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乡四景
文 | 小 白
树挂
起浓雾了,院子里喂猪的奶奶失了身形,影影绰绰的在一团白烟里晃动,走得稍远一些就只能听见她吆喝猪的声音。这时的猪忽然变得比人聪明,和她玩起了捉迷藏,一会儿藏在墙根,拿眼标着奶奶在烟雾里四处寻找,只等她发现了,再哽哽着跑到柴禾垛边趴下,任她咯唠唠的叫、小王八犊子的骂,怎么唤也不再吱声。这时猪身上也挂满了白霜,个个都变得干净漂亮,它们好像也知道自己变了模样,连大耳朵都不舍得扇动半下,唯恐弄花了一身白色的衣裳。柴草垛结着银穗,变成一座冰山,墙头蒙上了一层白面,滑不留手。刚从鸡圈放出来的鸡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敢跳到墙头,也不敢蹬上柴垛打鸣。这是什么情况?一夜之间,世界怎么全变了,就连那个笨手笨脚的老太太也成了仙人,头发,眉毛全结着银须,飘飘然在雾里一会儿飞起、一会儿落下。

空气中风丝没有,不知道它们躲到哪去了,大概也穿上了银色的外衣,猫在南边的树趟子里了吧。你瞅那儿,浓雾已陷落在深深的睡梦中,连碎嘴的喜鹊都变得异常安静,似乎它的窝里藏着个神秘的世界。这样的早晨我是可以睡个懒觉的,没人顾得上你起不起床,所有的人都被这团浓雾藏了起来,你自己不吱声就没人知道你在哪。偏我此时还不爱睡懒觉了,趴在窗台看我奶和我妈在院子里和鸡们、鸭们、鹅们、猪们、狗们捉迷藏,只有大狸猫最聪明,安稳的趴在炕头,呼噜噜的睡,它才不出去凑这个热闹,它害怕一不小心变成白猫,我们就不认它了。
太阳还是出来了,再怎么浓的大雾也盖不住它。但它还是往日那轮朝阳吗?灰蒙蒙的天上只有蛋黄那么大的一团东西缓缓往上爬,可不管怎么说天毕竟还是亮了些,已经能看清院子南面的树趟子了,杨和柳,高棵和矮棵,不管什么树都结着银须,立在同样白茫茫的大地上,树林旁边的水沟冰面原本已经给我们打扫出来了,这下重又铺上素白的面纱。冰层下的鱼虾和冻土中的昆虫刚要苏醒又沉寂在深深睡梦中,它们才懒得管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雾成了一股一股的条形,好像千军万马赶着奔赴战场,从你身边腾腾的奔跑,一列过去之后周围马上开阔起来,什么也都显出了模样,可是还没看清个数旋即又跟上来一列,这列队伍比刚才那列庞大,刚刚显形的人和所有物件又全被罩住。终于浓雾成了轻纱,再也掩盖不住世界了,乾坤朗朗。大地仍然素白,天上却分明没有下雪,哪里来的雪花呢?这雪花不爱落地,偏喜欢挂在一切能立住的东西上面。没有叶子的树通体晶莹,白花开遍了千枝万缕,给花喜鹊嘎的一叫,簌簌的惊落无数花瓣。我急不可耐的跑到树趟子里去采集这些花瓣,迎面仍然不断撞上飞扑过来的雾团,雾气经我一挡再被树一隔立刻涣散了,轻纱一样缠绕在林子里,我就像神仙在天宫游荡,这不就是天上吗!
晌午,大雾散去,阳光万丈。树挂一闪一闪的透露着宝石一样的质地,它们是怎么挂到上面的呢?昨夜一定有一双神奇的手抚摸过这些树,这些枝条,否则它们不可能跟画上去的一样,也不对,画也画不了这么漂亮。爸套上马车,我们要上江沿儿大舅家。这一路,千树万树,天上人间,都坠入一条白色的通道,直往仙境和童话里漫游。那个世界浩瀚无边,洁白纯净,没有烦恼,连麻雀和乌鸦都不再争吵,空气凉丝丝的甘甜,落在头上的雪花不消片刻就融化在我的身体里,沉淀在我的记忆中,让我始终记得,这些不是梦,是很多年以前的一个早晨。

