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建军节到了,我抚摸着衣柜里珍藏的那套绿色军装,情不自禁地想起当兵时的那些事儿……
一
从小我就喜爱“国防绿”,每逢碰到身着绿军装的人,我都会悄悄地跟在后面看个够,心里羡慕极了。上学那年,我缠着母亲扯来了几尺绿布,做了一身绿衣服。每天都穿在身上,穿破了好几个洞,也舍不得扔掉。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在作文中,我写下了这样的话:“我的梦想就是,长大一定要去当兵,穿着绿色军装多神气!”也许,最初想当兵,只是源于一个小孩子对解放军那朦朦胧胧的热爱和崇拜,源于对那身国防绿的痴迷与向往。没有去念初中便回家务农的我,那份对当兵的渴望,却一直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1969年冬季,征兵工作开始了,望着那身着戎装,英姿飒爽的接兵人,我心中泛起一股热浪,一股渴望实现当兵梦想的热浪。母亲知道我的心思后,三番五次找到大队,找到接兵的解放军*长首**,恳求让我去当兵。带兵的连长问:“老大娘,为啥非要送儿子当兵?”母亲笑着说:“为了保卫国家呗!”连长又问:“如果让您儿子上前线去打仗,您同意不?”母亲坚定地回答说:“同意!”我也一边跑到大队支书车新杰家,要求当兵,一边死乞白赖地缠住接兵人把我接走。母亲和我的举动,还真的感动了接兵的解放军*长首**,他们说,只要大队领导同意,就把我接走。我一看有门,更起劲地找大队支书车新杰求情,可车新杰说:“你还没有达到征兵规定的年龄,等明年再去不迟。”最终,还是让比我大几岁的张光辉走了。我与光辉哥从小关系就特别好,亲兄弟一般,不忍分离。光辉哥和全家人一块,找到接兵人说情,让他们把我们俩一起接走,接兵人说,村里只有一个当兵指标,只能接走一个。那年新兵去的是驻福建省的部队,看着从小在一起长大,从未分开过的光辉哥,要去那么遥远的地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送走光辉哥,我的心情十分郁闷,没有心思在家干活,便加入了去邯郸峰峰煤矿拉煤的车队。
1970年冬季,征兵工作又开始了。听着村里大喇叭广播着征兵的消息,再次唤起了我当兵的梦想。一批一批的适龄青年,都去县城体检站参加体检了,唯独没有人通知我。那天清晨,天还未亮,睡在生产队牛棚的我,被外面的吵嚷声惊醒。隔墙细听,原来是最后一批适龄青年去县城体检,我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从头冷到脚,身体瑟瑟发抖,泪水潸然而下。我感到绝望,心如死灰。可让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时隔两天,大队支书车新杰通知我去县城体检,还专门让大队民兵连指导员徐秀亭陪同前往,我心里乐开了花。到体检站一看,院子里早已排成了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体检的适龄青年。捱到我之后,顺利通过了外科、耳鼻喉科、口腔科、眼科关口,心里一阵窃喜。到了内科,首先是测量血压,医生测量了一下告诉我说:“你的血压有点高,出去休息一会儿再过来量。”我无精打采地走到一棵大树下,背靠大树坐了下来。休息了1个多小时,我又去测量,不知为什么血压更高了,我只好退出来,继续休息等待。时针马上就要指向12点,我着急了,对徐秀亭指导员说:“我赶紧去测量一下算了,不行就拉倒,要不然,还得等到下午上了班,多麻烦啊!”徐秀亭劝阻我说:“千万不能着急,测量血压只有3次机会,这次如果再过不了关,可就彻底完了,咱们先去吃饭,下午再测量吧。”执拗的我,没有听从劝阻。医生刚刚把血压计袖带套在我的右臂上,下班铃声响了。医生立即停止工作,任凭我怎样恳求都无济于事。没有办法,只好等到下午了。吃过午饭,我安心地在那棵大树下睡了一觉。醒来一看,只剩下我、徐秀亭指导员和一位不认识的青年。经交谈方知,那位青年名叫刘迎修,下堡寺公社肖大寨村人,也是等着第3次测量血压。我开玩笑说:“国家开展‘反修防修’斗争,你却要迎修,怎么能行?”他笑呵呵地说:“接兵的也这么说,要想当兵必须改名,如果不改名就不能当兵。”说笑间,到了上班的时间,我第一个去测量血压,许是睡了一觉的缘故,血压80—120,正常,终于过关了。刘迎修的血压却没有这么幸运,被淘汰了,他流着眼泪和我道别,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跳跃着跑到里面,做最后一些项目的检查,全部合格。回到家我才得知,这次征兵是按成分排队的,贫下中农适龄青年排在前面体检,如果贫下中农中的适龄青年体检有合格的,就不再让中农成分的适龄青年体检,且中农成分的体检适龄青年,仅占体检总数的10%。我们村贫下中农中的体检适龄青年,仅有一名是合格的,却是独生子,接兵的不愿意要,大队领导也不想送,便最后选中了我。
