六万人,分进合击,平定叛军,沿途务必妥善接应,延误者军法从事!这封文书的大概意思很明白,就是对宁王说我有十六万人,很快就要来打你,希望你好好准备。洪都城内的宁王知道了所谓大军来攻的消息,正在将信将疑之际,手下突然密报,说从进城的人身上发现了几个特殊的蜡丸,内有机密信件。宁王打开书信,却着实吓了一大跳。书信内容是这样的:李士实、刘养正两位先生,你们干得很好,朝廷一定会好好嘉奖你们,现在希望你们配合行动,劝说宁王离开洪都,进攻南京,事不宜迟!两位难得的人才竟然投敌,宁王还算是个明白人,也不怎么相信。偏巧就在这个时候,手下通报,李士实、刘养正来访。李士实先生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捅破了天:“殿下,此地不宜久留,应立即带兵攻击南京!”王守仁的台词实在写得太好,李士实也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这下子不由得宁王兄不信了。自信满满,前来邀功的两位军师本以为会得到一个激情澎湃的答复,最终却只看到了一双狐疑不定的眼睛。他们失望地走了,宁王朱宸濠却就此确定了他的战略:留在洪都,哪里也不去!王守仁的计谋获得了成功,他立即向各地发出紧急文书,集结兵力。
短短十余天,王守仁就召集了七八万人,虽然质量不怎么样,但总算还是凑够了数。原本争分夺秒,急急忙忙招兵的王守仁这时却改变了主意,他坐拥数万手下,士气也极盛,无论怎么看,此刻都应是出兵的最好时机,然而王大人却一直按兵不动,而且开始修自己的新房子,看样子打算在这里长住了。
伍知府脾气比较急,看见王守仁不动窝,索性直接找上门去质问:“*队军**已经集结,为何不动?!”
王守仁看着这个气急败坏的知府,却并不生气,只是淡淡地回复:“以你之见,眼下该如何行动?”“我军士气正盛,应趁敌军尚未行动,立刻发起进攻,必可一举大破敌军!”王守仁笑了:“伍知府,你读过兵法吗?”这句话把伍文定气得差点没晕过去,他大声答道:“属下虽是文官,自幼饱读兵书,也甚知韬略,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时正是攻击的最好时机,断然无误!”王守仁收敛了笑容,郑重地回答道:“你所说的固然不错,却并非兵家上乘之策。所谓兵法之奥秘,在我看来,只有八个字而已。”“此心不动,随机而行。”王守仁随即对此做出了解释:
平叛之战确实应该速战速决,但此时情况已然不同,起初敌强我弱,需要拖延敌军,争取时间。如今我军实力大增,可以与敌人抗衡,叛军也已知道我军强盛,必不敢轻动,况且宁王经营洪都多年,根深蒂固,若我军贸然出击攻城,必然久攻不下,时间越久,祸患越大。此举决不可行。现我军龟缩不出,示弱于叛军,使其主力出击,然后看准时机,一举围歼,必取全胜!一贯好勇斗狠的伍文定服气了,他带着敬畏的神情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正德十四年(1419)七月,在洪都等了十几天的宁王终于觉悟了,日子过了这么久,哪有传说中的十六万人的踪影,等到王守仁招兵买马的消息传来后,他才确实一个事实——上当了。朱宸濠同志说一不二,率六万主力军亲征,这帮杂牌军也真不白给,仅一天时间便攻陷了九江,七月初发兵,几天之内便已经军临兵家要地——安庆。说来朱宸濠的运气真是不好,他的*反造**之路上总是碰到一些很麻烦的人,在江西有孙燧和王守仁,到了安庆,又遇见了杨锐和张文锦。十几天过去了,宁王仍然站在城外眺望安庆,急得他团团转,只能把刘养正找来破口大骂:“你们这帮废物!安庆都攻不下,还说什么金陵(即南京)!”
这一边王司令正在给大家开会,这次开会竟然没有发生任何争论,因为大家一致认为,前往安庆是唯一的选择。理由很充分:宁王*反造**准备多年,南昌的守备十分严密,如果贸然攻城,一时很难攻得下,而他进击安庆失利,士气很低,我军抄他后路,与安庆守军前后夹击,必然一举击溃,到时候南昌不攻自破。“不对。”“只能攻击南昌。”大家已经习惯了王司令语出惊人,只是默默地等着看这次他又要玩什么花招:“你们的看法不对,南昌在安庆的上游,如果我军越过南昌直接攻击安庆,则南昌守敌必然会攻击我军后部,断我军粮道,腹背受敌,失败必在所难免,而安庆守军只能自保,怎么可能与我军前后夹击敌军呢?”“南昌城池坚固,一时之间如何攻下?”
