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是除夕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当远方浓浓的年味和乡情通过网络传递过来，那便是游子最思家的时刻了。
是的，年味浓，乡愁更浓。
但乡愁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对于久居他乡的人来说，物理上和心理上的家乡又有怎样的时空错位？
日前，在深圳工作多年的教育工作者胡新天出版了他的散文集——《此心安处是吾乡》。书中，他用平淡隽永但又充满深情的文字记录他的“故乡”与“他乡”，也用镜头定格忙碌日子里每一个平凡、平淡却不乏*善美真**的动人瞬间。
这些闲谈碎语般的小品文和似曾相识的画面，很容易让人想起那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在一种静谧与冷清中，蕴含着最真的情。
情之所系，是物、是人、是乡。但物是人非，今夕何夕？故乡他乡，咫尺天涯。
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名师说”向大家推荐深圳名师胡立根为散文集《此心安处是吾乡》所作的序。好的序言，是导读、是阐释，更是引申与升华。它能够让读者在一个更高的层面，用一个更广的视野，来了解和品味这本书。
胡新天先生的散文集《此心安处是吾乡》由海天出版社于2022年1月正式出版了。新天先生在本书付梓之前嘱我作序。我何德何能敢为新天先生作序？不过得以先睹为快，读完文集，感慨良多。
读新天先生的散文，自然想起了沈从文先生笔下的湘西凤凰，无论沈从文的湘西凤凰，还是胡新天的湘中桃花江，都是一首田园牧歌。读新天先生的文集，同时也引起我对于审美的距离与“深式乡愁”有了更多的思考。于是也就提笔写下了以下文字。
在往返深圳和北京的班机上，摊开胡新天先生的散文集打印稿《此心安处是吾乡》，我的心竟完全沉醉于作者描绘的意境之中了。
机舱里交谈声、视频*放播**声不绝于耳，却丝毫没有影响我的阅读兴致，甚至空姐连叫了我几声“先生，你喝点什么”，我都没有注意，是旁边的一位小伙子摇了我一下，我才从沉醉中抬起头来，向美丽的空姐报以歉意的一笑。
的确，在万米高空上，我的心已随新天先生优美的文笔，飞向那我一直向往却无缘一见的美丽的桃花江。
牧歌，诗意的乡村画卷
新天先生描写的生活情境，既让我感到熟悉，又让我觉得新鲜。
书中有我熟悉的风土，熟悉的人情，熟悉的语言，熟悉的文化。虽然我没有到过桃江，但书中提到的“马迹塘”“邓石桥”这些地名，我却也是耳熟能详。
以“爹爹”称呼爷爷，以“翁妈”称呼奶奶，赞美漂亮的女孩为“乖”，这正是我家乡的方言，听起来是那样亲切。
煣直竹条制钓竿，剪断高粱做鱼漂，在水田里捉黄鳝，在草垛里面找王八，在水草边上钓柴鱼，在水塘里扳鱼罾，在水沟里装鱼篓，用苍耳子粘女同学的头发，在大片的紫云英里打滚，在芦苇丛中驾驶老旧的小船，这就是我儿时常玩的游戏呀；夏夜乘凉，一边用烟熏蚊虫，一边听大人们给我们对句、猜谜、讲古，这正是我童年的乡村夜课呀。
还有那熟悉的碾坊、榨油坊、灰屋子，家中那堪比龙椅的坐桶，那耕田用的犁耙、禾滚，灌溉用的脚踏水车，以及踩起来轰隆隆的脚踏式打稻机，这都是我一一触摸过的东西。
而那串串的熏鱼腊肉，高级零食“雪枣”，那待客的姜盐芝麻茶，红枣煮鸡蛋，还有传说中的海参席、蛏干席，以及那一排排的腌菜瓦坛和神秘的保鲜陶罐，现在想来都流口水。