回家等待的日子,是最漫长、最难熬的日子,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盼望着入伍通知书的下达。12月15日,入伍通知书终于送来了,上面写着:“王友明同志:你积极响应毛主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伟大号召,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以实际行动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保卫*党**中央,保卫社会主义祖国,这是很光荣的。现批准你入伍。望接此通知后,务于十二月二十五日前,到达下堡寺公社集中。中国人民解放军河北省临西县人民武装部,一九七0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梦想照进现实。那晚,我高兴得一夜未眠。
接到去镇政府换军装的通知,我借了辆自行车,赶快来到镇政府。接兵的刘排长让我们排好队,讲了一番注意事项,便开始发放军服。除了军服,我们每人还领到一个深绿色挎包、深绿色水壶、深绿色茶缸和背包带。我们每人抱着一大堆军服,被安排在几个房间进行换装。因为家穷,从小没有见过这么多服装的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傻了眼,不会穿啊!有的人把背心穿在衬衣外面,有的人把裤衩穿在秋裤外面,也有的人把衬衣套在绒衣外面,五花八门。最后还是在刘排长的亲自指导下,才将背心、裤衩、衬衣、秋裤、绒衣、绒裤、棉衣、棉裤、袜子、大衣等10余件军服,一件件地穿戴整齐。出来一列队,连我们自己都感到惊讶了,身着统一的军装,个个容光焕发,与换装前真是判若两人。刘排长讲了一番话,提出许多具体要求。我记得最清楚的要求就是,回到家,不能让街坊邻居们随意抚摸新军装,以免弄脏。我穿着崭新的军装,四处奔波着串亲戚,每当亲戚们想摸军装的时候,我都赶紧阻挡说:“排长说了,不让摸衣服,怕弄脏了。”惹得亲戚们捧腹大笑。我有一位要出嫁的堂姐,非让我穿着军装陪嫁不可,看着神气十足的我陪在她的左右,堂姐心花怒放。我还特意去了一趟未过门的老伴家,担任村*党**支部书记的岳父,用那双粗壮的大手,边摸着我身上的军装,边高兴地说:“保卫祖国是每个青年人应尽的义务,好男儿就得去当兵!”
离家的头天晚上,公社专门为我们新兵举办了一场欢送晚会。
12月25日,是新兵们集中的日子。天还没有亮,母亲便为我做好了吃的,我穿戴整齐,打好背包,洗漱完毕,填饱肚子,早早地来到大队部。大队专门为我一个人,举行了一个欢送仪式,表演了几个小节目。然后,乡亲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敲锣打鼓地把我送到村外。我怕母亲难过,没有让母亲去公社送我,父亲领着14岁的小弟,到公社新兵集中点为我送行。不知小弟从何处弄来一兜炒熟的花生,硬要让我带上吃,我不肯,小弟非要给。你拉我扯中,执拗的小弟,还是把花生一个不剩地塞进我的口袋。还未等小弟笑出声来,接兵的刘排长已站到了我面前。他严肃地说:“按照规定,任何吃的东西都不允带,请把花生掏出来。”军令如山,不敢违抗。小弟捧着我掏出的花生,愣愣地立在那里,眼眶中涌出两行泪水。在登车的一刹那,小弟紧紧拉着我的手,哽咽着说:“哥,你放心地走吧,家里有我呢!”望着具有男子汉大丈夫气魄的小弟,一股暖流涌遍我的全身。车启动的瞬间,父亲流泪了,小弟流泪了,我也流泪了。盈盈的泪光中,我体味到父爱的宽厚与博大,兄弟情谊的纯真与辽阔。
二
带着父老乡亲的殷切嘱托,我加入绿色方块队,成为“八一”军旗下的一名士兵。
那天,部队是用解放牌大卡车来接的,第一次乘坐汽车,心中既激动又兴奋,觉得一辈子能坐一次汽车,就是死了也不冤枉。我们下堡寺和摇鞍镇两个公社的新兵,组成一个新兵连,共计158人,是全县新兵数量最多的。因道路年久失修,破败不堪,汽车行驶在上面,就像一位古稀老人,颤颤巍巍、慢慢腾腾,90公里路,整整走了半天时间,中午12点多,才到达邯郸火车站,排长让大家下车就地吃自带的午餐。因为报名时,就知道来接兵的是北京部队,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这下到了火车站,更加喜不自禁,心想,等吃了饭,就会坐火车去北京了。
