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疗入门:从一个出租车司机看心理治疗的六个阶段

在一个寒冷下雪的冬天,我伫立街角找出租车。生活就是这样,越急的时候反而等得越久,不知道等了多久,我终于招到辆空出租车。我高兴的坐进去,把办公室的地址给了司机。

司机:你希望我走密西根大道还是外环道?

我:你认为哪条路快就走哪条。

司机:(带着生气的语调)天气好的时候交通就够烂的了,何况且这种天气,没有哪条路是快的。真是太倒霉了,什么鬼路……

我为了自己得受这个粗鲁生气的家伙摆布而感到不安,尤其路上带着一层薄冰,更加危险。我核对挂在前座的司机识别证,他的名字是艾洞怒(Al Gertz),照片上是张看起来穷凶极恶的面孔,我更加不安了。

我:我了解,你觉得走哪条路比较好就走哪条。

司机:你是个医生?

我:对。

司机:我看你站在医院前面时就知道了,你穿的外套看起来很昂贵,我想只有医生才穿得起这种衣服。

我:(仍然试图缓和并忽略他讲话时的愤怒和嫉妒)这件衣服还算暖和,但挡不住今天这种冷风。

他在滑溜拥挤的街上很有技巧的钻来钻去,所以有一阵子没说什么,我觉得满安全的,看他虽然满肚子气,但没有影响他的专业技能,我开始称赞他的开车经验老道。

司机:你是不是外科医生,比如那种动个开心手术就可以拿很多钱的人?

我觉得自己试图缓和他情绪的话根本不管用,他似乎决意要逼我反击,但我不想和他起争执。他车开得很好,我想尽量表现得友善,所以我继续尝试。

我:我不是外科医生,其实我刚才是去探访一个接受背部手术的同事。

司机:也许是滑雪时把自己弄伤的……(停顿一会儿)我曾经因为脚痛有三个月无法工作,我可不是度假时搞出来的,我没那么好命。

我:喔?

司机:越南,弹壳的碎片留在里面。

我:真遗憾,现在都好了吗?

司机:我猜应该好了,但在雨天或是连续开十二个小时的车时还是会不舒服。

我:我想象得到。

司机:当你说自己打过越战的时候,别人会瞧不起你,好像你是个被抓进去淌浑水的笨蛋。我打赌你没有上过战场。

我:我去的不是越南,

司机:那你去哪儿呢?

我:朝鲜,但我比你幸运多了,我去的时候已经停战。

司机:你是靠退伍军人加分进大学的吗?

我:不,我服役时已经是医生了。

司机:我应该也这么做才对,到学校学点专业技能,好跟这个鬼工作说再见。念点书,也许像你一样当医生,你觉得好笑吗? 不多说了,你能不能在这里下车? 不然我待会儿还要绕一圈,会陷在瓦巴希街的车阵里。你该给我45元。

我:好,不用找了(多给了一些当小费)。你知道吗,不管你对自己未来的生活做什么打算,就有没有专业技能而言,我认为你已经有了。

司机:你是什么意思?

我:你开车的技术很棒,我没想到在这种天气还能准时赶到这里,你开得比平常不塞车时还要快,而且很安全,我认为这就是专业技能。

司机:(带着微笑,用之前所没有的温暖、友善语调说)谢谢,医生,祝你今天愉快。

我:你也是,小心点喔。

过了没几天,我从办公室出来,坐上出租车,把我要去的地址递给司机时,发现又是他,他也认出是我。

司机:嗨,医生,最近好吗?

我:很好,谢谢,艾先生。今天天气好多了。

司机:对啊,不下雪的时候生意比较好,希望能再暖和一些。

我:我也这么想。

司机:现在遇到你实在太巧了,昨晚我还在想你。

我:喔?