“诸位没有分析过军情吗,此次宁王率全军精锐进攻安庆,南昌必然十分空虚,此时进攻,自然十拿九稳!”“南昌一破,宁王必定回救,首尾不相顾,无需时日,叛军必败!”
但得到众人认同的王守仁心中仍然是不安的,因为他知道,这个计划还存在着一个极大的变数——攻取南昌之后,宁王却不回兵救援,而是全力攻下安庆,直取南京,该怎么办?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攻击南昌!王守仁首先派人四处传扬,大张旗鼓,说自己手下有三十万人(虚张声势),还特别说明这都是从福建和广东调来的精锐部队,绝非传言中的乌合之众。搞得守军人心惶惶之后,他又派遣大量间谍,趁人不备,躲过城管监察,摸黑在南昌城内大肆非法张贴广告告示,劝诫南昌市民不要多管闲事,关好自家房门,安心睡觉,听见街上有响动,不要多管闲事。他的这一连串动作不但让敌人惊慌失措,连自己人也是雾里看花,要打你就打,又不是没有士兵装备,有必要耍阴招吗?这就是王守仁作为军事家的一个最大的特点:我不玩花招,我睡不着,无论我是处于优势还是劣势。
王守仁虽然机智过人,平日却也待人和气,所以大家经常背地称呼他为老王。可是在这次会上,一贯慈眉善目的老王突然变成了阎王,满脸杀气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此次攻城,由我亲自督战,志在必取!一鼓令下,附城!二鼓令下,登城!三鼓令下未登城,杀军!四鼓令下未登城,杀将!”一登城,连王守仁自己都没想到,他这个宣传实在做得太好,城内的人早就打定主意逃跑。还没等到进攻,就纷纷溜之大吉。
由于时间紧,招兵任务重,他的部下中也有很多流氓强盗,这些人一贯擅长打家劫舍,到了南昌城内一点不客气,动手就干,四处放火打劫,还顺手烧了宁王宫殿。这还了得!王司令大发雷霆,抓了几个带头的(抢劫的人太多),斩首示众,这才稳住了阵脚。
南昌到手了。但王守仁却表现出了一丝与目前胜利不符的紧张,他还有一件最为担心的事情。两天之后,王守仁的探子回报,宁王已经率领所有主力撤回,准备前来决战,不日即将到达南昌。消息传来,属下们都十分担忧,虽然占领了南昌,但根基不稳,如与叛军主力交战,胜负难以预料。王守仁却笑了,因为困扰他的最后一个心头之患终于解决了。宁王听到南昌失守的消息时,正在战场督战,当时就差点晕倒,急火攻心之下,他立刻下令全军准备撤退,回击南昌。
关键时刻,刘养正和李士异口同声地表示反对,并提出了那个让王守仁最为担心的方案——不理会南昌,死攻安庆,直取南京!这条路虽然未必行得通,却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可宁王没听。
宁王就要来了,自己部队那两把刷子,别人不知道,属下们却心知肚明,于是纷纷建议挑土垒石加固城防。然而王守仁却似乎并不担心城墙厚度的问题,因为他并不打算防守。“敌军虽众,但攻城不利,士气不振,我军已断其后路,且以大义之军讨不义之敌,天亦助我!望诸位同心,以锐兵破敌,必可一举荡平!”

