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舒
这本书被束之高阁很久,因为名字叫做《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书却是1937年写的,已经过去了大半个世纪。这几十年中,经历了一次世界大战,还迎来了信息革命,这个世界与十年前都已经大不相同,八十年前的人的心理状态实在是谈不上吸引。
但翻开本书才发现,我实在太自大了,对于自己,对于这个时代的独特性如此狂妄。的确,这个时代看起来是如此的不同,但很不巧,在很多心理上,至少以我为案例,本书很多描述都是如此的贴切,以至于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类似的神经症,而以本书的视角去分析或者看待身边的一些人或者事情,也发现多了一些感慨和发现。
通过这本书对我自我多了很多认识,也觉知了一些行为,算是颇有收获,所以,做了一些读书笔记,分享给大家。当然,我本人对这个学科所知甚少,对一些概念理解也有限,知道圈内很多相关方面的大神,偏颇之处还望大家多多指正。
首先,本书中神经症人格是一个文化概念,是为文化和时代所定义的,一种行为或者心理特征在某时代或者文化下认为是不正常的神经症行为,在其他时代或者文化下也许就被认为是理当如此。同时,并没有所谓的严格的界限来区分正常人和神经症人格,也就是说,并不是说正常人一定不如此,而神经症人格就一定如此。
焦虑是本书的核心出发点,作者认为人不是受所谓快乐原则统治的,而是受安全的需要所支配的。个人生来的主要动机就是寻求安全,避免威胁和恐惧。由于人一生下来往往处在一个看不见的充满敌意的世界里。所以他充满着不安全的恐惧,这种不安全感又直接导致焦虑。这样,寻求安全、解除焦虑就成了人主要的无意识冲动,成了人的行为的主要内驱力。而保护自己对抗焦虑的方式主要有四种:爱,顺从,权力和退缩。主要表现为:对爱的极度渴望和对权力、名望和对权力、名望和财富的病态追逐。
(一) 获得爱是人类的基本需求,但对于神经病症的人而言,爱却像救命稻草一样,他拼命扑腾,希望借此获救,他们往往处在一种既无力去爱,又极其需要得到他人的爱的困境中。他们通常会有以下几种表现:
1. 对爱过高评价和期待,他们存在的意义仿佛就是为了获得爱,同时认为爱可以解决各种问题,对失去爱赶到深切的恐惧。这背后隐藏的逻辑是:你爱我,就应该帮如何如何,否则,那就是不爱我。指望他人尽善尽美,对他人提出种种不能容忍的要求。即“如果你不能尽善尽美,那就滚吧!”而把任何不顺心的事情,任何不能顺利实现自己要求的挫折和失败,都视为拒绝和冷漠。
2. 对爱强烈渴求,永不知足,不断的需要证明自己是被爱的。嫉妒和要求对方无条件的爱。嫉妒意味着你必须只爱我一个人; 无条件的爱要求对方爱我这个人,而不是我的行为。主要表现为要求对方:a. 不计较任何行为(隐藏逻辑,我之所以做这些是因为爱你,或者因为你不够爱我,我才这么做);b. 给出爱而不要求任何回报(包括对应的爱或者物质,否则,那就是交换而不是爱);c. 希望对方为自己牺牲,以证明自己被爱着。
3. 爱的对象仅仅作为达到某种目的的手段,或者说主要因为对方能满足自己的某些需要而加以利用。他并不知道自己内心充满了焦虑,不知道自己因此而不顾一切地要抓住任何一种爱以获得安全感。他能感受到的仅仅是:我喜欢这个人,我信任这个人,我完全被他迷上了。然而,他这种觉得自己是发自内心的爱,却很可能只不过是对某种仁慈所产生的感激,或者只不过是由某个人、某种情境所唤起的希望和温情。那个或明或暗地在他身上唤起了这种希望的人,不知不觉地被他赋予了某种重要性,而他对那人的感情则会表现为爱的错觉。
而获得爱的手段通常出于以下几种方式:
1. 收买笼络,由于对爱的强烈渴求,所以会为之付出各种代价。比如顺从和情感上的依赖。不敢不同意他人的意见,不敢批评他人,只对他人表示忠诚,赞美和驯顺。情感上的依赖,总想紧紧抓住某个可以提供保护性许诺的人。而这种依赖又蕴涵着巨大的危险,所以有时候,这些人反而会远离他人,对抗依赖。
2. 诉诸于同情,认为自己是如此的软弱而需要帮助,应该获得别人的同情和理解。而这种情况下,他往往没有意识到自己以为的自己(软弱而无害的)和实际中的自己(敏感而苛刻)有着一定的差距,从而影响了彼此间的关系。
