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有将自然现象与逻辑概念拟人化的习惯,这样可以将不理解的自然规律和抽象的事物以一种人类更加熟悉的方式进行理解。
然而,不同时期拟人行为背后的动机是不同的。有时是为了崇拜和祈福,有时是为了寻求民族和地域的自我认同,有时是为了宣示某种价值观。

为了能够细致地解释西方历史上不同历史环境下基于不同动机的拟人化行为,我们需要设立一个自己的维度以方便论述。

在这篇粗陋的文字中,猫眼将要使用“神格化”、“人格化”和“娘化”三个概念,三者都不是通识性的概念,只是应本文需要进行的定义,所以有必要作为前提在这里予以说明。
一,神格化时代

在原始社会和宗教中,普遍认为万物皆有灵,一切动物植物自然现象都因被赋予神圣的含义而受到崇拜。在多神论宗教中,各种自然、人伦现象会以更加拟人化的方式体现出来。
我们有雷公电母,埃及有太阳神,其他西方宗教中也都有各类掌管自然界和人类性格中的光明/阴暗面的神祇。这都是自然元素与现象的神格化例证。如前文提到的那样,我们这里说的“神格化”不是一个严谨的定义,只是方便区别于后文将要介绍的另外两种拟人化现象。

古埃及的太阳神居然顶着个太阳,也太直观了一点吧?
神格化在西方原始宗教和多神论宗教时代,是具有文化上的普遍性的。被神格化的形象,也就是各路神明,被应用在宗教、文学、绘画、哲学、建筑等各类学科中。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一时期在钱币上雕刻神祇的行为只是日常生活中所见神祇的一种应用而已。

拿索斯城四德拉克马银币正面雕刻了酒神狄奥尼索斯,背面雕刻了他的伴侣与老师西勒努斯在饮酒的场景

二,人格化时代

在一神论宗教风靡西亚与欧洲之后,神格化行为被视为偶像崇拜而逐渐被禁止,因为大部分一神论宗教都强调主神的唯一性和完全性,甚至是不可描述性。
然而,并不是所有多神论时代的神格化产物都被取缔了。在民族国家理论形成之前,百姓需要崇拜精神偶像来满足心中基于地域和族群的自我认同。于是,就有了承袭自神格化时代的人格化现象。

这里所说的人格化是指,将人类逻辑中与地域、族群相关的抽象概念进行拟人化的行为。本质上来说,这是神格化时代的遗存。在罗马的多神教时代,就已经有代表罗马城的女神“罗马”。然而,“女神罗马”并没有什么超自然的神力,也不掌控任何一种自然现象。她具备灵性与人形,却不具备神性;她是神格化时代的产物,本质上却只是人格化的存在。

罗马城的人格化形象罗马女神
如果说上一节所说的神格化通常是对自然现象的解释行为,那么这一节说的人格化主要是对地理、文化这种抽象概念的拟人行为;前者是自然崇拜思想的体现,后者则是出于寻求心理认同与庇护的动机。

罗马皇帝阿拉伯人菲利普时期银币背面雕刻有女神罗马的形象
也正因为是以民族认同为出发点,而非自然崇拜,才使得这类拟人形象即便在一神论宗教最严苛的时代也没有完全消失。

拜占庭金币背面经常出现的君士坦丁波利斯就是君士坦丁堡的人格化形象,值得一提的是君士坦丁波利斯(Constantinopolis)这个词本身就是“君士坦丁堡”的意思
从结果上来说,最常被人格化的东西是城市与城邦。将地理概念人格化之后作为一种类似“守护神”的形象存在,是对一个地区的重要性的宣示。比如,在一些古老的地图上,罗马帝国的罗马城、君士坦丁堡与安条克这三座主要城市各有一个人格化的形象,而其他不那么重要的城市则没有。

