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往事之我的冠军老乡1

司法局石科长打来电话说,今年律考辅导班开始报名了,要是感兴趣过来拿招生通知。

我说好,谢谢大姐,我报名。

拿到通知,第一眼扫向学费,2600元,我对石科长说,大姐,我再考虑考虑。

晚上吃饭,和黎筠说起此事。

黎筠说,心疼了?2600就2600,咱家脱贫希望都在你这一搏,这算是咱家最重大的投资。

我说,这是咱俩两个月工资,md,宰的我蛋疼。

黎筠笑说,为了我们的宝贵蛋蛋,我把我500私房全部赞助出来,将来真挣钱,要加倍还我。

说到赞助,一句点醒梦中人。

第二天中午,我揣好通知,径直去了城安集团。

王振从工学院毕业后也没干铸造专业,他爸托人,进了城安集团,当了一名技术员。

坐定后,我一边端起桌上茶杯慢慢啜饮,一边问道,哥们,你说现在这个时候什么最肥?

王振说,虾爬子最肥,到时候了。

我问,真肥?

王振说,真肥,今天中午咱俩整它,喝点。

王振聪明好学,才几个年头下来,已经位列仙班混上工程部长,官不大,话语权不小,一群工头们绿豆苍蝇一样天天围着他转,他还能在金州地界的大酒店签单,我有时跟着蹭吃蹭喝。

我说,好,今天中午你谁也别喊,就咱俩,就整虾爬子。

金州城老百姓吃海鲜跟着时令走,开凌梭、嘎巴虾、虾爬子......,一个跟着一个吃,不急不躁,时令到了,东西就会摆上餐桌。四月末的虾爬子到了最肥时候,特别是杏树屯、金石滩一带的虾爬子,又肥又鲜,味道独特,有钱没钱的,老百姓都会想法买上几斤,不咂吧咂吧它的味道,这一年就算是白过了。

虾爬子上桌,哥俩连干了两杯。

我说,王部长,咱俩今天算算旧账呗。

王振说,啥子旧账嘛。

我说,你个尕娃子在大学时欠我的血债。

王振笑道,你还别说,我有时还真馋你煮的华丰,加个蛋,洒点虾皮,我去,忒美好了,那个时候,你在走廊南头,我在北头,晚上回寝室就盼着走廊里面一生吼:王爷好嘞,赶紧!

我说,把王爷伺候的到不到位?

王振说,到位,爷记着呢。

我说,不算丧良,心里有数。除了华丰,咱俩再算算,你吃我多少只烧鸡?多少盘锅包肉?第一次,我出去拿啤酒功夫,你把两个鸡大腿就都给吃了,这仇我记你一辈子。

王振说,我错了,我都检讨多少次了,我一顿一顿还你丫的,行不行?明天中午还整虾爬子。

我说,不行!你还*引勾**我的女学生,断我粮道,罄竹难书。

王振大笑,指着我说,锦州205,小李颖,你小子肯定嫉妒我了。

我说,你丫还行苟且之事,你是不是把冯芸睡了?

王振说,我睡你个头,我倒是想。

我说,有一次我去316,我敲门,你不给我开,我眼看着冯芸进去,你把门帘都拉上了,你不承认是不是?你等着啊,下次再和你老婆一起吃饭,我就把这事抖搂出去。

王振老婆刘鸿樱是个大醋坛子,天然酿造,对他前科特别在意。

王振就把虾爬子放下,盯着我脸看。

王振说,事出反常必为妖,你丫闹鬼,肯定有事。

我就笑嘻嘻掏出通知书,双手递上说,反反小肠,一起追忆下往事。

王振看完说,好事,哥们,你是得去系统学习一下,半路出家,光靠自学肯定不行。

我就拿下巴努了一下通知,说,认真审题。

王振就说,tmd,这学费是真不便宜。

我说,看看咋办,我的家底你清楚,吃上顿没下顿,想法赞助一下吧。

王振想了想,说,行,难度不大,你等两天,我想法给你安排,我算是被你敲诈勒索上了。

我端起酒杯,说,敬王爷!

