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刚脱离虎口就被人下毒,看悲催主角二人组如何险境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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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手中的牌

第四章 瞎眼盟友

1

“科斯塔阁下,请理智一些。我有什么理由向您隐瞒任何事情?我若是有治疗手段可以提供,那就意味着口袋里能添上不少金子,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佩尔·瑟瑞思,毒物顾问,她有一间颇为舒适的接待室,用来和客人讨论秘密事宜。洛克和金盘起腿坐在柔软的大坐垫上,拿着(但并没有在喝)细小的瓷杯,杯中盛的是醇厚的杰里什咖啡。佩尔·瑟瑞思是一名韦德兰人,态度严肃,目光冰冷,大约三十岁。她在两名客人面前踱来踱去,新鲜船帆布颜色的头发拍打着黑色天鹅绒外套的衣领。她的保镖是一位衣着得体的维拉女人,腰间挂的是圆柄长剑和漆面木棍,懒洋洋地靠在唯一的房门旁(房门上了锁),默不做声,警惕戒备。

“我明白。”洛克说,“还请您原谅,敬爱的女士,我或许有点儿心情欠佳,希望您能谅解我们的处境……可能被下了毒,但却无法确知,更不用说获得解毒剂了。”

“是的,科斯塔阁下。您的确处在令人烦躁不安的境地中。”

“我这是第二次遭人下毒了,为了强迫我做某些事情。头一次我能逃脱靠的完全是运气。”

“真可惜,这是多么有效的手段啊,能把人拴得紧紧的,不是吗?”

“敬爱的女士,您能否不那么幸灾乐祸?”

“噢,别这么说,科斯塔阁下。您肯定认为我很没有同情心吧。”佩尔·瑟瑞思抬起左手,亮出好几个戒指和炼金术造成的伤疤,洛克惊讶地发现那只手缺了第四根指头。

“某次疏忽造成的事故,当时我还是学徒,处理一样可憎的东西。我有十次心跳的时间可供抉择——手指,或是生命。幸好我手边有一柄大刀。我知道,品尝我的手艺种出的果实是什么滋味,二位先生。我知道什么是痛苦、焦虑和绝望地等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不好意思,”金说,“请原谅我的伙伴。只是……呃,我们疑似中毒的过程让我们心怀侥幸,希望能找到同等奇迹般的解毒手段。”

“告诉你们一条经验法则:下毒永远比解毒容易。”瑟瑞思无所事事地揉着失去指头的残桩,动作看起来仿佛某种古老、熟悉的局部痉挛,“解毒剂是非常微妙的东西,在许多情况下,它们本身就是毒药。世间不存在万能药、万灵药,也不存在某种清理机制,能将我们这行当的各种致命毒素悉数涤清。

按照您的描述,你们中的那种毒药显然是独家秘制,比起随意乱试解毒药剂,还不如一刀割了二位的喉咙。我的解毒剂没准儿会延长您的痛苦时间,没准儿会使得体内的毒素效果倍增。”金用手捂住下巴,环视接待室四周。一面墙边,瑟瑞思布置了祭祀甘朵罗的神龛,肥胖、狡猾的甘朵罗是钱币和贸易之主,商业交易在天上的父神;对面墙边的神龛则献给艾赞·基拉,永寂女士,死亡女神。

“可您说过,的确存在某些药剂,类似于可能烦扰我们的那种毒药,这能不能缩小值得一试的治疗手段的选择范围呢?”

“的确存在这样的药剂。曙光玫瑰精油能在体内安然沉睡数个月之久,若是中毒者不吃下特定的解毒剂,他的神经会逐渐被杀死;凋零白药能窃走一切食物和饮料中的养分,无论受害者如何暴饮暴食,到头来仍旧日益消瘦,最后死去;安纽拉粉呢?吸入它,受害者几周后会皮下出血而亡……可是,您还不明白吗?三种慢性毒药,三种迥然不同的损伤身体方式。比方说吧,为致人流血的毒药准备的解毒剂,如果您中的是别样毒药,它反而会杀死你。”

“该死的,”洛克说,“那好吧。我觉得自己傻乎乎的,跑来问这样的问题,可是……哲罗姆,你说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性——”

“毛粪石,”金说,“我小时候读过很多毛粪石的事情。”

“毛粪石,太让人悲哀了,只是神话。”瑟瑞思抱起双臂,深深叹息,“和十名诚实背节者、噬心宝剑、瑟林佩尔的号角,以及其他那些美妙的妄想一样,都只是神话故事。德·费拉阁下,您读的那些书我只怕也读过。很抱歉,要从魔龙的胃中取出带有法力的石头,我们必须先在某处找到活着的魔龙,不是这个道理吗?”

“它们最近似乎有些供应不足呢。”

“如果您想寻找既昂贵又每每创造奇迹的东西,”瑟瑞思说,“我可以建议二位走另外一条道路。”

“随便什么……”洛克说。

“卡泰因的盟契法师。我收到过让人惊叹不已的报告,他们确实拥有某些我等炼金术士没有的方法,可以停止毒剂的作用。当然了,前提是您必须付得起他们的费用。”

“……除了他们。”洛克嗫嚅道。

“好吧。”瑟瑞思带着放弃了的表情说,“尽管无论是我的钱包还是我的良心都不愿把二位双手空空地送回街上,但我必须承认我的能力有限,特别是您二位可供参考的资料实在太少。你们百分之百确信自己是最近才中毒的吗?”

“昨天夜里,尊敬的女士,是我们的……是折磨我们的人拥有的首个机会。”

“那么,请接受我能够给予的小小慰藉吧。请保证你们对那人的利用价值,二位或许会得到几周到几个月的安全时间,到那时候,不伤及性命的发作或许能带来更多的资料,帮助你们确定究竟是什么毒药。仔细看,仔细听,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把更加确凿的线索带给我,我会吩咐手下,无论什么时候,白天或者夜晚,他们都会允许二位进来,让我看看有何可以效劳的。”

“敬爱的女士,您实在太仁慈了。”洛克说。

“可怜的先生们!我送上最诚挚的祝福,希望二位有好运气。我知道,你们会在肩负重压的情况下生活好一段时间……若是到最后也找不到任何解毒药剂,我依然愿意提供二位其他的服务。俗话说得好,风水轮流转。”

“您正是我们喜爱的那种生意人。”金说着站起身。他把小咖啡杯放回桌上,在旁边摆了一枚索拉里金币。

“谢谢您的宝贵时间和盛情款待。”

“别客气,德·费拉阁下。那么,二位这就打算走了?”洛克站起身,拉直长外套。他和金一起点点头。

“那就这样了。瓦丽斯塔会引您们出去。再次为戴眼罩说声对不起,可是……谨慎于我于二位都有益处。”佩尔·瑟瑞思接待室的真实位置是个秘密,它藏身于翡翠宫的木头迷宫之间,和成百上千家备受尊重的店铺、咖啡馆、酒馆、住家混在一起。在这里,无论日光还是月光,经过祖灵玻璃穹顶的过滤,落下来时都成了让人宽心的海绿色,穹顶由多个蘑菇状结构交叉构成,笼罩了整个区域。瑟瑞思的保镖为预约好的客人戴上眼罩,经过许多段过道带到她面前。身佩*器武**的年轻女人站在门旁,手中拿了两副眼罩。

“我们完全理解,”洛克说,“也从不害怕。我们早就习惯了,在黑暗中让人牵着鼻子走来走去。”

2

接下来,洛克和金在撒弗洛拉躲了两晚,眼睛总瞄着各处屋顶、各条黑巷,但无论是盟契法师还是执政官的探子都没有主动上前,大大方方地宣布他们的存在。他们只知道有好几组男女在跟踪观察他们。洛克认为那是雷昆的人,雷昆肯定给他们下了命令,要他们泄露出足够的行踪,让洛克和金时刻提心吊胆。

第三天夜里,他们觉得应该回到罪塔尖去展示两张无惧的面孔。洛克和金套好价值数百索拉里的华美衣装,踏上罪塔尖的红色天鹅绒地毯,将弗拉尼银币丢进门卫手中。门外挤着数量可观的无名小卒,这些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寄希望于有什么人能大发善心,帮他们提升一下社会地位。洛克久经考验的眼睛立刻挑出了人群中的残次品:满口烂牙的男女,面容比其他人更加清癯,眼神更加疲惫,身上的晚装看起来裁剪水平不高,或是佩戴错了饰物,或是搭配错了颜色——雷昆手下的“正派人”,由于事情办得好而得到在罪塔尖消遣一夜的奖赏。他们可以进塔,但当然了,不准超过二层。罪塔尖的魅力中也有这些人的一份功劳:让上流社会中的好人有机会接触下等社会的危险人物。

“科斯塔阁下,德·费拉阁下,”一位门童说,“欢迎回来。”两扇大门打开,迎接洛克和金,一波噪音、热浪和各色气味扑面而来,喷涌进夜色中——名为“颓废”之物的呼吸,两人对此颇为熟悉。底层挤满了人,但并不过分,二楼却是一片肌肤和精美衣装的海洋。人群始于台阶之上,洛克和金必须用胳膊肘和威胁开出一条向上去的道路。

“佩里兰多在上,这是搞什么名堂?”洛克问一位经过身边的人。那男人转过身,满脸兴奋的笑容。

“铁笼秀!”二楼正中是一个从天花板放下来的黄铜笼子,笼子固定于地面的孔隙间,每边长约二十尺,坚若磐石。今夜,笼子和往常一样,罩着一层细密的网状物——不,洛克纠正自己,是两层网状物,笼子内部一层,外面一层。少数几位罪塔尖的老主顾在外壁上的升降台俯瞰全室,若是换成站席,那些空间足以再容纳百来名看客。洛克和金沿逆时针的方向排开人群,试图凑近了看清楚究竟在展览什么。四周传来兴奋的低声交谈,洛克在这些墙壁间还未曾见过如此狂热的场景。但是,当他和金终于靠近笼子的时候,洛克忽然意识到,那些声音并非全然发自人群。某样麻雀大小的东西正振翅飞翔,一次次撞上细网,发出愤怒的嗡嗡声,那种低沉单调的声音让洛克的脊背一阵发凉,这是纯粹动物性的恐惧。

“*妈的他**短剑蜂。”他悄声对金说,金使劲点头,表示赞同。洛克的运气一直尚可,还未曾与这种昆虫狭路相逢。短剑蜂是东方几千里之外几个热带大岛上的祸殃,那里比杰里姆和杰里什更加遥远,大部分瑟林地图都没有详细到收录这些岛屿的地步。数年前,金在他的某本自然哲学书籍中看到关于短剑蜂的可怕描述,他朗读给另外几位绅士盗贼听,毁掉了众人接下来几晚的睡眠。

被短剑蜂叮过的人少有能够死里逃生的,按照他们留下的叙述,这种动物有了短剑蜂的名号。短剑蜂和燕雀体重相仿,通体亮红色,其蜇刺比成年男人的中指更长。在任何瑟林城邦,拥有短剑蜂蜂后的人将被判死刑,这是为了防止这种恶物于瑟林扎下根基。据说,它们的蜂巢大小堪比整幢宅邸。一名年轻人正在笼子里左闪右避,他只穿了丝绸束腰外衣、棉布马裤和短靴,没有任何护具。厚实的皮革长手套既是他的*器武**,也是他唯一的护甲。手套用索带扣在前臂上。他用双手挡在面孔前,姿势仿佛拳击手。

戴了这样的手套,他可以拍死或是碾碎短剑蜂,但必须动作特别快,特别自信。笼子另外一侧摆着一个厚重的木制柜橱,前方做成数十个细网覆盖的小室,有几个小室已经打开。从声音来听,其余的小室里也都关着高度激动的短剑蜂,它们正等待被释放出来。

“科斯塔阁下!德·费拉阁下!”叫声压过了人群的喧闹,但即便如此,洛克依然没能立刻找到喊话的人。洛克转来转去看了好几圈,这才发现是谁在招呼他们——玛拉科萨·杜伦纳,她正在对面墙边的台子上向两人挥手。玛拉科萨吸着和胳膊差不多长的银质弯烟杆,一头黑发用银光闪闪的饰物扎成扇尾形状。她向房间对面的洛克和金挥手时,左腕上的白铁和玉石不停互相碰撞。洛克和金对视一眼,挑挑眉毛,朝着她的方向分开众人,很快便站在了她的台子边。

“这几天晚上你们都上哪儿去了?艾兹米拉身体不适,但我一直在塔里游来荡去,脑子里装了不少别的赌戏。”

“诚挚的歉意,杜伦纳女士。”金说,“生意上的事情让我们有点耽搁了,我们偶尔以自由顾问的身份为某些特别……急切的顾客服务。”

“去水上兜了一圈。”洛克补充道。

“讨论关于梨子汽酒的未来。”金说。

“从前的关系人热烈推荐了我们。”洛克说。

“梨子汽酒的未来?二位的生意真够罗曼蒂克、危机四伏的。你们在未来上押注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玩旋转木马那样敢于冒险?”

“情非得已,”金说,“否则我们玩旋转木马的钱从哪里来呢?”

“好吧,示范示范冒险精神如何?笼中斗兽。你们认为哪位参与者拥有更加乐观的未来呢?”笼子里,自由飞翔的短剑蜂对年轻男子发起冲刺,男人一把将其拍落在地,用靴子碾碎,发出黏糊糊的一声。人群中多数人欢声雷动。

“显然,我们的态度已经无关紧要了。”洛克说,“抑或是说,还有更精彩的戏码等在后头?”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科斯塔阁下。蜂房中有一百二十个小室,上面安装了时钟机关,随机打开小室的门。他或许一次面对一只短剑蜂,或许一次面对六只。够吸引眼球的,对吧?他不能离开笼子,除非杀死那一百二十只短剑蜂,或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抬了抬两条眉毛,以此结束她的介绍,“我想,他才杀到第八只。”

“呃,”洛克说,“好吧……若是必须让我选择,我倾向于这位年轻人。就管我叫乐观主义者吧。”

“您的确很乐观。”她从鼻孔中吐出两股烟气,状如淡淡的灰色瀑布。她笑着说:“我压短剑蜂。愿意和我赌一场吗?我压两百索拉里,二位一人一百,如何?”

