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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圆子
摘要: 何马的经历,让我们看到了希望,当我们面对同样情况的时候,怎么办?又该如何走出困境?答案显而易见:这不仅需要困境者本身的努力,更需要同伴支持、社会的支持。
欲阅读上期,请点击:乐见岛纪实|同病相伴,随郁而安,即便抑郁也有人间四月天——中国精神障碍患者的解困之路
“2005年底,我没有工作,天天酗酒”。回顾自己当时之所以患上精神疾病,何马现在觉得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后来,无所事事的他,在女友的鼓励下,去了湖南大学读MBA,但酗酒并没有终止。2005年6月,闷热与躁动笼罩着湘江边的城市长沙,来自西北的汉子何马想起早已丢失的身份证,终于决定出一趟远门,去户籍所在地北京补办身份证。
到派出所办完事之后,何马又喝了点酒,坐上一班回程的长途火车,正好是夜晚,只能在卧铺里睡上一觉。十四个钟头过后,第二天中午时分,他又回到了那个没多少朋友和亲人的南方城市。
上车后,何马却觉得这趟火车的乘客都有点问题,有的人在喝醉酒闹事,破口大骂;小孩子也都叽叽喳喳,对他指指点点,嘻嘻笑笑。何马感到很恐惧,连忙把行李架上的行李又拿下,拉着行李去找乘警反映情况。
乘警过来一看,并没有看到何马看到的一幕,于是安慰他安心休息。何马却再也不敢待在这个车厢,跟着乘警在乘务室里坐了一宿。第二天中午,火车快到长沙,一向独立、不愿麻烦他人的何马,拨通了女友的电话,请求她过来火车站接他。

何马(右一)2017年在爱尔兰国立高威大学第九届国际残障法暑期班上分享自己的住院经历
进医院
现在的何马知道火车上那一幕是他的妄想,他生病了。
但在当时,他只知道恐惧、郁闷和愤怒,认为那就是“真相”。从北京回家之后,症状便一直存在,从最早觉得MBA班里的同学对他不友好,到后来怀疑家里被装了监控,甚至怀疑女友与国家的某种力量相配合,来监控自己。
这一切,让何马的女友倍感不安,通过网上搜索相关资料,她更加确定自己的担忧——“何马可能精神出了问题”。何马的大姐特地带他去湖南湘雅二医院看门诊。看完病的何马,并不认为自己的问题是“病”,把药扔一边,一颗也没吃。
“妄想”一直存在,直到2006年10月,父亲请来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到家中,打算送他入院,何马坚持没必要去看病。后来医生使出激将法,“你说自己没病,那可以去医院检查一下”。
何马觉得没病不怕检查,就和医生、家人去了医院。医生通过家人的描述,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并安排了一个疗程三个月的住院治疗。
“其实进去十天后,通过吃药,就能恢复认知,知道自己生病了,也会很自觉的接受治疗”。 何马后来回忆道。
三个月时间,对何马来说显然太长了。因为何马的请求,2007年1月,他在女友陪伴下出院。
入会所
出院后的何马不像患上其他疾病的康复者那样,感到轻松。“精神分裂症”这五个字,就像千斤重,压在他身上。“game over(玩完)”,是他最直观的感受。在接下来的两到三年中,他脑海里经常浮现的是“自杀”。他说:“之所以没有死去,只是畏惧死亡的痛苦”。
在精神病院参加社工组织的康复活动,作用并不是很大,但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社区康复的内容,从此之后,主持这个活动的张社工,便记住了“何马”这个人。
中国第一家精神健康会所——长沙心翼康复会所2007年筹办时,张社工与主管筹备工作的罗主任便来到何马家,邀请他一起到澳大利亚参加精神康复会所模式的培训。他答应了。
