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湘妃剑 (古龙小说湘妃剑下载)

31 章

仇恕愧然一笑,道:"酒窖已被小弟用做牢房,此刻已拿不出酒来了!"端木方正哈哈一笑,道:"小弟岂是真的要酒,只不过是要逼你说出这句话来。"他忽然一整面容,正色道:程潘两位前辈,与仇兄渊源非浅,仇兄为何要将他两人灌醉后困在地牢里?实令小弟难解!"仇恕微微一笑,道:"小弟怎地什么事都瞒不过兄台……"他语声顿处,只见端木方正肃然望着自己,满面关切,满面正气,使得他再也不能支吾其言!

于是他长叹一声,道:"只因我那两位叔父,一心要劝我化解冤仇,是以……"他又自长叹一声,倏然住口!

石磷正色道:"冤仇能解,有何不好,令堂大人,必定也高兴得很。"仇恕没有回答他的言语,只因他此刻既已和端木方正同来,自己又怎能对他再说出无理的话!

端木方正接口道:"仇兄,你我虽属初交,却是一见如故,小弟有几句肺腑之忠言,不知仇兄可愿一听?"仇恕道:"兄台若是不说,小弟必将遗憾终生。"端木方正肃容道:"常言道杀人不过头点地,那毛臬与仇兄。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他却又是仇兄的至亲舅父。何况,他爱女亦与仇兄有一段感情,这其间恩怨纠缠,虽非我等外人所能了解。但"他微喟一声,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仇兄你既然已将他逼得众叛亲离,无家可归,你不如从此放他一条生路?"他言语诚恳,心中有一句话,口里便说一句出来,既不会转弯抹角,亦不会粉饰词藻。

但只有这种诚恳的言语,才能使仇恕动心。

他垂首默然半晌,缓缓道:"这其间确是恩怨纠缠,连小弟自己也难以化解,但……"他忽然抬起头来,凛然道:"但兄台若说毛臬此刻已至末路,小弟却绝不赞成!"端木方正道:"他不但在杭州城中无法立足,在武林中也失去了人心,他武功虽仍在,但从此以后,已与人无害,更不能影响别人,最多也不过只能寻个隐避之处,寂寞地度过晚年而已。"仇恕摇首叹道:"以毛臬那样桀骛不驯的人物,怎甘寂寂终老,他杭州城的基业虽毁,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他还在杭州英雄大会成败未知前,便早已布置好退路,准备日后东山再起,到那时再要除他,便绝非易事了!"端木方正皱眉道:"何以见得?"

仇恕道:"兄台可曾发现,毛臬的十大玉骨使者,在杭州英雄大会中俱未现身,七星鞭杜仲奇与他交情最厚,但直到此刻,也未见踪影,此事若不注意,便难发现,一经发现,便可看出其中正有无穷巧妙!"端木方正沉吟道:"灵蛇十大弟子,仿佛已死了多人……"仇恕截口道:"虽已死了多人,但还有夺命使者铁平,银刀使者欧阳明,异军使者长孙策……"他微喟一声,接道:"这三人在十大弟子中已属佼佼人物,更何况十大使者为首的一人铁胆使者钱卓亦从未现身!"端木方正皱眉道:"七剑三鞭,都已瓦解,十大使者,又有何可怕?"仇恕道:"可怕的并非这十大使者,而是怕他们在暗中收买江湖中的败类,组织成一种秘密的势力,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灵蛇此番失败,只因他太过招摇,此人若是又在暗中成了气候,你我都未见得是他的敌手了!"端木方正心头一凛,呐呐道:"仇兄剖析精微,小弟佩服"仇恕接道:"毛臬称霸江湖多年,黑白两道的生意,他都要插上一足,二十年来他积下的家财,必定已是个惊人的数字,但他的家宅火焚之后,其中却并无有钱,那么他的百万家财,又到哪里去了?"端木方正凛然道:"莫非已被他用做暗中搜集*党**羽的基金?"仇恕拍案道:"正是如此。"

端木方正呆了半晌,长叹道:"若事情真被我等料中,此人倒当真可算是个枭雄之才,地上创业不终,立刻转入地下……"仇恕剑眉微轩,朗声道:"是以小弟无论是为了私仇抑或公益,都不能就此罢手,两位此刻听了小弟的这一番言语,便该原谅小弟的苦衷了。"端木方正、石磷面面相觑,默然无语。

良久良久,石磷突地沉声道:"但另有一事,你却要多加注意。"他既不能称仇恕为兄弟,亦不愿以长辈自居,是以便以你我相称,仇恕正也是如此心理,道:"什么事?"石磷缓缓道:"你爹爹昔日在江湖中曾结下无数仇家,如今你一现出真面目来,要寻你复仇的人,便大多了。"仇恕缓缓道:"这个我……我已知道。"

石磷道:"你既要寻人复仇,又要防人复仇,而你的势力,却又如此孤单,你的脾气,却又如此强傲……唉!"他以一声长叹结束了言语,但仇恕却己从这一声长叹里听出了他言语里对自己的关心。

他再也想不到这流浪江湖,厌倦人生的剑客,竟是对自己关心的,刹那间,他只觉心头充满了感激,惨然一笑,道:"自从九足神蛛去后,我已算势力孤单,但直到此刻,我又发觉了我到底还有几个真正的朋友!"端木方正突然大声道:"穷家帮凌龙帮主无论武功、声望,俱是江湖中一流人物,而且此老为人热肠,你为何不求他相助?"仇恕叹道:"此老已曾与我言语冲突,只怕日后再也不会予我援手了!"他淡淡地黯然一笑,接道:"江湖中人此刻都只道毛臬众叛亲离,已至穷途末路,又有谁知道我势力的孤单,更在毛臬之上。"石磷目光凝注着手中那"还魂"的面目,忽然说道:"你可知道我怎会戴了这面具来见你?"他不等仇恕说话,便已接口道:"无论你如何猜法,都猜不到的,我与端木兄相识以来,一直心灰意冷,更不愿再过问江湖中事,那日见到他做了个这样的面目,一时兴起,也学着戴了起来,只因这面具仿制甚是容易,短短几日我便制了许多……"仇恕截口道:"你可是要我也戴上这种面具?"石磷微微…笑,道:"神话传奇中,常有身外化身,之说,你我若也邀集些朋友,俱都戴上这种面具,那时又有谁会知道哪一个还魂是端木方正,哪一个还魂是仇恕,你岂非也有了许多身外化身了么?"仇恕笑道:"若是有别的武林中人,也一齐来仿制这种面具,用来为非作歹,到那时你我又该当如何?"端木方正道:"这个你倒毋庸过虑,制作这种面具石兄说来虽易,其实却绝非易事,只因它制作虽易,但知道这制作方法之人,世上却寥寥无几,即使别人也制作了这还魂面具戴上,反可淆乱别人的耳目,此事说来虽不甚光明,但用来对付毛臬这种人物,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仇恕沉吟许久,缓缓道:"此举用来对付毛臬则可,但小弟却不愿以此来逃避先父的仇家,只因小弟此番出道江湖,便是为了要了清先人的恩仇!"端木方正、石磷对望了一眼,石磷道:"无论如何,我且送一具给你,用与不用,便全由得你了!"仇恕一笑接过面具,收进怀里,此刻天色已暗,他三人无言地坐在黑暗里,各各都有着许多心事!