“我和身边的先生一样,都更喜欢小额的赌注,不过,还是让我问问身边这位先生吧——哲罗姆,你看如何?”

“只要您高兴,亲爱的女士,我们的钱袋都听您的使唤。”

“您二位真是优雅谎话的喷泉。”她唤来塔中的招待员,三人以信用向*场赌**质押了筹码。他们每人拿到四枚短木筹,每个筹码上嵌了十个环状物。招待把他们的名字记在写字板上,转身走开。房间里下注的声音此起彼伏。笼子里,又有两只杀气腾腾的恼人虫子脱离束缚,挥舞翅膀扑向年轻人。

“我是不是忘了提起?”杜伦纳拿出两枚筹码,搁在面前的台子上,“若是附近有短剑蜂死去,其他的个体似乎会受到刺激,变得更加狂暴。随着战斗进行,年轻人的对手会变得越来越愤怒。”此刻飞舞于空中的那两只短剑蜂看起来已经足够愤怒了。年轻人跳起生机勃勃的快步舞蹈,不让它们靠近自己的背部和侧面。

“太有意思了。”金说,他一边伸长了脖子观战,一边在他的肢体表情中加入了一连串特殊的手势。金的手语创造性地使用了颇受限制的几个信号,洛克思考片刻,终于弄明白了大致要点:我们非得和她一起看这东西吗?他正要作答,左肩上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重压。

“科斯塔阁下,”洛克还没完全转身,塞琳黛已经开口,“一位至高会成员希望与您谈话,在六楼。小事情。与……纸牌把戏有关。他说您会明白什么意思。”

“女士,”洛克说,“我,呃,实在太愿意参加了。能替我转告我马上就来吗?”

“最好,”她露出半个微笑,被毁坏的半边面容动也不动,“我亲自陪您上去,这能极大加快您的行进速度。”洛克笑得仿佛在说这正是他期待已久的结果,他摊开双手,面对杜伦纳女士。

“您的社交圈子委实让人惊叹,科斯塔阁下。快去快回,哲罗姆会照看好您的赌注,同时和我共饮一杯。”

“当真是受宠若惊。”金立刻抬手叫招待要酒喝。塞琳黛一刻也不耽误。她转身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圆形远端的台阶。她步履飞快,血肉手臂抱着黄铜手臂,伸在身体前面,仿佛是邀人握手,人群如奇迹般分开。洛克快步跟上,人群又在他背后合拢,那情形就像某种群集生物短暂地受到打扰,又立刻回到它们的日常琐事当中去。酒杯叮当,烟雾缭绕,短剑蜂嗡嗡作响。

爬上台阶来到三楼,衣冠楚楚的众人又一次在雷昆的大管家面前散开。三楼南侧是一片服务区,工作人员在一排排的酒架前忙碌。服务区背后是一扇狭窄的木门,门旁有个壁龛。塞琳黛将黄铜手臂伸进壁龛,门吱吱嘎嘎地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块黑漆漆的空间,不比棺材大到哪儿去。她先一步进去,回身倚住小空间的墙壁,招呼他也进来。

“爬升室,”她说,“比经过楼梯和人群方便。”爬升室很拥挤,金只怕没法与她共处其中。洛克勉强把自己塞进她左边的空间,感觉到黄铜手臂的重量压在了后背上方。她的另一只手越过他,拉上爬升室的房门。两人幽闭于暖融融的黑暗中,洛克清楚地闻到两个人不同的气味——他刚出的汗,她的女性芳香,还有她头发里的什么东西,像是松木燃烧的烟雾,森林的气息,清爽宜人,沁人心脾。

“好吧,”他轻声说,“这是我遭遇事故的地方,对吧?如果我将要遭遇事故的话。”

“不会有事故,科斯塔阁下。答案是否定的,上去的路上你不会有事。”她动了动,他听见塞琳黛右边墙上有什么机械装置发出咔哒一声。过了一刻,小房间的墙壁颤抖起来,两人头顶传来微弱的吱呀声。

“你不喜欢我。”洛克一时心血来潮。塞琳黛沉默片刻。

“我见过许多叛徒,”末了,她说,“可是,谁也比不上你这么能说会道。”

“唯有首先变节的才称得上是叛徒,”洛克在声音中灌注了受伤的语气,“我只是希望补偿受到的委屈。”

“你很能让自己的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她嘶声道。

“我不知自己怎么冒犯了您。”

“随便你怎么想吧。”洛克发狂般地搜肠刮肚,想琢磨出下一句话的适合语气。黑暗中,无法面对面说话,他的声音将脱离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戏剧表演的才能在这种时刻派上了用场。他仿佛炼金术士,将练习过无数遍的欺诈手段和希望得到的情感成分混合在一起——悔恨,害臊,期待。

“如果我无意中冒犯了您,敬爱的女士——我愿意收回我说出的任何话,愿意撤销我做过的任何事。”最短促的迟疑,只是为了传达真诚的感觉。这是他的言语工具箱中最犀利的工具。

“只要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无论您要我做什么,我都立刻去完成。”她在洛克身旁略微动了动,有那么一个瞬间,黄铜手臂压得更紧了。洛克紧闭双眼,祈求自己的耳朵、皮肤、纯粹的动物本能足够敏锐,可以在黑暗中觉察到最细微不过的线索。对于他人的怜悯,她究竟是蔑视还是渴望呢?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狂跳不止,太阳穴一下下脉动。

“没有什么可以收回和撤销的。”她的声音含含糊糊。

“我真心希望存在这样的东西,好让您放松心情。”

“你做不到。”她叹息道,“不可能做到。”

“连尝试的机会也不给我?”

“你说话的方式和耍弄纸牌一样,科斯塔阁下。实在太圆滑了。您用言辞隐藏事物的本事只怕比用扑克时更大。如果您非得让我说,只是因为在对抗你的匿名雇主时你或许还有利用价值——仅此一点——我才克制住自己的厌恶,让您苟活于世。”

“我不想成为您的敌人,塞琳黛。我绝对不想惹麻烦。”

“言辞是最廉价的。廉价,无意义。”

“我怎么……”又是一次深思熟虑的暂停。洛克的小心谨慎堪比雕刻大师用乌鸦脚爪微调石像的眼角。

“好吧,我或许是太油嘴滑舌了。可是,塞琳黛,我不懂别的说话方式。”再次直呼她的名字,这是一种强迫机制,几乎算得上咒语。比用头衔称呼对方更加亲密,效果也更好。

“我本性难改。”

“那你还想知道我为什么不信任你?”

“我更想知道的是天底下究竟有没有你信任的人。”

“谁也不信任,”她说,“就永远不会遭到背叛。被所有人敌视,但不会遭到背叛。”

“嗯哼。”洛克咬住舌头,脑筋转得飞快,“你也不信任他,对不对,塞琳黛?”

“科斯塔阁下,这和你有什么*妈的他**相干?”爬升室顶上传来砰然巨响。房间最后重重抖了一抖,静止下来。

“请原谅我多嘴问一句,”洛克说,“应该不是六楼吧。九楼,对吗?”

“九楼。”一秒钟之后她就将拉开门。他们在亲密的黑暗中还能共处最后一瞬。他掂量着几个选项,应该拿哪一个当作最后的投枪?要冒险,要能引发对方内心的不安。

“您得知道,我一直不怎么看得起他。但那是我发现他明智到对您投注了足够的爱意之前。”再顿一顿,他压低声音,几不可闻,“我认为,您是我遇见过的最勇敢的女士。”他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她的回答。

“多么有趣的猜测。”她轻声说,词句间弥漫着酸楚的气息。咔哒一声过后,黑暗中出现一丝黄色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她用黄铜手臂狠狠推了他一把,他撞上房门,房门为之敞开,灯光映照下的雷昆办公室出现在了眼前。好吧,让他的话语在她的脑海中生根发芽吧。等她给出他该如何继续的信号吧。他心中没有特定的目的,让她心生疑虑就已经足够了,不时刻打算拿刀子捅他就已经足够了。若是他心底里某个部分也略有不安,因为自己正在玩弄对方的情感(该死的,那个部分很少冒出来说话),好吧——他提醒自己,他是李奥康托·科斯塔,李奥康托·科斯塔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李奥康托·科斯塔不是真实存在的人。他一步跨出爬升室,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说服,正如不知道塞琳黛有没有被说服一样。

3

“科斯塔阁下!我神秘的新伙伴。您真是一个大忙人呀。”雷昆的办公室和上次造访时同样凌乱。发现自己那几堆牌还随意摆在雷昆的桌上或是桌子附近,洛克不由觉得心满意足。爬升室的门开在两幅油画之间的壁龛中,洛克敢保证,上次造访时自己绝对没有见到那个壁龛。

雷昆正站在阳台的滑动纱门前,透过门眺望风景。他身穿厚实的黑领栗色礼服大衣,用戴了手套的手挠挠下巴,侧过脸瞥了洛克一眼。

“事实上,”洛克说,“哲罗姆和我这几日过得颇为风平浪静。正如我向您保证过的。”

“我说的不只是这几天。我找人打探了过去两年二位在塔尔维拉的行踪。”

“和我想的一样。有趣吗?”

“颇具深意。直话直说吧,您的同伴想从艾珠莱·加拉丁那里探听有关我金库的资料。一年多前的事情。您知道她是什么人?”塞琳黛缓缓地踱到洛克左边,眼神越过她的右肩,落在洛克身上。

“当然了。艺巧行会最顶尖的大粪蛋儿之一。我告诉哲罗姆上那儿去找她的。”

“您怎么知道她在我的金库设计中插了一手?”

“您不得不叹服,在艺巧匠人出没的酒吧里替人买酒,对他们讲的每件事情故作无比有趣状,多少能得到些消息。”

“我明白了。”

“不过,老娘们儿一个字也没告诉他。”

“她肯定不会。她对如此处理也颇为自得,甚至没通知我哲罗姆打探金库的事情。前几天夜里我放出风声去,结果传回消息的还是一位啤酒小贩——我信得过的眼线之一,他曾经目睹某位符合您同伴外貌描述的先生从天而降。”

“是的。哲罗姆说行会女当家在中断会谈方面很有一套独门绝技。”

“哼哼,塞琳黛昨天夜里和她进行了一场没有中断的会谈。受到诱使,她记起了哲罗姆访问时的各种细节。”

“诱使?”

“财物上的,科斯塔阁下。”

“哦。”

“我还知道了,您曾经在银影码头我控制的几个帮派里问东问西,差不多始于哲罗姆拜访加拉丁行会女当家的时候。”

“没错。我和一位名叫德拉瓦的老家伙聊过,还有一个女人,名字叫……叫什么来着……”

“阿美尼雅·康塔兹。”

“哈,正是她了,谢谢提醒。了不起的女人。我想和她谈笔好生意,跟她套套近乎,可她似乎不怎么欣赏我的花言巧语。”

“阿美尼雅当然不会,她更享受其他女士的陪伴。”

“喔,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我要失去魅力了呢。”

“你对航运很好奇,海关官员决计不会听到风声的那种。你和我的人谈起一些条件,但没继续跟进。为什么?”

“哲罗姆和我思前想后,都认为自塔尔维拉外部调集航运力量更加明智。我们打算只雇几艘小型驳船运送我们从您那儿窃取的财货,获取大型平底货船牵涉的事项对我们而言过于复杂。”

“若是让我策划抢劫我自己,想来我也会附和你们的意见。还有炼金术士的事情。我得到可靠的线报,你们在过去一年内和几位术士有联系,既有声誉良好的,也有截然相反的。”

“的确如此。我用火油和酸液在二手齿轮机件上做了几次试验,本以为能让我免去乏味的*锁撬**过程。”

“这些试验有什么结果吗?”

“这种消息,我希望能和雇主分享。”洛克咧嘴一笑。

“嗯哼,便暂且不提吧。凡此种种,看起来你们的确有什么盘算。这许多各不相同的动作加起来,确实能支持您的故事。然而,我还有一个疑问。”

“是什么呢?”

“我很好奇,三个晚上之前,你们见到马克西伦的时候,他老人家如何?”洛克忽然意识到塞琳黛不再四处走动。她在洛克身后几步的地方站定就位,一动不动。诡诈看护人啊,他想,赐我一句浑然天成的狗屁胡扯,还有足以知道何时该停止说谎的智慧吧。

“呃,嗯,他是个混球。”

“这不是秘密了,街上随便找个小孩也能告诉我同样的话。这样说来,您承认自己曾经去过王域了?”

“是的。我私下谒见了斯特拉戈斯。顺便说一句,他有个印象,那就是他在您的帮派中安插的探子没有被识破。”

“那是出于我的考虑。李奥康托,您溜达得可真够远的呀,塔尔维拉的执政官有什么需要哲罗姆和您为他效劳的吗?而且还是在那天半夜?不是别的日子,就是我们展开那番趣味盎然的会谈的那个夜晚?”洛克深深叹息,给自己换取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我可以告诉您,”他尽可能审慎地迟疑片刻,“但我觉得您不一定会喜欢。”

“我当然不会喜欢。不过,还是说来听听吧。”洛克又叹了口气。一头扎进谎言的海洋,或是一头飞出罪塔尖的窗户。

“斯特拉戈斯,雇佣哲罗姆和我的正是他。和我们接触的前哨只是他的代理人。他急切地希望看见您的金库宛如烧烤宴会过后的肉库,认为是该拿鞭子敲打敲打我们的时候了。”雷昆咬紧牙关,脸上隐隐出现几道皱纹。他将手放回背后:“听他亲口说的?”