正德十四年(1519)七月二十二日,双方集结完毕。二十二日夜,王守仁决定先攻,时间是第二天。
二十三日到来了,可令人诧异的是,整整一天,王守仁军竟然没有任何动静,士兵们也没有要去打仗的意思,湖岸一带寂静无声,一片太平景象。深夜,进攻开始。王守仁亲自指挥战斗,伍文定一马当先担任先锋,率领数千精兵,在黑夜的掩护下摸黑向宁王军营前进,可他刚走到半道,却惊奇地遇到了打着火把,排着整齐队列的宁王军,很明显,他们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没办法,王司令出阴招的次数实在太多,大家都知道他老兄奸诈狡猾,宁王估计到王司令又要夜袭,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看着对面黑压压的敌人,伍文定十分镇定,他果断地下达了命令——逃跑。宁王军自然不肯放过这块送上门的肥肉,朱宸濠当即命令全军总攻,数万士兵沿鄱阳湖西岸向王守仁军帐猛扑过去。王守仁军节节败退,无法抵挡,眼看自己这边就要大获全胜,朱宸濠先生开始洋洋得意了,可就在一瞬之间,他突然发现自己的*队军**开始陷入混乱!伍文定的退却是一个圈套。王守仁分析了当前的局势,认定叛军实力较强,不可力敌,所以他故意派出伍文定率军夜袭,目的只有一个——吸引叛军离开本军营帐。而在叛军发动进攻的必经之路上,他已经准备了一份出人意料的礼物。
这份礼物就是瑞州通判胡尧元带领的五百伏兵,他早已埋伏在道路两旁,伍文定的*队军**逃来,他不接应,叛军的追兵到了,他也不截击,等到叛军全部通过后,他才命令*队军**从后面发动突然袭击。叛军正追在兴头上,屁股后头却狠狠挨了一脚,突然杀出一帮莫名其妙的人,连劈带砍,黑灯瞎火的夜里,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此时前面的伍文定也不跑了,他重整阵营,又杀了回来,前后夹击之下,叛军人心惶惶,只能分兵抵抗。可是他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前后这两个冤家还没应付了,突然从*队军**两翼又传来一片杀声!王司令他唯恐叛军死不干净,又命令临江知府戴德孺和袁州知府徐琏各带上千士兵埋伏在敌军两翼,看准时机同时发动进攻。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被人团团围住,前后左右一顿暴打,叛军兄弟们实在撑不住了,跑得快的就逃,实在逃不了就往湖里跳,叛军一败涂地,初战失利。
事后战果合计,叛军阵亡两千余人,伤者不计其数,还没有统计跳水失踪人员。宁王失败了,他率领*队军**退守鄱阳湖东岸的八字脑。自诩聪明过人的刘养正和李士实两位先生终于领教了王司令的厉害,顿感大事不妙,主动跑去找朱宸濠,开动脑筋献计献策,这次他们提出的建议是撤退。然而一贯对这二位蹩脚军师言听计从的朱宸濠拒绝了。“我不会逃走的。”他平静地回答道。“起兵之时,已无退路!而今到如此田地,战死则已,绝不后撤!”
朱宸濠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低头不语的废物,终于开口说话:“我有办法。”“我有一样王守仁没有的东西。”朱宸濠所说的那样东西,就是钱。王守仁招兵的秘诀是开空头支票,所谓平叛之后*官高**厚禄,仅此而已。朱宸濠却大不相同,他给的是现金,是真金白银。他拿出了自己积聚多年的财宝,并召集了那些见钱眼开的强盗土匪。他很明白,对这些人,仁义道德、舍生取义之类的训词都是屁话,只要给钱,他们就卖命!面对着那些贪恋的目光和满地的金银,朱宸濠大声宣布:“明日决战,诸位要全力杀敌!”
下面说实在的。“带头冲锋之人,赏千金!”“但凡负伤者,皆赏百金!”
于是属下们立即群情激奋、斗志昂扬起来,纷纷表示愿意拼死作战。朱宸濠同时还下达了一道命令:
“九江、南康的守城部队撤防,立刻赶来增援!”
失去南昌之后,九江和南康已经是他唯一的根据地,但事情到了如此地步,这些也顾不上了。棺材本全拿出来,王守仁,我跟你拼了!
正德十四年(1419)七月二十四日,第二次战斗开始。朱宸濠先攻。
交战的士兵却惊奇地发现,这批敌人确实特别,他们个个浑似刀枪不入,许多人赤膊上身,提着刀毫不躲闪,就猛冲过来,眼里似乎还放着光,面孔露出疯狂的表情。事实证明,空头支票、精忠报国最终还是干不过真金白银、荣华富贵,几次冲锋后,王守仁前军全线崩溃,死伤数十人,中军也开始混乱起来。
远处的王守仁屁股还没坐热,就看到了这混乱的一幕,他当即大呼道:“伍文定何在!”伍文定就在前军不远的位置,前方抵挡不住,他却并不慌张,只是拿起了佩剑,迎着败退的士兵,疾步走到了交战前线。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拔出了宝剑,指剑于地,突然间大喝一声:“此地为界,越过者立斩不赦!”