黑暗中,大厅外突地响起了清越的铜环相击声!

仇恕霍然长身而起,沉声道:"有人拍门!"

语声未了,端木方正已飞身而出。

他随手戴上了那还魂面具道:"我去应门!"

仇恕目注着黑暗的庭院,只见他人影一闪而没,方自消失在黑暗里,突听风声一响,他竟又掠回!卓立在黑暗的庭院里。

仇恕奇道:"外面难道没有人么!拍门的是谁?"卓立在庭院中的人影突地冷笑一声,道:"拍门的便是我!"仇恕呆了一呆,突地想起这人虽也身穿青袍戴着还魂面目,但却已不是方才出去的端木方正。

他心念一闪,脱口道:"慕容惜生,你又来作什?"那人影冷冷道:"不错,我就是慕容借生,我只来问你,你将我师妹逼到那里去了?"仇恕亦是冷冷道:"我要知道她去了何处,此刻我便早已追去了!"慕容借生冷哼一声,突见黑暗中走来一条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影,两人目光相对都楞了一楞!

那人影自然便是应门回来的端木方正。

慕容惜生目光一转,叱道:"你是谁?"

端木方正大笑道:"你是还魂,我也是还魂,你难道不认识我?"大厅中的石磷亦自悄悄取出另一付面具戴起,闪身一掠而出,纵落在石阶上,大笑道:"这里还有个还魂,你认得我么?"慕容惜生又惊又怒,厉声道:"姓仇的,你莫来弄这个玄虚,我只要你还我的师妹来,否则我便要叫你回去在家师面前交待!"仇恕心念一动,突也举手戴起了面具,大笑道:"谁陪你回去,谁是姓仇的?我也是还魂,你可要看清了!"他方才隐身堤岸,不愿目标显露,是以换了一身青衫,想不到此刻却派上了用场!

只见他手掌一拍,突然飞身掠到端木方正身旁。

石磷心念一转,亦自一掠而前!

三条人影闪动,电光石火般转动了一圈,齐地手掌一拍,顿住身形,鼎足而立,谁也不说话!

他三人身材仿佛,慕容惜生双目圆睁,瞬也不瞬地望着他三人,却再也分不出哪一个才是仇恕来了。

只听他三人齐地嘶声一笑,便要闪身而去!

慕容惜生心念一转,突地轻叱一声,窜入了他三人,突又身子一冲,向其中一人冲去,!

她招式甚是奇诡难测,双拳一腿,同时攻向三人,突又身了一冲,向其中一人冲去!

仇恕等三人不愿出手,只因他三人谁也不愿伤了慕容惜生,也不愿让慕容惜生从自己的招式中猜出自己的身份。

仇恕避了几招,突见慕容惜生向自己冲了过来,双胁箕张,仿佛要抱住自己的模样。

对方是个女子,他既不能出手,也不能被她冲上,刹那间无暇他顾,身形向侧一闪。

慕容惜生突地顿住身形,冲向第二人。

端木方正自也闪身避开!

慕容惜生自己的身形,也闪动起来。

四人身形乱闪,有如穿梭的来往了一次,等到他四人再顿住身形,慕容惜生固然不知道谁是仇恕,但仇恕等三人,也分不出谁是慕容惜生了,只囚他几人身形俱都奇快绝伦。闪动之间,彼此都觉得有些眼花缭乱!

一时之间,四人都楞在地上,谁都更不愿出声!

慕容惜生理计既成,心头暗喜,又忖道:"此刻我若纵身一走,他三人绝对不会想到我会先走,只因这四人之间,最先想走的必定是仇恕!仇恕果然已动了抽身之意,暗忖道:"我恩怨未清,若被慕容惜生缠住,一时不了,不如先走一步,将慕容惜生留给他两人!"就在他心念转动的同一刹那,慕容惜生已又忖道:"我一飞身而走,另二人必定以为是仇恕,他们要缠住我,自然不会跟走,但仇恕既是最最想走的人,见我一走,反会以为是别人要将我引开而走的,只要另两人不动,他必会跟来!"要知她天资绝顶,思虑之周密,当真是无与伦比。

当下她忽然纵身一掠,横飞而起。

仇恕心念闪动,忖道:"慕容惜生必定不会先走,走的必是端木方正,他一心要将慕容惜生引走,哪知慕容惜生却不上当,她既不上当,要留在这里,我还留在这里作什么?心念一闪,立刻飞身而起,追了出去。庭院中剩下的竟变得只存端木方正、石磷两人!他两人仍是不愿说话。石磷忖道:"慕容惜生不会先走,先走的必是端木方正,他想将慕容惜生引走,哪知慕容惜生却是要等到最后一人!"端木方正暗忖道:"慕容惜生定然以为仇恕不敢先走,是以石磷也引她不走,仇恕便把握这机会走了。"他三人虽然俱都聪明绝顶,却终是不了解女子心性,思虑周密,到底不如女子,一步相差,就满盘全错了!

此刻他两人彼此心中,竟都以为对方定是慕容惜生!

端木方正听了毛文琪夸奖她师姐的话,早已有了与慕容惜生一较身手之心,此刻再不迟疑,一掌拍向石磷!

石磷心念一闪!

仇恕既已走了,我何不在此缠住慕容借生!

一念至此,他便也一掌拍向端木方正!

两人谁也不施出本门武功,闷声不响地拆了数十招之多,石磷功力深厚,当下大喝一声,右足横进一步,左掌回拗,拳心向下,砰地一个时拳,撞向端木方正胸膛。

这一招连消带打,变化奇快,正是他本门武功,"武当三十二势光华"中的妙着拗鸾肘!

他浸淫此中三十年,这一招施出,端的精纯无比!

端木方正心头一动,后退五尺,脱口道:"石磷!"石磷怔了一怔,霍然收住拳势,呐呐道,"你……你难道是端木兄?"端木方正狠狠一跺足,长声叹道:"错了,错了,你我全部错了!"石磷大惊之下,飞身掠上墙头,但见四下夜色沉沉,仇恕与慕容惜生两人,早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端木方正苦笑一声,道:"这就叫作法自毙,我两人一心想帮仇恕引开慕容惜生,哪知竟帮了倒忙,反帮慕容惜生了。"石磷喃喃道:"仇恕若将慕容惜生当作我们,那后果岂非不堪设想?"端木方正想了一想,只觉心里真是哭笑不得,轻叱:"追!"石磷摇头道:"只怕是追不上了!"

端木方正道:"追不上也要追的!"

两人齐地展动身形,奔人无边的夜色!

