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二爷想起二十年前的一幕,那是日寇打过来的那一年。那年桃花开得红艳,开得叫人看着胆寒。那种红是红里发紫,紫中见黑,一坨一坨像是化不开的淤血疙瘩。桃园旁边儿当时还有规模不小的一片竹林,奇怪的是清秀秀的竹梢儿一夜之间开满了小麦花一般的碎花,看上去密密匝匝冷冷清清的。满世界一片血紫,一片蜡黄。竹子开花可是从来没有的罕事,老人们脸上就有了异样的神色,都说怕是凶兆!
竹花儿开,蜡黄黄,
不犯爹,就犯娘。
果然日本鬼子打过来了。
二爷那一年还不满十八,正是一个血性的年纪。鬼子们仿佛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进的村庄,跑反的人们天还不黑就一窝蜂躲进了申河南岸的奶头山,山里郝堂那边有新四军新五师的抗日队伍。二爷的父亲大老太爷当年还在世,老太爷脾气犟,死活不愿离开他一辈子不曾挪动过的桃花湾一步。
二爷还记得太爷当年的那些话:难道老日还能生吃人咋的?他剐我没肉剥我没皮,就是把我生吃了,我的老骨头也得留在咱桃花湾!太爷说罢,一铁锹拍死自家的大红公鸡,找了根麻披用鸡血染红,呼呼缠到院里的桃树枝丫上,然后背着两手一撅一撅回了老屋,掂起水烟袋呼噜呼噜抽起来。一家人哭不敢哭,劝不敢劝,顿时都有了生离死别的预感。
大哥带着娘和弟、妹一家子人进了山,二爷也不走,他执意要留下来陪着老太爷。
纵穿桃花湾的省际公路自古就是一条东西官道,日军为保证经上海南京到京汉铁路的兵力和物质补给,打算在铁路以东依次修建了十个被严密控制监视的居民点,号称“十部落”,以便把散居的老百姓都关进笼子,隔断他们与抗日武装的联系。桃花湾依序排名为四部落,部落外西南面较高的位置上还要配套建一个固定的哨所,相应也叫做四分哨。
当时湾儿里的庙宇还在,日军在庙前架好机枪,把没有逃走的人赶到一起,集中训话。女人们怕鬼子使坏,让自家的伢儿们缠着不离怀。那些伢儿们就不知深浅地肆意表达着惊骇与恐惧,鬼哭狼嚎,嗷嗷一片,比三月三的蛤蟆叫得还凶还乱。男人们大都寒着脸隐忍着表情,一副大难临头等死的架势。可是他们等到的并不是“死了死了的”吃枪子儿挨*刀刺**,而是被逼着挨家挨户去把粮食“统统地”盘到庙里。
一个戴眼镜儿的日军小头目,站在后来修哨所的那片高地上,朝村庄整体打量了一遍。村庄的主体轮廓像个椭圆的鸭蛋形,外圈儿有一道像是天然的小土坎儿,其实是古时的寨墙,日寇准备修建的四部落也就是先前的老村寨。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眼镜儿下令把寨子以外的房子全部烧掉。大火一起,秩序再次大乱,叫嚷的、抢东西的,死活的,简直乱成一锅粥,转眼间房屋家什在冲天的火光中噼噼啪啪化为灰烬。忽然砰砰两枪,天边稀疏的星星都被震得像鬼眼一般眨眨的、寒寒的,乱相随着枪声而消退,夜幕降临,寨子寂静下来。男男女女大人孩子默然无声地各自散回家去,无家可归的则慌着东一头西一头地找人家借宿过夜。
自打老日进村以来,二爷一步没敢离开过太爷,他算见识了太爷的脾气,没曾想还真让老爷子说着了。粮食抢了,房子该烧的烧了,*日的狗**老日再凶再狠也不过就这样了,的确也没把活人全都吃了。跑反进山的人,人能动房子不能动,田地不能动,老是躲着也不是长久之法,饭还得吃日子还得过,时间久了对老日的恐惧也懈多了,陆陆续续大都回到部落。
太爷也不是拿鸡蛋跟石头硬碰的人,大事情上自有他的主意。家里人终究还得回来,但是谁都能回,太爷就是不让老大露面。他知道老大刚烈任性,遇事叫劲儿又不知拐弯儿,回来必定会惹出麻烦。兄妹们都还不晓事,陶姑才只两三岁,老大老二总得家里一个外边一个,不能一起都被……老太爷不再往下细想,他打定了主意就捎信给老大,让他就在山里头待着,横竖不得返寨。
