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有别才,非关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
——《沧浪诗话》
一、横店的子夜静悄悄
春节回老家,本无意打扰同乡爆红诗人余秀华:钱学森的老师苏·卡门一次从颁奖台上走下来时,打了一个趔趄,肯尼迪总统连忙上前扶住他,不想苏·卡门轻轻推开他的手,说:“总统先生,想必您知道一个常识:物体只有在上升的时候需要帮助,下落的时候是不需要帮助的。”
不想机会很快来了。
余秀华和我有一个共同的朋友,网名芳踪,系为人仗义心肠热烈之女士。据我所知,当初余诗人在那样的艰难困顿之时,正是芳踪和其他几个网友合资给她买了第一台电脑。听得我的心愿,芳踪略加思忖,说,余秀华成名之后,天天门庭若市,她也就从没有主动联系过她;但接着又说,我为你试试!就拔通了余秀华的电话。没想到余秀华立马答应从横店赶到钟祥来。见到芳踪之后,余秀华喊一声“姐姐”,竟抱着芳踪号陶大哭!看来她们的情谊之深,非常人所能知也;而余秀华的百感交集,她自己能觅出端倪否?
晚上同席的还有好几个文友。余秀华坐在桌边,微微笑,很淑女,人不问话就不说话。大家谈天说地,然后说到余秀华的诗;大家说到余秀华的诗,然后又谈天说地。一晃已然夜里10点。芳踪、她姐真子和我送余秀华回石牌横店。芳踪开车。余秀华示意车到三中门口停一下,等他儿子一并回家。一会她儿子来了,一个高高俊俊的小伙子,只是意外地沉默。小伙子被安排在副驾驶位。我和余秀华坐后排,中间隔着真子。有一阵子真子身体前倾,跟开车的妹妹拉家常,我就利用这腾出来的空间,直接问余秀华一个我特别想问的问题,就是:
“你在出名之后,博客上有些常人看来很不雅的诗,如《*日的狗**王法》,《千里送阴毛,礼轻仁义重》什么的,我以为你会删掉,可你没有。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装呢?我以前是什么样,还在还是什么样。我不要装。你这问题,《诗刊》的刘年也问过。”
“这倒让我想起卢梭的《忏悔录》……”
“《忏悔录》不是忏悔!”
这样决绝的论断,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因此也隐隐感觉到了余秀华诗歌的底气所在。事实上,她绝不是所谓“农民诗人”。
车过冷水铺之后,就进入丘陵地带。芳踪问还有多远,她不确定从哪儿拐弯了,余秀华说到了位置会提醒。想想又笑道:
“真应该在路边竖个牌子,上写‘余秀华家从此进’,免得天天都有小记者问得辛苦。”
车到余秀华家的时候,已然子夜。
乘大家在余秀华书房里聊天的当儿,我走了出来。横店的子夜是静的。这是一种广大的深入骨髓的静。四合院门口有几棵香樟树,你知道,这种树生长极慢。房子后面的高树上,照例有一个喜鹊窝——人们习惯叫“乌鸦窝”,其实是错的,乌鸦并不做窝。一抬头,几颗星星又低又大又亮,好像还含有水份。横店正是这样的村庄:四下望去,湖区无湖,山区无山,人家与人家之间,又相隔得那么远。它似乎只是以连绵无尽的田野诠释着单调、闭塞和寂寞。我相信,只有农业社会的隐士,才会在这样的田园生活中咂摸出诗情画意。
李白有诗:
贾谊三年谪,班超万里侯
何如牵白犊,饮水对清流
然而,不知“谪”“侯”为何物,从生到死都在“牵白犊”“对清流”的人,其心境也应该是土色的吧?萧伯纳在《英国佬的另一个岛》中,对爱尔兰人有如是评价:“一辈子弄那片土,那只猪,结果自己也变成了一片土,一只猪”。这种感受,曾在离余秀华家不远的安陆(今湖北孝感境内)做了十年女婿的李白是未必懂得的吧?——何况他的妻子还是其时许宰相的孙女。
余秀华是怎样横空出世的?