仇恕飞身而掠,奔出数十丈外,方自追上了前面的人影,他自信极强,一心认定前面人定是端木方正,这想法便再也不会更改,轻呼道:"端木兄,等我一等!"前面的慕容惜生一听他口音,心头不觉大喜,但是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只是缓缓停住了身形。

仇恕一掠而前,笑道:"方才幸好只有四个还魂,否则小弟也要糊涂了,端木兄,那慕容惜生确非普通女子,只可惜容颜太恶,否则倒真是才貌双全,难得的很。"他再也未曾想到与他并肩而行的人,便是容颜太恶的慕容惜生。

这一段话说完,两人又已前奔了数十丈。

仇恕话声方了,慕箭惜生突地向左一转。

仇恕道:"端木兄,那边是什么方向?"

突觉手腕一紧,竟被人扣住了脉门穴道,要知他见到慕容惜生身子一转,心里更无疑心,哪知却着了道儿!

他心头一凛,叱道:"你是谁?"

慕容惜生五指如钩,紧扣着他脉门,左手疾伸,连点了左右双臂上的两处曲池大穴,使得他双臂不能动弹,脚下仍可行走。

她前奔之势,亦自不停,手掌也不放松,口中冷冷道:"我便是容颜太恶的慕容惜生。"仇恕心头大惊,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觉双臂麻木,身不由主地被她拖住前奔,竟挣扎不得!

他心里又是惶急又是后悔,心念数转,道:"慕容姑娘,你可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如此拉着我的手腕,岂非失礼得很,嘿嘿,失礼得很!"慕容惜生冷冷道:"你若不愿我拉你的手腕,我便点上你的晕穴,也可以,这两条路任你选择,我绝不勉强!"仇恕一惊,他此刻还有脱身之望,若被点上晕穴便更惨了,当下干咳一声,连连道:"无妨无妨,就这样好了!"慕容惜生头也不回,道:"我也懒得背着你走,但你脚下却不可偷懒!"仇恕暗叹数声,暗恨自己聪明一世,此刻竟会被一个女子骗了,过了半晌,忍不住又道:"慕容姑娘,你究竟要在下陪你回去见令师呢?还是要在下陪你去见令妹毛姑娘?"慕容借生冷冷道:"你知不知道我师妹在哪里?"仇恕心念一动道:"在下此刻虽不知道,但找是必定找得到的。"他心里想到自己反正也要去找毛氏父女,是以口中便这样回答,又付道:"只要她与我一路寻找,总不能将我点上晕穴,也不能一路扣住我手腕,只要她手腕一松,我便可飞步而逃,这种机会必定很多……"思忖之间,突听慕容借生道:"你可有把握?"仇恕忙道:"自有把握,慕容姑娘若不相信,在下……"慕容惜生冷冷截口道:"既有把握,我便随你去找,道路也任你选择,但你若找不到时……哼哼,你可知道我容颜虽恶,却还不及我手段之恶呢?"仇恕口中连连答应,心下却不禁暗叹忖道:"常听人言道:你纵然百般侮骂女子,她未见会怀恨于你,但你若骂她丑陋,她却定必要恨你一辈子,只恨我无心犯了这大错,又偏偏被她听到,看来我未曾脱逃前,少不得要受些罪了!"心念一转,慕容惜生冷冷又道:"你切切不可妄生脱逃之心,我辛辛苦苦擒住了你,便万万不会放你逃走,我睡时要点你晕穴,醒时便扣住你手腕,你若要乱玩花样,我便断去你左足,替你配上木腿,反正我容颜丑恶,也不需避什么男女之嫌!"仇恕暗叹忖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慕容惜生叱道:"哪里走?快走……"

仇恕望着前面的夜色,一片黑暗,毛臬在哪里,他又何尝知道,索性听天由命,信步向左走去!

32 章

自从轰动一时的杭州英雄大会后,江南武林,确是沉寂了许多,但武林中人,暗中却不禁大为奇怪!

只因那杭州英雄大会中的主要角色,会后全都不知所终,不但毛臬的消息沉沉,就连汪一鹏、朱白羽,华山银鹤这些人都已不知去向,那神秘的仇公子更是连影子都没有了。

但江湖中却又散布着一种传说!

灵蛇毛臬,不甘雌伏,又已在暗中重振旗鼓,而且声势较前更盛,也神秘得多……

传说虽盛,灵蛇毛臬的踪迹何在,武林中仍是无人知晓……

夏夜。乌云满天,星月无光,远空偶尔传来一两下沉闷的雷声,一阵阵潮湿而闷热的狂风掠过原野,显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

在丹阳与镇江之间,远离官道的田野上,矗立着一座颓败不堪的荒祠,暗影沉沉之下,仿佛一头蹲伏的巨兽。

虫鸣卿卿,风声呼呼,电光隐隐,忽见五条人影,越过田野,连袂向这荒祠飞奔而来。

这五条人影奔抵祠前,机警地掉头四望,确定了周围绝无异状,方自闪身走进那倒塌了半边的大门。

门内,荒草满院,当中一座颇具规模的殿堂,已然屋瓦不全,朱漆剥落,门窗朽败,石阶上杂草怒茁,点缀着荒祠的凄清!

前行两人跨上石阶,伸手轻轻一推殿门,吱呀一声,两扇殿门应手而开,门楣上立时洒下一阵灰尘。这五人身形微退,待灰尘落尽,方举步走入殿中,为首一人反身关上了门,却又激起一阵灰尘。

蓦地火光一闪,火折已燃!

昏黄的火光映照之下,只见殿中蛛网遍布,到处积尘盈寸,除了当中一座神龛尚还完整之外,两旁配列的神像和供桌。都已损毁倒塌,显然断绝香烟已久,甚至连那神桌上供的是什么佛像都已难辨认。

手擎火折之人,是一个长身玉立,身穿劲装的少年,他方自一敛笑容,便摆头向同伴微一示意。

他那同伴也是个貌相清秀的劲装少年,睹状立即轻轻一跃,纵上神龛,极其谨慎地伸出两个指头,轻按在龛中神像的肩头上,潜运内力于指上,缓缓一推一转,只听呀地一声轻响。

顿见神龛下面,悄然现出一个数尺方圆的洞穴。

那长身玉立的少年向站在身后的三人一招手,低声道:"随我来调手擎火折,当先朝洞穴中跃下。那三人一个是黑脸虬髯大汉,一是白净脸膛,额下微髭的中年人,另一个是貌相英悍的矮小汉子,他们互相望了一眼,随即闷声不响地跟着跃下洞中,面色凝重,显见是心头十分紧张!那清秀少年将按在神像肩上的手指拿开,身形朝洞中一闪而下,神像立即回复原来位置,穴口亦随之封闭。他跃落地穴,脚站实地,对长身玉立的少年微一点头,表示一切均已弄妥。长身玉立的少年颔首会意,便自举步朝前走去。光影摇曳,五个人沿着一条狭窄的雨道缓缓前行,一阵阵潮湿霉臭之味,直扑鼻端,阴森黝暗,难以忍受。两个在前面领路的少年,似乎对这条雨道颇为熟悉,一路并无停顿,两三个转折过去,忽地——一股阴柔的冷风吹来,竟噗地使火焰熄灭,甬道中立时归于一片漆黑,漆黑得有如阴森的地狱。只听黑暗中缓缓传来一声低喝:"春雷惊蛰!"前行的两个少年立即应道:"灵蚊腾霄!"黑暗中哼了一声,那少年躬身道:"弟子铁平、欧阳明、请来淮阴三杰,晋谒恩师!"原来这两人正是灵蛇毛臬门下,十大玉骨使者中的夺命使者铁平与银刀使者欧阳明。