说是这么说,可在战场上,保命是最重要的,有些士兵不知道伍知府的厉害,依然越界逃跑。可是一贯以凶狠闻名的伍知府着实不是浪得虚名,他不但嗓门粗胆子大,剑法也相当了得,连杀了七八名逃跑士卒。
前有叛军,后有伍知府,左思右想之下,士兵们还是决定去打叛军,毕竟战死沙场朝廷多少还能追认个名分,给几文抚恤金,死在伍知府剑下啥也捞不着。
于是士兵们就此抖擞精神,重新投入战场,局势终于稳定下来,王守仁军逐渐占据上风,并开始发动反击,然而就在此时,湖中突然传来巨响!无数石块铁弹随即从天而降,前军防备不及,损失惨重。朱宸濠也在远处观战,眼见情况不妙,随即命令停泊在鄱阳湖的水师舰队向岸上开炮,实行火力压制。
战局又一次陷入胶着状态,关键时刻,一位超级英雄出现了。据史料记载,伍文定胡子着火后毫不慌乱,仍然纹丝不动(火燎须,不为动),继续指挥战斗。榜样的力量确实是无穷的,伍文定的英勇举动大大鼓舞了士兵们的士气,他们万众一心,挡住了敌军进攻,局势再次稳定下来。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仗打到这个份上,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胜负成败只在一线之间,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朱宸濠已经用尽全力了,但让他感到安慰的是,对面的王守仁也快支持不住了,毕竟自己兵更多,还有水军舰船,只要能够挺住,必能大获全胜。可是就在他眺望对岸湖面的时候,才猛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王守仁也是有水军炮舰的!奇怪了,为何之前舰炮射击的时候他不还击呢?还没有等他想出所以然来,对岸战船突然同时发出轰鸣,王司令的亲切问候便夹杂着炮石从天而降,一举击沉了朱宸濠的副舰,他的旗舰也被击伤。

原来,王司令喜欢玩阴的,很少去搞直接对抗,他的舰船和*药弹**不多,必须观察敌舰主力的位置。这下彻底没指望了。朱宸濠呆呆地看着他的士兵节节败退,毫无斗志地开始四散逃跑,毫无反应。大炮也用了,钱也花了,办法用完了,结局如此,他已无能为力。
战斗结束,此战朱宸濠战败,阵斩二千余人,跳河逃生淹死者过万。
由于陆地已经被王守仁军占据,为保证有一块平稳的立足之地,朱宸濠当机立断,无比英明地决定——把船只用铁索连在一起(连舟为方阵)。当然了,他对自己的决定是很得意的,因为这样做好处很多,可以方便步兵转移、可以预防风浪等等等等。这是正德年间的事情,距离明初已过去了一百多年,《三国演义》已经公开出版了,而且估计已风行多年。从后来的事情发展看,王守仁是应该看过《三国演义》的,而且还比较熟。昨天晚上,王守仁作了明确的分工,将舰队分成几部分,戴德孺率左翼,徐琏率右翼,胡尧元等人压后,预备发起最后的攻击。得力干将伍文定负责准备柴火和船只。然后,点燃船只发动火攻——风助火势——引燃敌舰——发动总攻——敌军溃退。朱宸濠没有找到属于他的华容道,看到漫天火光的他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乖乖地做了王守仁*队军**的俘虏,与他同期被俘的还有丞相李士实一干人等。
被押解下船的朱宸濠获得了高级囚犯的待遇——骑马,他浑然不似囚犯,仍然摆着王爷的架子,轻飘飘地进入了军营,看见了王守仁,微笑着与对方打起了招呼:“这些都是我的家事,何必劳烦你如此费心?”(此我家事,何劳费心如此)王守仁却没有笑,他怒视着朱宸濠,命令士兵把他拉下马,*绑捆**了起来。这下他知道害怕了,开始求饶。“王先生,我愿意削除所有护卫,做一个老百姓,可以吗?”回答十分干脆:“有国法在!”
