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草青 (坟前对父母思念)

血色噬人的太阳下去后换上来的是清冷的月亮。

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叶、窗户的窗纱凶狠地扑在病床上,让人窒息!娘像一根横在病床上的细瘦枯木,面色如白色床单一样惨淡。

有人说,人走之前,一生成长中记忆深刻的重大事件会像电影似的再次过一遍。

母亲出生在安乡县城关镇。

当时外公在烟铺当学徒,全家仅靠他那点微薄的学徒工资过活,家里非常穷。

外公外婆本是汉寿人,1943年跑日本逃难来到这里,刚来时没有落脚处,就在外河滩边搭建了一处茅草屋。暴雨倾盆,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每每这个时候,家里木桶、脸盆和仅有的几个菜碗都排上了用场,到处摆放,水滴木桶的沉闷、滴脸盆的清脆,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听外婆说,河滩上当时只有星星点点的几条渔船和捕鱼人。

学徒期期满后,外公在出口洲一商店当营业员。因收入太有限,外婆不得不在带小孩的同时找些事在家做,以补贴一下家用。

比如撇莲子(应该是劈,方言),就是把莲子的硬壳用短小、粗壮的莲子刀去除干净。

先到居委会领回莲子,撇完后再交回居委会或食杂公司。一斤工钱呢,白莲圆大容易点,便宜一些,两毛钱,红莲长小难一些,贵一点,三毛钱。还记得小时候经常看见外婆手指头贴着白胶布撇莲子的情景。白胶布的作用,我想应该是增加摩擦力、避免或减轻手指受伤。

偶尔我趁外婆不在,从撇莲子的木墩里拿出偷偷吃上几颗,干干的咬不动的那印象。

冬天,从鲜鱼社领回鸭子挦(xian二声)毛,一只五毛钱。

我问娘,那挦鸭毛是不是合算些?娘说,劈莲子她干不来,人小手指力气小捉不住,一劈莲子就乱飞,溅得满屋都是。挦鸭毛只能是冬天,比撇莲子麻烦一些,你想,就算夏天有鸭子,领回来再交上去不会臭啊?我想想也是。天寒地冻,小手通红,手指裂开很多小缝,钻心的痛,还有鸭子有很多绒绒毛,完了用火烧,得弄的干干净净,不然交不了的!

一个月生活费如再不足,就只能靠外婆借月息来维持,月月如此,日子过得甚是艰难。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娘大一点的时候,便和附近几个年龄相仿的穷苦小姑娘,带着绳子一起去河边木材行,避开那些工人,偷偷剥树皮,剥好后用绳子捆起来背回家,经常被发现,惊慌逃散。

那个条件下哪有钱买木柴、木炭和煤啊,冬天烤火御寒或平常烧水做饭就全靠这些晒干的树皮了!

再大一点到了上学的年龄。

小学完后顺利考入二中,没有学费,外婆拿出一个出嫁时的嫁妆铜脸盆,叫娘拿去换钱凑学费。

第一次去学校,外婆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舅舅,还提着行李,走二十多里路送她。

几十年后,娘经常对我说,外婆虽大字不识一个、没有文化,但一直支持、让她读书,这对她后面工作帮助很大,感恩之情,溢于言表。

乡下初中那两年读书异常艰苦。

每月的菜自己带去学校,说是一个月的菜,其实就是一瓶自己晒的豌豆酱。

我记得童年时,晒酱一般在屋顶的瓦上,装酱钵子上绷一层白色纱布隔绝蚊虫,据说酱甜的缘故是晚上吸收了露水。

每餐饭挑一点点在饭里。有一次,不小心里面落了一块肥皂,拿出来后还是坚持吃了一个月,那味道?哈哈,以至于多年后娘和我说这事脸上依旧现出难受的表情。

那个年代粮食也很紧,学校食堂在创新,把米蒸两次(其实也就是水分多一点,膨胀,看起来显得多一点,实际没用),再用竹片划线分成格子,一人一格。女同学饭量小还好,男同学就够呛,娘说,经常抢着刮盆子!

边读书边勤工俭学,同学们挑粪挖土种菜,十四岁体重只有四十斤的娘,胃一直不太好,身材单薄瘦小,老师照顾她相对轻松点的事儿,砍菜喂猪。

一次外公去学校看她,把手背在后面,说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了?