他们话声一落,甬道中突地大放光明,那低沉的声音,又从左侧一道低垂至地的重帘内传出,道:"进来!"夺命使者铁平和银刀使者欧阳明齐地躬身应是,领着淮阴三杰,掀帘而进。

帘后是一间丈许见方的密室,当中一张祭台上,插着两根粗如儿臂的蜡烛,光焰照耀之下,只见祭台中央摆着一个径尺铜盆,案道前一张虎皮交椅上,端坐着一个身躯瘦长,颧骨高耸,鹰鼻鹞目的老者。

此人正是众叛亲离,多年霸业毁于一旦后,突地在江湖中消失踪影的草莽枭雄灵蛇毛臬。

只见他神情萧索,面上的皱纹更显深刻,似乎已无复数日前的豪气,只有那锐利的目光,却是丝毫不减,瞬也不瞬地凝注在淮阴三杰身上,夺命使者铁平和银刀使者欧阳明抢前两步跪下行礼已毕,起立躬身禀道:"弟子等奉命往大江南北,号召英雄豪杰来归,现蒙淮阴三杰慨允相助,特陪同前来晋谒。"二人言罢,随即斜退三步,替淮阴三杰通名引见。

那黑脸虬髯大汉乃是淮阴三杰之首铁掌尉迟文,白净脸膛的中年人便是二弟玉面判谢东风,英悍的矮小汉子乃是雷电剑彭钧。

三人俱有一身独门武功,乃淮扬一带的水陆大豪。

灵蛇毛臬与这三人平素虽未谋面,但对淮阴三杰之名却是早有耳闻,此刻脸上的阴霾稍霁,欠身道:"三位有意前来相助,毛某自是感激,但此事大非易举,而且危险殊深,三位须得拿定了主意!"淮阴三杰之首铁掌尉迟文抱拳道:"毛大哥侠名远播,兄弟等今日得效微劳,实慰平生之愿,赴汤蹈火,兄弟等在所不辞!"灵蛇毛臬目光一闪,淡淡掠过一丝笑意,谦谢了两句,随即从怀中取出三件精巧珍玩之物,分赠三人,道:"戈戈微物,聊表毛臬一点敬意,待基业恢复之日,当再另图厚报!"淮阴三杰对望一眼,各自收下,连声称谢。

灵蛇毛桌突然脸色一整,沉声道:"毛臬隐居于此,策划恢复基业之事,在未发动以前,须极为隐秘,三位谅必能了解我之苦衷,故此……"说至此处,干咳了一声,眼睛斜觑供案上的铜盆,住口不语。

淮阴三杰互相望了一眼,铁掌尉迟文朗声道:"兄弟等既甘为毛大哥效死,一切自当遵命!"他话声一落,肃立一旁的银刀使者欧阳明已唰地拔出一柄精芒四射的银刀,双手递与铁掌尉迟文。

铁掌尉迟文肃容接过银刀,和玉面判谢东风,雷电剑彭钩一齐走至供案前面,闪目向那铜盆中望去,只见盆中盛满血酒,酒中赫然竟泡着许多截小指。他三人面色齐变,尉迟文转目望了面色森寒的毛臬一眼,暗中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银刀一挥,唰地将左手小指砍落在铜盆中。

玉面判谢东风和雷电剑彭钧,迅速接过银刀,相继将左手小指砍下,面色已变为一片苍白!

血酒更浓!

银刀使者欧阳明双手持杯,恭恭敬敬地在盆中舀了三杯血酒,放置在淮阴三杰面前。

淮阴三杰各自双手接过了血杯,退后三步,面对灵蛇毛臬,并肩跪了下去,肃容道:"我尉迟文、谢东风、彭钧兄弟三人,今后矢誓效忠毛大哥门下,绝不泄露此间机密,若是违背誓言,头颅有如断指!"仰天喝干了杯中血酒!只觉一股腥辣之气,由心胸直冲咽喉!

灵蛇毛桌面容忽变,展颜笑道:"三位请起,自今日起,三位便是我毛某人的生死兄弟,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倘若我毛某……"话尚未完,突闻一声微弱而沉雄的呼喝,由上面的殿堂,经地下甬道,传了过来,道:"毛大侠侠驾何在?"灵蛇毛臬闻声,脸色突地一变,两道锐利的目光,森冷地一扫夺命使者铁平,银刀使者欧阳明及淮阴三杰等人,沉声道:"尔等来时,可曾泄露行藏?"夺命使者铁平躬身禀道:"弟子等来时,行踪极为隐秘,也未发现有人跟踪,若照来人口气看来,似乎还不曾……"他的话声,突为甬道中来的一阵沉重脚步声打断!

灵蛇毛臬脸色又自一变,微一挥手,立将烛光扇灭,但身子仍端坐椅中,两道冷电般的目光,凝注低垂室门的重帘,暗自蓄势相等……

其余五人,亦自一闪散开,隐伏室隅。

只听那沉重的脚步声,在黑暗静寂的甬道中,缓缓由远而近,响起阵阵回音,激荡在众人耳畔。

毛臬缓缓长身而起,掌上已满蓄真力,只听脚步声在重帘之外面,霍然而顿,随即响起一个劲朗的语声,道:"毛……大……侠……"语声缓慢低沉,字字震人耳鼓。

灵蛇毛臬脚步一滑,悄然掠到重帘边,伸出手掌,轻抵着重帘,口中亦自缓缓问道:"什么人?"他掌力深厚,足可隔帘伤人。

只听重帘外沉声道:"昆仑空幻求见!"

语声更是缓慢低沉,六个字说将出来,竟仿佛来自六个不同的方向,毛臬含蕴的掌力竟不知击向何处。

他微一沉吟,身子霍然退回,反手一晃,烛火立燃,他也已又端坐在椅上,目光微一示意,沉声道:"掀帘,肃空!"夺命使者铁平,银刀使者欧阳明,双双抢步到重帘两边,各自反腕抽出了两柄尖刀!

刀光一闪,刀光挑起了重帘!

帘卷,人现!

烛火中,刀光下,只见一个浓眉大眼,身穿灰布袈裟的高大僧人,手持佛珠,当门而立。

一个短衫青布,足登草鞋,仿佛庄稼农人般的中年汉子,默然立在他身旁,目光炯炯,利如刀剪。

灵毛臬面目森寒,缓缓道:"在下便是毛臬,两位此来何意?"那高大僧人目光一扫交互架在门上的两柄尖刀,缓缓道:"贫僧不远千里而来,这难道便是毛大侠的待客之道?"毛臬冷哼一声,道:"毛臬的待客之道如何,全要看两位来意的善恶。"那高大僧人空幻仰天笑道:"若有恶意,贫僧纵然要来拜访,少不得也要先去仇恕处走一遭的,毛施主,你说是么?"灵蛇毛臬霍然长身而起,沉声道:"你究竟是谁?"空幻僧人道:"出家人早已忘了自身是谁,到此刻贫僧只知一事!"毛臬道:"什么事?"