我们约好了再见的日子,便告辞。余秀华和她的父母送我们到门口。车在晒谷场里倒车的时候,我想起余秀华的一句话:“车来多了,可以把谷场压实,来年好打稻子”,不禁失笑。
二、“它们飞走之后,天空的蓝就矮了一些”
我这么想,要评论余秀华的诗,好比拿着皮尺来测量泰山。我愿借两句话套在她的身上。一句是高尔基对托尔斯泰的评价:“他一个人就是一个人类”,一句是罗素的名言:“一本书就是一场灾难”。
在艺术的原野上,余秀华像一个贪婪的儿童,捕捉到了多少语言的蝴蝶,其中有多少珍贵品种,她自己或许并不知道;在向内超越的崇山峻岭上,她已然到达怎样的高度,这高度在多大程度上概括了人类情感的最大公约数,她自己或许也不知道;至于她亲手营造的语言或意境的迷宫,使多少人流连其中或迷途难返,我猜更是她未曾意料的。
我对余秀华的诗有三字评价:真;灵;险。
说到真,许多人可能会以为容易,其实不是的。刘鹗有言:“语言有两种,或者来自喉咙,或者来自丹田”,——丹田语绝不是容易的。真作为全心观察和反躬自省的产物,只能是自己独特的感悟。鲁迅有言:“如果我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保准吓你一跳”。这一点,鲁迅没有做到,余秀华做到了,——她的许多“真”是真的能“吓你一跳”,以至你觉得,每个人的内心其实都是微观无限,其中的曲径通幽或异彩纷呈往往被我们自己忽视了。在余秀华的诗集里,这样的真比比皆是,而成为了她所有诗歌的底色。让我们随便拈出几句:“我的身体倾斜,如瘪了一只胎的汽车”,“我允许自己偷盗,出逃,再泪流满面地回来”,“我把一个人爱到死去,另一人已在腹中”,“抱膝于午夜,听窗外的凋零之声:不仅仅是蔷薇的,还有夜的本身,还有整个银河系,一个宇宙”,“一说到灵魂,我就想打自己两耳光,这虚有之物,这肉身的宿敌”,“我怀疑我在这个世界作恶多端,对开过的花朵恶语相向。我怀疑我钟情于黑夜,轻视了清晨”……
次说灵。人活在天地之间,不免对天地有所感应,有的人感应敏捷而深邃,有的人感应迟缓而肤浅——我以为,这正是人与人本来意义上的区别。一只狗看一眼月亮,不可能“静夜思”吧?一只猫看同伴死了,也不可能“花溅泪”吧?从这个角度看,真正的诗人的确是所谓“思想的芦苇”和“人类的夜莺”。余秀华正是这种一身灵气的诗人。她一生没有出过远门(除了看病和打工)。康德没有出过远门。归有光没有出过远门。但所谓“禅是一枝花”,有一枝花的地方皆有禅。通观余秀华的诗歌,她的主要意象明显受到环境的制约,无非是“天空的蓝”、“月亮的白”、“小麦的黄”,另加麻雀、水塘、忍冬、屋檐、水蜘蛛、狗尾巴草什么的。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无论是来自稻草,还是来自栋梁,火焰里总跳跃着同样的光辉”(勃朗宁夫人的诗句)。
试以一首不起眼的小诗《下午,摔了一跤》为例:
提竹篮过田沟的时候,我摔了下去
一篮草也摔了下去
当然,一把镰刀也摔下去了
鞋子挂在了荆棘上,挂在荆棘上的
还有一条白丝巾
轻便好携带的白丝巾,我总预备着伤了手
好包扎
但十年过去,它还那么白
赠我白丝巾的人不知去了哪里
我摔在田沟里的时候想起这些,睁开眼睛
云白得浩浩荡荡
散落一地的草绿得浩浩荡荡
你瞧,失足掉进沟里,这是人生中一个多么微不足道的事件,但有了灵性的参与,它就很“足道”了。在诗人的眼里,掉下去的不只是“一篮草”、“一把镰刀”和鞋,也还有“白丝巾”——这爱情的信物。诗人何其伤感:她身体残缺(一条沟都迈不过去),物质赤贫(割草就为养几只兔子),仅有的一个一度关心过他的人也“十年过去”,“不知去了哪里”。这就是说,她人生的一切都跌到了地表之下。在这种境况下,一个人似乎有十足的理由充分绝望,但诗人“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云白得浩浩荡荡”,“散落一地的草绿得浩浩荡荡”,这就峰回路转,一瞬间完成了精神反弹。我们读唐诗也常有这样的感受:当诗人将他的忧伤弥散到天地之间的时候,诗歌就形成壮美,从而给人意想不到的安慰。
再说险。闻一多对庄子有个评价:“语言是他的工具,也是他的目的”。我看余秀华也如庄子一样,对语言有异乎寻常的癖好。读完她的所有的诗,我感觉就是一场场语言的狂欢——她喜欢打语言的“擦边球”:一边是庄严,一这是荒诞;一边是苦难,一边是俏皮;一边是智慧,一边是狡黠……她处处挑战人们的语言习惯,实在是“险象环生”。这种“险象”,有时表现在观察的别致,如“它们飞走之后,天空的蓝就矮了一些”,“毛茸茸的青苔,你会看见一溜儿小风靠上去的样子”。有时表现在理念的新颖,如“道路照亮了路灯”,“一只乌鸦正从身体里飞出”。当然更多的时候,这种“险”是表现在她在寻觅人生意义时精神上的超脱和超越,如《与一面镜子相遇了》中的自我调侃的几句:
