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海滨趣忆
作者:王鸿谟
来源:乐亭文化研究会《读乐亭》杂志
题图来自网络,为配图,和本文无关



我的家乡在乐亭城南沿海的王滩镇药王阁村。在我的记忆中,那是一个又穷又破的荒僻小村。当时的乐亭虽被称作是“土壮民肥”,但是就我们沿海一带而言,土不壮民也不肥。如果要在全县地图上画一条贫困线的话,我们那一带就应该是一条明显的分界线。自我们以上,是肥沃的冲积平原,以下则是盐碱尚未退尽的大海滩。站在村头,向南望去,十几里路一无遮拦,连一个村庄,一棵树都没有,直到大海。好的地方,稀稀拉拉长一些当地叫做盐蓿的海柴,更多的地方,是结着一层硬痂的盐碱滩,寸草不生。勤劳的先民们,就是在这样的土地上,开垦出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耕地。这样的耕地,不像一般土地那样好伺候,必须给予特别呵护,才能为你长出一点粮食。春天,地气上升,地下的盐碱也跟着泛上来,在地表形成一层泡泡碱土,种地之前,必须先把这层碱土刮掉,叫做“起碱”,这是一道马虎不得的工序,哪里刮不干净,哪里就会缺苗断垄,到了夏秋天,还要在缺苗严重的地方补种其他作物。这样一年辛苦下来,一亩地也就收获几十斤粮食,有时甚至收不回种子。遇上丰年,老天爷施恩风调雨顺,收成过百,就得念佛了。
因为土里刨食之不易,人们不得不被迫四处谋生。我们一个十几户的村子,几乎家家有人“闯关东”。有点文化的到商店学徒,不识字的卖苦力。他们常年抛家舍业,三年才能回家一次,个别混得好的,几十年含辛茹苦,当了掌柜的日子好过点,但大多数还是只能养家糊口。还有些人,离土不离村,干起了专业运输,当地叫做“拉脚”。这些人都是当地的能人,他们体力好,活动能力强,有闯劲儿。赶着大马车,走南闯北,哪儿有生意到哪里去。在我们那个小村子他们都是见过大世面,也是经济上此较活泛的人,因此,每当他们外出归来,村中的大人小孩,便挤到他们家的炕头上,听他们讲述山南海北的见闻。我最早知道张家口、多伦、喜峰口、祁州、获鹿这些地名,还是从他们嘴里听说的。后来,我上学学了地理,才知道他们赶着铁*大轮**车,足迹竟然踏遍了大半个北中国,真是不容易啊!
当然,村人的大多数,还是因各种原因不得不困守在自己贫瘠的土地上,过着土里刨食的困苦生活。有人闲时出去做点小买卖,打打短工,过不下去时,也免不了有人出去乞讨度日。生活的重担,压得人们直不起腰来。如果今天要用一个字来概括童年时代家乡印象的话,那就是“穷”。
然而,孩子们是具有对于苦难视而不见和变苦为乐的先天本能的,所以人们对于童年的回忆大多是美好的。
就说海滨风光吧!平心而论,它是平淡无奇的,一片无边的大海滩,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好说的?说来也怪,就是那单调的海滩,却总是让我魂牵梦绕,不能忘怀。因为它无拘无束地让我度过了童年生活。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还有什么比这更宝贵的呢?何况还有更启发想象的东西呢?天气晴好的时候,站在村头,就可以看到海船的帆影,火轮的烟云和那偶尔出现的空中楼阁??海市蜃楼,那繁华的街道,那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对于我们这些从未出过家门的孩子来说,岂不就是人间仙境么?就连后来进了大城市,真的置身于这些景象之间,也没有出现过童年那样的欣喜。
大海对人们的赐予是慷慨的。就海鲜而言,那里的面条鱼、梭鱼、黄花鱼、大对虾、大螃蟹、蛤蜊、蚶子,可以说是四时不断。每天都有“跑海的”小贩送到门口,价钱也不贵。特别到了渔汛,简直和白给差不多。城里人视为上品的黄花鱼,在鱼港码头上堆积如山,那里卖鱼,不论条也不论斤,而是论担、论车。多少钱一车、一挑子,只要你拉得动挑得起,随你装,哪怕你挑出去一担分两担,由两个人挑,也没人管你。人们说,这些鱼是海水潮来的,给钱就卖,卖得再便宜,总比卖不掉放坏好。当然这也反映了当时销路不畅的一面。
螃蟹在今天人们心目中,是海味中的珍品,可是那时,到了盛产螃蟹的季节,它就不那么受待见了。不仅在吃鲜蟹时挑肥拣瘦,还常常一次买它几十斤,放在一个大缸里,用木棒捣碎,加入适量的食盐,让它发酵,做成螃蟹酱,留到冬天炖豆腐吃,味最鲜美。
除了海蟹,不能不令人遗憾地想起河蟹,今天,一说起“大闸蟹”常常令那些馋嘴的“美食家”们馋涎欲滴,当时我们这些“下海人”,却没有把它当成什么好东西。那时,如果我们想吃这些东西,根本不用花钱去买,可以说俯拾即是。渠边坑边,到处都有。甚至车轱辘渠里都有。如果你在夜深或清晨人静时在海边赶路,侧耳细听,就常常听到哜吃咔喳的声音。那就是来不及逃跑的河蟹惨死轮下的声音。可惜那时乡人只知道海蟹鲜美,而不知道河蟹也是人间美味。人们嫌它形象丑恶,说它的肉有股土腥气,所以很少有人吃。这显然是我们那时太土,太无知,不知道该配点什么佐料才能去掉它的土腥味。我不知道,今天的乡人是否已经获得了这种口福,只恐怕觉悟了也已经晚了。因为那无边的大海滩,早已变成了万亩稻田,而那一遍一遍的化肥农药,哪里能容得河蟹们繁衍生长!