空幻僧人道:"贫僧今生,与仇独之子势难两立!"毛臬目光一扫,突然大笑道:"请!"

两柄尖刀,唰地落下。

空幻僧人,与那庄稼汉大步而入。

灵蛇毛臬道:"毛臬穷途末路,难觅待客之所,请两位见谅!"他语声微顿,面色突又一沉,缓缓道:"但此间已是毛臬最后的隐身之地,自问江湖中极少人知,两位如何探查到这所在,实令毛臬难解!"空幻大师笑道:"贫僧哪有这样的神通,诺诺……"他伸手一指那庄稼汉,接口笑道:"若非这位梁施主,贫僧再也寻不到此地,若有这位梁施主,江湖中便再无贫僧寻不到之地!"灵蛇毛臬目光一扫那庄稼村汉,扬眉道:"兄台难道便是名闻江湖的梁大侠梁上人么?"那庄稼村汉微微一笑,道:"不敢,在下哪里当得上大侠两字,只不过终日混迹在市井小人群中,消息便灵通一些是了!"灵毛臬大笑道:"在下早已听闻梁大侠交游之广,遍干天下,耳目之多,无所不闻,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下无虚,只可恨我那胡四弟未能将梁大侠引来与在下一见,否则今日便可少却了许多误会!"要知灵蛇毛臬早有收拢梁上人之心,且曾令八面玲珑胡之辉前去游说,今日见他来了,自是十分欣喜!

他心念数转,话锋突地一转,沉声道:"毛臬隐遁此问,两位大驾惠降,不知有何赐教?"空幻大师低宣了声佛号,忽然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只银丝编成的小小芒鞋,送至灵蛇毛臬面前,道:"施主可认得此物的主人是谁么?"灵蛇毛桌茫然注目,摇头道:"毛臬眼拙,生平未见此物。"空幻大师微微一笑,将芒鞋转送至梁上人面前,道:"梁施主"是否早已认得了?"梁上人肃容道:"这便是在下生平最大恩人万妙先生老前辈的信物之一,在下纵然尸骨成灰,也万无不认得之理!"灵蛇毛臬,心头一凛,脱口道:"万妙先生!"空幻大师目光一转,微笑道:"令爱如在此地,她必然也能认出这信物的来历。"毛臬大奇道:"万妙先生游戏风尘,有如天际神龙,一现即隐,二十年来只不过现身数次而已,小女怎会认得?大师只怕错了话声未了,只见祭台后另一道低垂的垂帘,悄然微启,幽灵般飘出一条娇弱的身影,正是毛文琪。她华服已换作了白衣,满头云鬓蓬乱,显得是那么消瘦而憔悴,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却显得更大了。她大大的眼睛,向空幻大师掌中的银鞋一转,缓缓道:"不错,这信物我认得。"她说话时面上毫无表情,生像是已失去所有的情感。

灵蛇毛臬大奇道:"你怎会认得?"

毛文琪漠然道:"我自然认得,只因这银鞋是我师父的。"淮阴三杰目注着毛文琪,暗惊于她的冷漠与美丽,她嘴里在说什么这三人根本没有听到。

但她的这句话却使得毛臬、梁上人俱都大为惊奇。

梁上人动容道:"想不到毛姑娘竟是万妙先生的弟子……"毛文琪冷冷截口道:"谁是万妙先生,谁认得万妙先生?"梁上人呆了一呆,目光询问地望向空幻大师。

空幻大师笑道:"此事说来难怪两位惊奇,只因此事本就是令人惊奇之事,毛姑娘认得这银鞋乃是屠龙仙子之物,梁施主却又知道这银鞋乃是万妙先生的信物之一,这其中的道理,只有贫僧还知道一些。"毛臬道:"愿闻其详。"

空幻大师道:"屠龙仙子不但武功其深难测,而且精干各种巧器、易容之术,足可与昔年的圣手书生一较短长。"毛臬道:"此事江湖人所共知,却不知她与万妙先生又有何关系调空幻大师朗声笑道:"屠龙仙子便是万妙先生,万妙先生便是屠龙仙子。"众人齐地一惊,空幻大师缓缓接口道:"昔日屠龙仙子放下屠刀后,虽已深自韬光养晦,但却仍看不惯世间的一些令人不平之事!"灵蛇毛臬悄然截口道:"是以她便装成男子,以万妙先生的名号出来行道江湖,瞒尽了天下人的耳目,是么?"空幻大师笑道:"毛施主果是解人。"

灵蛇毛臬长叹道:"难怪万妙先生行迹如此神秘,倏忽来去,来时不知其所来,去时不知其所踪,使江湖中再无一人猜得出他来历。"他心念一动,突地改口道:"这段隐秘江湖中无人得知,甚至连小女都未曾听屠龙仙子说起,却不知大师怎会知道的?"空幻大师微微一笑,道:"不可说,不可说!"他突然打起了佛家的禅语,毛臬自是一楞,只得改口问道:"大师以此银鞋见示在下,却又为了什么?"空幻大师目光一转,道:"毛施主既图再振霸业,贫僧本应效力,何况贫僧与毛施主属同仇敌忾之人,更当同心戮力!"灵蛇毛臬心念一转,他一见这僧人之面,便知他城府极深,只是此刻一时还猜不透他的用意,沉吟道:"大师如此心意,在下十分感激。"空幻大师道:"屠龙仙子在江湖中虽无恩怨,但江湖中受过万妙先生恩惠之人却极多,毛施主若以这只银鞋作为广收天下英雄之用,岂非大妙,是以贫偕不远千里而来,要将此物奉诸阁下,正是宝剑赠于烈士之意。"灵蛇毛臬道:"毛臬何德何能,竟蒙大师如此爱护。"他面上却不动容,其实心中已不禁为之大喜。

空幻大师眼神一扫,淡淡微笑道:"只要日后施主重振霸业后,莫要忘记贫僧,也就是了。"灵蛇毛臬道:"这个自然……"

空幻大师截口道:"自古以来,武林天下便是双分之势,南北并立,各有盟主,这一点毛施主想必定然知道。"灵毛臬面色一沉,道:"大师莫非有领袖一方之意?"空幻大师神色不动,淡淡道:"你我若以长江为界,江南归于施主,贫僧坐镇北方,声息互通,互为援手,岂非大妙。"灵蛇毛臬默然半晌,突地仰天笑道:"原来大师存与毛某分庭抗礼之意……"空幻大师道:"你我合则两利,分则两败,贫僧之所以赶来与毛施主商议,正是敬佩你毛臬乃是一代奇才。"灵蛇毛臬面色一沉,厉声道:"毛某为了这番重图雄举,己不知道暗中准备了许久,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大师就凭了小小一只银鞋,便要和毛某共分大势……嘿嘿,此话若非毛某听错,只怕便是大师说错了。"空幻大师冷冷道:"贫僧既未说错,施主更未听错……"他语声微顿,不等毛臬说话,立刻接口道:"除了这只银鞋之外,贫僧此来,还要以三句话换取毛施主你这里的三样东西,这银鞋只不过是附带之物而已。"毛臬沉声道:"以三句话来换取三件物……"

空幻大师面色不变,简单地答道:"正是!"