司机:对啊,昨晚我在酒吧喝酒,他们开始嘲弄我,因为我打过越战,就叫我宝宝杀手,要诱使我打架,他们视打架为家常便饭。以前我一受嘲弄就会和他们动手,但那时我想着:“我用不着和猪一起在泥里打滚,我又没做错什么。打仗时我是个好军人,现在也有正当职业,我完全靠自己混饭吃。”所以我把酒喝完就离开回家,那时我一直在想你和你说的话,我一直忘不了你对我说的话。

我:我的话完全是由衷之言,你这么做绝对正确,没有必要受那些根本不了解你的人所干扰。

这个例子很明显不是一般心理治疗的环境,刚遇到艾先生时我也完全没有要以心理治疗师的方式来处理的心态,但可以这么说,偶然是因为我们有各自的目地——比如他要赚钱,我要回办公室——两者相遇,出现了类似心理治疗的互动。我所谓类似心理治疗的意思是:经过我们的互动,艾先生开始从不同的观点来看自己,也就是说,他得到一个新的自我形象(self-image)。这个形象对他的生活产生益处,改变了他对自己的感受以及对别人的态度。

心理治疗入门:从一个出租车司机看心理治疗的六个阶段

这个小故事包含了动力心理治疗的重点核心:“就是一个人的自我形象(或说是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是这个人生命发展的潜力和限制的来源。”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很负面的话,会妨碍他发挥自己的潜力,或是会以不适当、具破坏性的方式试图突破自已的限制。心理治疗的焦点就是要帮助病人解决这一类问题。

我和艾先生相遇的经过刚好可以描绘出我所谓心理治疗的六个阶段:

定向(orientation)、错乱(consternation)、重新定向(reori- entation)、同心协力(collaboration)、整合(integration)和变化(transformation)。

一、定向(或者说判断病人的状况):病人的自我形象是什么?他的自我价值感好不好?他对自己的评价是根据什么基础来的?

二、错乱(或者说找不到治疗方向):我自认已了解病人是怎么回事,但我所做的却没有用,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了解不了解病人的状况,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行为?他为什么说这些话呢?

三、重新定向(或者说从病人的角度抓到重点):喔!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想现在我真的了解病人的状况,我知道该如何治疗这个病人了。

四、同心协力(或者说是治疗师和病人彼此间能有效的沟通):现在我们的方向一致了,那我要如何帮助病人借着我来解决阻碍他的问题呢?

五、整合(或者说是治疗的过程内化到病人身上):病人能了解困扰自己的问题到底是什么,也了解这些问题是怎么产生的。

六、变化(亦即病人的调适方式产生永久的改变):病人某些特质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能以不同的方式,更有效的处理自己的问题。

在第一个阶段一“定向”中,治疗师和病人都经由彼此的互动来判断对方的状况,双方都会把对方的状况做出一个初步的判断。这可能会导致一种所谓“蜜月期”的和谐治疗关系,彼此都对对方感到满意,好像很合作的团队一样。但是,无可避免的,当治疗涉及病人人格中脆弱、有问题的部分时,这种看似美满的关系就会被破坏,通常病人和治疗师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病人在这时会感到很强烈的焦虑,虽然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会以怪罪治疗师或心理治疗的方式来表现。有时敌对关系会很快就出现,我和艾先生的情形就是这样:他一看到我就很不喜欢我,我的穿着引发他内心对自己的看法,而认为我属于瞧不起他的那类人。

心理治疗入门:从一个出租车司机看心理治疗的六个阶段

接下来就是“错乱”阶段,这时我们会怀疑有建立治疗关系的可能吗? 即使治疗进行顺利,也会开始怀疑治疗会一直这样顺利进行下去吗?

回头来看,很明显的艾先生由于对自己的生活状况感到愤怒,而想把我扯进他对自己的预言里,借着粗暴威胁的态度,他隐含着邀请我以生气、傲慢的态度来反击他对我的诋毁,好间接证明他身为一个人的形象就是成不了大事、不值得尊敬。比方说,我可能被激怒而说;“你有什么好嫉妒的,你想拥有这种外套的话,就好好去赚钱,我就是这样做的。”或是“你听好,老兄,我可没对你做过什么,只是刚好拦到你的车,好好送我到我要去的地方,可以吗?”或是“你想当医生的话,就去念医学院,再来跟我谈我的生活怎么样。”之类的话。

相反的,我决定不上他的钩。一开始我关心的可能只是自身的安全,认为如果和他吵起来的话,在带着薄冰的路上开车实在太危险了。我不去在意他嫉妒的言语是多么令人不舒服,但结果没有什么用,他还是根据自己的想象继续攻击医生和医生的生活方式。