七月二十七日,宁王之乱正式平定,朱宸濠准备十年,在南昌起兵叛乱,后为赣南巡抚王守仁一举剿灭,前后历时共三十五日。
王守仁的显赫战功让江彬愤怒了,他没有想到,这个一没钱二没兵的家伙竟然平定了叛乱,抢了自己的风头。而王守仁的一份份奏折上的每一个字,在江彬看来,都是在说自己。“先于沿途伏有奸*党**,期为博浪、荆轲之谋。”“诚恐潜布之徒,乘隙窃发,或有意外之虞,臣死有遗憾矣!”其实王守仁写的这份奏折并非指向江彬,他说的主要是朱宸濠的余*党**,当然了,其间是否有隐含的意思,也是值得研究的。于是,继朱宸濠之后,江彬成为了王守仁的新敌人。
朱厚照在行军路上收到奏折,看后没多想,就交给了旁边的江彬,询问他的意见。江彬看懂了,他完全领会了王守仁的良苦用心,知道他为了百姓安宁,不愿再起事端。然后他对朱厚照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绝对不可!”“千里迢迢带领大军到此,怎么能够空手而归!”但是朱宸濠都被抓了,还能打谁呢?“把他放回鄱阳湖,陛下再抓一次!”朱厚照十分高兴,他同意了江彬的提议。这是个十分阴毒的建议,其中包含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旦皇帝和十万大军进入了江西,以战后的混乱局面,其给养必然无法供应。养兵要管饭,没饭吃了就会去抢,到时局势必然混乱不堪。而最为混乱的时候,也就是最好的时机。
这个处理意见很快传到了王守仁的耳朵里,他很清楚,这个方案极其凶险,如果照此执行,一场新的浩劫必然兴起,那些好不容易躲过战乱,生存下来的无辜百姓终将逃不过死亡的命运。看来只剩下那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这也是他唯一的选择——抗命。不能再等待了,带上朱宸濠去南京,绝不能让他们进入江西一步!当王守仁听见先遣队负责人的名字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他决定去见一见这个人。这个人就是以前和杨一清一起出掉刘瑾的大太监张永。
正德十四年(1519)九月丁末,王守仁带着朱宸濠抵达杭州,立刻前往府邸拜会张永。张永不是傻瓜,他知道王守仁来干什么,想干什么,这么大的一个黑锅,他是不会背的,所以他表示不见王守仁。王守仁不再接着敲门,却退后了几步,大声喊出了他的愤怒:“我是王守仁,为黎民百姓而来!开门见我!”
大门打开了。张永漫不经心地问道:“王巡抚来干什么?”“江西的百姓久经朱宸濠的压榨,又经历了叛乱,还遇上了天灾(兵乱继以天旱),而今大军执意要去江西,兵饷粮草绝难供应,到时民变再起,天下必将大乱!苍生何辜!”“张公公你深得皇上信任,望能劝圣驾返京,则江西幸甚,百姓幸甚!”“进言自然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必须把那个人交给我,你愿意吗?”张永口中所说的“那个人”,就是朱宸濠。因为对他而言,这都是一件可以用来邀功的珍贵礼物。王守仁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在这阵突如其来的笑声中,张永愤怒了,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于是他用饱含杀气的口吻问道:“敢问王巡抚,有何可笑?”王守仁停住了笑声,正色地回答道:“那个人自然是要交给张公公的,我要此人何用?”何用?你不知道可以请功领赏吗?
从张永那不解的眼神中,王守仁明白了他的疑惑。
“在下起兵平叛,本为苍生百姓,天下太平,如此而已。”张永闭上了眼睛,开始认真地思考,他想想了解眼前的这个奇怪的人,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许久之后,他睁开了眼睛,因为他已经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在尔虞我诈的一生中,他第一次开始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品质叫正直,有一种人叫义士。
“好吧,我来帮你。”

江彬也得知,王守仁已经带着朱宸濠到了杭州,这么大块肥肉放在嘴边,他立刻活泛起来。只要把朱宸濠搞到手,平叛之功就手到擒来!但顾及身份,总不能自己去找王守仁,考虑再三,他决定派一个锦衣卫去杭州要人。锦衣卫先生哭丧着脸,给江彬带回了那个让他失望的消息——人已经被张永抢走了。江彬气急败坏,但他很明白,张永先生惹不得,要是撕破了脸,自己也没好果子吃,想来想去,只能拿王守仁出气。于是这个小人开始编造谣言,说什么王守仁与朱宸濠本来是一伙的,因为王守仁怕事情不成功,才临时起兵之类的鬼话,还派人四处传播,混淆视听。