男人们都被日军监督着去修寨墙,起早摸黑一天两出工,人人不得偷懒耍滑,自己的田地眼看着荒了也没人敢吭,反正也不知道种了能收不能收呢。那些烧了房子的人,更难料一家人往后的日子怎么个过法,也就吃一顿算一顿吧。寨墙虽然年久失修,原先的基础还没毁掉,墙外的寨壕可以就近取土。人多势众,加上鬼子逼得又急,不到一旬的工夫一圈儿寨墙也就堆筑了起来。日军在四分哨留守了几个人,大部人马继续开拔。临走时他们选了两个人带路和挑脚,其中就选上了老太爷。
二爷要求顶替太爷。太爷对二爷说,你大哥不在家,你哪儿也不能去,好好待着,看好你弟和你妹。
二爷和弟妹们眼看太爷要跟着老日走了,一个个眼里窝着泪。
太爷说你们不用替我担心。人活千年也是死,树活万年也烂根。我恁大一把年纪,死也死得着了,死不了鬼子还得供养着!老太爷说这话时,还真朗朗地笑了笑。他一边发笑,一边把系在老桃树上的那根被风刮得有些凌乱的红麻披儿很仔细地正了正,胡子一撅就走了。二爷说他至今还记得太爷那朗朗一笑和胡子一撅的模样。
太爷走后几日没信儿,同去的另一人也不见回来。二爷情知不妙,就沿着日本人东去的路线一路去找,大哥闻讯从奶头山回来也跟着去找。两人分头儿找了几天,音信全无。老太爷从此就在桃花湾的地面上永远消逝了。
半个月之后,二爷忽然从一个过路人嘴里得到消息,说他在申河往东的河道里看见一具老人尸首。兄弟两人一路寻找,清早出发走到半晌午,一直走到申河尽头在申河刚入淮河的一个浅水湾儿果然找到了尸首。尸首挺在退潮的沙滩上,已经被河水泡得膨胀变形,头脸庞大吓人,根本无法辨认面目,不过通过紧箍在尸身上的衣裤尚可判断就是太爷。兵荒马乱的年月,兄弟俩人生地不熟,两眼摸黑。多亏附近的好心人家,借了铁锹,帮忙打了阴井,扯捆稻草裹了尸身,就近把太爷埋在了岸边高地。二爷担心将来找不到坟墓,就去河道里搬些玛瑙石堆到坟前,兄弟俩又把当作干粮的最后两个桃子吃了,埋下桃核期望来年长出树苗成为标记。
太爷入了土,兄弟俩才抱头呜呜哭了一场,商量等到*日的狗**鬼子滚了,再抬棺材接爹回老家。
大哥放言,回去就要给爹*仇报**。他要跟四分哨上*日的狗**鬼子拼了,拼一个够本,拼俩赚一个。
二爷一听大哥这话,也不哭了,就说咱爹走了管不了咱了。你拼了不活了,我也拼了不活了,咱弟咱妹咱娘谁管,他们还活不活?
大哥说天底下没有比杀父之仇更大的仇恨,此仇不报,枉活一世!
二爷说你要老是这个倔脑筋,我也不认你这个哥了,权当家里没你这个人了,免得到头来一家全完,连给咱爹迁葬都没人了。
大哥就进了奶头山投奔了申河南岸郝堂的新四*队军**伍。
关于老太爷的死因,等到后来跟他一起走的另一个脚夫逃回来时才搞清楚。他说是他先生出逃脱之心,事先没法跟太爷商量,也找不到机会给太爷递眼色。太爷挑着两篓子马料子(一种略似豌豆的马饲料),午饭后上路一口气走到太阳偏西,实在走不动了,就提出停下歇一会儿。大概日本人也累了,也就同意歇下来。谁知太爷无意他却有心,趁老日不注意,突然拔起两腿一箭儿跳下河坎儿,顺水游到对面苇子林中。当时才下了大雨河水很急,鬼子也懒得下水追赶,两人一先一后举枪砰砰打了两枪。没有打中逃跑的人,鬼子就拿太爷出气,他们或许误以为太爷是主谋,因为要求歇脚是太爷提出来的;或许是看太爷年纪大了留下是个累赘吧,就一*刀刺**把太爷捅倒在脚下的河滩里。
留守的鬼子开始在部落里砍桃树,把树干一根根截下,每一根差不多都有大半人那么高,在哨所四周一根一根扎了一圈儿,围起铁丝网来。桃树差不多都砍光了,部落中间二爷家那棵又高又大的老桃树越发显眼,几个鬼子厉声来到树前。
二爷说:这一棵不能砍!