我的嘴也倾斜,这总让人不快
说话和接吻都不能让它端正一些。有人说接吻的地方不对
它喜欢那些发光的额头
那些高地容易产生并储存雷电
不定什么时候给你一下子
这就是余秀华。我说她“超脱和超越”,是说她深陷痛苦的同时,也能站在高处打量痛苦。这一打量,她就既是自己,也是别人,或者说像是自己在写别人,又像别人在写自己,其中就不免有旁观、调侃和打趣的成分。距离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在这种时而有我时而无我的境界中,又因为融入了美和思想的因素,那些痛苦也就很自然地被诗化了。
总之,语言朝前滚动了,思想才能朝前滚动。单从这个角度看,我很庆幸与余秀华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并且及时读到了她的诗。
三、在初中,在高中
实话说,这次回乡采访余秀华,一半原因在我自己,另一半原因则在《教师月刊》——我是受了后者郑重的委托的。我留心网上所有对余秀华及其诗歌的旧的和新的评论,却总感觉肤浅——大致不脱新闻层面的炒作。偶尔有人问及诗歌,余秀华很少正面回答,往往用“诗歌是很私人的事情”或“这个问题你可以去百度,里面有标准答案”等语搪塞过去。我看出一种隐性的僵局:一方面,余秀华最值得谈的无疑是她的诗歌,而这又恰是她不愿意多谈的;另一方面,大家的话题总停留在生活的表面,婆婆妈妈,早无新意,虽说话语中偶有机锋,却也只是机锋而已。
相比之下,她初中和高中的班主任无意中提到的相关事情,我倒觉得大有深意存焉。
初中班主任姓陈,一个热情漂亮且长于微笑的女士。当时,针对余秀华的身体缺陷和物质困难,班里曾经背着余秀华发起一次募捐。同学们有捐一元的,有捐二元的(当时一星期的生活费也就是一二元钱),两个货车司机的儿子分别捐了十元钱。共捐近百元。但是,当老师将这笔钱转赠给余秀华时,她是打死都不要,还拼尽力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感谢同学们,但我不需要帮助。”
那时候,余秀华还多小啊!她就像骆驼刺保护水份一样保护着自尊。
陈老师还谈到,每当体育课的时候,余秀华自然就一个人剩在教室里——她没法参加任何运动。但也往往出现这样的情况:她从三楼的教室里一步步地挪下来,再一步步地挪向操场。她大概是要看一看她熟识的同学生龙活虎的另一面。只是她走到的时候,离下课的时间也就只有几分钟了。她看过几分钟,然后就又随着人流往回走,当然总是最后一个走进教室。
我感觉,这种“主动出击”的做派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禀赋。这种做派给她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影响,稍后还将谈到。
她高中的班主任姓宋,是个体格健壮而态度温柔的男老师。据他的回忆,余秀华那时的身体已是很不好,一发痫症就忽然倒地,口吐白沫,浑身痉挛。宋老师因此开专门班会,号召全班同学都来关心帮助余秀华,哪些女生照顾她的生活,哪些女生负责与她交心,一一皆做安排。宋老师特别吩咐余秀华室友,无论何时,一旦发病必在第一时间通知到他。果然,有一次余秀华半夜发病,宋得知,立马将她背到附近医院。后来医生说,幸亏送来及时,不然就太危险了!如此三番五次,余秀华只好辍学了。
宋老师内人还告诉我,余秀华是个极讲情意的人。她在辍学后的一天,竟然抱着一小箱饮料来看宋老师!真不知她是怎么从车站走来的——车站离学校应该有一里多路吧?更让宋夫人心疼的是,她当时抱着饮料上五楼,家里没人,她只好又抱着饮料下五楼。好在她想起师母是学校食堂员工,就把饮料放在楼下,摇摇晃晃地前去食堂找人。不然可怎么办呢?
有人说余秀华诗歌中不乏“凶猛”的句子,这是事实;但她的诗歌中不乏至情至性的句子,却也是事实。我疑心后者跟她初高中生活中的暖色基调有关。
作者 蔡兴蓉
资深国学教师,作家。畅销书《走在孩子的后面》的作者,《教育家》等6家教育杂志专栏撰稿人。教学风格独到,幽默诙谐,在教育界有“鬼才”之称。湖南卫视、湖北电视台、深圳电视台(第一现场)都报道过他的个性化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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