“是的。”

“太令人惊讶了,他一定对您另眼相待,能亲自向您讲解他的计划。如何证明?”

“呃,您知道啊,我让他签了书面陈述,把打算如何将您放在架子上烤的计划写得一清二楚,而且他还乐于送给我一份,可是啊,我真是笨手笨脚……今天夜里来罪塔尖的路上给弄丢了!”洛克向左猛然扭头,怒目而视,他发现塞琳黛正热切地看着自己,血肉之手伸进外套中,搁在什么东西上,“*他操**妈的,要是不相信我,还不如让我这就跳出窗户,可以省下咱们两人的好多时间呢!”

“不……没必要现在就让您的脑浆为圆石地面增色。”雷昆举起一只手,“可是,处在斯特拉戈斯那样位置的人,和某位——呃——处于命令链条较底端的行动人员直接沟通,这是相当不寻常的事情。绝无冒犯之意。”

“没什么。若是让我来猜,我想斯特拉戈斯不知为何失去了耐心。我觉得他希望更快看见成果。另外嘛……我确信,哲罗姆和我若是帮他完成了什么事情,只怕也就命不久长了。这是唯一合情合理的假设。”

“这还能让他省下不少金钱,想必如此。斯特拉戈斯对黄金的怜惜远远超过对生命的。”雷昆逐个揿响皮革手套下的指节,“最让人愤恨的事情是,这些居然都说得通。我有一条经验法则——如果你有个谜题,而答案既优雅又简单,那就意味着有人打算彻底干翻你。”

“我却还有一个问题,”塞琳黛说,“斯特拉戈斯为何要与你们直接对话,他很清楚,如果你被……说服了,难免会牵连到他。”

“有一件事情我忘了说起,”洛克面露难色,“实在很……非常尴尬,对于哲罗姆和我都是。斯特拉戈斯在会面时请我们喝汽酒。我们不敢得罪主人,只好喝了一小口。事后,他声称酒里下了毒药,某种难以查考的慢性毒药。哲罗姆和我不得不定期从他手中获取解毒剂,否则就不那么让人愉快了。因此,他拿住了我们的命门,想要解毒剂,我们就必须乖乖当他的小宠物。”

“老把戏,”雷昆说,“老,但有效。”

“我说了,我们尴尬得无地自容。因此,您得明白,”洛克说,“待到我们发光发热完毕,他拥有处置我们的方法。我确信,此时此刻他对我们的忠诚毫不疑心。”

“而您依然想和他对着干?”

“说实话吧,雷昆,如果您是斯特拉戈斯,会给我们解毒剂,祝我们一路顺风吗?对他来说,我们已经是死人了。现在,我有两件仇怨必须在死前了结。就算我倒在斯特拉戈斯该死的汽酒脚下,最后一刻也希望同哲罗姆度过。除此之外,我希望执政官受苦。这两件事情上,您仍旧是我最好的手段。”

“合理的假设。”雷昆咕哝道,他的举止略略温和了一些。

“很高兴您也这么认为,因为我显然对这个城市的政治局势不够了解。雷昆,究竟*妈的他**发生什么事情了?”

“执政官和至高会又在互相龇牙。至高会有半数成员将他们私有财产的很大一部分存放在我的金库中,执政官的间谍无从得知他们的资源究竟有多么丰富。搬空我的金库不只能让至高会手头拮据,还能让我和至高会关系恶化。斯特拉戈斯无法把我踢出局,因为那样会彻底惹怒我,很可能引发全面内战。可是,资助某个第三方团伙袭击我的金库……嗯哼,这就能耍一个漂亮的把戏了。我会忙于搜寻哲罗姆和您,至高会则忙于把我拉下马、囚禁我,而斯特拉戈斯就……”雷昆攥紧拳头,猛击手掌心,用力碾压,以此演示执政官会怎么做。

“我为什么有一种感觉,”洛克说,“执政官的地位应该不如至高会的议员。”

“理论上来说是的。至高会有一份漂亮的羊皮纸文件,上头这么说。可是,斯特拉戈斯拥有一支陆军和一支海军,让他有底气表达不同的意见。”

“好极了,我们该怎么做呢?”

“好问题。科斯塔阁下,您没有更多的建议、更多的计划、更多的纸牌魔术了吧?”洛克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让李奥康托·科斯塔拥有更多的人性色彩。

“你看,”他说,“雇主只是每个月送一袋金币来的匿名好人的时候,我完全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现在呢?发生了许多烂糟糟的事情,到处都有刀子飞来飞去,而您能从我无法企及的角度思考问题。因此,请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嗯——斯特拉戈斯,有否问起你我之间的对话?”

“连提也没有提。我觉得他并不知道。按照我的看法,本来那天夜里就有把哲罗姆和我带去见他的安排。”

“你确定吗?”

“在我能够确定的范围内,是的。”

“说点儿别的吧,李奥康托。如果在你有机会向我表演纸牌魔术之前,斯特拉戈斯先对您揭出了他的身份……你若是知道了自己在背叛什么人,还会做同样的事情吗?”

“呃……”洛克扮出苦苦思索的样子,“若是我真心喜欢或是信任他,就保不准自己会怎么看了,也许往哲罗姆背上捅一刀了事。可是……对于斯特拉戈斯而言,我们犹如老鼠,对吗?*妈的他**昆虫都不如。斯特拉戈斯是个专横的龟孙子,觉得自己很了解哲罗姆和我。我……反正不喜欢他,一丁点儿也不喜欢,就算没有毒药也是如此。”

“他肯定和您说了很多,否则从哪儿来的那么大怨气?”雷昆笑了起来,“就这样吧。如果您想买门票加入我的组织,这就是价码了。价码是斯特拉戈斯。”

“诸神啊!这*妈的他**什么意思?”

“待到斯特拉戈斯确认死亡或是处于我的监禁下,你就能得到想要的——在罪塔尖帮我打理*场赌**的位置,一份薪水,尽我所能帮您解毒,哲罗姆·德·费拉在您的刀刃下哭喊。这条件如何?”

“我该怎么才能做到呢?”

“我不指望您能独个儿完成。马克西伦显然统治得太久了。尽你所能,或者尽量完成我的指示,帮助我促成他的退休。然后嘛,我想我就会拥有一位新的楼层经理。”

“很久没听过这么好的事情了。另外,呃,我账户中的钱,在您的指示下冻结的那部分?”

“会仍旧保持冻结,因你的行为而损失。我不是慈善家,李奥康托。记住这一点,如果您愿意侍奉我的话。”

“当然,当然。还烦请您原谅我一次,允许我代自己问个问题,您为何不担心我会向斯特拉戈斯出卖您?我大可以转身就一五一十全告诉他。”

“就这件事情而言,您为何会假定我没有欺瞒您呢?”雷昆笑得很开心,他真的被逗乐了。

“可能这个,可能那个,我想得都头疼了,”洛克说,“我还是更喜欢出千作弊。如果您没有对我坦诚相待,我还不如回家吊死自己算了。”

“没错。不过,我愿意给你一个更好的答案。你能告诉斯特拉戈斯什么?我不喜欢他?替他的敌人保管财物,希望他一命归西?他就此确认我的敌意?毫无意义嘛。他知道我有敌意。他知道若是他想巩固权力,塔尔维拉的地下世界必然是个妨碍。我的泥脚丘八更喜欢行会的规矩,对制服和矛枪的威势没有兴趣——军事独裁底下的油水不够多。”泥脚丘八,这是瑟林王朝对步兵的称呼。洛克曾数次听过人们如此称呼罪犯,但从未听过罪犯如此自称。

“剩下的,”雷昆说,“就得看您的另外一位法官是否认为依然值得在您身上冒险了。”

“另外一位法官?”雷昆对塞琳黛做个手势:“亲爱的,你都听见了。我们是该把李奥康托丢出窗户,还是该送他返回你遇见他的地方?”洛克迎上她的视线,他抱起双臂,做出他心中认为最人畜无害的小狗式笑容。她皱起眉头,思考片刻,从表情看不出她的想法,最后,她长出了一口气。

“有很多不该信任他的理由。可是,若是有机会在执政官身边安插一条内线……我认为这个代价还是可以接受的。就留下他的生命吧。”

“你看,科斯塔阁下。”雷昆走上前,按住洛克的肩头,“这对您的品行是多么爽快的认可呀。”

“我真是受宠若惊。”洛克尽量克制住内心的解脱感。

“那么,就现在而言,您的任务是讨执政官的欢心。另外,当然了,弄到解毒剂吃下去。”

“是的,愿诸神保佑我。”洛克心事重重地抓了抓下巴,“我必须让他知道,你我曾经有过私下里的会面。他在罪塔尖的眼线迟早会知道。我得尽快解释清楚。”

“那是自然。他很快就会带你进王域吗?”

“不知道多快算是很快,但答案是肯定的。”

“很好,这意味着他也许又会唠叨他的盘算。现在,回到德·费拉阁下的身边,享受愉快的夜晚吧。今天打算骗什么人吗?”

“我们刚到,被人拉着赌了笼中斗兽。”

“哦,短剑蜂。小恶魔,意外得到的。”

“危险的资产。”

“没错。一名杰里姆船长有一整套带蜂后的蜂房想出售。我的人给海关报了信,让他丢了性命,蜂后被烧死,剩下的则在没收后落入我的掌握。我知道肯定能琢磨出利用它们的好办法。”

“那位挑战它们的年轻人呢?”

“某位小贵族的第八个儿子之类的,脑壳里装的全是沙子,欠了塔里不少钱。他愿意挑战短剑蜂,赢了抵债,死了一了百了,我接受了他的建议。”

“哈,我押了他一百索拉里,希望他能够活下来抵还债务。”他转身问塞琳黛,“还是乘爬升室?”

“只到六楼。你从那儿走下去。”她微微一笑,颇为自得,“自己走下去。”

4

洛克用手肘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回到二楼。笼子里的年轻人已经跛了一条腿,他血流不止,摇摇晃晃地勉强立着。笼中有六只短剑蜂正绕着他飞舞、盘旋、冲刺。洛克挤过众人,叹了口气。

“科斯塔阁下!您回来得可真及时,我想大概正赶上游戏终局。”杜伦纳女士边喝酒边微笑着说话,她正在用足有一尺高的细长玻璃杯喝某种橙色酒水。金则啜饮着较小的圆底酒杯中的淡棕色液体,他将同样的饮料递给洛克,洛克接过去,点点头表示感谢。蜂蜜朗姆——这酒足够烈,足以逃脱杜伦纳的苛评,但又不够烈,不会让饮酒者丧失良好的判断力。

“正赶上吗?太抱歉了,不得不离席片刻。无聊的生意事儿。”

“无聊?有至高会成员还无聊?”

“上周我给他表演了一套纸牌魔术,大错特错,”洛克说,“今天他让我表演同样的魔术,给——呃——他的一位朋友看。”

“这魔术一定非常引人入胜,比您在牌桌上玩的把戏更加引人入胜。”

“这就不敢说了,亲爱的女士。”洛克痛饮一大口美酒,“最重要的,耍魔术的时候我无须分神,您这样出色的对手毕竟天下难觅。”

“科斯塔阁下,有没有人试过切掉您那条惹人厌的好舌头?”

“在几个我叫得上名字的城市里,这都成了一项传统消遣哩。”笼子里又有几只短剑蜂冲出囚室,狂乱的嗡嗡声越来越响了……两只、三只、四只……洛克不由得打个冷战,无能为力地眼看着模糊的黑色形体在笼中飞舞。年轻人试图站稳脚跟,却终于忍不住慌了神,开始随意挥动胳膊。他击落了一只短剑蜂,但另外一只却乘机落在他的腰际,把年轻人刺倒在地。他号叫着用手拍打,弓起背脊。人群陷入死寂,半是惊惧,半是期待。死亡来得很快,但洛克不会称之为仁慈。短剑蜂纷纷向年轻人发起冲刺,用它们带爪的胸足撕扯浸透鲜血的衬衫。胸口一只,胳膊上一只,短剑蜂有节奏地抬起身体,旋即刺下……又一只在发际扑腾,另一只将尖刺留在了咽喉中。年轻人的狂叫变成了呛咳液体的声音。他口中吐出白沫,鲜血如小溪般自面孔和胸膛淌下,最后,他翻了个身趴下,猛烈地抽搐着。短剑蜂嗡嗡地落在他的身体之上,那恐怖的样子仿佛血色的蚂蚁,它们依然不肯放过年轻人,不停突刺噬咬。洛克连在堪蒂萨花园吃的少许早餐也快吐了出来,他用力咬了一口自己蜷曲的手指,让疼痛帮助自己控制住身体。待到他重新面对杜伦纳女士的时候,脸上恢复了平静的面容。

“好吧,”她向洛克和金炫耀着那四枚木头筹码,“对于上次见面二位给我留下的伤痛,这算是小小的慰藉吧。何时能有机会再向两位讨教一二呢?”