第三天下午,王振给我送来一张支票,4000元。

我说,你丫给多了,2600就够。

王振从包里掏出两条中华递给我,说,一起带着,学习困时拿它顶顶,反正我也是索贿受贿一次,不差这点,给你带点伙食费,别再饿死你丫,中间要接不上顿,你赶紧告诉我。

这4000元,后来他连本带利收到百倍回报,王振常说,这是他一辈子最有价值的投资。

王振开车把我送进校园。

公元1996年7月,离开校园6年后,我再次重返校园,坐进大连南关岭干部学院的教室里,我拿起书,打开笔记本,作为一名金属材料及热处理的工学学士,开始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法律世界。

那2个月,真是拼了,孩子和家全扔给黎筠,一次没回,每天只睡6个小时,汗水顺着腚沟淌下去,屁股上腌起一片痱子,期间,王振来看我,给我带了两条烟、一箱红烧牛肉罐头和四箱方便面。

我的刑法学授课老师是齐凯南教授。

齐教授本身就是个兼职律师,实战经验丰富,课程讲的精彩叠出。

多年后,我的表弟从铁道部被下派到大连*局,又转派到*省担任高速公路建设总指挥,刘志军出事,表弟从*省回大连探亲,一下飞机,在周水子机场被带上*铐手**直接送进南关岭看守所,如此大事,我又是个律师,他就赶紧联系我这个大哥,我自付做不了这个刑辩,电话联系齐凯南,请他帮我接下这个案子。

齐凯南说,这种有背景的案子不好办。

齐凯南信手摆出一招,一刀斩。

开价30万。

我懂球,直接接招。

我说,如果能做成无罪辩护,可再加20。

齐凯南最后从我手里拿走50万。

我经常和朋友说,千万不要把律师看成一个高尚的职业,太扯了!没让当事人失望的律师就是好律师,一个养家糊口的营生,你用道德绑架它干什么?

有个脑筋急转弯,问,律师和精子有什么共同之处?答,都只有万分之一做人的机会。

话糙理不糙。

有机会,我单独聊聊这个案子,取证用证,抗辩角度,案里案外,上人下脉,老齐果然一等一的高手,我钦佩的紧。

给我授课那年,齐教授不到40岁的样子,一副金边眼镜,白净面孔,文质彬彬,却体格健硕,像个运动员,他在讲解杀人罪、绑架罪、强奸罪、抢劫罪等几种刑法重罪之时,笔墨加重,在主观要件和客观要件上逐罪分析,鞭策入里。

齐教授说,吃这碗饭,将来做刑辩,这几种案子你们躲不掉,早晚得遇到。

很快,我沦为他的铁粉。他在讲课,我在遐想,这丫要是出手,必定是衣冠*兽禽**高智商罪犯,太狡猾了。

讲到刑法第239条,绑架罪。

齐教授说,我给大家讲一个案子,95年发生在深圳,一起绑架杀人案,案子很有特点。

犯罪经过大概如下:

一个夜总会的坐台女,为了勒索曾经*养包**她的香港商人,勾结她的一个情人,一个武术教练,绑架了富商,然后逼迫富商家人拿钱赎人,当富商朋友拿钱赎人时,坐台女和这个教练又绑架了这位富商朋友,拿到钱,然后把两个人杀掉,分尸灭迹。

齐教授把眼镜摘下,擦拭着说,好,现在请大家思考一下,此案,罪犯到底犯了什么罪,绑架?敲诈勒索?非法拘禁?杀人罪?数罪并罚?到底该如何认定。

齐教授接着说,同学们不要轻易下结论,提醒一下大家,思路要放在绑架罪的构成要件上,要考虑本罪的加重情节。

我对这堂课,对刑法239条印象颇深,在执业时代以及后执业时代,只要在新闻中听到绑架案,便格外关注,条件反射一样,飞快地把四个犯罪要件在大脑里组装完毕,特别准确。

之所以深刻,是因齐教授下面的话。

齐教授说,我之所以给你们讲解这个案例,除了案件本身复杂性,还有一层特殊关系,这个坐台女的情人,也就是这个武术教练,我非常熟悉,我学武时的师兄弟,他是一位习武天才,全国自由搏击冠军,也是世界冠军,他曾经是我们大连武术界、体育界的一个骄傲,他是金州石河人。

齐教授长叹一声,沉默片刻。

齐教授轻声说道,可惜了,太不值当,同学们,我想对你们说一句题外话,人生长路漫漫,但紧要处,真的就是只有一步,一步错,百步错,再回首,百年身。

他一提石河,我的注意力就格外集中。

这是我的亲老乡。

石河竟然还有这等人物?