灵蛇毛臬狂笑道:"若非大师如此肯定,毛某真要以为自己又听错了,若是三句话便可换去毛某的三件东西,毛某岂非变成了放鹅入水,包子打狗,带钱上街学乖的傻女婿了么?"要知道这傻女婿学乖的故事在江南流传极广,他此话说将出来,梁上人淮阴三杰的嘴角都不禁泛起了笑意。

但空幻大师面上却无半丝笑容,冷冷道:"贫僧这三句话此刻施主若不愿听,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他方自缓缓站起身子,灵蛇毛臬突地沉声道:"哪三句话?"空幻大师展颜一笑,道:"施主是愿听了么?"灵蛇毛臬冷哼一声,算做回答。

空幻大师立即追问:"愿换了么?"

灵蛇毛臭冷冷道:"看货付钱,乃是毛某一向的作风!"空幻大师笑道:"毛施主果然精明得很,贫僧那三句话么,便先说出亦自无妨……"灵蛇毛臬道:"在下正在洗耳恭听!"

梁上人,淮阴三杰亦自屏息静气,要看这来自昆仑的奇僧,到底会说出怎样惊人的三句话来。

33 章

烛火飘摇,众人的面容,也显得阴晴不定,那铜盆中飘散出的一阵阵血腥之气,更使得这地室中满布阴森之气。

空幻大师目光一扫,确定了人人俱在凝神静听着自己的言语,方自轻轻咳嗽一声,缓缓道:"那第一句话么,贫僧早已说过,此刻不过要说得更详细一些,毛施主切莫遗漏了一字。"灵蛇毛臬冷冷道:"反来覆去的言语,毛某却无暇来听。"空幻大师只作未闻,沉声道:"方才贫僧早已说过,贫僧与施主两人,合则两利,分则两败,但利在哪里,害在哪里,贫僧却还未及说出。"他语声微顿,悠然道:"贫僧身怀芒鞋,足可号召群雄,此一利也。"灵蛇毛臬冷冷道:"不错,可算一利。"

空幻大师微微一笑,突地闪电般转过身子,双掌急伸!

刹那问,只听咯地两声轻响,银刀使者欧阳明,夺命使者铁平齐地惊呼了一声!

空幻大师双掌之中,已多了两柄银刀。

他转身之间,便将欧阳明、铁平两人腰畔的银刀拔出,出手之快,部位之准,使得众人耸然动容。

铁平、欧阳明,双掌护胸,齐地后退一步。

灵蛇毛臬手扶桌沿,长身而起,厉声道:"大师此乃何意?"只见空幻大师缓缓将银刀放到桌上,微微笑道:"贫僧来自昆仑,自信武功不弱,就凭贫僧这一身武功,已足以为毛施主臂助,此二利也。"灵蛇毛臬呆了一呆,缓缓坐下,颔首道:"不错,也可算做一利。"他面上的冷漠之气,此刻显已改变了不少。空幻大师目光一转,接着道:"毛施主养精蓄锐,为的虽然是重振霸业,但主要还是为了要除去那心腹之患,仇独之子,是么?"灵蛇毛臬手掌一紧,切齿道:"不错!"

空幻大师微笑道:"但那仇独之子此刻在哪里,毛施主可知道么?"毛臬呆了一呆,空幻大师悠然接口道:"他此刻或者在江南,或者在中原,或者在塞外,或许便在这间荒凉的祠堂之外,阴暗的树丛中!"灵蛇毛臬面容大变,突地长身而起,闪烁的烛火中,他森寒的面容突地变得毫无血色。

他似乎已成了惊弓之乌,只要一听到仇独之子四字,便立刻心惊胆战,再也无法镇静!

空幻大师凝注着他的面色,缓缓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毛施主若想战胜这一仗,就必须先寻出那仇独之子的踪迹,是么?"灵蛇毛臬木然道:"不错!"

空幻大师微笑道:"敝友梁施主,眼线遍于天下,除了他之外,只怕谁也找不到那姓仇的踪迹,贫僧若与毛施主联手,梁施主看在贫僧面上,必定会设法查探出那仇独之子的去处,此三利也!"灵蛇毛臬噗地坐到椅上,点首道:"不错,此三利也!"空幻大师说了五句话,他连说四声"不错。"

这四声"不错",一声比一声轻微,一声比一声和缓,他面上的神色也越来越是动容。

空幻大师知道他已动心,接口笑道:"但贫僧若是与施主分而不合,害却更多。"灵蛇毛臬动容道:"害在哪里?"

空幻大师道:"施主若不肯与贫僧联手,则贫僧便要去寻那姓仇的联手,后果如何,贫僧不说,施主也必然知道!"灵蛇毛臬身子一震,厉声道:"若是如此,在下还会放你出去么?"空幻大师仰天一笑,道:"贫僧纵然闯不出去,不出三日,毛施主的所作所为便会传到姓仇的耳里,日后无论毛施主在哪里落足,姓仇的都会知道,何况……嘿嘿,毛施主今日想将贫僧留在这里,也并非那般简单之事!"他语声微顿,含笑转向梁上人,道:"梁施主,你说是么?"梁上人面上不动声色,沉声道:"不错!"

空幻大师转目望去,只见灵蛇毛臬木然端坐在椅上,两腮的肌肉不住牵动,显已大是动心。

他心头暗喜,悠然接口道:"是以贫僧便要以合则两成,分则两败"这短短一句话,来换取毛施主你的……"灵蛇毛臬厉声道:"我的什么?"空幻大师微笑道:"事未成之前,贫僧要施主的一半人力、物力,还要看一看毛施主你的血指之盟,究竟有些什么人物?"灵蛇毛臬面寒如水,道:"事成之后,又当如何?"空幻大师道:"事成之后,贫僧便要长江以北,黑、白两道的领袖之权,与毛施主两相呼应,各为援手!"灵蛇毛臬啪地一拍桌了,怒道:"好狠的和尚!"空幻大师冷冷道:"江南之利,重于江北,贫僧将江南让给施主,已是极为客气的了,难道施主你还不领情么?"灵蛇毛臬牙齿咬得吱吱作响,面上气得忽青忽白,紧握着双拳,呆了半晌,厉声道:"那第二句话是什么?"空幻大师面上露出一丝诡谲的微笑,道:"贫僧先要请问施主,这第一个条件,施主可是已答应了么?"灵蛇毛臬冷哼一声,道:"你看我可答应了么?"空幻大师笑道:"两利之事,施主自然会答应的。"他语声微顿,接道:"这第二句话么,就比较简单多了,贫僧既已与施主共同联盟,自然将生平来历说出,是么?"灵蛇毛臬冷冷道:"难道你说出来历,也要换取一物!"空幻大师笑道:"不错!"