“我想一定很快吧,”洛克说,“可是,今天夜里还请您原谅,我们有一些……政治难题需要讨论。离开前,我打算把剩下的酒泼在那男人的尸体上,都是他害得我们输掉了两百索拉里。”杜伦纳女士无可无不可地挥挥手,洛克和金还没走出两步,她就摸出皮革*草烟**袋,开始为她的烟杆填充*药弹**了。走近笼子,洛克的恶心感又升腾起来。人群已经散开,正在互相交换筹码和热切的胡言乱语。笼子边最后几步的距离内几乎已空无一人,房间里的噪音和响动让短剑蜂始终很激动。洛克靠近笼子,一对短剑蜂飞回空中,威胁着缓缓盘旋,跟随洛克的脚步,不时撞上内层衬网,发出巨大的声音。

它们的黑眼睛似乎正直视洛克,他忍不住有些害怕。他尽量靠近年轻人的尸体跪下,几秒钟之内,密闭空间中半数的短剑蜂便在离他一两尺远的地方,边发出嗡嗡的声音边猛力撞击隔网。洛克将剩下的半杯酒洒在覆满短剑蜂的尸体上。他身后陡然响起一阵笑闹声。

“这就对了,朋友。”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说,“笨手笨脚,*娘狗**养的让我输了五百索拉里。若是能进去的话,撒一泡尿在他身上才解恨。”

“诡诈看护人在上,”洛克悄声细语,语速飞快,“一杯酒洒给大地,献给没有朋友的陌生人。豪侠和愚勇之主,请替他扫清走向永寂女神的道路。这是多么可怖的死法。若此愿得行,我将暂时还您清静。我真心真意为此诉求。”洛克亲吻一下左手手背,站起身。说完祷词,忽然间,他希望离这笼子越远越好。

“上哪儿去?”金平静地说。

“*妈的他**离这些天杀的虫子越远越好。”

5

海面上还算晴朗,东方天际却有云层开始累积,珠母般的云幕仿佛凝固的烟雾般包围了几个月亮。洛克和金拖着步子走在巨人厅廊内侧的码头区,一阵劲风吹过两人,把脚边的废纸和各种垃圾刮得漫天飞舞。船钟回荡在拍打海岸的银色水面上。在他们左边,黑色的祖灵玻璃墙壁一层一层升起,状如微微泛光的悬崖,其间点缀着摇摇晃晃的阶梯,连接着不同层级,上面挂有暗淡的灯笼,为蹒跚上下的人指引道路。这些阶梯的尽头是夜市,还有从高处到另外那侧波浪边覆盖全岛各层级的宽阔屋顶。

“噢,太迷人了。”洛克讲完雷昆办公室中的经过,金评论道,“那么,我们让雷昆认为斯特拉戈斯盯上了他。我还没有促成内战的经历,估计挺有趣。”

“我没有别的选择,”洛克说,“关于斯特拉戈斯为何对我们有了个人的兴趣,你能想出别的理由吗?若是没有足够好的解释,我就会头前脚后地飞出窗户,这点我很清楚。”

“你若是脑袋先着地,估计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除了赔偿撞坏的鹅卵石。你认为是否该让斯特拉戈斯知道,雷昆并没有如他所愿,对他安插的探子一无所知。”

“哼哼,去*妈的他**。”

“我也没那个兴趣。”

“另外,就我们所知,斯特拉戈斯的确在想办法对付雷昆。他们绝非朋友,这座城市正有一场大风暴在酝酿。在账本的资产栏目中,”洛克说,“我要加上两笔,我认为塞琳黛是可以拉拢的,至少可以略略撼动。还有,看起来雷昆认可了我的身份。”

“不错,进展不错。你觉得我是不是该向他呈上椅子了?”

“是啊,椅子……椅子。是时候了。赶在斯特拉戈斯对咱们再次下手前做完这一步。”

“你说个时间,我去把它们搬出储藏室,塞进马车里。”

“很好,那就本周晚些时候交出去。你是否介意远离罪塔尖一两个晚上?”

“当然不介意。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只是想避开杜伦纳和科伐略。在我们对所处位置更加笃定之前,我不想再浪费一个晚上又输钱又醉酒。贝拉帕拉涅拉的把戏再搞一次多半会引来疑心。”

“你这样说的话,我实在没什么好反对的。不如我找几个别的地方逛逛?看看能否听到些关于执政官和至高会的风声。我觉得咱们该拿城市历史武装一下自己的脑袋了。”

“好得很。那*妈的他**是什么?”码头区不止他们两人,脚步匆匆的陌生身影各忙各事,船夫睡在靠岸的船只边,用宽大的外套当作被单,醉鬼和流浪汉蜷曲在随意觅得的遮蔽物之下。他们左边有一堆板条箱,其阴影中有一个瘦巴巴的人影,那人影用好几层破布裹着身体,身边有一枚小小的炼金灯球在发出淡红色的亮光。人影抓紧小小的麻布袋,向两人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先生们,先生们!”嘶哑的声音像是来自一位女性,“怜悯我吧,好心肠的先生们。怜悯我吧,看在佩里兰多的面子上。给个子儿吧,随便什么都行,小小铜币也可以。怜悯我吧,佩里兰多在上!”洛克伸手去拿钱袋,钱袋就挂在礼服大衣内侧。金先前已脱掉了外套,正把它夹在右臂底下;他似乎更乐于让洛克负责行善施舍的事宜。

“看在佩里兰多的面子上,这位女士,你得到的将不止一个辛提拉。”洛克摸出三枚弗拉尼银币,一时间,他也被自己泛滥的爱心射出的温暖光芒引开了注意力,以至于警觉心晚了一拍方才苏醒。这位乞丐连铜子儿也愿意接受,嗓门又那么大……为何没有听见她和走在他们前面的那些路人搭话呢?还有,她为何不张开手伸向两人,而是举起了那个麻布袋呢?金比洛克反应更快,他来不及用优雅的方式保证洛克的安全,于是抬起左手,猛力推开洛克。十字弓射出弩箭,在麻布袋上干净利落地击出一个黑窟窿,嗖的一声飞过两人之间。洛克侧身倒地,感觉到弩箭使劲拉扯大衣后摆。他撞翻一个小板条箱,以颇为难看的姿势仰面倒地。坐起来的时候,他恰好看见金向乞丐面门飞起大脚。女人的脑袋向后一仰,双手撑住地面,使出一记剪刀脚,金立刻重心不稳,跌倒在地。金抛开手中折好的外套,对方向上笔直跷起双腿再朝下猛挥,鲤鱼打挺站起身,顺手扯开裹着的破布。哦,该死,她是一名用脚打架的——天杀的足斗士。洛克边想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金不喜欢这类对手。洛克轻摆外套袖子,两柄短剑落入双手。他小心翼翼地加入战局,三两步跳过地上的石头,扑向正在袭击金的女人。大个子想翻滚远离她,被猛地踢中肋部。

距离足斗士只有三步之遥时,皮靴用力踏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提醒了洛克,他背后有人出现。他抬起右手的短剑,佯作要攻击金的敌手,却陡然弯腰转身,看也不看,全力刺出左手的短剑。洛克立刻庆幸自己弯腰闪避。有东西擦着他的头皮飞过,距离太近,扯断了几缕头发,让他疼痛不已。攻击他的人是另一名“乞丐”,这男人与洛克身材相仿,洛克避过的是他挥起的长铁链,若是击中,定能如敲碎蛋壳般砸烂洛克的脑袋。男人舞动铁链的力道让他恰好迎上洛克的短剑,短剑刺进男人右边腋窝下的骨缝,令他大口喘息。洛克无情地利用场面上的优势,将另外一柄短剑举过头顶,让它深深埋进了男人的锁骨。洛克用尽蛮力,搅动两柄尖刀,男人吃痛*吟呻**。锁链滑出他的指间,叮当落地。一秒钟过后,洛克将刀锋拔出男人体内,动作仿佛从烤肉中取下串扦。那倒霉汉子跌倒在地,洛克举起沾血的短剑,转过身突然爆发,单凭一股血勇之气冲向金的敌手。她只瞥了他一眼,从臀部开始挥动长腿,脚跟正中他的胸膛。洛克觉得仿佛撞上一堵砖墙,他跌跌撞撞地后退,女人抓住机会,从金身旁跳开(金看起来挨了一顿痛揍),向洛克发起攻击。她身上的破布悉数掉落。洛克发现这女人年纪很小,说不定比他更年轻,她穿一袭黑衣,上身套了件护住肋部的皮甲。她是瑟林人,皮肤较黑,黑发编成辫子,如皇冠般固定在头顶。她有一股曾经杀过人的神气。没问题,洛克边后退边想,我也杀过——就在那个瞬间,刚刚被他刺死的男人尸体绊了他一下。她抓住了他失去平衡的瞬间优势。他刚重新站稳,就见她弓起右腿,踢出凌厉的一击。她的脚如铁锤般砸在洛克的左前臂上,他痛骂一句,手指失去知觉,短剑脱了手。盛怒之下,他全力刺出右手的短剑。她的动作比金更灵巧,被她用左手抓住右腕,洛克毫无抵抗之力。她拉得他向前一扑,右掌跟正中他的下巴。剩下的那柄短剑旋转着落入黑暗,就像从高楼跃下的人形,忽然间,他头顶上的黑色天空变成了泛着微光的灰色石板,与石板相聚的场面过于热烈,他的牙齿仿佛杯中*子骰**般咔嗒作响。

她补上一腿,让他翻了个身,继而伸脚踏住他的胸膛,令他无法动弹。先前,她捞起了一柄洛克的短剑,此刻,洛克头晕目眩地望着她弯下腰,准备将它派上用场。他的双手没有知觉,背叛了他的意识,不肯听他使唤,眼看短剑插向自己,他觉得毫无护卫的喉头传来阵阵难耐的瘙痒。洛克没有听见金的短斧劈进她脊背的声音,他只看见了结果。女人骤然一挺,向后弓起身体,听凭短剑滑落,叮当一声落在洛克脸边。他不由得畏缩一下。洛克的敌手跪在了他的身边,呼吸急促而浅短,最后陷入抽搐状态。他看见金的恶姐妹之一深深埋进女人脊梁下右侧,周围是一团急速扩张的黑色污渍。金走过洛克,弯腰从女人背上拔出斧头。她喘息着向前扑倒,却被金猛力拽回原位。他站在他背后,用短斧锋刃抵住她的喉头。

“洛……奥!李奥康托!你还好吗?”

“这么疼,”洛克气吁吁地说,“我知道自己死不了。”

“那就好。”金在短斧上又加了两分力气,他紧紧握住斧刃后侧的部位,姿势好比理发师使用刮胡刀。

“老实交代。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让你少受苦,说不定还能帮你活下去。你不是普通强盗,是谁派你来的?”

“我的背,”女人啜泣道,她声音颤抖,全无威胁的意味,“求你了,帮帮我,背疼死了。”

“本来就该痛。谁派你来的?谁雇了你?”

“黄金,”洛克边咳嗽边说,“白铁。我们可以付你钱。双倍。给我一个名字。”

“噢,诸神啊,真疼……”金用空着的手抓住她的头发,使劲一拉。她吃痛叫喊,挺直了身体。洛克看见她胸口多了一样物事,某样黑色、带羽毛的东西,他吃了一惊。十字弓弩箭撞击肉体的声音这才传入他的耳中。金朝后跃去,不明所以,松开了手中的女人。紧接着,他的视线越过洛克,举起短斧作势欲砍。

“你!”

“听凭差遣,德·费拉阁下。”洛克朝后伸长了脖子,终于头上脚下地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正是几晚之前将他们从街上劫走,交给执政官的那女人。微风吹起她的黑发,在她背后飘扬飞舞。她身穿紧身黑色外衣,里面是灰色马甲和灰色裙子,左手拿一柄发射过的十字弓。她从两人来的方向走过来,气定神闲。待到她走近身边,洛克才*吟呻**两声,翻过身来。他的一旁,扮作乞丐的足斗士发出最后一声咳嗽,就此毙命。

“诸神诅咒你,”金骂道,“她正要说点儿什么呢!”

“不,什么也不会说。”执政官的暗探说,“看看她的右手。”洛克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和金同时扭头去看:一柄细长的*首匕**,刀刃弯曲,映着月亮和码头路灯闪出微光。

“我受命照看您二位。”女人站在洛克旁边,笑得容光焕发。

“干得真不赖。”金用左手揉着肋间。

“你们也很不赖,除了最后。”她低头打量那柄小刀片刻,点点头,“看吧,*首匕**的锋刃边还有一条凹槽,这通常意味着刀上涂了些不怎么让人愉快的东西。她在争取时间,准备给你一刀。”

“我知道锋刃旁的凹槽什么意思,”金气急败坏地嘟囔道,“知道他俩是替谁卖命的吗?”

“嗯,我有一些看法。”

“愿意与我们分享吗?”洛克问。

“要是上司给我命令的话。”她甜丝丝地说。

“维拉人都去死吧,对*妈的他**保守秘密的心思比头毛都多。”洛克说。

“我生在维尔维拉佐。”女人说。

“您怎么称呼?”金说。

“我有许多称呼,每一个都很可爱,但全不是真的。”她答道,“您二位不如叫我梅蕊因吧。”

“梅蕊因。哦。”洛克做个怪相,用右手使劲按摩左前臂。金伸手按住他的肩头。

“有哪儿断了吗,李奥?”