当时对日本人说话都得称太君。二爷不愿这么称呼,但他又不知怎么称呼合适,就没头没脑撂出这一句。
又是那个戴眼镜的日本人说:不行的,统统地砍了!
二爷也不看眼镜儿,半昂着脸说,树老了朽了,不管用了。眼镜儿说,统统地不留,烤火大大的好。二爷看就这么一个鬼子头目,枪也没带,只带了一把指挥刀,也不像开始进湾儿那么凶了,又冲着他说,这树砍了不吉利。
眼镜儿眼睛一轮,镜片儿闪出一道寒光,马上问道什么的不吉利?说话间顺手拔出指挥刀,把刀尖支到桃树枝丫上。
二爷心想,你这会儿就是把刀架到脖子上我也不能躺瓤,就举起手很夸张地指了指系在树上的红麻披儿,把老桃树的来历半真半假讲了一遍。二爷说这桃树是大清皇帝乾隆爷当年亲手栽下的,百年的老树成精了。
几只老鸹在空中幽灵似的旋来旋去,突然嘎嘎怪叫几声,有点儿瘆人。
眼镜儿贴近麻披儿瞅了瞅,眉头上皱起一个疙瘩,神色不定地说道:呀西,你的小小的年纪,大大的迷信!
他看看天色已是一片灰暗,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也不再提砍树了。
老桃树在东洋刀下躲过一劫。
二爷从那时起,年纪轻轻的就成了桃花湾掂得起来的人物。
爹不在了,哥哥投奔了新四军,他成了一家的顶梁柱子。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一个半大孩子,有何能耐担起这一家之责呢?
四部落的庄稼人,只有到了秋天,才能从宽宽窄窄的田垄上,一担一担挑回沉甸甸的稻捆子;大半年的光景,就困守在那几垄没指望的荒田薄地上。
二爷就对人说,他是有力气的人,不信活人会被尿憋死!一个冬天,果见他尽着自己的力气去跑奶头山,砍柴、挑炭、抬檩条、扛竹椽,十里八村没有人不佩服这个肤色黝黑的大个子年轻人。
春荒时节,陶家的二少爷又忙碌在中山铺的粮食行里。卸独轮、装马车、上垛、下库,鼓雷雷的大粮包,在他铁钳似的两个臂膀上左翻右滚上上下下。一个湖北佬对他说,年轻人,你给咱做个姑爷吧,日后我不会亏待你!年轻人燎眉一扬就成了湖北人的大伙计,来来往往跟着下汉口。
日本人终于走了。粮食行下汉口的马车队伍里,新添了一个陶二爷:刮干净胡楂的大方脸,新剃的板寸头,头上那顶深褐色的大礼帽,可比当年声称要招他当女婿的湖北佬神气多了。同行们笑说:嘿嘿!往后二爷的案板上和铺盖上,再也不会总蒙着一层灰尘了吧。不久,大家就撮合他娶了亲。*奶二**从那时起,就十天半月地扭着一双小脚,从桃花湾扭到中山铺。
二爷后来又在中山铺街外盘下一分田产。他正盘算着搬出桃花湾,把*奶二**接到中山铺安家时,解放军南下的部队过来了,大爷那时在队伍上已经是个营长,找到他匆匆见了一面,对他讲老二你也不看眼下啥世道了,还想当地主老财等着让人民政府*压镇**批斗哇!他就把田退了,也不在中山铺混事了。
一切都是命,二爷的根扎在桃花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