我和艾先生的互动也描绘出,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会影响到他的生活经验,使他以自己的看法来解释所见所闻之事的意义。艾先生根本不认识我,却想象我是一个成功的人,而且一定很瞧不起他,他根据自己的假设,马上对我表现出生气的态度,试图借着羞辱我和我的专业来倒转情势。

心理治疗入门:从一个出租车司机看心理治疗的六个阶段

如果治疗师在错乱这个阶段还能继续同理病人,也就是说,如果治疗师能持续努力去了解病人到底要传达什么意思的话,就能进入“重新定向”这个阶段。这时治疗师就能从病人特殊的行为和态度到底是想得到什么,而得到同理性的领悟。(同理心是什么意思?要如何有同理心?将会在第六章讨论。)在这个阶段,治疗师会了解到,不管病人在挣扎什么,问题是在病人的内心,而不是真的和治疗师之间有什么问题,病人和治疗师互动的问题反而提供一个机会,可以探讨病人是以什么方式来勉强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自我价值感的。

我和艾先生关系改变的转折点不是在于他说了什么,而是在他做了什么。当我发现他开车的技术这么好时,我不再担心自己的安全,我看他比他看自己要好多了。我开始好奇他为什么生气,而不觉得被冒犯:为什么他这么难相处? 当他提到自己在越战时所受的伤,以及牺牲自己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时,我觉得能同理他不幸的遭遇,也就是说,我能认同他冒着生命危险,为国受伤。却在返乡时,发现自己不但没有得到所预期可以增进自我形象的肯定,反而有被别人轻视的感受。

对于自我价值感不容易受到侵犯的治疗师,在遇到充满敌意的病人时,仍然能注意到其实这是治疗的契机,是连接彼此鸿沟的桥梁,这个鸿沟可能是一开始就有的,也可能是刚才出现的。当我告诉他我也服过兵役时,我和艾先生的距离就拉近了,他觉得既然我也服过兵役,应该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差劲,就不再以我是医生来攻击我,想让我产生罪恶感。于是他在态度上做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告诉我他是多么以自己没有任何专业技能而感到丢脸,这是他觉得自己没有用的痛苦所在,当他和想象中我的生活来做对比时,会加重他的痛苦,这就是他为什么落入长期愤怒、怨恨情绪的原因所在。

“重新定向”就是从病人的角度来了解病人所说的话,可以恢复和谐的关系并进入“同心协力”这个阶段,病人和治疗师共同为治疗的目标而努力。同心协力的过程迟早可以让治疗师的介人把病人引导到“整合”的阶段;借着诠释、澄清,或是其他带着同理心的谈话,有时可以让病人以新的眼光来衰自己,有时可以促成病人朝新的境界努力。由于我看出他开车的技术很好,就能告诉他,他在我眼中的形象与他在自己眼中的形象非常不一样。我对他的工作表现予以肯定,而不是着眼于他的工作性质或收入多寡。艾先生放下用来自我防卫的愤怒,并表示我代表一种理想的形象,而不再对我表达轻视之意,这时他把自己的心敞开了,并隐含着希望被了解、被帮助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他因为我的真诚赞美而产生剧大的改变,所以我们分开时彼此的感受都很好。

我们的互动所产生的,不只是暂时的影响,还导致心理治疗最后一个扎实的阶段“变化”。几天后我们偶然重逢时我才知道,由于受到他在我眼中的形象所影响,他对自己的看法也产生了很大的改变,使他能保持尊重自己的态度。在酒友试图激怒他时,他拒绝以前所熟悉但具破坏性、让自己丢脸的行为模式中。

心理治疗入门:从一个出租车司机看心理治疗的六个阶段

艾先生现在对自己的看法改善了,所以在面对压力时能有所选择,决定自己要如何反应,而不再以为不管愿意不愿意,在知道他弱点的人来挑衅时,自己就得*力暴**相向。当他学会自我控制后,反过来又能进一步强化他的自我价值感和意志力(这只是我的期望,因为之后我就没有再遇到他了),使他能不断做出促进发展、改善自我形象的决定。这是所有心理治疗的目标。

以上文章来源于美国心理学家Michael Franz Basch《Understanding Psychotherapy》章节,如翻译有错误或侵权请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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