“没太多,除了我的尊严和对于仁爱善心的偏好。”洛克叹息道,“前几天夜里我们注意到有人跟踪,梅蕊因。想必看见的是您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二位先生,你们应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继续先前的方向。很快就会有治安官过来,治安官不接受我老板的指令。”洛克找回沾了血的短剑,在被它杀死的男人裤子上擦净血迹,收进袖中。战斗中燃起的怒火渐渐退去,尸体让洛克胃里有些不适,他加快步伐,离开现场。金捡起外套,把短斧藏进衣服里。没多久,三个人就走在了路上,梅蕊因走在正中间,双臂挽住二人的胳膊。

“我的雇主,”几秒钟后,她说,“要我今夜监视你们,找到合适的机会就带二位上船。”

“好极了,”洛克说,“又是一场私人会晤。”

“我说不准。可是,要是让我猜的话,我想他大概有活儿要派给你们。”金朝身后远处黑暗中的两具尸体投去一瞥,转头对握紧的拳头咳嗽两声。

“好极了,”他嘟囔道,“这地方可真够无趣,真够简单的。”

回想 供人娱乐的战争

1

从塔尔维拉出发,沿海岸线向北行进六天,海边黑色岩石中一片不寻常的翠绿裂谷中,准城镇萨隆科伯静卧于此。这片“准城镇”超出了私人领地的范畴,但也算不上功能齐全的村庄,在亚扎峰闷烧的暗影中贯彻着它独特的存在形态。瑟林王朝时代,亚扎峰活转过来,轰然喷发,几分钟内便埋葬了三个生机盎然的村庄和一万条生魂。近些年来,它似乎满足于发出些隆隆声和休养生息,只往大海方向喷出盘旋回绕的墨色卷流。

疲惫老火山的黑烟之下,乌鸦成群结队,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炎热、尘土飞扬的亚德拉·莫塞拉平原地带由此而始,这里人烟稀少,无人喜爱。平原仿佛干裂枯竭的海洋,一路铺到巴厘内尔的南方边界,是七髓王国最荒芜、最缺乏生机的行政区。第七十八纳拉年的奥瑞姆月,洛克·拉莫瑞骑马进入萨隆科伯。时值冬日,刮着温和的西风。他和金已经在塔尔维拉讨了一年(多)的生活,可谓硕果累累,洛克租来的马车尾厢里搁着层层设防的保险箱,里头有一千个索拉里金币在叮当作响,那是他们在弹子戏中从埃斯帕拉的兰德瑞瓦爵爷身上巧取得来的,这位先生有个罕见的毛病:对柠檬过敏。准城镇的小港挤满了小型船只——狭长的游艇、供人享乐的驳船、沿海岸航行的丝绸方帆船。稍远些的开阔海面上,停泊了一艘大型横帆船和一艘单桅纵帆船,在家族旗帜下都挂着拉塞因的三角旗,洛克不熟悉那个家族旗帜的纹章和颜色。和风缓缓,亚扎峰喷吐出的烟雾中,阳光更接近于银色,而非金色。

“欢迎来到萨隆科伯。”一位男仆说,他身穿黑色和橄榄绿仆从制服,头戴黑色压毡高顶帽,“敢问二位先生的头衔,该如何替你们通报姓名?”着制服的女仆从将木制垫脚搁在洛克的马车下,他走出车门,用手按压着腰背部,满心欢喜地伸了个懒腰,这才跳下车来。他戴黑边眼镜,留了小胡子,把黑发梳得油光水滑。厚外套在胸部和肩部扎得很紧,腰部到膝盖的部分则任之在背后如斗篷般飘扬。他没有选穿更加优雅的长筒袜和皮鞋,而是穿了灰色的马裤,裤脚塞在齐膝高的靴子里,纯黑的靴子上盖了薄薄的一层灰尘。

“莫达韦·费尔怀特,安伯兰的商人,”他说,“我没有任何显赫的头衔,就没有必要替我通报了吧。”

“随您高兴,费尔怀特阁下。”仆从从善如流,“莎婕思卡女士欢迎您造访萨隆科伯,并热切希望您好运相随。”

“欢迎您造访”,洛克心想,不如说“若能有您谒见,自当蓬荜生辉”。拉塞因的薇拉·莎婕思卡女伯爵是萨隆科伯的绝对统治者,这个准城镇修建在她的地盘上。萨隆科伯到巴厘内尔、塔尔维拉及拉塞因三者距离相当,属于三不管地带,因此,这个自治邦对铜海沿岸的有钱人而言是绝佳的去处。马车沿滨海道路不停驶入,*欢寻**作乐的船只不停靠岸,除此之外,尚有其他人通过一种引人瞩目的交通方式不停涌入萨隆科伯,洛克一路上每每念及于此就会心情郁结。衣衫褴褛的庄稼汉、城市贫民和潦倒的乡下人,他们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艰难跋涉,最终进入莎婕思卡女士的领地。陆陆续续的人潮缓缓淌进黑山脚下这个奇特的私有城邦。洛克以为他晓得这些人为何而来,但接下来几天在萨隆科伯的遭遇,即将证明他的理解是多么可悲地不完整。

2

洛克原本以为,为了给罪塔尖计划画上最后一笔,他必须乘船跑一趟拉塞因,甚至去伊撒拉也有可能。然而,同几个维拉有钱人聊过之后,他认为萨隆科伯大概就有他需要的东西。想象这样一幅场景:海边如夜色般漆黑的石块中,开出一片生机盎然的谷地,三百码长,一百码宽。谷地的港口位于它的西侧,有一片月牙形的海滩,海滩上铺满了黑色细沙。谷地东头,一条地下河流自岩石间喷薄而出,冲刷着呈阶梯状排列的石块。河流之上的岬地由莎婕思卡女伯爵的手下占据,两层锯齿状的铁壁中是一幢石块堆砌的宅邸——这是一座小型要塞。萨隆科伯的谷壁高约二十码,基本上全被改造成了梯田。茂盛的蕨类、盘旋的葡萄藤、美丽的兰花、果树和橄榄树绽放勃勃生机,看够了黑色山岩,这欣欣向荣的棕色与绿色大幕让人颇觉赏心悦目,输水管在花草间蜿蜒穿行,不让莎婕思卡的人工天堂有干渴的时刻。

山谷正中是环形竞技场,这石头建筑两边都是花园,与花园仅有一墙之隔的是几十幢坚固的楼房,均由抛光的石块和上漆的木材砌就。支撑这座微型城市的是许多支柱、平台和阶地,通道和台阶优雅地包裹着城市的每一层。初抵此地的当天下午,洛克漫步于那些通道间,寻找自己的终极目标,堂而皇之,不紧不慢——他打算在这儿待些日子,兴许好几个星期。和塔尔维拉的*场赌**窖堂一样,萨隆科伯也吸引了许多无所事事的富人。

洛克的身边有维拉商人和拉塞因贵族,也有西方七髓王国的继承人,他与纳丝的女侍臣(更准确的说法是女衣架们,洛克从未想过,一个人身上竟能穿戴那么多的金丝银线)和她们伺候的地主家族擦肩而过。甚至连卡莫尔人也时有出没,橄榄色的皮肤,傲慢的态度,谢天谢地,他们的地位都不够高,否则说不定还会认出洛克。看呐,有那么多的保镖和他们护卫的主人!富贵人的躯体和面容。他们请得起最好的炼金术士和医师,治疗他们的微恙。没有化脓的伤处,没有垂落的面瘤,没有流血的牙龈,没有朽烂的蛀齿,没有憔悴的脸孔。罪塔尖中的人或许更加地位尊崇,但这些人却活得更加优雅精致,更加金鼎玉食。有些人身后跟随着雇来的乐手,连三四十码的小小旅程也不至感觉无聊。

洛克身旁,膏粱锦绣之徒不住挥洒财物,就为了听那缕缕乐音。即便是莫达韦·费尔怀特这样的人,他一个月吃饭的钱还不如某些人一天早餐时挥霍的金钱,他们只是希望引人瞩目。他来萨隆科伯的原因正是这些人物。生平头一遭,不是要劫他们的钱袋,而是为了利用其特权身份。富人就好比羽毛鲜亮的鸟儿,在何处扎堆,为他们提供奢侈物品和享乐的人便尾随而至。裁缝、布商、乐器匠人、玻璃弯折师、炼金术士、宴会承办者、演艺团体、木匠,他们在萨隆科伯形成了稳定的社群,人数固然不多,但却倍受尊敬,有贵族保护,收入也十分可观。萨隆科伯南部回廊的正中间,洛克发现了他跋涉这许多路程的目的地——这是一幢颇宽的双层石材建筑,沿街一面没有窗户。

独扇门扉上挂的木制标牌写道:

M.宝蒙代因及其女儿们

室内用品和精美家具

请事先预约

宝蒙代因商店的门上是涡卷装饰图案,莎婕思卡家族的饰章(同样的饰章,洛克在各处飘扬的旗帜和卫兵的武装护带上也有发现),这表示薇拉女伯爵阁下个人批准他们在此营业。洛克对莎婕思卡的品味缺少了解,无从判断,这于他并没有意义……但宝蒙代因在塔尔维拉全境的名声却不是凭空得来的。明天早晨,他要派个信使来递帖子,那才是符合礼节的做法,然后和宝蒙代因约个时间,讨论几把他打算定制的特别椅子。

3

隔天下午的第二个钟头,天空正飘洒温润细雨,与其说在落雨,不如说空气中挂上了一层纤弱稀薄的水幕。植物和山谷顶端,浅淡的雾气萦绕,平素里各处通道上富豪们摩肩接踵,此时却难得一见的人烟稀少。灰色云团给西北方高耸的黑色山峰戴上了项链。洛克站在宝蒙代因商铺的门口,雨水浸透了他的后脖颈。他急促地敲了三下门,门立刻向内打开。一位瘦长结实五十出头的男子透过圆眼镜望着洛克。他穿颇朴素的棉布长套衫,双肘上方用束带扎起,露出瘦削前臂上的行会文身,黑色和绿色的图样有些褪色。套衫之外围了一条皮围裙,前面能看到的地方至少有六个口袋,五个口袋装着工具,另外一个藏了只灰色小猫,只把小小的脑袋伸在外面。

“费尔怀特阁下?莫达韦·费尔怀特?”

“很荣幸您能抽空见我。”洛克说。他的语调略带韦德兰口音,足以暗示他来自遥远北方。他决定偷个懒,尽量让这位费尔怀特说流畅的瑟林语。洛克伸出右手,想与对方握手。他的左手拎着一只黑色皮革小提包,提包口盖用铁锁锁好。

“宝蒙代因阁下,对吗?”

“正是在下。请进,先生,别淋雨了。喝咖啡吗?请允许我用咖啡换下您的湿外套吧。”

“再乐意不过了。”宝蒙代因商店的门厅天花板很高,墙上装有嵌板,装饰得十分舒适,壁突式灯台上亮着小小的金色灯笼。房间的整个后侧是柜台,由弹簧门与其余部件隔开,台子之后的架子上,堆满了木头、织物、蜡块、玻璃罐装油料的样品。屋里有一股木头被打磨时发出的气味,冲鼻,但又让人心情畅快。柜台前有一小片会客区,织锦地毯上摆了两把华贵的锻造椅子,椅子上则是黑色天鹅绒的靠垫。洛克将小提包搁在脚边,回转身让宝蒙代因帮他脱下湿漉漉的黑外套,然后又拎起提包,坐在靠近门口的那张椅子里。木匠把洛克的外套挂上黄铜壁钩。

“请原谅,稍等片刻。”他说完,走进柜台。从自己占据的有利位置,洛克发现柜台后有一扇用帆布遮住的门,门那边想必是工作间吧。宝蒙代因掀开门帘,大叫道:“劳瑞思!咖啡!”工作室内传来两声闷闷的回答,答案显然让他满意,于是他又绕出柜台,坐进洛克对面的座椅,用那张不甚悦目的脸孔挤出热情的笑容。过了几秒钟,帆布帘子再次掀开,工作室中走出一名满脸雀斑的女孩,她顶多十五六岁,栗色头发,和她父亲一样瘦削,但肩头和臂膀的肌肉更加结实。她捧着一副木头托盘,上面摆了杯子和银壶,待她推开柜台的弹簧门时,洛克发现托盘底下还带支架,看起来更像一张极小的桌子。她将咖啡器具摆在洛克和她父亲中间偏侧面的位置,对洛克点点头,表示尊敬。

“我最大的女儿,劳瑞思。”宝蒙代因大师说,“劳瑞思,这是费尔怀特阁下,为贝尔·萨瑞松家族服务,来自安伯兰。”

“不胜荣幸。”洛克说。他与劳瑞思距离够近,看得清她的头发中尽是卷曲的刨花。

“愿为您效劳,费尔怀特阁下。”劳瑞思又点点头,正想抽身离开,忽然注意到灰色小猫在父亲围裙的口袋中探头探脑。

“父亲,你又忘记小欢了。想必你不打算让它在咖啡里洗澡吧?”