这话虽然荒诞不经,但要是传到朱厚照的耳朵里,王守仁先生还是很麻烦的,关键时刻,张永挺身而出。
他向朱厚照说明了来龙去脉,并气愤地说道:“王守仁如此忠臣,国之栋梁,为何要受到如此中伤?天理何在!”朱厚照虽然喜欢玩,不服管,却也是懂道理的。所以当江彬来到朱厚照面前,绘声绘色地描述了王守仁的“罪行”后,只得到了一句回答:“你给我记住,这种话今后少讲!”还没等江彬反应过来,朱厚照又给了他一闷棍:“王守仁立刻复命,即日起为江西巡抚,按时到任,不得有误。”
江彬又派张忠去找王守仁的麻烦,张忠挖空了心思四处寻找王守仁的工作漏洞,终于有一天,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于是他立刻找来了王守仁。“朱宸濠在南昌经营多年,家产应该很多吧?”张忠得意地发问。
“是的。”“既然如此,为何抄家所得如此之少,钱都到哪里去了?!”面对表情凶恶的张忠,王守仁开始做认真思考状,然后摆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张公公(张忠是太监),实在对不住,正好这件事要和你商量,我在朱宸濠那里找出来一本帐,上面有这些财物的去向记载,还列有很多收钱的人名,张公公要不要看一看?”张忠浑身打了个哆嗦,立刻就不言语了。因为他知道,这本帐本上必然有一个名字叫张忠。说起这本帐,实在是朱宸濠人生中少有的得意之作,以前他曾多次到京城,四处送钱送物,十分之大方,李士实看着都觉得心疼,曾劝他,即使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应该省着点。朱宸濠却得意地笑了:
“你知道什么,我不过是给钱临时找个仓库而已(寄之库耳),到时候自然会拿回来的。”朱宸濠实在是个黑吃黑的高手,他的意思很简单,等到将来他夺了江山做皇帝,就可以把这些行贿的钱再收回来。为了到时候要钱方便,他每送一笔钱,就会记下详细的时间地点人物,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一本帐本。后来这本要命的账本就落入了王守仁先生的手里,成为了他的日常读物之一。张忠看着王守仁脸上那急切企盼回答的表情,哭笑不得,手足无措,过了很久才支支吾吾地说道:“不必了,我信得过王先生。”“真的不用吗?”王守仁的表情十分诚恳。“不用,不用,我就是随便问问而已。”张忠从此陷入了长期的抑郁状态,作为宫中的高级太监,江彬的死*党**,他还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一定要*仇报**!
张忠十分头疼,他绞尽脑汁,苦苦思索,终于从王守人身上发现了一个他认为可以利用的弱点——瘦。张忠要王守仁射箭,王守仁说射得不好,不射。张忠说不射不行,王守仁说那好吧,我射。用射箭来难为文人,这就是张忠搜肠刮肚想出的好主意。在放肆的谈笑声和轻视的目光中,王守仁走上了箭场,三中红心。然后他回头,将那张弓还给了张忠,不发一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仿佛眼前的这一切和箭靶上的那三支箭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在短暂的沉寂后,围观的京军突然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他们佩服眼前的这个奇人。没有人会想到,文质彬彬、和颜悦色的王大人竟然还有这一手。在这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中,张忠感到了恐惧,彻头彻尾的恐惧,他意识到,这些原先的帮手不会帮他作恶了,他们随时有可能掉转头来对付自己。于是在这场射箭表演之后两天,张忠率领着自己的*队军**撤出了江西,历时数月的京军之乱就此结束,江西百姓解脱了。

不久之后,张忠在朱厚照前转悠的时候,突然不经意间感叹了一句:“王守仁实在不是个忠臣啊。”朱厚照问他为什么。“他现在一直在直隶(南)江西一带,竟这么久都不来朝见陛下,实在目中无人,陛下如果不信,可以召见他,此人一定不会来的!”听起来是个有意思的事情,朱厚照决定试一试。江彬之所以能肯定王守仁不会应召,其中大致包含了“狼来了”的原理。以往江彬经常假冒朱厚照的名义矫旨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而王守仁和他矛盾很深,唯恐上当受骗,前来受死。而以王先生的性格,万万不会想到,这次的旨意真的是皇帝陛下发布的。王巡抚,安心呆着吧,藐视皇帝的罪名你是背定了!可没过多久,他就又懵了,因为有人告诉他,王守仁已经赶到了芜湖,正准备觐见皇帝。这自然还是要托张永先生的福,他及时通知了王守仁,让他日夜兼程,快马赶过来,给了江彬一下马威。