"灵蛇"毛臬怒道:"换什么?"

空幻大师悠悠道:"换一颗人头!"

"灵蛇"毛臬拍案而起,目光四射,厉声道:"谁的人头?"空幻大师微微一笑,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垂帘前,当门而立,目光四扫一眼,眉字问突地现出了杀气。

"灵蛇"毛臬满面怒容,扶案而立。

毛文琪紧紧站在他身后,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一双大大的眼睛冷冷地望着空幻大师。

欧阳明、铁平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胆寒。

淮阴三杰并肩站在一起,铁掌尉迟文面沉如水,雷电剑彭钧手掌紧握着剑柄。

那玉面判谢东风,目光间却在闪动着一种惊疑之色,此刻人人心中都在暗暗猜忖:"这和尚究竟要谁的人头?"只见空幻大师笑容俱敛,沉声道:"贫僧未出家前,在江湖中也少有名气,只恨娶了个淫妇,偷人养汉,她不但使得我无颜立足,还使得我受侮于仇独之手!""灵蛇"毛臬心念一动,截口道:"阁下莫非是没羽箭赵国明?"空幻大师仰天狂笑道:"不错!"

"灵蛇"毛臬道:"莫非你的仇人,今日……"

话声未了,空幻大师已自飞身而起!

就在这刹那间,玉面判谢东风突地面容惨变,拧身错步,嗖地,飞掠到另一重门户。

空幻大师厉叱一声:"哪里去?"

身形凌空,双掌一沉,闪电般拍向谢东风后背!

玉面判谢东风武功不弱,一招"抬头望月",仰面翻掌,疾点空幻大师腹下三处大穴。

他本是打穴名家,此刻虽未及拔出判官双笔,但认穴之准,手法之重,仍可令人一招毙命。

哪知空幻大师突地长啸一声,身形凌空一转,有如神龙般矢娇多姿,双掌一错,变掌为抓。

这一招"云龙探爪",本是江湖常见招式,但被昆仑派参入"神龙六式"之后,威力妙用,便大是不同!

只听喀地一响!

"玉面判"谢东风一声凄厉绝伦的惨呼!

他一双手掌,竟已生生被空幻折断,一声惨呼出口,立刻晕厥,空幻大师轻轻一足,踢中了他的下颔!

烛火一阵飘摇,空幻大师已安然落在地上。

他两人自过招换掌,直到谢东风双手被折,也不过只是刹那间事,在这刹那间,人人俱都木然立在地上。

只因此刻人人心中,俱是又惊又疑,不知道这"空幻大师"与"玉面判"谢东风之间,究竟有何仇恨。

直到空幻大师身形落地,"铁掌"尉迟文,"雷电剑"彭钧方自双双厉叱一声,抢步而出!

彭钧反手拔出了长剑,厉声道:"我兄弟与你素无冤仇,你竟敢骤下煞手?""铁掌"尉迟文怒叱道:"还我二弟的命来!"

铁掌一扬,怒击空幻大师。

突听"灵蛇"毛桌厉叱一声:"住手!待老夫问他!"尉迟文、彭钩,果然不敢再动,只有以一双满含怨毒愤怒的眼睛,狠狠地望着空幻大师。

只听空幻大师冷冷道:"你要问我什么?"

"灵蛇"毛臬怒道:"淮阴三杰,都已效忠于我,你骤下毒手,将谢东风杀死,难道是要给毛某看看你的威风么?"空幻大师道:"你我共领血指之盟,你的部下,便也是我的部下,部下与盟主之间有仇,盟主为何不能将他杀死?""灵蛇"毛臬厉声道:"有何仇恨?"

空幻大师恨声道:"这玉面判,谢东风,便是十六年前与我那淫荡的妻子通奸之人,我为何不能杀他!"众人齐地一愣,尉迟文、彭钧再也不能出手,只因与人妻子通奸,实是武林中之大忌,无论他有任何理由,都不能宽恕。"灵蛇"毛臬呆了半晌,缓缓坐了下来,道:"你那第三句话呢?"空幻大师沉声道:"在贫僧说出第三句话前,还有一事未了……"他突地伸手指向尉迟文、彭钧两人,厉声道:"请施主即刻将这两人拿下!"铁掌尉迟文,雷电剑彭钧齐地后退一步。

"灵蛇"毛臬道:"为什么?,"空幻大师道:"自有原因,拿下再说!""灵蛇"毛臬微一迟疑,突见眼前剑光一闪,烛火全灭。雷电剑"彭钧剑如雷电,竟一剑削灭了烛火。

"铁掌"尉迟文厉叱道:"姓毛的,你用人而不信,大爷们走了!"空幻大师冷冷道:"你走得了么?"

黑暗中只听"砰"的一声,已有两人接了一掌!

突地,火花一闪,只见"九足神蛛"梁上人一手持着火折,一手拿着半截蜡烛,含笑立在地室的角落里!

在那掌影剑飞,"铁掌"尉迟文已和空幻大师拆了数招,他掌力沉猛,果然不愧为"铁掌"之名。

空幻大师冷笑一声,道:"再对一掌试试!"

只听只是"砰"地一响,空幻大师与尉迟文四掌相交,各各又硬挤了一掌,震得空幻大师身后帘幕齐飞。

"铁掌"尉迟文*退倒**数步,身子轻摇,突地大喝一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翻身跌在祭桌上。

铛地,桌上铜盘落地,血指淋漓满地1"雷电剑"彭钩手持利剑,立在一角,有如负伤之虎一般,四下扫动的目光中,满含恐惧之色!

"灵蛇"毛臬厉声道:"叛徒,还不抛剑受死!""雷电剑"彭钩身子不住颤抖,几乎持剑不稳!

他武功纵高,在室中这许多武林高手的环伺之下,也无一丝一毫活路,自是骇得心惊胆战!

空幻大师沉声道:"玉面判谢东风受了仇独大恩,自不会效忠于毛臬,尔两人与谢东风乃是拜盟弟兄,自也与他一路。"他面色一沉,杀机毕露,沉声道:"叛盟违誓,本是死罪,但只要你说出是受了何人指使前来,贫僧便劝毛施主放你一命!""雷电剑"彭钧抗声道,:"我三人本是要效忠毛大哥而来,只因你杀了我的二哥,是以我才要叛变,哪有什么人指使!"语声中他缓缓移动脚步,一步步走向彭钧。

空幻大师冷冷道:"真的么?"