“什么?哦,天哪,我这才注意到。”宝蒙代因伸手抓住小猫,拉出围裙口袋。小猫无力地趴在他手中,双腿和尾巴悬在那里,小脑袋懒洋洋地倚着。看见这些,洛克颇为讶异,猫儿是有自尊的动物,被人拎出口袋,抱在空中,怎么还能睡得安稳?劳瑞思接过小猫,转身离开,洛克顿时发现了答案:小猫的眼睛大睁,一片惨白。

“这动物被柔化了。”洛克话音低沉,劳瑞思走回了工作室。

“很抱歉,的确如此。”木匠答道。

“从未见过这等事。施行柔化有什么用处?那是一只猫。”

“什么也没有,费尔怀特阁下,没有。”宝蒙代因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难过,“当然绝非出自我的意愿。帕内拉,我最小的女儿,发现它被遗弃在佛但提花园。”宝蒙代因指的是那间奢华的大酒店,萨隆科伯访客里的中级阶层群聚于此,这些有钱人不受莎婕思卡女伯爵的私人款待。洛克自己也住在那里。

“真他妈奇怪。”

“我们叫它小欢,算是个小小玩笑,虽说它实在不怎么欢快。要有人哄它才肯吃饭,要有人刺激才肯……排泄,明白吗?帕内拉觉得敲碎它的脑壳还更仁慈一些,但劳瑞思听也不愿意听,我当然无从拒绝。你一定觉得我的心肠软,溺爱孩子。”

“根本没有的事。”洛克用力摇头,“我承认,即便没有人类参与,这世界已经足够残酷。可是,任何人对这样的小生灵做如此事情,都实在是*妈的他**够奇怪。”

“费尔怀特阁下。”木匠紧张地舔舔嘴唇,“您似乎是一位仁慈的先生,肯定懂得……我们的地位能赚取稳定而可观的收入。待到我把店铺交给女儿们的时候,她们将获得颇为丰厚的财产。在萨隆科伯有些……有些东西,有些事情,我们匠人……不能窥探。绝对不能。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洛克努力想让对方保持良好的心情。他在心里记下一笔,有机会要打听打听,究竟是什么让木匠如此不安。

“我非常明白。这个话题咱们就此搁下,还是谈谈生意吧。”

“那就太好了。”宝蒙代因显然松了一口气,“咖啡怎么喝?我有蜂蜜和炼乳。”

“蜂蜜,谢谢。”宝蒙代因拿起银壶,把热气腾腾的咖啡倒进厚玻璃杯,用调羹一勺勺舀出蜂蜜,直到洛克点头表示足够。洛克接过杯子,小口啜饮,宝蒙代因往自己的杯子里投入大量炼乳,让咖啡变成了皮革的棕色。咖啡煮得火候正好,醇厚,烫口。

“请允许我赞美你。”洛克嘟囔道,他的舌头烫得有些发疼。

“伊撒拉来的。莎婕思卡阁下的家族对这东西有无穷尽的渴求。”木匠说,“每次货运进来,我们这些人就从她手里买,一撮撮、一口口买。对了,您的信使说,您希望和我讨论一项委托,用她的话说,非常特别的委托。”

“是的,相当特别。”洛克说,“其设计和用途或许会让您觉得荒谬绝伦,但我敢保证,我是绝对诚心诚意的。”洛克放下咖啡,拎起小提包,搁在膝头,又从马甲口袋中摸出一枚小钥匙,打开包上的锁。他拿出几张叠起来的羊皮纸。

“您肯定很熟悉瑟林王朝末期的设计风格吧?”洛克接着说了下去,“就是最后那几年,塔拉什里死于与盟契法师的战斗之前。”他将一页羊皮纸递过去,宝蒙代因摘下眼镜,仔细查看。

“哦,是的,”木匠慢吞吞地说,“塔拉什里巴洛克,亦称将尽繁花。是的,我做过此种风格的物件……劳瑞思也做过。您对这种风格有兴趣?”

“我要做一套椅子。”洛克说,“四把,皮革靠背,剪新月木质地,上漆,纯金镶边。”

“剪新月木是一种很脆弱的木料,只适合观赏把玩的器物。若是经常要坐的椅子,我还是推荐巫木。”

“我的主上,”洛克说,“品位非常专注,尽管有些特别。他坚持要剪新月木,为了保证他的意愿能够正确传达,叮嘱了好几遍。”

“好吧,就算你要我拿杏仁蛋白软糖雕椅子,我想我也别无选择……还请您记得牢牢的,我提醒过您,这东西经不住大力。”

“当然啦。我向您保证,宝蒙代因阁下,这些椅子一旦离开您的店铺,接下来发生什么您都无需负责。”

“哈,我总是愿意为自己制作的物品保证质量,费尔怀特阁下,但我实在无法让软木头变硬。嗯,关于这种风格,我有几本书里的图示堪称精美绝伦。您的设计师开了个不错的头,我这儿有更多的变格可供挑选——”

“都听您的。”洛克说,他心满意足地喝了口咖啡,木匠起身,走到工作间门口。

“劳瑞思!”宝蒙代因叫道,“我的三卷维隆涅塔……没错,那三册。”他抱着三本厚重的皮面精装大书回来,书闻起来有一股岁月的味道,还有某种炼金保存药剂的辛辣气息。

“维隆涅塔,”他把书搁在膝头,“熟悉这位女士吗?不熟悉?她是将尽繁花风格方面最重要的学者。就我所知,她的作品全世界只存了六套,这些书基本上都在说雕刻、绘画、音乐、炼金术……可是,关于家具也有极为精彩的论述篇章,都是值得发掘的宝贝啊!如果您愿意……”两人花了半个小时研究洛克提供的草图和宝蒙代因向他展示的书页。他们各自做了些让步,最终敲定了“费尔怀特阁下”愿意接受的椅子设计。宝蒙代因找到一支铁笔,胡乱涂了些洛克看不懂的字迹。洛克从未料想过,椅子这般简单的东西中竟然有那么多值得深究的细节。等他们商量完椅腿、支柱、靠垫填充物、皮革、装饰花样和细木工,洛克的脑袋都快要起义了。

“好极了,宝蒙代因阁下,好极了。”他说,按捺住性子,“椅子,剪新月木,上黑漆,雕刻装饰和包头钉均用金叶鎏金处理。一眼看过去,要像是昨天刚从塔拉什里皇帝的王庭上搬回家,熠熠生辉,未曾遭遇火烧。”

“啊哈,”木匠说,“这就引发一个微妙的话题了。绝无半分冒犯的意思,但我必须声明,这些东西不可能被人误认为原作。它们完美再现了当时风格,仿造的是那种质感,比得上全世界最精美的家具——可是,专家肯定看得出。区别不多,但却明显,最优秀的复刻作品也比不上最质朴的原版制作。那些作品经过了数世纪的时光雕琢,而这些则是全新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宝蒙代因阁下。无需害怕。我定制这些家具的原因或许古怪,但绝不是要欺骗他人。我以个人名誉向您保证,这些椅子绝不会冠以古物名头。事实上,它们未来的主人乃是此方面专家。”

“那就好,嗯,那就好。还有别的吗?”

“有的。”洛克说,他手中还有两张绘满草图的羊皮纸,此刻也递了过去,“既然我们已经谈定了这套椅子的设计方案,那么这个——或是与之极为接近的东西,看您作为专家的调整了——也必须被包括在计划中。”宝蒙代因越是理解草图的内在含义,他的眼眉便越是向上抬升,最后险险就要高出前额可以容纳的范围,若是触到顶点,说不定会像弩箭离开十字弓一般射到地上去。

“不可思议,难以理解。”末了,他说,“太奇特了,怎么能够并入……连我都不敢打包票——”

“这却是精髓所在了,”洛克说,“必须那样,或是非常接近于它的东西,我相信您的判断力;但是,它的必要性毋庸置疑。若是少了这些功能,我的主上决计不肯定制这些椅子。价钱都好商量。”

“可能性不是没有,”木匠仔细思斟片刻,“有可能,但需要对设计稍作修改。我想我明白您的意图了,我可以在设计上加以改进……必须修改,否则椅子本身的功能就没有了。我能问一问这些东西的必要性何在吗?”

“我的主上是位亲切的老绅士,但您想必也看出来了,性子有些怪异,尤其是病态地怕火。他害怕被火焰困在书房或是图书塔里。显然,您已经看出这些机件能如何帮助他平静心情了吧?”

“我想大概是吧。”宝蒙代因喃喃道,他的困惑和勉强已经变成了面对职业挑战时的兴趣。接下来就是讨价还价的事情了,双方都很礼貌,价格越谈越细,最后,洛克终于从宝蒙代因口中诈出了他的心理价位。

“费尔怀特阁下,您希望用何种货币结算?”

“索拉里便十分不错了。”

“我们是否可以定在……六个索拉里一把椅子?”宝蒙代因故作冷淡,简直是漫天开价,再奢华的手工活儿也值不了这个价钱。洛克本可以坐地还钱,然而,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您要六个索拉里一把椅子,那么就六个好了。”

“噢,”宝蒙代因说,他太惊讶,都忘了高兴,“哦,那就好!您开汇票给我就好。”

“换了平常,汇票也是不错的选择,然而,我可以帮助咱们两人都省去许多麻烦。”洛克从小提包中取出钱袋,数了二十四个索拉里金币,摆在小咖啡桌上,宝蒙代因的心情愈来愈好,“全给您,事先付清。来萨隆科伯的时候,我更喜欢带硬通货。这小城需要一名放款人了。”

“哈,感激不尽,费尔怀特阁下,太谢谢您了!我没想到……呃,让我为您开订单和必要的文书,好让您随身带走,然后咱们就算谈定了。”

“呃,请允许我问一句——我主上的订单,需要的所有材料您都齐全吧?”

“当然!我一眼扫过去就知道。”

“仓库在这儿?就在店铺里?”

“没错,费尔怀特阁下。”

“我要等多久才能取走最终成品呢?”

“嗯……算上我别的事情,还有您的额外要求……六个星期吧,也许七个。您是上门自提呢,还是需要安排送货?”

“这个嘛,嗯,我希望能够稍微多替我考虑考虑。”

“啊,好的……您待我那样客气,我很愿意替您改变时间安排。五个星期,好吗?”

“宝蒙代因阁下,若是您和您的女儿们或多或少地全力投入我主上的订单中,就从今天下午开始,以你们最适合的速度……您说说看,需要多少时间可以完成?”

“噢,费尔怀特阁下,费尔怀特阁下,您必须明白,我还有别的订单在排队,那些客户我也得罪不起。都是重要人物,您明白我的意思吧?”洛克又在咖啡桌上放了四枚金币。

“费尔怀特阁下,理智一些!只是几把椅子!我愿意尽最大的努力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您的椅子,可我也不能把已经下了单的客户推到一边呀……”洛克又放下四枚,摆在原先的那堆金币旁边。

“费尔怀特阁下,求您了,若不是已经有了别的客人,我们怎么可能拒绝全力替您服务?我该怎么和他们解释呀?”洛克又在两堆各四枚的金币间垒上八枚金币,摞出一个小小的宝塔。

“现在呢?宝蒙代因,四十索拉里,仅仅二十四枚就能让您喜出望外喔。”

“先生,放过我吧,我唯一考虑的是在您主上之前订货的那些客人,毕竟该有个先来后到……”洛克叹了口气,咖啡桌上又多出十个金币,宝塔愈加高了,他的钱袋也空了。

“您或许缺了某样原材料。珍贵的木头、油料或是皮革。你需要向远方订购,去塔尔维拉六天,回来再六天。之前肯定也发生过。你肯定能解释清楚。”

“天哪,会激怒他们的,他们生起气来……”洛克掏出第二个钱袋,握*首匕**似的举在空中。

“那就退款好了。拿着,用我的钱。”他随手摇出更多的金币,厅堂中回荡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叮当——叮当声。

“费尔怀特阁下,”木匠问,“您究竟是什么人?”

“对椅子认真得不得了的人。”洛克把半满的钱袋扔在金币堆顶上,“整整一百索拉里。推掉您别的约请,把其他工作先停一停,或者用借口搪塞,或者退款了事。需要多少时间?”

“一周左右吧。”宝蒙代因垂头丧气地低语道。

“那么,您同意啦?在我的四把椅子完工之前,这儿就是费尔怀特家具商店了。我在佛但提花园的保险箱里还有更多的金币。如果您要拒绝,只有杀了我才能不让我把更多金子砸在您面前。那么,我们算是谈定了吗?”

“诸神保佑咱俩,是的!”

“那就别愣着了。您开始雕木头,我回酒店消磨时间。需要我验看任何东西,就派信使找我。我等你做完再动身。”

4

“如您所见,我空手而来,您总不至于以为我会在做工如此精美的套衫袖子里藏东西吧?”洛克站在佛但提花园套房的等身镜子前,只穿了马裤和细绸质地的轻便长套衫。套衫袖口拉开,露出手腕,他专心致志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当然啦,让我凭空变出一副扑克也不是不可能,可您看,这是什么?”他的右手捏着一把花饰,伸向镜子,一不小心,一副扑克牌掉了出来,在空中散开,落得满地都是。

“噢,真该死。”洛克嘟囔道。他有一周空闲时间需要消磨,他的手上功夫正在逐渐恢复,虽说恢复速度慢得不堪忍受。洛克的注意力很快落在萨隆科伯心脏部位的古怪建筑上,这是那许多无所事事的富人蜂拥而至此处的原因,也是那许多绝望、潦倒的穷人吃着马车扬起的灰尘跋涉至此的原因。众人称之为娱乐战争。莎婕思卡女伯爵的竞技场是传说中瑟林佩尔大竞技场的缩微复制品,大理石雕刻的十二尊神像站在高高的石头神龛中,点缀着竞技场的外缘。乌鸦栖息于神像尊贵的头颅和肩膀上,对门口熙熙融融的人群发出无所事事的叫声。洛克在喧闹的人群中穿梭,他所知道的各种扈从比比皆是。医师对老者大呼小叫表示反对,轿夫抬起体弱多病的人(或是不知羞耻的懒货),乐手和变戏法的、保镖、译员——几十名男女或是挥舞扇子,或是举起宽大的丝绸阳伞,在初升的日头下追赶受其服侍的人,模样像极了一碰就散的巨大蘑菇。据说,帝皇竞技场的比赛场地之宽,最强壮的弓箭手也无法一箭射过全场,而莎婕思卡重现版本的直径却仅有五十码。