春岚
奶奶在院墙边打着眼罩,看见我过来,说,老孙子你眼尖,看看南头树趟子是不是有点绿了?我仔细的帮她瞅半天,树木还是冬天时的树林,棵棵清晰、枝杈分明,只是少了些冷峻,多了些浓重,离远看,一条树趟子黑乎乎的团在一起,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不过哪里绿了,它们离发芽散叶还早呢奶奶。奶奶眯着眼笑了,说,快了,快了,我已经看见它们了。
她看见什么了?
春天最早是被老太太发现的吗?我不信。
饿了一个冬天的喜鹊和乌鸦忽然有了精神,在田野里追逐、打闹,甸子上枯草还在冷风中战栗,却像要脱离大地的束缚,飞到混沌的天边。远方的冰河已经解冻,融化的冰雪鼓动冰排上下翻涌,只等上游的大军完全汇合即开始远行。早来的野鸭不声不响的在天空划开一道弧线,随即落到泡沼的浅滩里,在融化的冰水中展开羽翼,清洗一路征尘。空气中有一双手,轻轻抚摸着柳树的枝条,柳条就变得柔软了;慢慢翻开向阳的坡底,沟渠的坡底就冒出嫩绿的草芽和婆婆丁。而这时,贪睡的牛羊还没有放牧到草场,任凭这些美味随意洒落在原野上。

但这些全没逃过我奶的眼底,尽管她没有一个一个去检查,凭借她七十年的生活经验,这些事物就和墙上的挂钟一样分秒不差,早晚必来。只等日头爷走到地方,钟摆当当当清脆的敲响,提醒我该起床了,提醒田园,是时候翻个身了,提醒大地,换身衣裳吧。
春天是一团气。山有山气,河有河气,夏有暑气,冬有肃杀之气,春天的气是岚气。这团气有形无质,从大地深处升腾而出,在甸子上一浪一浪翻滚,影幻幻的淡,颜色虚虚的蓝,所到之处无不夹道欢迎,草有了精神,钻出地面,虫结束一冬的蛰伏,纷纷苏醒,河面的坚冰应声炸裂,水里的鱼们又看见了两岸的牛羊。羊倌赶着一群羊在甸子上不停的走啊走,他无法控制羊的喜悦,吃了一冬草料的羊们放屁都是干草味,可下看见绿了,可远处的绿草在哪?明明就在前面,却怎么也追不上,草色青青近却无,春天是羊的脚步追逐来的。

我不知道河道里的鱼有没有听见腊月里村子的鞭炮,那最早响起的小鞭是我放的,我把爸爸给我买的“大地红”全拆了下来,一个一个放,拆下来的小鞭捻儿短,点着就响,我被嘣着好几回,手丫子都嘣黑了,怎么洗也洗不下去。可是你知道吗?我是想让你听见才这么做的,我要告诉你,新年来了,我们就要见面了。后来老球子想了个好办法,他把二踢脚拿到冰面上放,叮~当!记得这声响不?那天老鸹都听见了,它们吓得飞出去好远,不敢回到河边的树上。还有,十五那天,五十响的彩珠是付丽华她家放的,全村只有她家能放得起五十连珠,她爸是当官的,她家只有一个男孩,但是他还小,不敢放,就只有看着我们这群野孩子到处煽风点火放炮仗。我知道他很想加入我们,我们也想叫他进来,可是我们双方都抹不开张嘴,不知道怎么表达。告诉你这么多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一条道能直接连通人的心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样的事,你们鱼冬天也能在水里畅快的游,我想,你一定到过很多地方。听我奶说,你们是从很远很远的山上下来的,而且还要到更远的海里去,我是怕春天来了你们就全走了,那样就没有人知道我这隐秘的想法了。你能帮助我吗?
假如真能有一条道或者一把梯子能直通春天,我就会驾着春岚提前抵达那里,在那里,我会认识很多好朋友,人和人之间一点的沟通一点距离也没有,人和动物之间也是,而且还能互相说话。那时候奶奶就会又回到年轻的时候,妈的病也全没了,被我丢了的那群猫崽全活蹦乱跳的回到我家的仓房…
如果真能那样,可就太好了。