以前哪吃过这个啊,娘吃过那片脆饼后说好香、好甜!非常好吃,问还有没有?外公又把两只手背到后面,再划到前面:喔豁!空巴掌!娘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娘很恋家,每周回家一次,二十多里路对十四岁的瘦小女孩子来说,得走半天,累了到公棚休息一会。老师说其实不必频繁回家,可以像其她同学,一个月一次。

说到公棚,见我一脸疑惑,娘解释说,公棚就是公家盖的茅草棚,每隔几里路就有一个,只有顶,四周空的没有墙,里面一根根长杉树用马钉钉的再简陋不过的长条凳,供路人休息,那个年代有,现在没了。我仿佛弄明白了,有那么一点点古代中途供人休息的驿站的味道。

两年初中,学费困难,外婆又拿出嫁妆,未用过的田心(被缎面,应该是方言),叫娘回学校途中沿路挨家挨户问问,看能不能换点钱。我问,卖出过没有?娘笑着摇了摇头。

初中毕业顺利考入郴州卫校,儿科专业。一个多月后学校体检,检查出肺病,休学一年。

太穷了!甚至没有路费回家,娘说都记不清自己怎么回的。回来后怎么办?外婆花了八毛钱给买了一瓶铁破汤(药名,是不是这两个字不清楚),算是治病吧,好不好也就只能这样了。

在家的那段日子,娘和外公说,看见同龄人很多上班了,自己也很想,外公笑着承诺:先把算盘练好,我就给你找工作。

果然,没有食言!外公在出口洲一个小饭店,给娘找了炸油饼的事,顺便给客人发竹签子。

那时吃面,客人先用钱买竹签(分为牛肉、猪肉和光头),再排队用竹签领面,好像是这个流程。后饭店生意不济,娘只能回来。

回家后在居委会协助做些事,晚上做义务宣传员。两人一组,拿着喇叭,挨家挨户地喊:各家各户,小心火烛!各家各户,防火防盗!一直忙活到很晚才回家,娘说有很多次因回太晚外婆把门拴上了不让进呢。

那时县里招工,一般通过居委会推荐,得表现积极、表现好才有机会。两年后,县棉麻公司招工,各居委会共推荐二十多人。

进轧花厂第一天,领导问,谁会打算盘?哈哈,用上了!顺理成章,娘做了这相对轻松一点的事儿,白天过磅,晚上记账。

那个年代人们工作热情很高,每天晚上忙到一点多。一个月后,棉麻公司留下五个工作积极、业务素质相对较高的。

娘说,也奇怪,招工每年都得体检,那年却没有,不然肯定得退回来。

参加工作后,终于有了自己的一份工资,通过一个半月天天链霉素、鱼肝油等系统治疗,肺病慢慢也好了。

我印象中,妈妈单位废品收购站第一次有12寸黑白电视机的时候,那年我差不多十岁。背着小板凳,扯着妈妈的衣角,就像一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后面。

电视机摆在一仓库门口桌子上,人呢,里里外外围了很多圈,当时电视机可是个新鲜玩意,以前闻所未闻,都还是头一次见到。电视剧剧名我至今还记得:大西洋底来的人,主角麦克,那在水底上下翻动的泳姿,那背景音乐,每天傍晚那个点就是最兴奋的期盼!

看电视的时候,娘就坐在身边,拿着蒲扇不停给儿子驱赶着夏天烦人的蚊子。

有一次,我去娘上班的地方,她看见我,打开木抽屉,拿出一个四边形白色塑料方块似的东西,上面有很多按键和一条屏幕,高兴告诉我,这是计算机,45元,公家买的。又告诉我,她月工资才23元呢。那也是我第一次认识和接触计算器,几十年后我仍看到有时娘戴着老花眼镜,还用着这个老casio。

有一年春节,单位分一件苹果,妈妈带着我去领。老商业局门口,一满箱青色的果子,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苹果,以至于多年后我以为苹果就是青色的,青色的就是苹果!

搬过街到对面废品收购站门面前,看我嘴馋,就在街边,娘小心翼翼撕开纸箱,拿出一个,用衣角擦了又擦,确认干净后递给我,我贪婪咬了一大口,酸酸的、甜甜的,对了,现在想来,就有那么一点点初恋的味道。

小时候居住和玩耍的地方,南门口,现在算是贫民窟了,几十年都没有什么改变。

有一年我和娘说起儿时的老屋,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样了,娘说她很多年没去了,提议一起去看看吧。

站在昔日的房门口,周边几个不熟知的老人在傍晚太阳余辉下悠闲喝着茶、扯着闲话,我上前搭讪,问及此屋的前世今生,都摇摇头,几十年前的事了,谁知道啊?

早已物是人非!