"雷电剑"彭钧面色惨白,颤声道:"自是真的,我二哥与仇独之间有何恩怨,我兄弟根本不知道,你杀死了我,我也只有这一句话!""铁掌"尉迟文已悠悠醒来,喘息道:"毛大哥,你……此刻正值用人之际,若被天下英雄知道你对我兄弟如此,还有谁敢来为你效力?""银刀使者"欧阳明,"夺命使者"铁平一直木然而立,面色亦自难看已极,此刻铁平突地朗声道:"师傅,他兄弟三人对你老人家的忠诚,以弟子看来,实在没有什么问题,师傅你千万不要听信别人的话。"银刀使者欧阳明躬身道:"弟子亦是此意!"

"灵蛇"毛臬心念闪动,面色亦随之转动,显见是心中正自猜疑不定,过了半晌,方自沉声道:"知道了,退下去!"空幻大师冷笑道:"贫僧良言相劝,听不听全在施主你了!""雷电剑"彭钧大声道:"什么良言相劝,只不过因为你杀了我二哥,怕我弟兄复仇,是以想斩草除根,永除后患而已!"空幻大师怒道:"你说什么?"

他方待一步掠上前去,突听毛臬沉声道:"大师且慢动手!"空幻大师霍然转身,道:"宁可冤枉十个好人,也不能放走一个内好,施主你此刻正值重创基业之时,这句话更是不可忘记!""灵蛇"毛臬沉吟道:"话虽是如此,但在下此刻也正值用人之际,岂能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随意杀死盟下兄弟!"空幻大师呆了半晌,愤然坐到椅上,厉声道:"不听良言相劝,施主你迟早总有后悔之一日!""夺命使者",铁平冷冷道:"你分了师傅一半天下,难道还不满足,难道还要使师傅众叛亲离,让你独尊,你才称心么?"空幻大师怒道:"你再说一句!"

"夺命使者"铁平抗声道:"为了师傅,你纵然……""灵蛇"毛臬轻叱一声:"住口!"

转过头来,面向空幻大师,缓缓道:"我门下之事,暂且缓议,大师何不妨将那第三句话先说出来,在下此刻正洗耳恭听!"空幻大师怒道:"我本当你为一代枭雄,是以才有话说,哪知你竟有妇人之仁,哪里还能成大事,此话不说也罢!"梁上人点起烛光,缓步走来,笑道:"大师毋庸动怒,毛大侠也暂请听我一言!""灵蛇"毛臬目光闪动,道:"无论什么话,梁大侠只管说出来便是。""九足神蛛"梁上人轻轻放下蜡烛,含笑道:"两位方才的争论,双方都有道理,但大师你这第三句话不肯说出来,就变得没有道理了!""灵蛇"毛臬道:"梁兄所言,正是持平之论!"空幻大师忖道:"他如此做法,显见是已对我怀恨在心,只是惧我三分,是以不敢说出,却借着别的题目发挥出来。"他冷笑一声,仰天道:"既是如此,我这第三句话不说也罢!""灵蛇"毛臬勉强压制着心中怒火,面上装出笑容,道:"大师只管说出,在下必定答应。"他究竟是枭雄之才,知道这空幻大师对自己的事业成败实有举足轻重之势,是以心中虽恼怒,却不发作。

梁上人眉梢一扬,道:"真的么?"

"灵蛇"毛臬笑道:"自是真的!"

梁上人笑道:"若是真的,空幻大师不说,在下便代他说了。"他语声微顿,缓缓接道:"大师他想尊毛大侠你为长辈,以坚彼此信心!""灵蛇"毛臬再也想不出他这第三句竟是这样一句话,心中不禁有些欢喜,口中却沉声道:"真的么?"空幻大师冷冷道:"梁兄的话,便是贫僧的话!""灵蛇"毛臬暗喜忖道:"他若能尊我为长辈,拜在我的门下,我便让他领袖两河武林,又有何妨,此事不但无害,反倒有利。"心念闪动,口中却谦谢道:"大师一代高僧,在下实不敢当!""九足神蛛"梁上人腹中暗笑,口中正色道:"大师既有此意,阁下也不可太过谦逊!""灵蛇"毛臬面露微笑,道:"既是如此,不知大师这一句话要换什么?"他心中暗暗忖道:"有了这一句话,便将尉迟文、彭钧两人头颅换来,我也立刻答应。"目光一转,望了他两人一眼。

彭钧已扶起了尉迟文,此刻两人对望一眼,心中果然担了心事,铁平、欧阳明亦是面色大变。

只听"九足神蛛"梁上人朗声大笑,道:"大师这句话要换的,只是毛大侠两个字。""灵蛇"毛臬大笑道:"什么字?"

梁上人笑道:"只要毛大侠称他一声……"

他目光四下缓缓一扫,缓缓望了木然站在哪里的毛文琪一眼,悄悄后退了两步,仰面大笑道:"称他一声女婿!""女婿"这两个字说将出来,众人都不禁为之一惊,也不知是好气抑是好笑,一时间却怔住了。

只见毛臬呆了半晌,突地跳了起来,幸好梁上人早已退了两步,否则他这一跳便要将梁上人撞倒。

他跳起后大喝一声!

"你说什么?"

梁上人神色不变,微微笑道:"两位大侠结成亲家在下权充媒人,亦有荣焉,这一段武林佳话,此后必将留传千古。""灵蛇"毛臬压下怒气,冷笑道:"空幻大师乃是出家人,梁兄只怕是说笑的吧!"梁上人微微笑道:"寡妇可以再醮,鳏夫可以重娶,空幻大师虽然出家人,但只要还俗留发,立刻便是个像貌堂堂的英雄汉子了。""灵蛇"毛臬目光转向空幻大师,怒道:"他说的话可是真的?"空幻大师端坐不动,冷冷道:"这件事你若不肯,第一件事亦作罢论!""灵蛇"毛臬双拳握紧,目光森寒,卓立当地。

欧阳明、铁平,悄然移动身形,堵住了退路!

地室中的情势,立又变得紧张起来,只见"灵蛇"毛臬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一字一字沉声说道:"你若要我女儿嫁给你,除非江水倒流,太阳西出!"空幻大师霍然站起身子,冷冷道:"你再说一遍!""灵蛇"毛臬怒叱道:"你听清楚,你要……"

语声未了,突听毛文琪缓缓道:"我嫁给他!"她语声缓慢而冰冷,全不带任何情感,但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使人大出意料之外,令人心冷震动的话!

众人这一惊之下,更是非同小可。

便连九足神蛛"梁上人,亦不禁面色一变,笑容顿敛,欧阳明、铁平,更早已变得面色如土。他两人想了毛文琪多年,始终得不到毛文琪的青睐,哪知这孤做的少女,此刻竟愿意嫁给个和尚!灵蛇"毛臬身子一阵颤抖,霍然转身道:"琪儿,后面去!"毛文琪苍白的面色,仿佛刚刚自坟墓中走出,明亮的双目中,却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采。

她动也不动地站在哪里,缓缓道:"我心甘情愿嫁给他!"灵蛇"毛臬*退倒**三步,几乎要跌倒地上。只听他一字字沉声道:琪儿,你不要为爹爹,爹爹宁可功败垂成,永远遁迹边荒,却也不能让你嫁给这和尚!"他目光四下一扫,厉声大喝道:"把守门户,准备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