鸟会
臭咕咕叫了两声,天就变得越发短了,睁眼已经大亮,满世界都被绿色罩住。此时田里的*庄大**稼还没有我高,长得也不茂密,毛绒绒的离远看就像一张大鱼网,将将遮住地皮。坟圈子周围的草似乎得到了清明上坟时那些供品的滋养,倒比庄稼长势汹涌,完全隐藏了臭咕咕的身形。我知道它就在里面,但不知道它在哪个坟头。我奶说臭咕咕在坟里絮窝,所以身上臭烘烘的。这让我有点怕它们,就算它们有时落在我家墙头,我也不敢拿弹弓打。但是它们却长得不丑,脑门上还有一撮英儿,风一吹,英儿扇子一样散开,好像王冠。后来我念书了,知道它们的学名叫伯劳。为什么叫伯劳呢?百思不解,是因为它们离死人比较近,像长辈?还是它们整天咕咕咕叫得不知疲倦?不知道。
早上起来,天还麻麻亮,空中传来一串清脆的鸟鸣,手搭凉棚仔细瞅,哎呀,呢儿了!它们什么时候来的呢,看这样子是已经在甸子上絮窝抱蛋儿了。在我的家乡管百灵鸟叫呢儿了,为什么叫呢儿了呢,大概是这个名字最接近它们的叫声,恐怕只有北方更北的内蒙古草原能听懂这个意思,所以我估计这是蒙语“云雀”的另一种叫法。不管百灵、云雀还是呢儿了吧,反正说的都是这个小家伙。它们叫得不知疲倦,每天天不亮就飞上半空,嘟噜噜嘟噜噜的唱歌,从早晨叫到黄昏。如果你耐心的在它们身下的草甸子上寻找,一定会找到一个精巧的小草窝,那时候它们就全乱了分寸,叫得急促而紧张,像和你吵架一样,或者像骂人,而且还一次次做飞机俯冲状猛扎下来,直吓得你缩头闭眼,唯恐脑门和眼睛给它叨上。但我很少去这么逗它,比起那个小草窝和里面拇指大的鸟蛋,我更愿意听它们在天空自由的歌唱,那叫声让我着迷,忘了自己是被尿憋醒的,手扶小鸡看天看得呆住了。

在我的家乡,流传着一句谚语:不打四月鸟,不捕三春鱼。这时候的鸟和鱼都在做父母,身下有一群待哺育的孩子。呢儿了叫窝,就是在天空罩看着身下的伴侣和孩子,这时候你怎么忍心伤害它呢。我奶说,这时你要是动了它们的蛋,会瞎眼睛的。我有点相信她说的话。好几次我都和被呢儿了叨到眼睛擦身而过,做了母亲的小鸟是很厉害的,为了保护它的孩子,它们会和你拼命。
“清明忙种麦,小满鸟来全”,这句谚语很多人都听说过。但在我的家乡,全不是那么回事。清明天还很冷完全种不成麦子,而小满之前大部分鸟就已经到齐了。
那些大鸟,像灰鹤、白鹭、大雁、丹顶鹤、东方白鹳、蓑羽鹤、白尾海雕,雪还没化透呢就一波接一波的来了,那时刚刚三月吧。它们有的在这里歇歇脚,然后还要往更北的地方飞,听说一直要飞到很远的贝加尔湖,甚至更远。也有不少鸟干脆留下来不走了。那些年,东方白鹳就很愿意在我家乡的湿地草场上坐窝、产卵、孵化小鸟。至于成群结队的*麻大**鸭、绿头鸭就更不用说了,它们甚至一个冬天都不走,冬天把自己藏在芦苇丛和小叶章里,开春就在刚刚融化的冰水中嬉戏,我们听见的最早的鸟鸣应该就是从冰湖和冻沼的蒲草里传来的鸭鸣,它们的叫声很粗糙,但很温暖,让你感到一个遥远的季节又回到了身边,在这样的叫声里入睡是很香很安稳的。

