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的普罗米修斯(长诗·1984)
——读希腊神话杂感
序:这首诗整整写了三个月。到目前,已再无那种难以解说的激情了,感觉自己写不下去了,心理上已经有了一种不愿再体验那种诗境的烦躁,有抵抗情绪在支配着神经。也许写不下去的时候就是收尾的恰当时候!说句老实话,这样的诗,我不想写,但却写了三四年,而且越写越停不下来。真希望缪斯女神能给我一种可爱的微笑。(1984年4月11日记)
我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是被潘多拉愚弄了的普罗米修斯
我被游弋于宇宙之外的刁鹰撕裂
被称霸于地狱的撒旦所囚禁
我一次又一次地奋力抗争
以我的叠叠喘息宇宙之巅
却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推陷在深壑
我领受过天国永恒的和善之光
领受过深海的幽壑里地火的焚烧
我曾是波涛间一艘神奇的远征帆
曾是秋野里一枚枯瘦零落的草叶
我歌唱过,拥抱过青春的爱
我哭泣过,幽会过死亡的恨
我一度一度地死去
又一度一度地复活……
而今,我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是被潘多拉愚弄了的普罗米修斯
我被撕裂,我被囚禁

被缚在山崖上的普罗米修斯(图网侵删)
已是荒原,童山,枯石
犹还丢失了土地,丢失了星星,丢失了风
犹还丢失了猫头鹰的歌唱
和野狼的长嗥
只有号啼和*吟呻**在这茫茫荒野上
瘟疫,流矢似的飞
我已经学会了嘲讽
嘲讽我自己荒诞的梦
荒诞的温柔和善良
嘲讽人间的爱恨
爱与恨所凝带的喜与乐
嘲讽我父亲的宽仁
以及宽仁所挟着的公正和严厉
我已经麻木,这山岩上长年不息的风
和长年不息的雪以及长年不息的撕啄
已使我丢失了热跳的心和奔涌的血
已使我丢失了作为神的应有的惟衡的感觉
我便学会了诅咒
诅咒维纳斯残存的美丽健康
诅咒阿波罗不息的车轮
诅咒阿波罗迪忒和艾罗斯的盲目
诅咒被野牛欺骗的欧罗巴
诅咒被天鹅引诱的朱利叶
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黑夜
爱上了这个忠诚的永不离弃我的
丑陋而又残忍的情人
我便学会了拒绝
拒绝绝美的赫拉的女儿们来为
我哀哭,为我去求助于她的弟兄
拒绝埃斯库罗斯对我的赞美
拒绝亚当和夏娃的子孙们对我的拥戴
拒绝耶苏的信徒们对我的敬仰
我欢迎的是流血和格斗
欢迎古罗马兽斗场上的格斗
欢迎该隐和亚伯的格斗
欢迎流在埃及和巴比伦的鲜血
欢迎流在远东的印度和商周的鲜血
我喜欢听那长年不息的号啼和*吟呻**
不管是在黑世纪屠刃下的号啼和*吟呻**
还是在汽轮和火腿驱逐中的号啼和*吟呻**
我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是被潘多拉愚弄的普罗米修斯
我被撕裂,我被囚禁
我爱天和地的痛楚地呜咽

这个图(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应当是油画作品吧(图网侵删)
峭壁,高加索的悬岩,光秃狰狞的悬岩
镣铐,比利牛斯的铁,黑冷狰狞的铁
我的心被钉在秃鹰的尖啄中
我的鲜血被锁在夜谷的深喉里
我已经被他们审判,判定是一个罪人
一人因为借火给人类的永恒的罪人
也许我会憎恨,会仇视
但我不会忏悔,不会再爱,不会怜悯
我已经偷火给了愚昧的众生
已经燃烧掉了生吞活剥和寒冷
我已经被火烧成了一具名存实亡的僵尸
像后人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
烧成的艾斯美拉达和丑陋人的僵尸
像后人波尔顿在《失乐园》中
烧成的力士参逊和魔王撒旦的僵尸
像后人波德莱尔在《恶之花》中
烧成的他自己的僵尸
啊,我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罪恶的永恒
因此,我漠视着火,漠视着灾难
漠视着这高加索的寒风吹折谷底的春草
漠视着这高加索的荒凉开拓人心的杂芜
漠视着这高加索的镣铐弥接宇宙的广漠
漠视瘟疫使人变成野牛狂奔于四野
漠视流疾使良善流走于荒野的梦中
漠视友爱和希望在垃圾堆里沉睡
我已经偷火给了愚昧的众生
而今,我只有冰,整个天宇的无极的冰
山岩上挂着狰狞的是冰
空气中流着病菌的是冰
我身上冻结着罪罚的仍然是冰
冰中凝固着我的呐喊
凝固着我的情思与愤怒
凝固着我的苦难和抗争
我不会仇视我的臣民
过去我负着罪名给众生以火
而今我负着罪名只有冰……