新天先生的笔将我带回到了那令人回味无穷的童年生活场景。
而新天先生的描写，又让我产生了新鲜之感。
这里有我的家乡所没有的茶园、板栗树，有不熄火的神秘火坛，有各种各样的石桥、青石板路，遍山普岭的竹子。
这里尤其有我不曾见过的桃花江的美。在我的童年，桃花江，那是一个神仙所在。桃花江，清清流水，夹岸桃花，这名字，想想都美；尤其更有那“桃花江上美人窝”的传说，童年的我，曾痴痴神往。
新天先生书中描写的，是全国闻名的茶乡，全国闻名的竹乡，全国闻名的美女之乡。尤其他的家乡琅琊村，更是一个美的所在。将新天先生书中描写的各种意象组合在一起，会在你的脑海中展现这么一幅近乎《富春山居图》的画卷：
“
象征富贵的楠木山，屈子行吟的天问台，竹海里，茶山下，清溪边，芦苇丛，漫野的紫云英、油菜花，此时，你撑着竹排、木筏，或者荡一叶旧舟，或许你走过石桥，行吟在青石板路上，映入眼帘的，是青砖、黑瓦的老屋和水灵灵的女孩儿。
这是怎样一个美的所在？这便是胡新天的故乡。
还是新天先生的描绘更能将我们带入画境：
——《琅琊深秀》
楠木山分出两条支脉，并列延伸六七里，像伸出双臂拥抱着一条狭长的山间平地，这就是琅琊村。俗话说山清则水秀，两条山脉之间果然就孕育了一条清清亮亮的小河——琅琊溪。琅琊溪从山间平地中间穿流而过，河边有一条青石板路相伴延伸。
从小河向两边山坡，是一块块稻田逐级升高，呈梯状。两边山坡与稻田之间，各有一条泥土小路，形成了两列青山、一条小河、三条乡间小道同向延伸的格局。站在河边石板路上，不论是朝小河上游还是下游看，望见的都是山间稻田两三里、坡脚农舍六七家的景象。
——乡那一座石桥
小河将田野分成左右两片，像对襟大褂。早春时节，田野里满是浅紫罗兰色的紫云英和金黄的油菜花，随后田野就会反复交替呈现禾苗的翠绿或稻谷的金黄。而石桥，不论寒来暑往，它就是乡村胸前一颗青色的纽扣。
——《青青竹数十载
站在溪边大路一望，房前的竹林像屏风，屋后的竹林像帷幕，家就在前后翠竹之间露出黑瓦屋顶，升起袅袅炊烟。
这里不仅有美景，还有美食：泥鳅、黄鳝、武潭鱼，乌龟、甲鱼、石斑蛙，吊锅“三鲜”、灰中“三煨”、梁上“三腊”，红枣煮鸡蛋，姜盐芝麻茶、桃江擂茶，剁辣椒、白辣椒、辣萝卜、酸萝卜、酸黄瓜、酸豆角、辣刀豆、湿咸菜、干茄子、干鱼块等别具风味的各色腌菜、泡菜。
而更美的则是生活在这片天地中的人物。
在这里，活跃着这么一群人，他们以仁心仁术、造福一方的“医生外公”为中心，有乐善好施、干儿女一大群的“舅舅”“舅妈”。
看看作者仁心仁术的“外公”：
——《永不消失的老街》
每次有人来看病，外公总是先让病人坐下来喝碗茶。天寒时节，他会让病人坐到火塘边，然后将自己的手搓热了才给病人把脉。如果有年长或行动不便的病人来看病，外公常常会让我去镇上代为买药……外公和病人就像亲人一样，连我这个跑腿买药的孩子也被乡亲们喜爱和看重。
看看作者乐善好施的“舅妈”：
——《桃花依旧笑春风》
村里其他孩子嫌弃桃花的家人，又怕被传染上癞痢头，所以基本都不和桃花玩耍。舅舅、舅妈不仅没有这样的想法，还经常接济桃花一家。有一个清冷的早上，白霜满地，一开门就看到桃花缩在我家屋檐下，小手冻得红肿，开裂渗血，捧个冰冷的蓝花瓷碗，低着头，怯生生不出声，舅妈见了就知道她家又揭不开锅了。于是，拿过她的碗，给盛上堆尖的一碗米……看着桃花离去的身影，舅妈说：“新伢子，你要好好待桃花。”
就是这个舅妈，她未曾生育，却认了好多“干儿女”，她“埋头在自家天地里按照内心节奏和质朴旋律舞蹈”，“赢得了土地菩萨的名声”。