这里不为平民准备座位,光滑的石头墙壁紧邻着光滑的石头场地,高度足有二十尺,顶上是极尽奢华的楼座,棉布遮光篷在微风中轻轻舞动。一日三次,莎婕思卡女伯爵手下穿制服的卫兵会打开大门,让萨隆科伯访客中的上层人物进入。竞技场设有站立观看的楼座,不收任何费用(视角也相当良好);但竞技场的大多数观众仍选择更为奢华的座位和包厢,这些地方需要预约,费用亦是不菲。尽管不够高调,但第一次欣赏娱乐战争时,洛克仍旧选择了站立观看。莫达韦·费尔怀特只是子虚乌有的人物,没有需要维护的名声。场地中是锃亮的黑白大理石铺就的方格,每边长度均是一码。场地纵横各有二十个方格,仿佛巨大的捉公爵游戏棋盘。棋盘上原本该用乌木或象牙雕刻的棋子,莎婕思卡却用活生生的造物代替。

穷困潦倒的人站上游戏场,一边四十人,身穿黑色或白色短披风,借此标明不同队伍。这种奇特的职业乃是他们冒险上路、艰难跋涉来到萨隆科伯的理由。洛克早已注意到莎婕思卡女伯爵的竞技场背后有两片营地,守卫森严,穷人抵达萨隆科伯后便暂居于此。他们在营地里洗刷干净,逗留期间一日可以得到两顿简单的餐食,究竟能够逗留多久,这谁也说不清。每一位“求上进者”——这是他们的称呼——都领到一个号码。一日三次,竞技场随机抽选号码,挑出两组各四十人的队伍进行娱乐战争。战斗的规则不多,活棋子必须站得起来、能走动和遵守号令;八九岁的孩童是接受入局的最低下限。抽到号码但拒绝参战的人,哪怕仅有一次,都会立刻被赶出莎婕思卡的准城镇,不得返回。没有给养和药品的情况下踏上那片焦热大地,无异于死刑判决。

“求上进者”由二十四位莎婕思卡卫兵押入竞技场,卫兵手持圆盾和漆木棍棒,都是身强力壮的男女,经验丰富,动作井然有序,求上进者即便发动大起义,到了他们面前也会土崩瓦解。卫兵让求上进者站进棋盘中各自的起始位置,四十个白色“棋子”和四十个黑色“棋子”,两个双排小部队之间隔着十六道方格。竞技场两端各有一个特殊的楼座包厢,一边挂起黑色丝绸帘布,另一边则是白色。

这两个包厢需要提前很长时间预约,等候名单排得非常长,那情形与*场赌**老主顾预定某些时辰的弹子戏球台和私人房间颇为类似。坐进包厢的人,无论是谁,都将在战争中获得一方的绝对控制权。那天早晨,白方的指挥官是一名年轻的拉塞因女子爵,她有多兴奋,她的随从看起来就有多紧张。他们不时涂写字条,翻看图表。黑方的指挥官是一位中年艾黎代因男子,营养过分充足,满脸成功商人奸滑的表情。

他年幼的儿子和女儿也坐在包厢中。尽管活棋子穿上特定的短披风后(在双方玩家的协商下)将获得不寻常的权力或移动方式,但总体来说,娱乐战争看起来和普通的捉公爵游戏并无不同。

指挥官喊出号令,棋局渐渐展开,黑白棋子惴惴不安地移向对方,双方小部队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洛克发现竞技场观众的反应颇让人摸不着头脑。包厢中坐了六七十名看客,听其差遣的仆役、保镖、助手和信使人数要多一倍,这还不算身穿莎婕思卡仆人制服的酒宴承办商人,跑前跑后,满足看客的种种要求。观众嗡嗡地交谈着,热切盼望着什么,这和棋局的单调乏味全然格格不入。

“到底有什么,”洛克用韦德兰语喃喃自语道,“让人兴奋成那副鸟样子?”正在这时,第一枚棋子遇到了敌人,“魔士”钻出来,走上竞技场地面。白方女指挥官存心将她的一枚“棋子”(一名中年男人)摆进虎口。数名士兵在他背后压阵,显然布下了陷阱,黑方男指挥官却觉得这样的换子尚属划算。黑方副官喊出号令,黑方的一名少女走对角线过来,碰了碰中年男人的肩膀。男人垂下脑袋,人群中响起表示赞赏的掌声,旋即又被洛克左方竞技场传来的狂乱尖叫声淹没。六个人从侧面通道跑上竞技场,他们身穿精美的皮革服装,衣服带黑色和橙色的褶边,脸用焰橙色、披散着黑色鬃毛的怪诞面具遮住。他们挥舞着胳膊,号叫、嘶喊,吼声并无特别含义,他们奔过竞技场,向委顿在地的白衣男人而去,全场欢声雷动。

“魔士”抓住男人的胳膊和头发,抽泣着的男人被拖到棋盘边,向观众展示,仿佛献祭的牲畜。一名“魔士”指着黑方男指挥官,用雷鸣般的声音叫道:“宣布判决!”

“让我宣布吧。”商人包厢中的小男孩说。

“不是说好了吗?你姐姐先来。西奥多娜,讲出你的判决吧。”小女孩全神贯注地看了一会儿竞技场,回头对父亲悄声耳语。他清清喉咙,叫道:“她要卫兵用棍棒殴打他。打他的腿!”原来如此。魔士按住那名挣扎、嘶喊的男人,扯开他的双腿,两名士兵依照指令,动起手来。棍棒敲击的声音回荡于竞技场中,男人的大腿、胫骨、腓骨都结结实实地挨了许多下,最后,领头的魔士挥手让他们停下。观众报以礼貌的掌声(洛克注意到,他们并不是特别热忱),魔士将那位浑身颤抖流血的男人拽离了竞技场。他们很快便重返场上。接下来一步,白方吃掉了一名黑方棋子。

“宣布判决!”场内再次回荡起这样的呼号。

“五个索拉里,出售判决权!”拉塞因女子爵叫道,“先到先得!”

“归我了!”站席上的一位老年男人大吼,他套了好几层天鹅绒和金线衣装。魔士首领指指他,他对身后一名戴斗篷的护卫打个手势。护卫将一个钱袋丢给莎婕思卡的卫兵,卫兵接了钱袋,走到白方女指挥官的包厢旁边,把钱袋抛进包厢。魔士抓着黑衣的年轻女人走向老人,听候他的差遣。老人扮出一个夸张的思考姿势,片刻之后大喊:“扒了她的衣服!”魔士七手八脚,三下五除二撕扯干净女孩的黑色短披风和脏兮兮的棉布衣服,几秒钟之后,她已是赤身裸体。她似乎下定决心,不打算和前面那男人一样嘶喊挣扎,只是向老人投去冰冷的视线,一声不吭,管他是小爵爷还是大富豪。

“够了吗?”魔士首领大喊。

“当然不够,”老人回答,“头发也给我剃了!”人群为此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女人终于现出恐惧的神色。她生了一头浓密的光洁黑发,留到腰背处,即便她一无所有,这依然是值得骄傲的东西——或许是她在世界上仅剩下的自豪了。魔士首领向观众耍起花样,把一柄寒光四射的*首匕**举过头顶,发出欢欣鼓舞的号叫。女人试图挣扎,却被五双手臂按得牢牢的,避无可避。魔士首领运刀如风,割下缕缕黑色长发,女人吃痛不已——头发纷然而落,很快便铺了厚厚一层,直到头皮上只余下残桩断根。滴滴血水淌下她的面庞和脖子,被拖出竞技场的时候,她已经麻木得不懂得反抗。无情的太阳慢慢爬上天顶,影子越来越短,洛克看得越久,心里的不适感就越强烈。活棋子在滚烫的石头方格中移动,没有水喝,也没有时间休息,唯一离开的方式是在棋盘上被吃掉,由对方指挥官下达判决。很快,洛克便明白过来,除了死亡之外,你愿意怎么判决就怎么判决。魔士带了狂热的喜气执行判决,让看客为每一处伤口、每一样羞辱欢腾雀跃。诸神啊,洛克想,谁也不是来看比赛的,判决才是他们追寻的目标。任何拒绝或是反抗的行为都在成排的披甲卫士面前烟消云散。

“棋子”若是不愿赶往指定位置,或者胆敢在没有指示的情况下离开所占的方格,只会得到一顿猛揍,直到低头为止。无论他们是否情愿,判决的残酷与否都没有随着游戏进行而稍有退步。

“烂水果!”黑方指挥官包厢中的小男孩高叫,于是乎,烂水果来了:身穿白色短披风的年老妇人被扔到竞技场的墙根,四名魔士向其投掷苹果、梨子和西红柿。水果将老妇*倒打**在地,他们却也毫不手软,到最后,老妇颤抖着缩成一团,用虚弱无力的手臂遮蔽身体,大团大团的果肉和果浆在她身后的墙上流淌。很快便轮到白方的复仇。女子爵手下的牺牲品是一名矮壮的黑衣年轻人,这次她保留了自行判决的权力。

“怎能让主人的竞技场这般龌龊?让他去墙角打扫!”她叫道,“用舌头舔干净污渍!”人群登时掌声雷动。魔士把竞技场中的男子推搡到墙边:“舔呀,人渣!”刚开始,他舔得不甚认真。另外一位魔士挥起顶端有七个绳结的鞭子,狠狠打向男人两肩之间,他重重地砸在墙上,鼻血横流。

“蛆虫,不出力气怎有饭吃?”魔士边叫边再次挥起鞭子,“就没有哪位女士教过你怎么趴下用舌头舔?”男人拼尽全力,疯狂地用舌头上下舔舐墙壁,隔几秒钟作呕一次,每逢此时,便会再招来魔士的一记皮鞭。等男人终于被拖下竞技场的时候,已经瘫作一团,血流不止,呕吐不停。整个上午都是类似的戏码。

“诸神啊,他们为什么还要忍耐?怎么会接受这样的事情?”洛克独自一人站在免费的楼座中,望着有财有势的人,望着他们的保镖和仆役,望着棋盘上所剩无几的活棋子。他陷入沉思,厚实的黑衣下,汗流浃背。这里聚集的是瑟林世界最有钱最有闲的那些人,他们有社会地位,有大把钞票,但没有政治责任束缚身心。他们蜂拥而至,做的事情出了莎婕思卡私人采邑便受法律和习俗禁止——羞辱和残酷对待比他们弱小的人,只为了一饱眼福,逗自己开心。竞技场和娱乐战争仅是手段而已,是满足他们私欲的工具。这里没有秩序,没有公义。

角斗士和囚犯在观众面前战斗尚有一个原因——冒了生命的危险博取光荣,或是偿付犯罪的代价。男男女女吊死在绞刑架上,只因为诡诈看护人帮不了蠢人、笨人和背运之人。然而,面前的游戏却彻底悖于道德。洛克觉得怒气逐渐升腾,胸腹间似有刀搅。他们不知道我是何许人也,不知道我有什么本事。不知道卡莫尔荆刺将如何对待他们,卡莫尔荆刺将在萨隆科伯大展拳脚,还有金从旁协助!给我几个月时间策划、观察,绅士盗贼将让此处分崩离析。找到办法,在娱乐战争中作弊出千——抢劫参与的看客,抢劫莎婕思卡女伯爵,羞辱这群混球,抹黑准城镇的名声,让人听见它的名字就避而远之。可是……“诡诈看护人,”洛克低声道,“为何是现在?为何现在要我看见?”金还在塔尔维拉等他,他们正身处一场策划了数年的*局骗**当中。金不知道萨隆科伯发生了什么。他认为洛克过几天就带着四把椅子回去,两人好继续执行那套计划,那套堪称精妙绝伦的计划。

“该死的,”洛克说,“都*妈的他**下地狱吧。”

5

卡莫尔,数年前。灰蒙蒙的深夜,无孔不入的湿漉漉的雾气笼罩了洛克和锁链神父的身形,男孩刚结束韦加罗·巴萨维大佬的初次觐见,老人正领着他回家。洛克酩酊大醉,浑身臭汗,死死趴在柔化山羊背上。

“……你不属于巴萨维,”锁链说,“就他的身份而言,他还不错,是个很好的同盟者,也是你必须时刻对其毕恭毕敬的男人,至少在面子上。然而,他绝对不拥有你这个人。说到底,你也不属于我。”

“那么我就没必要——”

“遵守秘密和约?守好誓卒身份?表面功夫不得不做,洛克。只是为了驱走门口的虎狼。过去两日里,除非你的眼睛和耳朵给生牛皮缝住了,否则你早该明白过来,我希望你、卡罗、盖多和萨贝莎究竟要有什么作为。”锁链露出野兽般的笑容,“你们是*妈的他**弩炮箭头,直插韦加罗那可贵的秘密和约的心脏。”

“呃……”洛克花了几秒钟思考,“为什么?”

“哼哼,这很……复杂。这与我的身份有关,与我希望你未来能冠上的称号有关——全心全意为诡诈看护人服务的祭司。”

“大佬做错了什么吗?”

“哈,”锁链说,“呃,小伙子,这是个好问题。他的正派人团伙在做好事吗?诸神啊,是的——秘密和约让士兵放松戒备,让所有人冷静下来,上绞架的人少了许多。然而,祭司自有其必须遵守的训令——那是由诸神亲手交给侍奉者的律法。在别的神庙中,训令是很复杂、很麻烦的东西;在全能恩主的脚下,事情很简单。我们只有两条。第一条,要盗贼繁荣。很简单吧。我们有律令,必须互相帮助,互相打掩护,只要可能,就和平共处,时刻让同类兴盛发达,手段不论。毫无疑问,听从巴萨维不违背这条训令。

“但还有第二条,”锁链放低声音,环伺四周,加倍小心,免得被人听见,“是这样的——要富人铭记。”

“铭记什么?”

“铭记他们并非全能神祇。锁可以被撬开,财物可以被盗走。纳拉,无所不在的疾病女神,愿她的手常在人间,散播疾病,好让人记得他们不是神祇。我们的行为与之类似,但下手的对象仅限有财有势的人。我们是他们鞋中的石头,肉里的荆刺,我们依神灵的判断做工,是小小的逆反因素。这就是我们的第二训令,和第一条同样重要。”

“所以……秘密和约保护了上层人士,因而你不喜欢它?”