老人们说,伏天一个点(雨),秋分一条鱼。虽然因果关系未必准确,但也说明鱼类之多与雨水的关系。那时,因为科学的不发达,没有使用化肥农药,有利于鱼类生长,凡是能存水的地方,到了秋天,便会长出鱼来。于是淘鱼便成了这时最大的乐趣。几个半大孩子,用铁锹在水当中筑起一道土埝,把这边的水用水斗淘到那一边,这边干了,拣这边的鱼,拣完鱼把水放平,又把那边的水淘到这一边,淘干后又拣那边的鱼。用句文明一点的话说,叫做“竭泽而渔”。有时一个几平方米的小水坑,也可以得到满满一脸盆的鲫鱼瓜子。
记得有一次,那是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和村中两个比我大几岁的哥哥,到离家较远的海边去淘鱼。我们找到了一片洼地,水并不深,深处也就刚及腿根。我们站在岸边观察,只见水面的鱼泡,一个挨着一个,暗幸找到了“富矿”,于是马上动手,我们从筑埝,淘水、拣鱼、放水、再淘水、再拣鱼,整整干了多半天。干完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虽然身体有点累,但望着那活蹦乱跳的鱼儿,心里都乐开了花。三大挑子,足足三四百斤。我力气小,挑不动那么多,他们就给我装了两个多半筐,吃力地挑回了家。这些鱼大部腌成咸鱼,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这是我童年最得意的一件事,几十年过去了,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摸鱼,更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我们村子西面,有一条小河,说它是河,其实并不是真的河流。因为它上无源,下无流,只有几里长,水不深,只及膝盖上面。当地叫它“官沟”。顾名思义,可能是不远年代以前,人工开凿的一条泄洪渠。因为它直通海口,引得馋嘴的海鱼游上来喝甜水吃水虫,是个摸鱼的好去处。老在水中游来游去的鱼,是无法摸到的,有一种鱼,大头园身,状似鲶鱼,我们叫它鱿光鱼,这种鱼不知是傻还是懒,吃饱以后,不好动,而是常常躲在一个什么窝窝里卧着不动,这就给摸鱼的人创造了机会。哈下腰,两臂伸直到水中,十指张开,顺着沟底仔细搜寻,像对着水面打太极拳似的,全神贯注在十个指尖上,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情况,突然,一个肉乎乎的东西碰到指尖上,说时迟,那时快,自然的条件反射,早已让你十指握紧。紧张过后,精神放松下来,你才有功夫去审视手中到底抓到了什么东西,是鱼、是泥、还是小伙伴的大脚指头?摸鱼的感觉真好,它不像淘鱼每次以得到可观的收获,也许你半天得不到一条鱼,但精神上依然是愉快的。记得有一次,一个下午,我居然摸到十来条,这就算是大丰收了。我像个猎人似的,串起猎物,扛在肩上,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离开家乡已经整整六十年了。六十年的时光,把我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耄耋之年的老者。也使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一望无际的大海滩,变成了成万亩的高产稻田,成千亩的盐滩,成百亩的养殖场,再多的海产品渔家也用不着为卖不出去发愁,有些产品,不等上岸,水产公司就收走运到大城市去了。由于大量使用化肥农药,伏天一个点儿,秋后一条鱼的时代也已经结束了。有得必有失,我们得到的是农业大发展,人民生活大改善,失的是某些生态环境受损,但这个代价是值得的。虽然回想起来有时未免有点怅然,但我相信,时代再前进,科学再发展,生态环境会得到改善,一个雨点儿一条鱼的年代还会再来。
(作者王鸿谟,乐亭人,人民文学出版社高级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