而“外公”“舅舅”“舅妈”一家，关系却很“特殊”，舅舅、舅妈不是原配，却相敬如宾；“和舅舅、舅妈一起生活的‘医生外公’也不是亲外公，‘医生外公’先后收养了舅舅和妈妈，于是外公、舅舅和妈妈才成为了一家人”。多好的一家人。
这里还有善良的“店主妈妈”“桃花妈妈”，勤劳却苦命的“麻子妈妈”，有神秘而威严的“胡须爹爹”，乐观开朗的“驼子翁妈”；有没有血债、做过好事的“壶十爹”，屡立战功、参与核研究、热心家乡教育的“晋二爹”；更有“表哥”“表姐”“表弟”和让作者牵挂的“桃花姑娘”。
他们的心肺好像被桃花江水淘洗过，是那样的纯净，善良，充满着人情、人性之美。
美的生态与美的人情，更是孕育了作者多情的美感，在作者的笔下这两者是如此地水乳交融。请看看作者描写他外公种的桂树下的情景：
——《幸福就在门前大树下
后来又听说了一种雅趣：在树下铺上白布，点一盏油灯，静*坐静**着，当灯的青烟慢慢升上去的时候，就能看到听到桂花纷纷落下。不过我所经历的是舅妈在树下铺好竹篾垫子，让我和哥哥轻摇树枝，她收集落下的桂花，制桂花糖，泡桂花酒，当礼物送给亲友……舅舅则喜欢收集桂籽，播种到大树周边，等小桂树长到一米高左右的时候，也送给亲友们。
桂树下是村民干农活休息时常来的地方，生产队长站在树下，拉着长调吼上一声“哦——呵……”，村民们自然就从附近各丘稻田里走上来，聚集到桂树下，此时舅妈则会端来茶水。路过这里的乡亲也喜欢在树下小憩……经常待在门前两棵树下的，还有队里的耕牛……
读胡新天的散文，难免想起沈从文笔下的湘西凤凰。胡新天这里，是湘中的桃花江。无论沈从文的湘西凤凰，还是胡新天的湘中桃花江，都是一首田园牧歌。
乡愁，适中的审美距离
读着新天先生的散文，感受作者家乡的美好，忽然觉得，作者笔下的故乡，怎么那么美？
掩卷沉思，觉得这种美，固然来自美丽的桃花江，也来自作者那灵动的文笔。是桃花江的美使作者的文笔有了依托，而作者优美的文笔又使桃花江的美更增了灵动。
这种美，也许更来自作者敏锐的观察。作者是地理学科背景，自修过书画，又喜好摄影，练就了一双精于观察的慧眼。他的父母都是文史专家，他自然禀受了他们的文化气息。
这种美，也许更来自作者那对于善与美的敏感多情的心。以“外公”“舅妈”为代表的一众善良的亲人的熏陶，楠木山下自然秀美风光的陶冶，明净桃花江水的濯洗，让作者有了对美的敏感、对善的敏锐。在我看来，只有主体*善美真**的心灵，才能与客体的*善美真**产生共鸣。
但是，这一切仍然不足以解释作者的笔下何以那么美好，以至于几乎纤尘不染。而最可能的解释就是，作者笔下桃花江的美，是因为浸润了作者浓浓的乡愁。作者当年也没有觉得那儿是多么美好，就像作者自己所说，“其实，童年时我并不懂得欣赏竹林的秀美”。
而今，借着乡愁重新打量，借了乡愁重新发现，于是，家乡的一切，有了距离，有了选择，有了回味，有了逝去，有了珍惜，因为时光不再，原来一切的过往，竟是那么美好。
也许，这也正是新天先生的散文如此打动我的深层原因。因为我和他一样，都是来自湖湘的“深漂”，都是一枚“乡愁客”。
其实，千千万万的深圳人，我们都是侨居者，我们都是乡愁客。深圳这座现代化大都市，固然有它的神奇美丽，为我们所热爱，但是，作为侨居者，却也往往都会发现这个城市与我们原乡的差异，我们又都在怀念着原乡的美。
审美是要距离的，这距离，与其说是空间的距离，不如说是情感的距离。什么是最适当的审美的情感距离？在新天先生的散文里，乡愁就是一条浅浅的河，乡愁就是那一尘不染的桃花江，它洗净了辛酸，洗净了不快，洗净了恩怨，给了我们一片美好。
原乡，当代人的“深式”乡愁
正是新天先生的散文，引发了我对乡愁的另一番思考。
