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樊军团
杏树塬顾名思义,是有很多杏树的土塬。它是一个小村子,二三十户的人家。这土塬土地贫瘠、干旱少雨,真的是靠天吃饭。每到旱年,村民们吃水成了问题,要从山沟的泉眼里往塬上背水。饿肚子是常事,在民国时期,每每遇到灾年,杏树塬就变得空无一人,村民们都外出要饭去了。按说,杏树是喜水的树种,但在杏树塬这块贫瘠的土地上,它却长的十分的茂盛,数十年花开花落,屹立不倒,每年都是枝繁叶茂,果实累累,给贫穷饥饿的杏树塬人提供了一点救命的野果。
刘茂林是杏树塬的一户人家,他弟兄五人,他为老大,也是家里的重要劳力。耕地、放牛、打柴他样样都会做,长年累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还好,也许是位居老大的独特优势,在刘茂林22岁时,家里给他娶了媳妇。本来家里房屋就少,加上又添了一个新人,屋子就更显得少了,无奈,刘茂林决定搬出去另立门户。但到底搬到哪里去呢,刘茂林心里没底。毕竟家里穷,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长辈不可能给他盖新房。刘茂林蹲下身子想了想,突然茅塞顿开,他和妻子商量了一下,决定搬到杏树塬半坡的两个土窑里。

那两个土窑是以前包山庄的人遗留的,一个住人,一个是喂牲口的饲养窑,虽然喂牛的窑肩子有点塌陷,但是修修还能用。于是,刘茂林拉着一牛车家具和老婆就搬到了破窑里。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国广大农村还是十分贫穷的,特别是偏僻的农村,贫穷的程度难以想象,一些缺少土地的村社在异地开辟山庄,用来弥补土地的欠缺,给家里补充一点口粮。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刘茂林出身穷人,勤劳是他的唯一财富。为了养家糊口,刘茂林撸起袖子拼命干起活来。他先挖土和泥制作垒墙的胡基,接下来打窖储水,最后开垦山地种植粮食。
包山庄的日子是难熬的,寂寞是第一位的。空旷的山野,就你一家人,整天面对着土地,土地又不会说话,偶尔听到野鸡、山雀的鸣叫,你喜出望外,抬起头望一望声音的出处;偶尔看见狐狸、野猪经过你的身边,你会惊恐万分,吆喝个不停;一边犁地,一边吆喝着老黄牛,有时候你给老牛说着话,老黄牛“哞”的一声,像是对你的回答。
包山庄的日子是辛苦的,你必须不停地劳作,不然就没有收获。耕地是必须的。牛耕地效率很低,一个上午,能耕四五分地那就算很好的,如果是山地,效率更低。在陕西关中地区,每年的夏天到秋季种麦子的这段时间,土地要犁三遍。耕完地你还要给牛割草,喂牛,有忙不完的活。
收割小麦、脱粒、晾晒也是很麻烦的。那时候很少有收割机,简易的脱粒机都很少。加上山庄没有电力,一切农活全凭体力。有生产路还好说,如果没有,人工割下的麦子还要一担子一担子挑到场里。然后让牛带着碾子碾压麦子,再借助自然风清理麦粒。最后是晾晒。在没有很多人的山庄晾晒一大场麦子是很危险的,遇到雷雨天一定会累死你,或者麦子被雨水冲到沟里,那时你哭都没有眼泪。

还好,刘茂林和妻子克服了这一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过活着。一年的秋季种麦,当天的麦种子用完了,第二天还要用,为了不耽误劳作,他打算去杏树塬的家里向父亲借一点种子。那天天黑,他安顿好老黄牛,给妻子打了招呼,拿起布口袋就出发了。要走七八里的夜路,刘茂林急匆匆的。
因为年轻,身体里有巨大的力气。刘茂林从父亲那里借了一口袋小麦种子,没等父亲开口说送他,刘茂林两手一抡,一口袋粮食就稳稳当当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口袋两头下垂,像一张弓,也像一个被五花大绑扛在肩膀上的人。没有停留,刘茂林大步流星向山庄的方向急奔。夜晚的山野是静谧的,只听见蟋蟀的鸣叫声和自己的脚步声。独自一人行走在山坡显得形单影只,就连常年在山野行走、天不怕地不怕的壮汉刘茂林都有些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嗷――”一声长叫,刘茂林听得十分的真切,那是野狼发出的声音。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头皮发麻,头发竖立了起来,脚步更加快了。也许是下坡,他小跑了起来,不知道累。离窑门口还有一百多米远,看见窑洞里的亮光,刘茂林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平缓了下来,但是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等走进窑洞,刘茂林整个人软塌了下来,“我听见狼叫了!”顾不得歇下小麦口袋,刘茂林说着就瘫坐在了地上。等妻子下炕帮他歇下口袋,刘茂林还喘着粗气,整个脸上汗珠子不停地滚落,整个上身全湿透了,还冒着热气。
种麦子的时节,虽然是秋季,但是天还是有点炎热。由于在山里,林木茂盛,加上牲口粪便的臭味和门窗封闭不严实,蚊子显得特别的多。牛在窑洞吃草不停地挥舞着尾巴,驱赶着身上的蚊子,有时候蚊子叮咬的厉害,疼得牛跳跃了起来。