朱厚照也知道王守仁到了,他倒真的想见见这位传奇人物,这下可把江彬、张忠急坏了,他们多方阻挠,准备把王守仁赶回去,绝不让他与皇帝见面。王守仁已经受够了,他知道江彬还要继续整他,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很难有终结的时候,为了给江彬一个教训,他准备反击。一天后,张忠突然急匆匆地跑来找江彬,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王守仁不见了!”“他去哪里了?”“派人去找了,四处都找不到。”“快去把他给我找出来!”江彬的精神要崩溃了。其实王守仁脱掉了官服,换上了便装,去了九华山,在去的路上,他逢人便说,自己已经看破红尘,不想争名夺利,准备到山里面当道士,了此余生。王巡抚要当道士!这个轰动新闻顿时传遍了大街小巷,张永不失时机地找到了朱厚照,告诉他,王守仁平定了叛乱,却不愿意当官,只想好好过日子,所以打算弃官不干,去修道了此一生。朱厚照被感动了。他找来江彬,狠狠地骂了他一顿,让他今后老实点不要再乱来。然后他传令王守仁,不要再当道士了,继续回来当他的官。于是王道士在山里吃了几天斋,清了清肠胃,又一次光荣复出。
王守仁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一心一意地搞他的哲学。他虽然已经名满天下,却毫无架子,四处游历讲学,无论是贫是富,只要前来听讲,他就以诚相待。他不嫌弃弟子,不挑剔门人,无论贫富贵贱,他都一视同仁,将自己几十年之所学倾囊传授,他虚心解答疑问,时刻检讨着自己的不足,没有门户之见,也不搞学术纷争。官方权威的程朱理学家们终于无法容忍了,在他们看来,王守仁的“异端邪说”就如同洪水猛兽,会荡涤一切规范与秩序,他们纷纷发起了攻击。
写文章的写文章,写奏折的写奏折(很多人都是官),更绝的是,当时的中央科举考试的主考官,竟然把影射攻击王守仁的话,当作考题拿来考试,真可谓空前绝后,举世奇观。漫天风雨,骂声不绝,总之一句话,欲除之而后快。对于这一“盛况”,他的门人都十分气愤,但王守仁却只笑着说了一句话:“四方英杰,各有异同,议论纷纷,多言何益?”
嘉靖六年(1527)五月,天泉桥。王守仁站在桥上,看着站在他眼前的钱德洪与王畿。这两个人是他的嫡传弟子,也是他的心学传人。他之所以此时召集他们前来,是因为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不久之前,朝廷接到急报,两广地区发生了少数民族叛乱,十分棘手,两广总督姚镆急得跳脚,却又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皇帝想到了王守仁。于是王守仁先生又一次接到了救火队员的工作,他被委任为左都御史,前往平叛。此时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经过长期征战和常年奔波,他再也经不起折腾了。而且此时他已然成为了知名的哲学家,有很高的学术声望,完全可以拒绝这个差事。可是如果他拒绝,他就不是王守仁了,他的这一生就是为国为民活着的。王哲学家决定再次拿起*器武**,深入两广的深山老林去爬山沟。但在此之前,他还有几句必须要说的话。钱德洪和王畿肃穆地看着老师,他们在等待着。王守仁打破了沉默:
“我即将赴任,但此去必定再无返乡之日,此刻即是永别之时,望你们用心于学,今后我不能再教你们了。”钱德洪和王畿当即泪流满面,马上跪倒在地,连声说道:“老师哪里话!老师哪里话!”“生死之事,上天自有定数,我已五十有六,人生已然如此,别无牵挂,只是有一件事情还要交代。”“我死之后,心学必定大盛,我之平生所学,已经全部教给了你们,但心学之精髓,你们却尚未领悟,我有四句话要传给你们,毕生所学,皆在于此,你们要用心领会,将之发扬光大,普济世人。”天地竟是如此之宁静,大风拂过了空旷的天泉桥,在四周传来的阵阵风声中,王守仁高声吟道:
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钱德洪与王畿一言不发,摒气凝神,记下了这四句话。“天地虽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虽凡夫俗子,皆可为圣贤!”
嘉靖七年(1528)十一月,王守仁到达了江西南安,再也走不动了,这里就是他最后的安息之地。在临终之前,他的门人聚在他的身旁,问他还有什么遗言。王守仁笑了笑,用手指向胸前,留下了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此心光明,亦复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