(美国2012年雷德利·斯科特执导科幻电影<普罗米修斯>海报/用普罗米修斯作为飞船名和片名)(图网侵删)
我这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是被潘多拉愚弄了的普罗米修斯
我被永世的囚禁在这高加索的残岩上
已经失去了怒吼,失去了呼啸呐喊
已经失去了崇拜和思想,火
把我烧成了一躯僵尸
没有流动的血,没有温热的心
听不见一丝的风声看不见一丝的光明
永远地和沉默,和黑暗融为一体
我是被黑暗和沉默所浸泡的
一具浮肿的僵尸
这僵尸任凭风吹雨打,任凭
野兽和恶鹰的摆布,撕裂
将要被粉碎
灵魂在飘升在流浪
在天地之间流浪
在被离弃的尘埃的分子间流浪
在苦难的苍白的*辱侮**的爱情的尘埃中流浪
流浪,我在朋友和朋友之间的破碎的友谊中乞讨
流浪,我在蚂蚁和野狼悖谬的竞争中乞讨
快要饿死了,我可怜的流浪的灵魂
婴儿和母亲的血缘关系拒绝它
男女世俗的泛滥的发霉的*欲情**拒绝它
鲜血淋漓的罪恶和千真万确的谎谬拒绝它
像是埃及法老坟前的司克芬斯一样被拒绝
像是格林的海之女儿被拒绝一样
快要饿死了啊,我可怜的流浪的灵魂
开始发霉,开始腐烂
啊,我是罪恶的普罗米修斯
是被潘多拉愚弄了的普罗米修斯
于是我用我的血脓和脑浆
用我的心汁和干枯了的色彩
在高加索的峋峋的岩上
写下几个咒语般的字
我不信……

(普罗米修斯*取盗**圣火-图网侵删)
我不能相信
不信宇宙的无始无终和永恒
不信永恒的光和永恒的热冷
不信河流在不息地狂奔欢跳
不信古希腊人和古商周人古老的诗歌与传说
不信后辈的英吉利人和美利坚人的拓荒
我不能相信他们还能再做恶掠夺
不信地球的儿孙们日益发达的大脑竟会有科学
不信科学的未来竟有艺术与诗歌
不信艺术和诗歌中也竟会有荒诞的宗教
噢,我像是一个将要辞世旅行鬼域的灵魂
不相信地狱之门已为之打开
像是在疯人院里自己下了狠心要消灭自己的人
不相信伤痕和鲜血以及疼痛
像是一个已经失掉了生命的少女
不相信众人无聊的种种安慰
我需要甜的糖,但我不相信会有甜
我需要夜的明,但我不相信会有星
噢,我已经不懂得愤怒和痛诉
我没有激动,没有感觉
只剩下将要死去的怀疑……

(美国2012年雷德利·斯科特执导科幻电影<普罗米修斯>海报/用普罗米修斯作为飞船名和片名)(图网侵删)
于是,我贴身在世界上最冷的高伽索
我睁开我的呆滞无光的眼睛
开动我的僵冻无春的细胞
用久久积淀下来的他人的爱和恨
去临着彻夜不停地吼着的风雪
去临着一刻不息地啄着的恶鹰
静静地审视着这个世界
久久地审视着这个世界
我希望那常常失望的悲剧抬起头来
用它的威力来审判历史
我希望那审判和清算的时日
旋舞着暴风雨久久地札根在广漠
虽然我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我会笑这高加索的深渊我的坟墓
我多么希望这也是后世的拿破伦的坟墓
是后世的希特勒的坟墓
我是愚昧的结束
随着我生命的痛苦结束
天与地便会有更大的文明
把那些借着火飞翔的人
带到我的灵前
……
虽然,我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是被潘多拉愚弄了的普罗米修斯
虽然我被撕裂,我被囚禁
……
(1984.3.11草 2011/3/23整理录之 2022/11/24再改)
(图网侵删)

被缚的普罗米途修斯(图网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