谁知,吃完午餐,排长命令还坐原来的汽车。汽车继续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行驶了3个多小时,临近傍晚,到达了邯郸地区武安县午汲公社的一座院落内。时值寒冬,这里没有温暖的住所,没有舒适的床铺,在每个简陋的房间里,稻草铺就的大通铺上,一字儿排着十几个刚刚走出梦境的新兵蛋子。我又想,或许睡上一夜,第二天就会去北京的,怀揣着向往北京的梦想,一觉睡到大天亮。起床之后排长告知,这里就是新兵连,要在这里进行军事训练。此时,我才如梦初醒,去北京的梦想化为了泡影。
12月26日,我们重新分了班,打扫了内务。我写下第一篇日记:“祖国啊,可爱、美丽、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今天,你需要我,这是我的崇高理想和无尚光荣。为保卫毛主席参军就是我的幸福,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就是我的前途。为了革命,甘洒热血写春秋。”27日,进行了一天的政治学习,晚上,观看彩色影片《智取威虎山》。杨子荣“明知*途征**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任凭风云多变幻,革命的智慧能胜天”的英雄主义气概,赋予我克服困难的强大精神动力和思想源泉。28日,开始为期一个月的新兵训练。
在冰天雪地中,练摸爬滚打,练举枪瞄准,练投弹刺杀,练军人的刚毅;在寒风刺骨的深夜,练紧急集合,练长途越野,练夜间搜索,练军人的敏捷。每日紧张艰苦的军训之余,指导员和排长,经常同我们这些新兵蛋子,一起聊家乡风情,童年趣事;谈新训感受,人生追求;道从军甘苦,战友情谊,倒也苦中有乐。新兵连的伙食不太好,大多时候吃的是大米掺杂小米的二米饭,米里有沙子,吃起来特别牙碜。偶尔才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每次吃馒头的时候,我都多拿一个藏起来,等晚上熄了灯,偷偷摸摸地躲在被窝里吃。那时,新鲜蔬菜几乎没有,顿顿不是白菜就是咸菜,最解馋的一次是吃野猪肉。据说,那是部队的老兵,上山打猎打到的一头野猪,没有舍得吃,送过来慰问新兵的。尽管野猪肉没有煮烂,也有点咸,我还是一点儿也没有舍得扔,囫囵半片地吞进肚里。新训生活的确十分艰苦,加上业余时间挖地道,搞备战,终日里精疲力竭。我曾多次想着跑回家,均被班长发现及时劝阻。在战友们的关心爱护和教育帮助下,我变得坚强了,觉得生活在这样的大集体里,乐趣无穷。渐渐地,想家的煎熬变成了训练的动力,思母的泪水化作了柔韧的汁液,融入全身。
1971年1月10日,是一个星期天,排长说,要带领我们去逛武安县城,我兴奋得手舞足蹈。我们十几个新兵排成一队,身背绿色军挎包,走在路上神情威武,不时赢得路人赞羡的目光。进了县城,有的想买生活用品,有的想到电影院看电影,我却直奔照相馆,想照一张相片寄给父母。排长规定好集合时间,特意陪同我去照相。那时,我们新兵还没有颁发领章和帽徽,我便请求排长把军装和帽子借给我穿戴一下。排长二话没说,立即摘下军帽戴在我的头上,又脱下军装让我穿在身上。于是,便照了一张头戴肥大的军帽,身着宽大的军装,一脸憨态的寸照。几天后,新兵颁发了领章和帽徽。1月17日,又是一个星期天,我来到县城照相馆,又照了一张身穿军大衣的全身相。照完相,又神气地站在整容镜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我是一名军人了,真正地站在了一条新的起跑线上。
1月23日,杨连长宣布了一个命令:全体新兵按分配方案,明早奔赴新的岗位。这,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我顿时惊呆了,战友们惊呆了。这怎么可能?这里的军营刚刚熟悉,第一次离开父母独立生活的战友们,在寂寞而清苦的生活中,已缔结下深厚的手足之情,咋能说离别就离别呢?
那晚,我们大部分新兵没有吃饭,有的在准备纪念品,有的在写离别赠言,有的相拥一起涕泪双流。哭得最厉害的,是年龄较小的吕全成,他拉着我的手,不吃饭、不睡觉,就是哭,与吕全成同村的吕高友,怎么劝说也不起作用。看着他那悲伤的样子,我们无不流下感伤的泪水。
熄灯号吹过好久好久了,我们均未入眠。或端坐缄默无语,或促膝相谈轻诉心声,或掩被哭泣泪湿枕巾。刚刚进入梦乡,突然,一阵紧急集合的哨声响起,唤醒了沉寂的军营。我知道,离别的时刻到了。我们以军人的敏捷,仅用3分钟便打好背包,整装待发了。那一刻,我们相对无言,仿佛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惟有泪水才能表明心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