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女歌》里记录了2700年前,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告白:
今夕何夕,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有一天楚国的贵公子君子鄂泛舟江上,正沉吟水光山色闭目神游之间,忽的一阵悠扬的女声飘来,玲珑婉转情意绵绵,如芙蓉泣露耳边呢喃,虽然听不懂歌词(语言不通),但多情的公子依然泪湿了衣衫。何人在唱?原来是为他打浆的越女。
回家以后,公子食难下噎,越女所唱到底是什么呢?竟然叫人心神摇曳辗转难眠。鄂请人翻译成楚语,才发现原来是一首情诗。
“今天是怎样的日子啊,我泛舟在这江中,又是怎样的日子,与我同舟的人居然是个王子。承蒙他看得起,一点没有嫌弃我舟子的身份。山上有树树上有枝(人人都知道),而我爱慕着王子他却不知道啊。”传说,君子鄂感念姑娘的情谊,微笑着将她带走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爱情是从告白开始的,没人计较被带走后的越女是否收获了爱情,重要的是勇敢聪明的姑娘为自己拿到了走向爱情的通关文牒,这个开始足够美丽了。

其实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后来我发现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还有另外一个版本,在这个版本里“越女”没有告白,她演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独角戏最后跟她的爱情同归于尽。在这个故事里爱情是从告白结束的。
浪漫的维也纳,四十一岁的R作家没有如往年一样收到神秘的白色玫瑰,每年他生日的这一天这份特别的礼物都会如期到来,没有署名没有来处,他喜欢这样不带牵扯的浪漫。此刻他正在安乐椅,手里拿着一封厚厚的来信,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在这封信里他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曾经生活着一个陌生的美丽女人,悄悄爱了他数十年为他生下一个孩子,这会儿这个女人和孩子都已死去,而他对他们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寂静的爱情故事:
男主角是个有名的作家,流浪在上流社会,拥有不菲的财富、俊朗的外表、傲人的才华和一点极端的分裂性格。这点极端造就了他的神秘,一方面他绅士热心哪怕对一个乞丐都不吝相助,另一面他混迹于三教九流夜夜笙歌。他对女人尊重且真诚,毫不掩饰自己的仰慕,相遇时无比深情,然而深情无比短暂离开又无比健忘。他像蜜蜂,喜欢周游花海却不为任何一朵过多的停留。
女主角则平凡许多,她的生活像一个布满蛛网,洒满灰尘的地窖。粗鲁肤浅的邻居、经历丧夫谨小慎微的母亲以及同样卑微却相互作践的人们共同构成了她脏乱无序的生活环境。她曾经是一个卑微的丑小鸭,遇到那个人之后长成了知书达理剖有才情的俏佳人。跟男主角的分裂一样,她也是极端的,看起来娇柔弱小实际上强悍而坚决。
13岁那年,她听说公寓要搬来一个作家,就在她的对门,仆人已经装修一些时日了。那扇门里的一切跟她那么不同,高贵而典雅。她是怀揣着孩子对于人生第一根棒棒糖的期待来好奇着他的,以为那是一个多慈祥的老人。直到有一天她偶然替他开了门迎面撞上,他那么英俊彬彬有礼对这个“衣着破烂的丑姑娘”说:“谢谢你小姐”,那样真挚而深情。她对他一见钟情,那个住在隔壁的男人和他身后优雅有序的世界是她卑微生命里的一道光,带她一瞥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故事到这里就是越女和王子的相遇,那个人那样好却毫无傲气,通过王子越女看到了美好生活的可能,她爱上了带她看到这种可能的人。聪明的姑娘选择表白,明知他听不明白却越要唱的悱恻缠绵。可维也纳的这个姑娘呢?她想好了歌词做好了曲,却无数次在开口的那一刻选择了失声,直到生命的终结。
这个姑娘13岁爱上作家,悄悄活在他的身边,怀揣着这个秘密像见不得光的仓鼠,她观察他生活的一切,爱上文字和钢琴。16岁那年因母亲改嫁离开维也纳离开作家,之后的生活优渥舒适,她长成了风姿绰约的大家闺秀被众人追求,可她一刻也没有停止对他的思念。18岁她固执的只身回到维也纳独立生活,第一次以正面的姿态走进作家,他们有过几天的美好时光,之后作家以外出为理由再未回来,她有了孩子。
后来她为了儿子的优越生活成了*女妓**,多年后他们在夜总会碰见他不认识她却再一次被吸引,第二天她在镜子里看到R偷偷往她的暖手套里塞进大面额钞票。他说:“我要出门旅行了”。她答:“从前我爱过一个人,他也喜欢出门旅行。”这一面是永别。
整个故事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男主角,在女主角的剧本里那是飞蛾扑火的爱情,但剧中男主角呢?他一无所知。那个卑微的小女孩,只是他遇到的无数“底层人士”之一,绅士是一种习惯。那个美丽的少女,只是无数邂逅之一,*情纵**只是一瞬间的错觉。那个风情万种的少妇充满故事和诱惑,也只是艳遇而已,他这一生这样的片段太多,并没有特殊到值得在意。
至于女主角,有那样多的机会可以说破她为什么不说呢?以她的聪明并不比会唱歌的越女缺少智慧,可她选择了沉默。我觉得只有一个解释---骄傲。
她是绝对的浪漫主义者只忠于爱情本身。骄傲到我们之间如果有结果只能是你爱我,除此之外一切“聪明”的技巧我都不想用,一切道德的回馈都使爱情有了瑕疵。所以16岁那个晚上她好容易打算好的表白,因为看到他带回其他女人而放弃;所以18岁那年她毫无保留的把自己交给他,却因为发现他没有认出自己清醒的认识到“他不爱我“而放弃告白;所以二十几岁那年她艰难的生下孩子甘愿变成*女妓**,也不愿意以此要挟不爱自己的他俯就。
女主角的遗言写着“我要让你这一辈子想起我的时候没有一丝忧虑,我宁可自己承担这一切也不愿让你背上包袱,我要让自己成为你所钟情过的女人中独一无二的一个,让你永远怀着爱情和感激来怀念她。”

如果是越女呢?2700年前她会怎样呢?应该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勇敢的表达,为暗恋那冗长的腹稿求一个下文,要么两相决绝彻底了断了心思要么花好月圆的开始。应该含蓄而机智的行事,我爱你是真的,但我让你感受到那份重量以此忖度是否付出同样的真诚。悲剧的是,维也纳的那个女人没有,不是不可以是不愿意,她认为真正的爱是绝对的,不以任何形式被引诱。
凡夫俗子如我只能喟叹这样近乎殉道式的爱情,无法鼓励。甚至不免疑问:我对你一无所知你对我也是,没有相互打开的心灵谈何爱情?
如何寄希望于风流成性的作家独对你一人情有独钟呢?要知道那些习惯在肉身之间旅游的人,小桥流水大漠孤烟都有看腻的一天,灵魂始终没有归处。也许这个作家的心里也有一个缺口,往里呼呼吹着冷风,所以他到处寻觅是否有合适的形状填补?可这个爱了她数十年的女人,却没有一刻真正的走进去,看到那个缺口填补他?却一直希望对方确定自己就是刚好的形状,否则宁愿不要,岂不荒谬?很文学却不生活。
年龄越大越觉得世间啼笑皆非,那些执迷不悟的理想主义情怀,总有一天明白它的逻辑谬误与不可靠。那些饮食男女的大俗大非,终有一天了悟它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智慧和真实。
又一个情人节到了,但愿你我都是那浪漫的恰到好处的“越女”,想要的努力都得到,至于得不到的智慧的都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