安土重迁，家国情怀，是中国文化的特色，乡愁自然是中国人的一种根深蒂固的情感，所谓“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然而传统的中式乡愁，都是空间概念，都是一种“异域乡愁”。中国古代，交通不便利，文人多侨居，或他乡仕宦，或天涯孤旅，或萍飘蓬转，或漂泊异国。即使当代著名的乡愁诗人余光中，其乡愁也是“异域”的。
但是，深圳人的乡愁，却并不相同。当代深圳人，虽然多是侨居者，却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漂泊之感。
一方面，深圳这座城市，极富包容性，它让每一个外来者都有了主人翁的感觉。
另一方面更在于，在今天这样一个交通极为便利的时代，从深圳到全国的任何角落，几乎都可以朝发夕至，甚至朝发午至，即使远在欧美，也不过昼夜之间；所以有不少人甚至过起了双城生活。
在空间上，我们似乎可以随时往返于家乡与侨居之地。再加上随时可以视频通讯，侨居的深圳人，还有多少传统的“异域乡愁”呢？
古人的那种异域的空间的乡愁，在今天，难以引起太多的共鸣了。
可是，胡新天的散文，让我看到了当代深圳人，也是当代人的更深层次的乡愁，这种乡愁，是一种时间的乡愁，是一种文化的乡愁。
在新天先生这里，并不是我们离开了家乡，而是故乡在离我们远去，我们不断往返于深圳与家乡之间，却发现故乡的原味在渐渐消逝。
新天先生怀念的不是那地理概念的桃花江，而是他记忆中的那一份美好。
从地理的角度说，他随时可以回到他的家乡琅琊村，可是从另一层面说，他永远也回不到他心灵中的琅琊村，回不到他的故乡，回不到他的原乡。
胡新天先生具有的是一种“原乡情结”。这种“原乡情结”，是对那一种真，那一种善，那一种*善美真**的集合体的怀念，是一种文化的眷恋。
所以，他写故乡，是将故乡放在湖湘文化的背景中来写的，放在贾谊、杜甫、朱熹、张栻、曾国藩、左宗棠、毛*东泽**、蔡和森的大历史背景中来描写的；也正是在他的乡愁文集中，却有“客而家焉”“临海观潮”这样描写南粤生活的栏目，写他对于保存客家文化的愿望，写他对于“杨美，明年你还在吗”的担忧。
在他看来，文化似乎在离我们远去，文化似乎也在漂泊，而我们的心自然也在漂泊。
在空间上，今天的我们似乎可以随时往返于家乡与侨居之地。但是回去之后呢？却又发现眼前的家乡并非我们心中的“原乡”。
所以，胡新天的乡愁，已经不再是地域的乡愁，而是一种历史的乡愁，文化的乡愁，甚至是精神的乡愁。
胡新天的散文既非那种宏论式的文化大散文，也非那种*吟呻**式的抒情小散文，而是一种渗透乡愁的真实的叙事，是一种有着真实的纵深感的、隐含宏阔背景的叙事。
他在一种真实的叙事中追寻着，他从深圳追寻到桃花江畔，从桃花江畔追寻到湖湘文化之根，又从湖湘文化再追寻到深圳，追寻到粤港澳大湾区，由古代追寻到改革开放的前沿。
他在追寻什么？他在追寻精神的原乡，这种精神的原乡，便是那*善美真**的人间至情至性。所以，胡新天对于他的琅琊村，始终是一种*善美真**的观照。
也许，胡新天这种精神原乡的追寻，将是现代人乃至未来人永恒的乡愁。这也可能是胡新天这部散文集最大的价值。
新天先生在他这部散文集即将付梓之际，嘱我作序。而我何德何能敢为新天先生作序？不过先睹为快，读完文集，感慨良多，尤其对于“深式乡愁”有了更多的思考，也就拉拉杂杂写下了上面这些文字，算是聊塞新天先生作序之责了。
作者：胡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