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把老房子粉刷得光亮,院子里,花猫在墙根的阴凉处趴着不动,眼睛眯成一条缝儿;鸭子扇扇翅膀,摇摇短尾,一跩一跩悠然自得地踱着方步;压井,不急不躁,敦厚安静,如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立在院子里靠墙角的位置。似水流年,如歌岁月,压井由兴盛到衰退,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八九十年代,压井曾经是农家小院的一道风景。压井是铸铁造,井头有壶嘴式出水口,底部有一个水泥垒块,和地下水管连接。尾部和井心连在一起的压手柄,长约三十公分,靠杠杆原理工作。井心有块引水皮,是将地下水引上来的核心部件,压水井上面有一个活塞,下面有一个单向阀,使空气往上走而不往下走,如此循环几次,便可将下面管子抽成真空,水在大气压作用下被抽上来。这种井构造简单,也很实用,男女老少皆可取水,所以在农村很普及。



压水虽然是个体力活,但孩子们有事没事总爱去压。他们喜欢把压井的长胳膊高高擎起,使劲儿跳个高把身体伏在上面,依靠整个身体的重量再把那只长胳膊压下来,反反复复,直到清清的井水满了水桶,并从桶边溢出来滴落在地面上。但倘若孩子压水不注意,掌握不好,很有可能被反弹的长胳膊戳中下巴,疼地掉眼泪。
即使这样,依然挡不住孩子们的好玩之心,压来压去导致皮垫经常损坏,活塞密封不好,抽水造成困难,智慧的父母们便自己动手改造,用旧的车内胎剪齐了边,圆圆的压住闭水阀,就可以重新压出水来了。

炎热的夏天,不知疲倦的鸣蝉声喧哗成一片。疯闹回来的孩子围在压井旁,直勾勾地盯着出水口,待水一流出来,迅速地把脸往前凑,或是把清澈甘甜的水捧在掌心咕咚咕咚地大喝几口,然后捞出水桶里泡着的黄瓜和西红柿,咬一口,爽口又甘甜,一瞬间,燥热都蒸发出来,有种发自肺腑、由内到外的酣畅淋漓,感到整个人都凉快了许多。
遇上好几天不下雨,院子里的蔬菜有些打蔫,它们身下的土壤也有些干涸,农人们就知道蔬菜缺水了。晚饭后,在井嘴处接一根水管,用细铁丝环绕缠住,以防脱落,然后两手一提一压,循环往复,水就源源不断流了出来,蔬菜一夜喝足了水,第二天就会水灵灵地呈现在眼前。


寒冷的冬天,小河里结冰了,洗衣服不用愁。舀一勺子温水倒进井龙头里做引水,把家里的大塑料盆搬出来,哗啦啦压上满满一盆水,温乎乎的井水冒着袅袅热气,洗衣服一点也不冰手。也有的人家在压井的前面垒上一个约一米宽、一米五长的水池子,深度大约有三十多厘米,既方便水桶放进去接水,也可以蓄水洗衣服。
早上起来,男人们同样先压满一桶水,然后拎进屋里倒进水缸,倾倒的时候,瞬间形成小小的瀑布,哗哗的流水声,仿佛是最动听的音乐。水缸满了,女人们开始烧火做饭,炊烟缓缓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随着生活水准的提高,压井开始安装了电动水泵,既省力又省时。到了九十年代后期,乡村里基本都通上了自来水,人们彻底摆脱了喝井水的历史。
刚开始,自来水每天定时放水,人们把水龙头接到屋里,或者接到水缸上,放水时,一拧开水龙头,就有纯净甘甜的地下水流满水缸。现在已经随时可以放自来水,致使许多地方的压水井逐步被淘汰。但有少数人家,依然把压井充当自来水的辅助工具——有了它就不用再担心自来水因种种原因断水,且水温冬暖夏凉、四季适宜,让压井仍然发挥“余热”,承载一个村庄恒久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