残垣断壁在夕阳的余辉里似乎诉说着往日的云烟。

废品收购站内,我小时候住过的老屋,那个小格子几十年没有动!15平米的样子,四周有墙和窗户,只是顶已塌陷,再无修葺也无人去管她了。

娘指着格子动情地对我说,那个地方是床,这地方吃饭放折叠竹桌子,完了收起来。

三毛(小的弟弟)小时候哮喘,白天和晚上发出呼呼的喘息声,夏天头上又长满脓包,每晚睡不着,娘背着他在房间里转圈圈,不停旋(xuan去声,应该是方言)动他会舒服点,慢慢直到他在背上睡着。

转过头又对我说,你也有一次记忆犹新:半夜发病了,背着小跑去医院,那时街上没有路灯,漆黑一片,刮着大风,总觉得后面有人有异样的声响,跑一会又停下往后看看,满心恐惧,怕鬼啊,到有灯的地方遇见一个熟人说看看小孩怎么样了,一看说我眼睛都直了,怕是不行了!平放在地上,掐人中两个人忙活一大会我才缓过来,再去医院。现在居然也长这么大了,娘看着我说着笑了起来。

难以想象,娘这么瘦小的身子里竟然蕴含这么大的能量!

古云: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大弟弟也有一次,超过了正常放学回家时间,娘去学校,看见他被老师罚站,摇摇晃晃,快晕倒了,赶紧扶着,幸亏来得及时,不然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意外。

笑过之后我问娘,你真的相信世间有鬼吗?看到过鬼吗?娘说,那倒没有,不过你外婆走之前的几天,老说,床边站有一个老妇人,说等着她带她走,天天叫我赶走那老妇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鬼……是什么鬼?

我对娘说,鬼确实没有见过,我倒是相信心灵感应和灵魂出窍,这两个毕竟我亲身经历过。

还记得外公去世吗?我那天刚好在董家垱乡下,突然心里异常难受,就提前回来,正常情况要说回来,一般也不回老家,因为单位有房子,鬼使神差,我到外公外婆家的时候,外公刚好离去。

走后几天,外公托梦给我。好像就是在他工作过的出口洲商店。

一群人围着柜台上的一台黑白电视机,我看见一个人很像外公,我想,外公不是走了吗?怎么还会在这里?

正思忖着,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他!几乎同时他也看见了我,彼此望着,都没有说话,但此刻我能感受到他的意思,想去那边看看吗?

我犹豫一下,还是下定决心点点头。看见他走进柜台,打开一扇小门,走了进去,我跟着他,站在门口往下走了几步,愣住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石级,风呼呼的响,尽头便是空旷的街道和路灯,昏黄的灯光在习习阴风中摇曳,外公的身影拉得越来越长,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我已经吓得挪不动步了。

灵魂出窍我也经历过一次。

那年在长沙读大学,雨花亭旁有一个长沙市气功研究所。

那些年正值气功热,我报了名。一次体育课我没上,躺在床上练气功。一会感觉身体轻盈异常舒服,突然有东西飘了出去,视角也发生了变化。我已然在天花板上,能清晰地看见床上自己的肉体。透过打开的窗户,还可以清楚看见在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同学们。感觉到自己现在可以一日千里,想飘到哪里就哪里只是瞬间的事儿。

我看到了街道两边的繁华,铺面招牌清晰可辨,心情格外轻松和愉悦,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畅快!不过我不能飘很远,有一点不能回到肉体的担心。

后来为这事我查阅资料,一般人在濒死状态可能出现,而我的体验,气功态也可以。

我说完,妈妈也同样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过走廊,这对面住的谁,还记得吗?

娘指着一块空地,问我。

七十年代老宿舍的设计,南北两边都是房间,就是通间的那种,不像现在几室几厅房间里有厕所、厨房。中间是长长的走廊,贯穿东西,透过走廊,一间间房正对着。公共洗碗池、水龙头及厕所均设计在走廊尽头,公共厨房我记忆中好像没有,一般在房间做饭。

见我没有应答,娘又笑了起来:给过你一调羹奶的,想起来了吗?

哦,说到这个,哈哈!想起来了!

好像是五、六岁的样子,还没上一年级,跟着大一点的一群熊孩子,去捅马蜂窝。反戴着一顶冬天用的棕色皮帽,左右两个搭子放下来护着两颊,拿着一根长长的篙子(竹子),俨然一副勇士的模样!冲到最前面,戳掉后,窝里串出大量王蜂,嗡嗡地跟着人群赶,大孩子跑得快,我跑得慢,一下就被王蜂蛰到嘴唇,肿得像个猪八戒,整天鬼哭狼嚎,英雄形象瞬间崩塌,一下子变狗熊了!

当时好像没有什么有效药,娘打听到一个土方子,人奶可以解王蜂毒,刚好对门漂亮阿姨哺乳,娘去讨了一调羹奶,给我涂在嘴唇上。

娘告诉我,那个早请示晚汇报的年代,对门那个阿姨出生成份不好,是资产阶级小姐,经常挨批斗,同事们都像避瘟神一样远离她,其实她人挺好,挺实在,娘不信(方言,不管的意思)这些,和她走得很近,经常来往。后面她丈夫和她划清界限,离了婚,从此孤苦伶仃一个人,40多岁好像胃癌死了,娘叹息着。

人的命运和时代紧紧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