为了驱赶蚊子,刘茂林平时割了很多的艾草,把它们编成又长又粗的草绳。每到夜晚他就把艾草点着,在主人的窑洞门口挂一个,在养牛的窑门口挂一个。艾草燃烧着,浓烈的味道在窑门口弥漫,蚊子再不敢欺负人类和牲畜了。这时候天气也热,一时也睡不下,刘茂林一家就端个凳子坐在窑门口,或者闲聊,或者听着收音机里的秦腔戏。
秋季是雨水的旺季。有一年的秋季,雨水特别的多,一连几天大雨连绵不断,像倾泻一般,声音像鞭打一样,连续不断的水珠砸在土地上形成了一个个小酒窝,一会儿就形成了溪流。瞬间就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声音越来越大,像水坝决堤的声响,原来是雨水形成的洪水从山沟里冲了下来。再看天空,灰蒙蒙的,成了混沌的世界。大雨伴随着大风,震撼着这个世界,本来绿意盎然的杏树、槐树、柿子树、构树在雨中东倒西歪,树上的叶子耷拉着,真正成了“落汤鸡”。
土窑洞在这样强悍的大自然面前是脆弱的。本来就塌陷的牲口窑肩子在大雨中又崩塌了一块,牛圈里倒灌了不少的雨水,有一尺多高。“老天爷,你再不敢下雨了,你难道要要我们一家人的命吗?”刘茂林和媳妇一边一桶一通往外面提着雨水,一边哀求着老天爷。他不舀水的话,牛圈就变成了汪洋,“旱牛”就变成了“水牛”。牛看见了主人在给它排水,就“哞哞”叫唤,像是对他表示感谢一样。虽然是秋季,但是一直泡在水里,就算是牛也有点冷。再说,牛不但站立,还要卧呀。牛圈里有水,它怎么卧呀。除非用干土把水吸干。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干土吗?在哪里?就在窑壁上。天下的生灵也是聪明的,牛也一样。于是牛翘起后腿,不断地往墙上踢,一踢一小块干土就下来了。整个晚上牛都没有歇息,用后腿踢着墙壁……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刘茂林揉着惺忪的睡眼,披上外套,急匆匆地向牛圈走去,他还要重复昨天的工作――给牛排水。进了牛圈,刘茂林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煤油灯,如豆的灯光在窑里一闪一闪,勉强地能看见牛的轮廓。他先是看见了牛圈的地面有不少的干土。“我没有往进运土呀?这土是哪里来的?”刘茂林有些迷惑,同时有些惊奇。于是他提起煤油灯四下里寻找,他要找出干土的来历。“这牛真聪明!”当林茂林发现窑墙上坑坑洼洼的地方时,他终于明白了缘由。 “那咱就就地取材,就在这里取干土给你垫圈!”于是,刘茂林拿来镢头,先向手里吐一口唾沫,用力向凸凹的墙上挖去。“扑通”一声,土没有挖下来,墙上出现一个洞。刘茂林提起煤油灯往里一照,黑洞洞的,再仔细一看,发现了一个黑瓷罐子。“这不会是装骨灰的吧?”刘茂林迟疑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把手伸进去,把罐子往出搬。“怎么这么重!”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罐子取出来。他小心地打开盖子,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银白色的圆坨坨装了满满一罐子!“是银元!是银元!”刘茂林惊喜地叫起来:“不是做梦吧?”刘茂林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不错,是真的。“我们要发财了,老婆,老婆,我们要发财了!”刘茂林欣喜若狂,趔趄着跑出牛窑,向住人的窑里奔去。“银元?在哪里?在哪里?”在睡梦中的妻子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夫妻俩重又奔回窑里。

刘茂林从罐子里抓出一个 圆坨坨,在嘴里咬了一下,再在侧面吹一下,立即放在老婆耳朵边,让她听,那声音清脆清脆,就想夏天中午的蝉鸣一般。“是银元!是银元!”刘茂林给老婆跳起来。老黄牛看着这俩个主人,又是“哞”的一声。 接下来夫妻俩把刚才那个洞扩大了一些,陆续又发现六罐银元。
后面的几天那真是“牛的日子”,一连七天刘茂林给牛顿顿都是浇汤面,他要好好地款待一下老伙计,是它帮他们一家发现了这笔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