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土坯房 (温暖的房子而不是冷冰冰)

文/老刀

具体是1982年还是1983年记不清了,也懒得去翻找带有时间证据的证件来佐证。反正那一年的冬天很冷,我感觉每天都是零下三十多度。为什么是感觉呢,因为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天气预报,也许广播里有,但是我没听到过……

那时,我们一家四口挤在一间不足20平米的破旧平房里。平房坐西朝东,墙体很薄,那塞满棉花的墙裂缝抵挡不住呜咽的西北风。我妈经常说:“这房子都赶不上他们厂长家的碳仓子。”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房产处统建了砖瓦平房才结束,但居住在这间破平房时发生的往事,却并没有因我们搬进砖瓦房而彻底忘却,一直到今天……

冬天的教室是温暖的,温暖的教室寒冷的冬天

那年的冬天,我每天早晨都是被我妈用菜刀砍冰块的声音吵醒的。天气太冷,经过漫长的一夜,水缸的表面结着一层冰。在那个冬天我养成了早上六点起床的好习惯,即便如今闭上眼睛回忆,我依稀能聆听到那种有节奏的砍冰声,嚓嚓嚓……

那时候我很少去别人家,觉得各家各户的状况可能差不多,每天早晨听着嚓嚓嚓的砍冰声,睡着热炕头,吹着透过风牌子挤进窗户缝儿的西北风……至少住破平房的、住砖瓦房的,以及农村里住土坯房的都一样,也许区别在于住砖瓦房的水缸里冰结得要薄些,挤进来的西北风比破平房小些……

冬天的教室是温暖的,温暖的教室寒冷的冬天

就是在这个严冬我病了,那天我妈嚓嚓嚓的砍冰声没有如约把我叫醒,到了快六点半我才听到同学刚子在门外喊我。我记不清是否洗了脸,只记得我妈把我围盘得像个粽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只留了一双眼睛,临出门他把一个烤馒头放进我书包里……

学校距离我家步行要走半个小时,刚子不住催促我:“咱们快点走,不然要迟到了。”可我脚下没根,踩在半尺深的雪面上,就如同云里雾里一般,越来越飘。刚子拉着我走一会儿、跑一会儿,我记不得他第几次催促我了。终于我在一个短距离奔跑后摔倒在雪地里,“躺下的感觉真好”这是我当时脑海里的想法……

冬天的教室是温暖的,温暖的教室寒冷的冬天

哈气透过围巾飘散在空中,我就安静地在那儿躺着。跑在前面的刚子回头看见我没起来,折返回来拉起我,喊道“哎!你咋还睡上了,赶紧的要迟到了。”在他的拉拽下我再次起身走走停停,那会儿的我只想回到那破平房的炕头上躺一会儿。

刚子终于发现我不对劲儿啦,他打算带我回家,我还是坚持到学校。我们一路走一路歇,彼此没说太多话。我让他先走,但他坚持陪我,原本半小时的路程,我俩走了近一小时。

冬天的教室是温暖的,温暖的教室寒冷的冬天

到了学校,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校园里安静地可怕,只能听见各班级学子们齐声读书的声音。我俩突兀地喊着报告,打断了教室内的读书声。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下,我坐在最后排自己的座位上,读书声再次响起……冰凉的椅子、课桌,很显然教室里前后两个炉子并没有点燃。除了同学们随着嘴巴的开合呼出的二氧化碳,其他都是冰冷的。昏昏沉沉的我趴在课桌上睡去,隐约听见课本被撕破的刺啦声,数学老师说:“三加二减五都不知道是个几,还睡觉呢?”声音离我很远,我确定那不是在说我。这个数学老师很喜欢以当众撕掉作业本这种行为,羞辱学习成绩比较差的学生。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这种行为,是否构成毁坏私人物品罪。

冬天的教室是温暖的,温暖的教室寒冷的冬天

刺耳的铃声把我从“昏死”状态下吵醒,但随即我又睡了过去。又是一阵嘈杂声,炉子旁边一个瘦高的身影,对着同学们咆哮“为啥不生炉子,懒出毬啦,不怕冻死?”我就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这才意识到犯了严重的错误。因为生炉子这项光荣的工作,从来都是赋予我们这些差生的“权利”,没人敢和我们争抢……

我起身趔趔趄趄地走到炉子旁,刚把撅断的梢子塞进炉膛,一个巴掌就扇在我的后脖领子,伴随着火辣辣的阵痛我朝前抢了一下,双手抱住炉盘,当我想抬头确认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又一个耳光扇到我脸上,多层的委屈叠加直接促成了泪水。我只有低着头不让同学们看见,撕下几页作业本,勉强点燃炉膛……一旁那个班主任仍对我喋喋不休地骂着,记不清他骂的是啥,不过是“掏大粪也舀不了个满勺”、“吃屎也赶不上热乎的”之类村里放羊人说的话,因为我听见同学们笑的很邪魅。

冬天的教室是温暖的,温暖的教室寒冷的冬天

我借着往炉膛里添碳的空儿,偷偷把眼泪抹在袖子上。那一天这个班级里,除了刚子没人知道我病得多厉害;那一天当炉火温暖了教室里所有人的时候,没人知道我心里是多么冰冷;那一天所有同学的欢声笑语,在我听来都是丑恶无比;那一天我的内心曾无数次泛起拿火钩子,砸开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的班主任的脑袋的冲动。那一天除了刚子,所有人都像暗夜里挤进小平房的西北风,他们森寒刃利……

一年后我上了初中,教学楼有四层,班里有暖气,不用再生炉子。那年春天,房产处工作队把破平房拆了,我们一家在亲戚处借宿了半年,入秋的时候住进了砖瓦结构的排子房,我就没再听过嚓嚓嚓的砍冰声。

三十多年过去了,内心的怨念少了,平和了好多,但我仍觉得那个生着两个炉子拥有四十个孩子的教室是那么冷漠,不如破平房早上那嚓嚓嚓的砍冰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