地图上安条克城的拟人化形象.
城市的人格化有效地提高了地理概念的认知度和本地居民的自我认同感,这与后世对民族的认同是类似的心理需求。其实,看看如今漂在北上广的年轻人,我们就不难理解,一座城市本身就可以是一种信仰。

有趣的是,钱币在人格化时代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或者不如说,城邦的人格化形象出现最频繁的地方就是钱币。君士坦丁波利斯、罗马、阿非利加、布列塔尼亚这些城邦、地区人格化之后形成的形象在钱币上随处可见。

罗马帝国哈德良时期金币背面头戴象冠手抚狮子的阿非利加就是非洲行省的人格化形象

三,娘化现象

不难看出,城市与国家的人格化形象中,以女性形象为主,这并不是偶然的。
远古的人们无法理解世间万物的繁衍生息,他们只意识到太阳的重要性和大地孕育万物的事实。于是,古人们开始通过生殖行为来类比自然界。“天父地母”的说法在我国也存在。天是雄性而地是雌性,太阳是天的巨大的*具阳**,每天从东到西向大地射精,而大地就因此受孕生成万物。
这种对自然现象的理解成为人类由生殖崇拜向太阳崇拜演变的一个契机,也成为了一切一神论宗教最早的思想基础。

圣经《创世记》中记载,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基督教的虔诚信徒们经常过度解释这句话,认为古人不会知道光的波粒二象性,更不可能理解这种摸不到的东西的特异性以及作为“受造物”的可能性,因此圣经这书必是经由神的启示而写出来的。

事实上,古人只是单纯地通过自然界生殖现象来推测,太阳必定是喷射了某种类似精子的东西才使大地受孕的。因此,光这种太阳的“精子”被作为一种物质定义下来。通过基督教中遗存的一些古代生殖崇拜的痕迹,自然不难理解。

正因为这种认识,在西方语言中,大地和地名相关的词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阴性。美洲有一个国家叫做“哥伦比亚”(Colombia),这事实上是以“哥伦布”(意大利语为Cristoforo Colombo)的名字转化为阴性词命名的。加利福尼亚、哥斯达黎加、弗吉尼亚、爱奥尼亚、安纳托利亚、意大利(Italia)、西班牙(España)这些地名全部都是阴性词。

总之,大地是雌性的,地名是阴性词,人格化之后的形象自然也是女性的。虽然不尽然,但大多情况下是这样的。由此,我们可以引申出人格化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特例——娘化。

1,广义娘化、狭义娘化和绝对娘化
首先,我们要来解释一下娘化这个概念。
一般来说,将事物赋予女性的外貌、性格、装束等特征的过程称为“娘化”。单纯分析这个定义,我们可知,娘化与拟人(人格化/神格化)行为之间互有交叉,但并不完全重叠。
两者的区别在于,将目标事物拟人为男性形象的行为是拟人但不是娘化,而将本来是男性形象的人和事物转为女性形象的行为是娘化而不是拟人。
两者之间的关系通过下面三个例子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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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将罗马拟人为“罗马女神”的行为既是拟人也是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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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将美国拟人为山姆大叔的行为是拟人但不是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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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观世音菩萨本是丈夫相,但经常被塑成女相,这是娘化,但不是拟人

娘化是一个比较新的概念,是产生自日本宅界的概念。在如今的二次元世界里,娘化是极普遍的,但娘化也是可以分为不同类型的。在上面两节提到的神格化和人格化现象中,都包含有娘化的部分。

2014年7月番的弗兰西斯卡是北海道拟人化形象
然而我们必须明白一点,神格化和人格化时代的娘化现象通常具有一定的先天性和非选择性。将自然现象与元素神格化为女神,或多或少是因为其带有一定女性特质;将地理概念人格化为女性形象,是因为人们对于大地的认知。换言之,这两个阶段的娘化不是以人类的自主性为主导的,我们暂且将人格化的这种情况称为“广义娘化”。