那些小鸟则完全是臭咕咕和呢儿了叫来的。在柳树刚刚泛起柔软的鹅黄时,最喜欢它的小鸟就来了,这个小鸟大概是所有季节鸟里最小的吧,而且它也最相信人,它就在你的眼前一跳一跳的飞,你追它它也不远走。我们管它叫柳树叶儿,其实在诗人的笔下,它有更美的名字:夜莺。听夜莺歌唱是会萌发爱情的,只是听它唱歌的时候我还小,不知道和邻居二姐的好算不算是爱情,等到懂得的时候,我已经很多年没看见过夜莺了。和呢儿了的叫声有一拼的是黄嘴腊子,它和黄雀尤其喜欢洗澡,晌午的泡子边,总会看见三三两两的黄雀和腊子在水里扎猛子,它们一头扎下去,又迅速钻出来,然后站在岸边使劲抖落浑身的水珠,水花四溅,鸟的羽毛真厉害,水都打不湿。这两种鸟叫起来同样让人着迷,以至于这叫声给它们带来了厄运,人们想法设法的捕猎它们,然后把它们关在笼子里、拿到市场上卖,或者提到林子里比赛叫声。说到这,我不禁想到脱离乡土的我们,我们努力的摆脱故乡,搬到城里高楼大厦,和那些鸟两者何其相似啊!只不过一个是被捕,一个是逃离。这到底是我们的悲哀还是幸运呢?如果是悲哀,为什么故乡的人日渐稀少;如果是幸运,为什么我和那些鸟总是怀念它。
无论如何,家乡的春天都是鸟们的天堂,这大概得益于我们这里成片成片的湿地和泡泽吧。我们家乡这有茂密的河柳、成片的香蒲、臭蒲、密不透风的苇丛、连绵不断的红蓼,更别说辽阔到天边的草原、甸子和戈壁了。仔细听,你能分辨出红麻料、青麻料和红点颏、蓝点颏的叫声吗?在百鸟的大合唱里,不要说听,就是写,我已经回到了童年…

炼丹
蛐蛐在墙根儿有一声没一声的叫着,我失眠了。搁在往天,最早睡着的一定是我,小孩觉大,雷打不醒,但今天特别,我心里有事。窗户外大月亮通明瓦亮,照得院子里的酱缸清清展展,秫秸帐子上的打碗花把脑袋探在空中够够扯扯的往屋里张望,看见我睁着眼睛它也点了点头。月亮到底离大地多远呢?今天肯定比每天近很多很多,否则不可能这么亮。我心里盘算着,如果月亮此时就在西瓜地地头的窝棚上边的话,那么睡在窝棚里就会看见月亮里面的兔子。
此时大地上的庄稼基本都收了,一夏热热闹闹的原野显出空旷,天比以前辽阔,云高得像层轻纱,风一吹干脆只剩几缕丝线。紧挨西瓜地的苞米还没撂倒,叶子已经干枯,在秆儿上挂着没有了往日的威风,任凭夜风在地里穿行,簌簌有声。一棵西瓜藤蔓爬到临近的苞米杆上,还开出了娇艳的黄花,周围几株西瓜秧学它的样子试图攀上高空,西瓜秧给玉米大地在北边这侧造了扇门,门里,是一个深邃的世界,要想由此进入,只有虫儿引路,而此时,虫子们正在大地深处赛唱,歌声一浪高过一浪。

鞭子爷在窝棚里抽烟,七节钢鞭挂在梁上,鞭把儿上的红英耷拉在半空,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像会说话的眼睛。在他身前,也有一双眼睛看着傍晚拢的那堆篝火,火堆还在持续的冒着蒿子烟,烟在青青的月色下没了份量,轻轻的缠绕在窝棚周围的灌木丛中。鞭子爷的大*狗黑**在地头一边溜达一边搜寻,东嗅嗅西嗅嗅,每一处草丛都有令它好奇的气味,它又像是在和大地深处的什么声音在说话,这世间只有它才听得见那来自比夜还深邃的大地声音。树林里一只夜鸟扑棱一下从树上飞起,扇动着膀子消失在苞米地上空。*狗黑**支愣着耳朵看了好久,但并不作声。它是一只不爱吱声的大狗,从小就没有什么事能让它针扎火燎的旺旺。我奶说,咬人的狗不漏齿。这大*狗黑**不轻易咬人,但干起仗十里八村的狗都不是对手。我看见过它发威,那天曲四家的黄狗跟它撩闲,看见大黑从巷子过来就一顿旺旺乱咬,刚开始大黑没稀得搭理它,曲四家的黄狗不识好歹,竟然蹬鼻子上脸,仗着曲四老婆在身边竟逞起了威风,从院里冲了出来,大黑回头吭吃一口咬在它脖子上,疼得它一通惨叫,全屯子都听见了它那濒死的叫声,大黑却并不松口,直到曲四老婆拿棍子撵出来,大黑才放过它。黄狗夹着尾巴逃也似地跑回了院子,却遭到了曲四老婆一顿破口大骂:你个熊玩应,就它妈会瞎咋呼,上阵仗啥也不是,跟它么曲老四一个屌样。那天是我头一回看见大黑漏齿,一口牙刷白,看着就呢(ne)。(东北方言,特别厉害的意思。)
我是多想跟鞭子爷还有大*狗黑**看一晚地呀,那简直不要太迷人!这个念想折腾得我睡不着觉。