“和我喜不喜欢无关。”锁链想了半晌,这才回答了他的问题,“巴萨维不是无名十三神的祭司。他无需遵守我们的训令,他必须注重现实。我可以接受现状,但无法听之任之。要那些有着趣致头衔的蓝血贵族品尝,品尝些许于我们而言只是家常便饭的人生苦酒,此乃神授给我的职责——要时不时捅他们的屁股几*首匕**。”

“巴萨维……不需要知道这些,对吗?”

“天杀的带血臭屎啊,绝对不需要。巴萨维可以‘要盗贼繁荣’,‘要富人铭记’就交给我吧,这里将是诡诈看护人眼中的圣城,神恩之地。”

6

“他们为什么要忍受如此待遇?我知道这样做有钱拿,可那些判决!诸神啊……呃,圣髓河啊,他们究竟为何来这里,忍受那些鸟事?羞辱、殴打、石头、污物……为什么啊?”洛克激动地绕着宝蒙代因家的工房直打转,拳头握紧又放松,放松又握紧。这是他抵达萨隆科伯后的第四日。

“正像您说的,费尔怀特阁下,他们有钱拿。”劳瑞思·宝蒙代因一只手轻轻放上完工过半的椅背,洛克正是来查看进度的;另一只手抚弄着可怜的小欢,猫咪从围裙口袋中探出小脑袋,动也不动。

“选中参加游戏,得一个辛提拉铜子儿。挨过一次判决,得一个弗拉尼银币。还有随机抽奖:每次参与战局的八十人中选出一人,得一个索拉里金币。”

“他们定是走投无路了。”洛克说。

“农场失败,生意破产。租来的土地被收回。瘟疫将整个城市的财帛和健康化为乌有。无处可去的时候,他们来萨隆科伯。在这儿,他们有遮风避雨的屋顶,不会饿肚子,金币银币或可到手。你要做的只是经常出场,以及……娱乐观众。”

“有悖伦常!堕落无耻!”

“您的心肠软得奇怪,费尔怀特阁下,就您花了那许多钱做区区四把椅子而言。”劳瑞思低下头,绞着双手,“请原谅,我说得太失礼了。”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劳瑞思,我不是有钱人,只是我主上的仆役。可即便是他……该死的,我们是很简单的人。简单,直来直去。或许不怎么正常,但绝没那么残忍。”

“七髓王国的贵族也来观赏娱乐战争,费尔怀特阁下,常常见到他们。”

“我们不是贵族,只是商人……安伯兰的商人。我不能替我们那些贵族说好话,也不想说。您要明白,我游历过许多城市,知道人们怎么过活。我见过角斗,见过处刑,见过可怜人、穷人、绝望的人。可是,我从未见过这等事情——看客面上的表情。他们如何观赏,如何欢呼,仿佛豺狼、乌鸦,仿佛……仿佛某样彻底扭曲的东西。”

“这里没有法律,全听莎婕思卡女伯爵的,”劳瑞思说,“来了萨隆科伯,他们如何折腾全凭自己愿意。在娱乐战争中,他们想怎么对待穷人和普通人就怎么对待他们。此等事情在别处遭禁。你在萨隆科伯看见的,不正是他们去掉了伪装、摆脱了所有束缚的样子吗?你觉得小欢从哪儿来的?我妹妹看见一位贵妇柔化了几只小猫,好让儿子用刀折磨它们。为什么?因为他们在船上很无聊。费尔怀特阁下,欢迎您来到萨隆科伯。很抱歉,这里和远处看起来不一样,不是什么天堂。您还满意椅子的做工吗?”

“满意,”洛克慢慢地说,“是的,我想我很满意。”

“若是您愿意听我一句劝告,”劳瑞思说,“剩下这几天里,您还是别去看娱乐战争了吧。学学我们这些人,别理睬它。用您的心灵之眼给那处绘上一大片浓雾,假装它不存在。”

“如您所愿,尊敬的宝蒙代因女士。”洛克叹息道,“正当如此。”

7

然而,洛克却无法避而远之。上午、下午、晚间,他总发觉自己孤身站在公共楼座里,不吃也不喝。他看见观众一群群更迭,战争一场场上演,羞辱一次次发生。魔士犯了几回错误,但更加吸引眼球。殴打、窒息超出了控制,求上进者遭到粗蛮对待,颅骨当场被压得粉碎,再也没有恢复的希望,观众报以礼貌的掌声。你怎能说他们都是铁石心肠呢?“诡诈看护人啊,”第一次见到意外发生时,洛克喃喃自语,“他们连祭司都没有……祭司的影儿也看不到……”恍惚中,他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他觉得内心搅成一团,良知仿佛深不见底、波澜不兴的池塘,有只野兽正挣扎着想浮上水面。

宠坏了的贵族儿童发号施令,残酷的羞辱,痛苦的判决,一次次让父母欢喜赞叹,却也给了那野兽力量,与野兽缠斗的是他冷静的理智、精明的算计和执行计划的决心。他试图平息内心的怒火,不想在野兽面前败下阵来。卡莫尔荆刺曾是他半玩笑半认真戴上的面具,最后却几乎成了分离的人格,那是一个饥渴的存在物,是越来越挥之不去的阴魂,总在试探着他,看他究竟能多么坚持自己的训令。放我出来,它低语道,放我出来。让富人铭记。以诸神的名义发誓,我要他们永志难忘。

“请原谅我的打扰,但若是我观察得不错,您似乎不怎么乐在其中!”免费看台上又多了一个人,陡然打断了洛克的凝想。陌生*皮人**肤黝黑,身材匀称,长洛克五六岁,棕色卷发垂到领口,蓄了修剪整齐的山羊胡子。他的天鹅绒长外套由银线镶边,在背后拿了一根包金藤杖。

“再次请求原谅。费尔南德·金卢萨,三等爵位,来自拉塞因。”第三等的爵位——男爵——拉塞因特产,买来的贵族头衔,洛克和金曾讨论过日后发达了是不是也该弄两个。洛克自腰部开始微微躬身,点点头:“莫达韦·费尔怀特,向大人致意。安伯兰来的。”

“原来是商人呀?你的生意一定做得很好喽,费尔怀特阁下,否则怎能在此悠闲度日。说说看,您拉长的脸孔背后藏了什么念头?”

“请问您为何认为我不开心呢?”

“你独个儿站在这里,不吃也不喝,每次战争开场您脸上那副神情……仿佛有人往你裤裆里塞了红热的火炭。我在自己包厢里看见你好几趟。输了很多钱吗?我积累了不少经验,娱乐战争该怎么下注才是最好,或许可以同您分享一二。”

“大人,我没有投注。我只是……无法停止观看。”

“多有趣啊,但它又不怎么让您开心。”

“不。”洛克侧过半个身子,不敢直面金卢萨男爵,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这是礼节要求,莫达韦·费尔怀特出身微贱,又是一名韦德兰人,见了金卢萨这种有爵位的贵族,必须表现得毕恭毕敬,言谈间绝不能有半点冒犯,即便那头衔是用钞票换的。洛克暗自思量,不知对方的容忍限度何在。

“您有否见过马车事故,大人,或是被马群踏过的人?鲜血淋漓,场面狼藉,但视线怎么也离不开那可怕的景象。”

“我想我没有这样的经验。”

“我不得不斗胆表达相反的意见。您有私人包厢,大人,只要您想看,这样的场景一天可以见三回。”

“啊哈。这样说来,您觉得娱乐战争——怎么说呢——不够正派了?”

“残忍,金卢萨大人。世上罕见的残忍。”

“残忍?和什么比残忍?真刀真枪的战争?肆虐横行的瘟疫?敢问一句,您有否去过卡莫尔?那是一个可供比较的基准,费尔怀特阁下,能让你更正确地看待问题。”

“即便在卡莫尔,”洛克说,“我想也不至于允许光天化日之下随意殴打年老妇人,或是扒去衣衫,用石块砸,奸污淫辱,剃去头发,拿腐蚀性的炼金药剂泼他们……这就好像……好像孩童撕扯昆虫翅膀。一边看,一边哈哈大笑。”

“费尔怀特,又有谁强迫他们来这里了?难道有人拿刀剑抵住他们的脊背,要这些人长途跋涉,走过炽热、荒芜的野路,前往萨隆科伯吗?从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出发,这段旅程都需要许多天的时间。”

“尊敬的大人,他们有别的选择吗?若不是全然绝望,怎有人愿意来这里?只因为他们在原先的地方谋不到生路了,农场失败,生意破产……他们已是走投无路。人不吃饭会饿死的。”

“农场失败,生意破产,船只触礁,帝国灭亡。”金卢萨把藤杖从背后拿到身前,边慷慨陈词边用黄金头柄向洛克比画,以此加重语气,“这就是人生,由诸神操纵,一切均遵照诸神的意愿。若是他们肯更用心祈祷,多救助旁人,珍惜已经拥有的一切,又怎么会一路爬到萨隆科伯,恳求莎婕思卡降下慈悲呢?要他们自食其力,挣得一份工钱,这难道不是最公平的吗?”

“慈悲?”

“他们头顶有屋顶,嘴里有食物,还有机会供其挣钱。挣得金币的人似乎都欢天喜地,拿钱离开的时候何尝有过怨言?”

“尊敬的大人,八十个人,一个索拉里。毫无疑问,他们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的钱。对于其他七十九人,金币只是一个允诺,让他们守在竞技场外,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判决复判决。那些魔士不留神杀死的人呢?金币,得到金币的允诺,这于他们有何用处呢?换了别的地方,这就是铁板钉钉的谋杀。”

“把他们带离竞技场的不是你,不是我,不是任何凡人,费尔怀特,而是艾赞·基拉。”金卢萨眉头深蹙,面颊通红,“是的,换了别处,这的确是铁板钉钉的谋杀。然而,这里是萨隆科伯,他们出于自由意志来到的地方。和你我一样,他们大可以选择不来——”

“然后,饿死在别处。”

“省省吧。我见过世面,费尔怀特阁下。我觉得您该拿它开开眼界。当然了,他们中有些人或许只是时运不济,但我敢与你打赌,多数人爱金子爱得发慌,就希望不劳而获。看看竞技场中都是什么人吧……有不少年纪轻、身体好的,难道不是吗?”

“能徒步走到萨隆科伯,单凭超乎寻常的坏运气可不行,您说是吗?金卢萨大人。”

“我实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感伤的,费尔怀特阁下。还以为你们安伯兰死钻钱眼的人心肠能硬一些呐。”

“硬归硬,但不缺教养。”

“别胡乱说话,费尔怀特阁下。若不是对你的奇特态度有所好奇,我怎可能找你聊天?现在我大概明白,你的恚怒都打哪儿来的了。小小建议……怀有您这种怨气的人,萨隆科伯或许不是适合的落脚之处。”

“我的生意……很快就会结束。”

“那就好,对大家都好。不过,您与娱乐战争的瓜葛若能更快结束便是最好。我不是唯一觉得您碍眼的人,莎婕思卡女伯爵的卫兵……对怨气很敏感。在竞技场内,在竞技场外都一样。”我能榨得你身无分文,只有捶地哭泣的份儿,洛克脑中的声音在低语,我能让你上街去卖屁股,就为了躲债主的割喉利刃。

“请原谅,尊敬的大人。我会认真接受您的劝告,”洛克喃喃道,“我想……我不会再麻烦任何人了。”

8

洛克抵达萨隆科伯后的第九日,椅子在宝蒙代因家完工了。

“简直难以置信,”洛克轻轻抚摸上了漆的木面和舒适的皮革坐垫,“太精美了,我最高的期待也不过如此了。至于……附加的功能呢?”

“完全按照您的要求制作,费尔怀特阁下。丝毫不差。”宝蒙代因的工作间内,劳瑞思站在父亲身旁,十岁的帕内拉正在屋角的桌子上用炼金炉石煮茶,桌上摆满了无法归类的器具和半满的木匠漆桶。洛克暗自想道:喝茶前一定要仔细问清楚。

“诸位实在太辛苦了,感激不尽。”

“我们——呃——受了财物上的激励,费尔怀特阁下。”宝蒙代因老先生说。

“我喜欢做不寻常的东西。”角落里的帕内拉补充道。

“嘿嘿。是的,我想这足够好了。”洛克望着眼前的四把椅子,长出了一口气,既觉得心头大石落地,又隐隐有几分怒气,“好极了。若是你们已经准备停当了,我今天下午便雇两辆马车,押送椅子离开。”

“您这么着急要走?”

“希望您能原谅,我却要说,如无必要,在这个地方多待一刻都是我的负担。萨隆科伯和我不怎么合得来。”洛克从外套口袋中解出钱袋,丢给宝蒙代因大师,“额外的二十索拉里。买您的沉默,这些椅子从未存在过。明白我的意思?”

“我……呃,您的要求我们定当全力满足……我不得不说,您的慷慨——”

“无需多做深究了。就当哄我开心吧,我很快就离开。”就这样吧,洛克脑中的声音说,执行你的计划。抛下这些烂事,别多生枝节,夹着尾巴,乖乖滚回塔尔维拉吧。他和金即将靠雷昆的财物充实自己的腰包,一路骗上罪塔尖那些奢华的楼层。与此同时,莎婕思卡女伯爵的竞技场上,日复一日,判决依然持续上演,看客的表情不会有什么分别。孩童撕扯昆虫的翅膀,看虫豸如何扑腾、流血……时不时还要踏上一脚。

“要盗贼繁荣。”洛克咬牙切齿道。他拉紧领巾,准备出门找马车,胃里却越来越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