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治国理政上,必然会面临一个社会利益如何支配、分配的政治经济学问题。
社会利益如何支配?是独自支配,还是共同支配?
社会利益怎样分配?是独立享有,还是共同分享?
这便是孔子“节用而爱人”思想所要回答的问题:
“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论语·学而》)
孔子“节用而爱人”的政治主张,体现着施仁政以爱民的王道价值宗旨。“节用”,旨在“爱人”。“爱人”,要在“节用”。二者合在一起,就是施行仁政的主要内涵。
从现实生活来看,这一思想和主张对于治国理政和公司、企业经营管理者都具有重要的启迪价值。

治国理政上的“节用”,要以“敬事而信”为前提。“节用”,是在既有可用者的基础上加以节约,故要以“敬事”为先。先“敬事”以劝勉多生产日用生活之物品,方可谈及节俭、节约。
圣王之所以“敬事而信”,就在于藉由躬身亲耕,率领百姓维持农织主业,扩大生产,以政裕民。
民众勤勉生产,丰衣足食,则国库充足。国库充足,便能调剂使用,以备灾年之患。
爱民,当要以节用为先。
衣食等生活必需之用,作为既有之可用者,必是有限的供给者。面对有限的衣食可用者,就有如何分配既有衣食等生活资料的问题。
“节用”的核心内涵,乃在于居上者的节用,这是因为在上者掌握衣食之用的分配控制权支配权。
在上者奢侈无度,挥霍浪费,必然暴敛于民,而民必不聊生。
在上者违义妄取,则用不节,而民不堪其掠夺,无以为生。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孟子·梁惠王上》)
在上者节用,一方面轻徭薄役,不夺民时,使民得以耕织自给自足;一方面减轻赋税,不夺民资,使民可以衣食无忧,老者衣锦食肉,黎民不饥不寒。
“足国之道,节用裕民而善藏其余。节用以礼,裕民以政。……上以法取焉,而下以礼节用之,余若丘山,不时焚烧,无所臧之,夫君子奚患乎无余?” (《荀子·富国》)
在节用与裕民之间,存在必然的联系。
在上者节用而寡欲,则裕民而有余。民富则充实生产,必然出实百倍,财富增益。反之,民贫则生产不足。民贫,虽好取敛财,必将寡获。
“古者,明君取下有节,自养有度,必计岁而收,量民积聚,知有余不足之数,然后取奉,如此,即得承所受于天地,而离于饥寒之患。” (《文子·上仁》)
在德政的“节用”上,早期儒家、道家具有思想上的一致性。
“节用”,必然“自养有度”,而取于民上有所节制:一方面在于“计岁而收”,不多敛;一方面在于“量民积聚”,不多藏。
生活物资的供给,既取决于“所受于天地”的自然资源,又取决于民众勤劳的生产。
在生产和消费之间,若能知“有余不足之数”,然后取奉,便能合理支配、分配生活物资,使民摆脱饥寒之患。
“人之为生也,一人跖耒而耕,不益十亩,中田之收不过四石,妻子老弱仰之而食,或时有灾害之患,无以供上求,即人主愍之矣。” (《文子·上仁》)
在节用上,必然存在统治者与民众的利益分配关系。
统治者若是一味地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取民不裁其力,求下不量其积,使之不得耕织之业,必然力勤财尽,民不聊生。
人主不能“节用”,则奢侈无度,而必畜难得之货。
处一主之势,有天下之富,而竭百姓之力,以奉耳目之欲,志专于宫室台榭、沟池苑囿和猛兽珍怪,则百姓必饥贫、冻寒,民不聊生。
“为治之本,务在安人;安人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不夺时;不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用;节用之本,在于去骄;去骄之本,在于虚无。” (《文子·下德》)
在节用上,既依赖于人的德性,又关乎为政的根本。恬淡寡欲,自然不骄而不穷奢极欲、穷兵黩武,固能节用。
在上者节用,自然不好大喜功,省事而轻徭薄役,不夺民时。民因时耕织,则尽量生产而足用。生活足用,*民则**安而国治。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大学》)
足国之道,在乎务本而节用。
国无游民,耕织者多,则生者众。
朝无幸位,取俸禄少,则食者寡。
不夺农时,生产及时,则为之疾。
量入为出,合理支配,则用之舒。
人主的节用之为,彰显了俭之政德。躬行俭之政德,必然收敛耳目口体之淫纵,以范其心于正,分利于人而溥德施,非吝于财而积以为私利。
统治者若是奢侈而不知节用,徒厚其财,虽富有四海,而求盈不厌,侈其多藏,重毒天下。
仁政,要在节用而爱民。
施行仁政之要,在于“爱人”;“爱人”之要,在于“节用”。
统治者或管理者“节用”的核心,在于躬行节俭之德,厉行节约之事,把握节度之用。
“节用”的政德观,内涵着人生价值观和价值追求取舍,体现着自我节制而爱民济人的道德价值,揭示出藉由人生有为方可达致“爱民”的仁政。
“爱民无私曰德,会民所聚曰道。” (《管子·正》)
“节用而爱人”的政德,彰显了推恩于民的无私之爱、利民之生,视民如子必然如此。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孟子·梁惠王上》)
施行仁政,推恩于天下,则天下各得其所,老有所养,幼有所育,人人居有其所,衣食无忧。
“其憯怛于民也,国有饥者,食不重味,民有寒者,冬不被裘,与民同苦乐,即天下无哀民。” (《文子·上仁》)
人主有了“与民同苦乐”的政德,必然忧民之所忧,乐民之所乐,善利天下而无哀民。爱民而与民同甘苦,心连心,自然节用而惠济于民。
“治国之道,爱民而已。” (《说苑·政理》)
爱民之政,是利之而勿害之,成之而勿败之,生之而勿杀之,与之而勿夺之,乐之而勿苦之,喜之而勿恨之。
在古人语境中,施行仁政或德政,如父母之爱子,兄之爱弟,闻其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
“地之生财有时,民之用力有倦,而人君之欲无穷。以有时与有倦养无穷之君,而度量不生于其间,则上下相疾也。” (《管子·权修》)
政治“节用”观的提出,既是克制人君私欲膨胀的政德要求,又是调节社会关系,维护人际和谐的必要举措。
在历史条件下,物资生产有限,社会分配必然要求公正,政治必得施行仁政。
“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于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
大国之人主,若是取于民无度,用不止而厚赋敛,轻用众而民力竭,必然导致下怨上而必危。下怨上而令不行,则必不可得求敌勿攻己。
国小者,若是得道多助,则必安。
“人甚忧饥,而税敛重……公轻其税敛,则人不忧饥。” (《管子·霸形》)
仁政者,轻赋薄税,使民足用而无有饥寒之患。
*政暴**者,横征暴敛,使民无以为生,必然沸腾其怨。