傍晚的野地就像母亲对襟的夹袄,嗅着有夕阳般金色的温暖气味,田野里连最勤奋的蜜蜂都回到大树下的蜂箱休息了,牧风人两口子就着落日的余晖归拢工具,旁边吊在火堆上的锅里熬着豆腐白菜。我也想亲近他们一家,想借此探询蜜蜂生活的秘密,可是终究不敢靠前,我有点害怕牧蜂男人那一口似懂非懂的外地口音,也怕蜂子飞出来追着我扎。
鞭子爷对我看地的请求不置可否,一到眼擦黑就哼的一声赶我们回家。再不回家一会儿半道上让老仙抓了你们炼丹。我知道再多说也没用,鞭子爷比大黑话还少,我只好起身离开,大黑蹲在窝棚边同情的瞅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夜空下格外明亮,里面好像汪着两潭井水,井水中有我的影子,也有夜空的影子。
大地东边的甸子上有棵老榆树,根粗冠茂,似乎活了几百年了。这棵树奇怪,附近一棵树不长,就它一个,不管你在屯子的哪个位置都能看见它,它是荒甸子上的最高点。我奶说它已经成了精了。听村子里的人说那年有个胆大的光棍子借点酒劲和人吹牛逼,说他敢把老榆树撂倒锯回家做菜板子。别人说,你锯吧,锯倒了把韩大寡妇说给你当老婆。当真?当真!结果这醉鬼上去就砍,砍没两斧子竟从榆树的伤口淌出血来,吓得众人大叫哎呀妈呀!一哄而散。光棍子从此一*不起病**,后来好歹起来了,人也疯掉了、傻了,成天走村窜巷,不知疲倦,走到哪都管人家要韩大寡妇。打那以后更没有人敢谈论老榆树了,它就那么孤了了矗立在小东山,像一个千百年来不离不弃的守村人。人们逢着年节或者谁家有大事小情,就在它的身上系个红布条,日子久了,一棵树竟然长成了一个坟、一座庙。乡亲们敬畏着这棵大树,羊倌赶羊经过此地也绕着走,秋后晌午不管多辣的日头晒也不敢到树底下歇息。鸟雀们却不管那事,成群的在里面叽喳,野鸽子也往上落,还噗呲噗呲的往树叶和树杈上拉白屎。于是又有人说了,这白屎能治病,尤其对中风和惊吓有奇效,说那是老仙赐给村人的灵丹妙药。

鞭子爷不是吓唬我们,待东山上的星星出全,山顶上就会有颗特别红的小星星。小星星会动,抛起又落下,落下又抛起。奶奶说那是一公一母两个道行不浅的狐仙在炼丹。小火球从公狐仙的嘴里吐到母的嘴里,再从母狐仙的嘴里吐回来,如此吸纳天地精华,丹丸才变成火球。
我们加紧脚步往家走,天色越来越暗,身后总像有东西撵着,脚下就愈发走得急了,后来干脆跑起来,忽然脚底拌蒜,被什么东西一跤卡住摔出去个大马趴,竟顾不得疼,拿眼睛斜斜的找东山的方向。东山月朗星稀,大树在星空下就像鞭子爷的窝棚,哪来的火球,哪来的老仙。只有一条星河连通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