下课后我找齐教授解惑,顺便问了一下这个冠军的名字。

我告诉他,我是金州石河人。

齐教授问我,为什么离开金州城有20里堡、30里堡、40里堡、50里堡、却没有60里堡?

我说,按大清制,60里需设驿站,所以石河又称石河驿。

齐教授就笑着说,你是石河人,你们石河出人才啊。

我听着不怎么对味道。

这个时候,我埋头苦学、心无旁骛,我坚信可以用知识改变命运,后来,这件事逐渐淡忘了,但这个人的名字我却牢牢记住,这是我知道的第一个石河名人。

后来我考上律师,然后执业、经商,发生的事情,在唐二唐大、热海、商海等系列中,多有透露。

老人家说,一万年不算短,只争朝夕。

人生过去。

人生?!

儿子工作后,我觉得他长大,有时就一起聊聊人生。

我说,我这辈子自己给自己画了一个圈,转来转去,终点回起点,有时觉得忒没劲。

他点点头。

我问,你能理解?

他说,我理解不了,律师和商人哪个不香?说扔就扔?太任性了吧,问题是你还混进体育圈,咋想的?我觉得,老c你这一辈子尽做些不靠谱的事。

我觉得他看事挺准。

工科生学法律。

公务员干律师。

律师做商人。

体育棒子敢拿笔。

那个靠谱?

不管靠不靠谱,随心来吧。

下面要聊体育圈的事了。

金州靠东临黄海,有个地方叫杏树屯,过去是个穷地方,人说,穷的兔子不拉屎,可这个地方,兔子都不去。这里民风却好,人们纯朴厚道,吃苦耐劳,孩子们打小跟着大人劳作,跟着吃苦,靠着海,有各种小鱼小虾滋补,孩子们都有一副好身板。

能吃得了苦,身体素质又好,最早金县老体校一些教练就盯上这个地方,对这些教练来说,这就是个出竞技体育人才的黄金宝地。穷人家孩子练体育是一条出路,体校管吃管住,有中专文凭,工作还能安排,多好的事,跳了龙门一样。

杏树屯的冠军出的就特别多,当地土话,驴拉的一样,全国的,亚洲的,世界的,全国冠军都没人在乎了。

有那么一段,各地时兴发展小镇经济,区里就有个打算,要在杏树屯建个冠军小镇,领导下达指示,体育部门要整理好全区冠军名单和相关材料。

我赶紧布置下去。

体校很快报上来。

我就从杏树屯籍贯的看起。

徐永久-竞走。

丁美媛-举重。

赵永胜-竞走。

邢淑文-举重。

邹军-军事五项。

刘东-中长跑。

宁利民—马拉松。

。。。。。。

这阵容,天下谁人能敌?

看着、看着,一个石河籍贯的世界冠军名字出现在我视线中。

我的那位冠军老乡。

1996年,从齐教授那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再次相遇,竟然20多年过去了。

我觉得有点恍惚。

我就把他的材料抽出来单看,照片上是一个还算英气的男人,短发,四方脸,穿着红色运动服,眼光中有股着坚毅,我实在无法把一个世界冠军和一个杀人犯叠合在一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对冠军老乡就此产生了浓厚兴趣。

很巧,又有人和我聊起他。

我在金石滩有位邻居大哥,是位武术习练者,遛狗都要带上条齐眉棍,得空便耍几下,我俩闲聊,他提到大连通背拳泰山级人物李增甫老师傅,我这才知道,原来我的冠军老乡,竟然是李老师傅的亲弟子,他出事后,李老再不收徒。

随后,我竟然又遇到他的一位师兄和他的一个徒弟。

我理解为缘分。

为此,我回了几趟石河了解他的情况。

在离开东沟水库返程的路上,我打开车窗,点起一根烟,望着窗外的青山绿水。

我吐出一口长气。

我在心里对他说:我有点怒你,我的冠军老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