会所(Clubhouses)是一个具有国际视野的支援精神障碍者重返社会生活的项目,目前有34个国家或地区超过320家机构注册。想要成为会所中的一员,需要获得国际会所的认证,并遵守全球会所共同认可的《会所服务准则》。
此后,何马成了长沙心翼会所(筹备)的顾问委员会成员,并与国际会所保持联系,参与会所认证等工作。
有了心翼会所这个空间,让何马的日子“更容易打发些”。在会所里,他认识了不少朋友,猩猩、霞姐、东哥,这些人后来成了他创办精障者互助组织的重要搭档。
创办病友互助组织
2007年1月出院以后的日子,何马几乎一有空余时间就泡在网上,搜索任何与精神疾病相关的内容。诸如专家说法,相同经验者的分享,为此加了不少好友。猩猩便是其中一位。何马读到猩猩在网上分享的康复经验后备受鼓舞。而且他从文中描绘的环境获知,猩猩似乎就在他居住的城市长沙。这使他更激动。为此找到猩猩,并向他介绍了“心翼会所”,约定在那里见上一面。
何马至今仍觉得生病之后,自己做什么事都退缩,失去勇气,或许是药物影响,或许是背负病名所至。
猩猩却像是例外。猩猩最先提议建一个病友互助组织,展现病友的自立自强及未来生活图景。这提议像一颗种子,在何马心中播种了。
2013年初,一个名为“感恩之旅”的精神康复网络互助组织破土而出。他们以网站和组建群组的方式,从事交流和信息分享。从那时起,每个周六晚上八点,他们都会在线上主办一场“生活发现会”,来自全国各地的精神医学亲历者,共同分享经验和困惑,一起探讨方法,为彼此加油鼓劲。
“感恩之旅”一直以这样的线上组织持续存在,直到2015年初,猩猩得到一个消息,长沙市社会组织孵化基地有一个新举措,为还未正式成立的民间机构提供场地和培训,这是“感恩之旅”变成在地组织的一个机会。
就这样,何马变成了为期一年、每周都去孵化基地上几天班的上班族。在那里,除了学习,他还为一位精神医学亲历者提供离婚官司的咨询和转介服务;以“感恩之旅”名义发起过联署抗议,因为当时正在热播的电视剧《欢乐颂》对精神障碍者造成严重的污名化;他还和伙伴们做了一个《会所模式服务方法及康复效果调研》的报告,旨在让更多人了解会所模式对促进精神障碍者康复的作用。
2016年8月,“感恩之旅”成功注册为长沙市感恩之旅精神健康倡导中心,这也是国内第一家由精障自倡导者创建的公益组织。有了这个身份,何马变得更加忙碌了。2016年11月,因为深圳衡平机构的大力协助,感恩之旅成为该年度精神医学亲历者见面会的主办方,服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四十个参与者,何马和猩猩两人担任会议主持人。
2017年2月至4月,何马向台湾精神康复机构提出申请,获准到台湾的康复之友联盟进行为期一个半月的实习和参访,这让他大开眼界,获得了更多精神障碍社区服务的经验。同年6月,他又与其他共同关注精神卫生议题的伙伴,前往爱尔兰,参加国立高威大学残障法暑期班的培训。在会上,他用英语分享了自己的住院经历。
因为这些走访和学习,何马更加坚信,在中国要帮到精神障碍者,需要更加的专业化,家庭支持也很重要。但很多矛盾却往往来自于家庭内部,家庭成为歧视的源头。
至今,何马仍感恩他的妻子。他认为,如果妻子在他入院时离开他,无可厚非,但他后来的日子,肯定就完了。正是妻子——他当时的女友——对他不离不弃,给了他鼓励和信心。
何马觉得,现在自己已经成长起来,变得不再畏缩。平常除了健身,还坚持学英语。除此之外,他还获得了美国华盛顿国际教育学院的访学提名,目前正在争取奖学金。
何马的经历,让我们看到了希望。当我们面对同样情况的时候,怎么办?又该如何走出困境?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不仅需要困境者本身努力,还需要同伴支持和社会的支持。
注:何马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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