3.诉诸于公正,认为对方使自己受到痛苦,回了自己,因此有责任帮助和照料自己,有时甚至宁愿以付出痛苦为代价,甚至使巨大的痛苦,从而对他人表示责难,或者对他人提出要求。
4.威胁恐吓,败坏自己或者对方的名声,对自己或者对对方施暴,以自杀或者自杀的企图相威胁。
当然,处在焦虑中的人的手段并总是奏效,同时,即使奏效,往往所获得的“爱”还是令他们失望的,所以,他们会(无意识中)生出一些逃避的手段:
1. 由于不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所以对爱总是表示怀疑和恐惧,有时候会隐藏在一中满不在乎的态度下,表现为一种玩世不恭的傲慢。当有人爱他是,感到屈服于一种爱意味着陷入落网而不可自拔,似乎铠甲被掀开,产生极大的恐惧感。并会产生对失去自主性的恐惧。情感上的依赖队任何一个没有人爱酒无法生活下去的人来说,都是一种危险。消灭一切爱的可能。(对于失败的焦虑)
2. 诉诸贪婪,对爱的渴求可以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拼命追求爱(爱的需要永不知足),第二层,对依赖的恐惧,转为对物质的依恋(爱的需要与一般的贪婪交替发生);第三层,对任何感情都深表怀疑,只要不遭受伤害,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只有一般性贪婪)。
3. 最终成为恶性循环:焦虑——对爱的过分需求——包括要求绝对排他的无条件的爱——由于这些要求不能实现而产生的冷落感——用强烈的敌意对这种冷落感做出反应——由于害怕失去爱而不得不压抑这种敌意——由于压抑而造成一种弥漫性的愤怒——焦虑的进一步增加——对获得安全感需要的进一步增加......
(二)对权力、声望和财富的追求:
在这个时代(直到我们现在的时代),权力、声望、财富都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所以,对这三种东西的可以作为一种保护性措施以对抗孤立无援、无能为力的状态;还能作为一种保护性措施,以对抗自觉无足轻重或被他人看得无足轻重的危险。
对权力的追求主要表现为:既希望控制自己,也希望控制他人。凡不是由他发起的事情,都不希望发生,或者坚持自己应该知道所有的事情,对隐瞒勃然大怒。希望自己永远正确,一旦被证明出了错,就算十分恼怒。他们必须知道比别人更多。希望一切符合自己的愿望,如果他人所做的事情不是恰好符合自己的愿望,就会因此而恼怒,或者出现不耐烦的态度。
对名望的追求主要表现为:迫切需要吸引他人注意,受到他人的尊敬和崇拜。以聪明才智、以某种出色的成就来打动他人的幻想;好不节制,挥金如土;不惜一切的学会谈论最近流行的新书和最新上演的戏剧,竭力认识一切显要人物,只为获得他人的崇拜,如果不能得到崇拜就会一蹶不振,而他人的忽视或者指出他的缺点,都会被视为一种*辱侮**。
对财富的追求主要表现为:决不放过任何挣钱的机会,挣钱主要是为了防范平穷和寄人篱下,不能拿金钱用于较大的享受。
而这三种追求分别容易对应产生:支配他人的倾向,*辱侮**他人的倾向和剥夺他人的倾向,这三种倾向的主要表现为:
权力——支配他人的倾向,这种倾向有时候会伪装成有社会价值或者人本主义性质的模样,表现为诸如给忠告的态度,爱管闲事的态度,以及称为开创者或领导人的态度。有时候即使他因事情不顺心而勃然大怒时,他依然坚定的认为,他本质上是一个脾气温和的人,只是因为别人愚蠢到反对他,他才大动肝火。这种人往往缺乏与人平等相处的能力,要么必须领导他人,要么感到完全茫然。比如一起出去玩,查好所有路线,所有一切听从他的,但出现不在事先安排的事情的时候,就会完全甩手给别人。此时会从强权支配他人,变为用软弱无能来驱使别人,若不能则报之以责难,认为别人忽视了自己。
名望--*辱侮**他人的倾向:这种人因为自己知道如何痛苦和如何渴望报复,所以本能的害怕别人会产生同样的反应,所以这种倾向往往受到抑制。但会表现为无意中情满了他人,让他人长时间等待,或者陷入某种尴尬的处境,或者产生寄人篱下的感觉。这样的人,往往在一个时期内,轻视一切人,在下一个时期内,又陷入英雄崇拜。
财富--剥夺他人的倾向,例如付出了更高的成本而占有便宜,却感到满足。满足感源于:感到自己聪明过人;感到自己击败了别人损害了对方。有时候自己并不愿意得到这种好处,也不愿意他人得到。