在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看来:
“取之也有制,用之也不穷,盈余以分授于人,何有于夺人之事乎?” (《四书训义·孟子·离娄章句上》)
政德之俭,在于取民有制有度,用之而不穷极其淫欲,一有盈余便惠济于民,必然不夺民产民资。反之,吝利以厚藏,以赋不足而横征暴敛,奢侈不知节制,恣肆已甚,必不为俭。
历史上成由勤俭而败由奢的诸多历史经验和教训,无不在证验“节用而爱人”政治价值观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节用而爱人”的政治行为,关乎良政和善治,关乎人心向背。
“节用而爱人”,既是在上者的道德操守使然,又是行仁政而善治的必然要求。
爱民而不节用,则无以惠民;节用而不爱民,乃是聚财的吝啬。
善治,贵在节用而爱民。
从政治经济学的思维上言,“节用而爱人”的政治主张,体现着如何分配既有利益和生活资料的价值问题。这既是一个价值观问题,又是一个道术智慧问题。
“节用”,非只是就事论事上的节俭或省吃俭用,而更是体现着为政者和管理者的道德操守。
真爱人者,必节用于己,方能施与于人。
真能节用自持者,必体现着爱人的价值情怀和道义操守。
在生产力低下或生存物资有限而一定的社会条件下,国家统治者和治理者的“节用”,就体现了仁爱之道德宗旨,仁政之价值旨归,彰显“仁者无敌”(《孟子·梁惠王上》)的功成效验。
就发财、用财而言,以财发身者,方能节用于己,而用以为爱人。
以身发财者,必不节用,而吝啬于与人。
在“节用”和“爱人”之间,具有互为根据、相互依托和一体互摄的逻辑关系。
“节用而爱人”的政治观,又体现了崇本举末的政治举措。
在政治上,只有节用爱民,以民为本,方能本固邦宁,而获得人民的拥护,达致长治久安。
“人主之有民,犹城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即本固,基厚即上安。” (《文子·上义》)
人主节用而爱民,民拥戴之,而可以安固。
“节用而爱人”,作为政德,是善治的根本之道。
任重莫若栋,任国莫若德。
正如不大其栋不能任重一样,治国不广其基而增其高者必覆。
政治不本于道德者,不可以为经;仁德、仁政,自然可以广崇。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孟子·尽心下》)
从王道政治智慧上言,贵在知晓以民为本的政治价值,践行“节用而爱人”的仁政观。只有如此,方能为天下。
“有社稷者而不能爱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亲爱己,不可得也。民不亲不爱,而求为己用,为己死,不可得也。民不为己用,不为己死,而求兵之劲,城之固,不可得也。兵不劲,城不固,而求敌之不至,不可得也。敌至而求无危削,不灭亡,不可得也。” (《荀子·君道》)
达致民心归附、拥戴之道,莫若“节用而爱人”,施行仁政。
爱民而利民,*民则**亲爱于己,乐为己用效死,自能有兵之劲、城之固,而敌不敢至,必无危削、灭亡之患。

国家欲彊固安乐,则莫若反之与民。欲使民归附、效忠,则莫若反之仁政、善政;欲修善政、美俗,则莫若成为有道的明君。
君人者,爱民而安,富民则固。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尚书·五子之歌》)
“节用而爱人”的价值宗旨,在于爱民而以民为本,躬行“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尚书·泰誓上》)价值观。
君人者,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使民衣食富足。如此,则百姓皆爱其上,人归之如流水,亲之欢如父母。
此便是“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荀子·王制》)的道术智慧所在。
用现在的话来说,为政者当谨记节俭之德,节约用好人民的财政,把其用在刀刃上,防止贪腐和铺张浪费,避免杜绝好大喜功、穷兵黩武。
财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便是良政善治。
政务无小事,小事体现着大政治。
真正的良政善治,是把人民的财政用在老百姓关心的每件好事、实事上,使事事体现着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为政者只有这样,方是真正落实“以人为中心”的执政理念和价值观。
《论语》一书,是中国古代儒家文化的重要源泉,在塑造中国人文价值和人道精神上具有深刻而隽永的影响。现今,我们很多道德伦理、人生情趣和精神底蕴,都与之有着基因传承的关系。在增强和践行文化自信中,有必要探究文化基因的精髓,知道我们中国人的生命意义所在,人生志趣和人格理想为何,做一名中国人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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