布列塔尼亚是不列颠岛的人格化形象,是广义娘化的产物但在18世纪之后,人类文明进入了一个更高级的阶段。一神论宗教受到挑战,科学与艺术代替信仰的呼声越来越高。在这个时期,一种新的东西成为拟人行为的主要对象——思想与精神。

神格化时代的拟人对象是自然界,旧人格化时代的拟人对象是抽象族群和地理概念,而新人格化时代的拟人对象是人的思想与精神。“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欢乐幸福”这个人类精神状态被拟人化成为了人形。拟人对象的不同告诉我们,这是一个新的时代,人们寻求自我认同的方式已经从地缘与民族共荣转向为思想共识。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必须解决。如果说“欢乐女神”是汉语翻译出来的结果,那么“自由女神”呢?自由,这已不是地理概念,为什么仍然是女神呢?如果说地理概念的人格化(娘化)是人们惯性思维的使然,那么“欢乐”与“自由”的人格化为什么也要选择为女性?这显然是以人类的自主性为主导的选择的结果,我们将人格化的这种情况称为“狭义娘化”。

那么为什么在将人类思想与精神拟人化的时候也选择女性形象呢?这大概是因为群体中的意见领袖以男性为主导的关系吧。对于男性而言,女性的形象更有亲和力和感染力,更加迷人。在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代,其拟人化所使用的形象透露出的都是社会的组合形式,人们的自我认知,以及意见领袖群体的构成方式。

当然,这里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比如“自由女神”这个概念,各国在使用的时候,假想的获得自由的主体都是本国家或者本民族,因此沿用了地名人格化的惯例而使用了女性形象,代表获得自由的本国,这也是说得通的。然而无论如何,将人类的思想与精神进行人格化的行为与以往是不同的,这个新时代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即“狭义娘化”的概念依然是有意义的。

值得一提的是,依照上文所举的例子c,在当代的二次元世界中,还有另外一种非拟人的娘化形式:将原本是男性形象的事物转化为女性形象。这种情况,我们在这里称其为“绝对娘化”。


2,钱币上的广义和狭义娘化形象
钱币上所见的娘化主要是广义与狭义娘化,二者都在拟人行为(神格化、人格化)的范围之内。我们这里只简单举几个广义娘化与狭义娘化的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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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义娘化

英国的布列塔尼亚是最著名的地名娘化造型之一

著名的美国独立纪念章上,法兰西被娘化为一个举着盾的女子

著名的伦敦访问纪念章系列中,伦敦城被娘化为女性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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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义娘化

美国的自由女神是自由意志的娘化形象

1953年梵蒂冈5里拉背面雕刻的正义女神是正义精神的娘化形象
猫眼觉得,任何一个时代,其所执着的拟人化形象往往关系到人们的自我认同,这是人类作为群体动物的最基本心理需要。研究一个时代的拟人化对象与其形象,可以了解这个时代的社会组成形式。

神格化时代人们自我认知的基础是族群与原始宗教;旧人格化时代(涵盖广义娘化时代)人们自我认知的基础是地域和国度;新人格化时代(涵盖狭义娘化时代)人们自我认知的基础是民族性与思想文化;如今我们到了一个出现“绝对娘化”的时代,人们将自己喜爱的事物人格化/娘化,那么人们自我认知的基础是兴趣与理想。

很抱歉把一篇好好的调侃文写得如此严肃。下一期会通过英国钱币给大家介绍一个叫做“再娘化”的概念,以完善猫眼的“理论”体系。总之,一切尽是调侃娱乐,历史本无真相,只取决于角度和立场,请诸位同好切勿当真。题外
最后,插一首来自二次元Vocaloid(一款音乐合成器应用程序)洛天依和言和唱的原创歌曲《普通的disco》,在刚过去的元旦这首歌打破了次元壁垒,唱响到了跨年晚会上。猫眼在这里也援引一下此曲作者ilem无比燃的那句话:“愿我有生之年得见VC穿越次元障壁,响彻每一个三次元的角落。”
说的真好,次元就是用来打破的,哪怕在钱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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