事实上,由于这三种东西为世人所追逐,所以,难免就陷入巨大的竞争当中,而神经症人格往往陷入病态竞争中。 病态竞争主要有三个方面:
1. 不停地拿自己与他人衡量,即使在不需要做这种衡量的情况下也是如此,对他而言,只有是否超过别人是重要的,他关心的并不是所作事情的内容,而是通过这件事情可以打来怎样的成功和名望。
2. 不仅是要比他人取得更大的成就,而且要使自己显得独一无二,卓尔不群才可以。与此同时,要求自己的目标比较起来总是最高的目标。具有巨大的野心,要求自己在各个方面都做好。
3. 只有自己才应该是最美丽,最能干,最成功的人的态度。对他而言,看见他人失败比自己活得成功更加重要。对他而言,击败别人比自己取得成功更重要。他们的意念中成功职能只能有一个人。当一个在写作的人,听到其他人也在写东西的时候,会感到自己被侵犯。
当然,由于这种病态竞争带来的巨大压力和破坏性冲动,所以神经症人格往往通过以下途径来抑制这些冲动:
1. 不使这种破坏性冲动被自己意识到。合理化自己的行为,比如伪装自己是过来人或者恨铁不成钢;
2. 通过在自己与竞争对手之间造成一段不可追赶得距离,从而完全消除竞争。或者努力赶超拉开距离,或者放弃竞争,看起来像已经不在乎这个领域,或者换一个领域或者环境,已经不处在同一个竞争域内;
3. 分享成功的滋味或者参与到成功之中。及时加入,并认为成功当中有自己一份,享受这种成功,但当对方陷入失败时,正常的处理方式应该是安慰或者帮助,这种抑制情况下的处理方式往往是,指责或者贬低;
4. 安抚竞争对手以便躲避对方的报复。
病态竞争所带来的焦虑的后果主要是对失败和对成功的恐惧:
1. 对失败的恐惧:把未达到过高期望的状态视为失败,视为一种耻辱。恐惧在他人知道了自己的巨大野心后,对他的失败幸灾乐锅,而更可怕的是,他已经展示了自己在与他人竞争,显示了确实希望获得成功并已经为此付出了努力,然后遭到了失败。他觉得,单纯的失败还可以被人们原谅,甚至还可能唤起他人的同情而不是敌意,但一旦表现出对成功有兴趣,就会被一大群*害迫**他的敌人所包围。通常会产生两种态度,一种是不顾一切,拼命努力;一种是假装漠不关心,毫不在意。
2. 对成功的恐惧:来源于害怕遭到他人的嫉妒而失去他人的爱。他们往往会无意中失败,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成功。伴随而来的是邪恶的自卑感:通过在自己心目中贬低自己,借此使自己显得低人一等以限制自己的野心,告诉大家自己是无害的,是温和的,于是与心理相关的焦虑就可以得到缓和。最终,他发现不管做什么,自己的天赋和才能白白浪费掉了,潜能和成就之间出现差距。同时高涨的野心与之相比显得贫乏而可怜的现实之间的差距变得如此难以忍受,因而需要一种补救,刺中情况下,幻想就应运而生,夸张的幻想代替了可以获得目标,一方面,遮盖了难以忍受的虚无感,既使他赶到自己的重要性,又不需要进入任何竞争,因为也就不会招来失败或成功的危险。
最后形成这样的恶性循环:焦虑、敌意、受伤的自尊心--对权力或者其他类似事物的追求--敌意和焦虑的增加--逃避竞争的倾向(伴随着自我贬低的倾向)--由此而导致的失败和潜能与成就之间出现的差距--过份高涨的优越感(伴随着嫉妒心)--不断增多的自大幻想(伴随着对嫉妒的恐惧)--越来越敏感(伴随着心产生的逃避倾向)--越来越多的敌意和焦虑。
本书的作者并未给出,我们陷入了焦虑,或者可能有那么一点点神经症人格的表现,那么该怎么办这样的话题。同时,本书所说明的对爱的渴求和对权力、名望和财富的追逐并不是分开的,而是相互限制而又相互转化的,神经症人格一方面渴望“走上人生巅峰”,另一方面又害怕失去爱,对失去爱的恐惧也会抑制“走上人生巅峰”所带来的破坏倾向,所以我们会观察到,人们有时候会表现得非常友善,与世无争,但当在爱情中受到挫折时,又出现对于事业成功的极大渴望。再强调一遍,作者所言神经症人格和非神经,只有度的区别,而她描述的很多行为,其实是普通人也会存在的。
这本书给我带来的收获在于:
首先是对焦虑的正视。就我自己而言,我也会表现出神经症人格的一些行为和做法,但当时陷入焦虑而不自知,下意识将注意力转到其他事情或其他方面,而不正视事情本身。自己的一个比较深刻的经验是,当工作或者学习压力很大的时候,往往就会把注意力放在对爱的追求上,以对某人或者某事的喜欢来转移注意力。而仔细分析,应该是在逃避对于失败的焦虑,跟自己证明说,你看,你并不是没有能力做不好,而是花了太多精力在其他方面。或者仅仅是证明,你看,其实我不在乎,以逃避的方式来面对焦虑。对这种情况,很多时候,身处其中,是没有意识到的,直到事情过去很久,回头复盘时候,哦,当时,可能是焦虑了。而反过来,当我各方面都很顺利的时候,似乎也就觉得感情并不是那么必须,或者相对比较无所谓。
在读本书的时候,复盘之前一段时间在长沙的表现,发现诸如很放肆无所谓,每天想着玩,或者觉得需要安定下来这些我一般情况下不会这样的状态,也是出于对于前途比较迷茫,又感到无能为力,所以表现得非常犬儒,借此来回避这份工作没有那么好做或者自己不适合所带来的焦虑。而当我来到深圳之后,这些状态自然而然就收起来了,不过是因为对这份工作比较安心,所以也就恢复了。而当以后,再遇到类似状态,我可能就会更多的提醒自己,是否,感到了焦虑,是什么让我感到焦虑,我现在的表现大概不太正常,需要正视和调整,更多的觉知,有利于帮助自己更好地去处理自己的行为。就如之前读很多书所言,当感到愤怒时候,先深呼吸一下,问自己为何感到愤怒,可能是最好的处理方式。而这次多了一个工具,那就是,更多的察觉自己的情绪或者心态当中是否有焦虑的因素。
其次是对待感情的方式。在读这本书的时候,再次意识到之前处理的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你爱我,那就应该如何如何,这样才能证明你是爱我的。而且在压力越大的时候,越会出现这样的反应。工作压力比较大,焦虑的时候,会躲进感情的避风港,同时会引发:我感情是如此的真挚,对你是如此的好,所以你应该如何如何(诉诸同情),一方面,赋予了爱太高的意义和能力,而很多事情,爱并不解决问题(说到底,之所以依赖,也是因为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而另一方面,则是在用诉诸同情和诉诸公正的方式绑架对方。用xxx的话说,真心很多时候不过是自己懒惰的借口。
最后,则是对待历史或者人类一种更为谦卑的态度。钱穆先生说,对历史应该有一种温情的敬意。虽然一直记着,但并没有真正的理解。读这本书的时候,还是有些震憾的,因为是第一次从微观的个人心理(而不是宏观的历史或者哲学)上体会到了,我们这短短一百年,以为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一百年,以为奇点快要临近的一百年,人的心态,居然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我们依然感到焦虑,而处理焦虑的方式也竟然如出一辙,人类还是在重复着自己。
这里做一个不恰当的衍生,就包括我自己的很多行为,仔细分析,也是在不断地重复自己,我的选择,做法,不过是不断地重复,我以为今天的我不一样了,其实很多行为还是类似于十年前,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为什么不贰过是拿来评价圣人的。而当意识到了自己在走相同的老路,有意识去改变的时候,过段时间回头一看,竟然还是在原来的圈子里。我越是逃离,却越是靠近你;我越是背过身,却越是看见你。虽然,我乐观的认为这是在螺旋式的上升,但究竟有没有上升,其实并不是那么自信的。对此,我以前一直以为,觉知,然后去面对就够了,而现在,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就接受这样的自己,也许就是不能改变了;也许就还是会这么选择,这么做;那就算这样,又怎样呢?挣扎着接受,最后与自己握手言和,大概才是终点吧。这才知道,我全部的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还需要说明的是,这本书算是一本学术著作,作者花了大量的篇幅讨论自己和弗洛伊德的异同,以及自己在精神分析上新的观点和贡献,鉴于我本人对弗洛伊德和精神分析的理论所知有限,就把这部分略过去了,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自己去看一看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