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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牢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入目都是脏污。
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污血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只是一瞬,邵瑜便明白了自己如今所处之地。
他抬了抬手,想要将眼前垂着的碎发捋开,但这样简单的动作,便已经牵动伤口,令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状况好像真的很糟糕呢。”邵瑜轻声说道。
“宿主,你现在积分不够,不能购买商城里的疗愈药液。”名为福福的系统小心翼翼提醒道。
福福往常绑定的宿主都是普通宿主,这还是它头一回人品爆发,随机到了邵瑜这个高分宿主,因而相处时难免带了几分怯意,生怕因为眼前这艰难的开局惹来宿主的不满。
邵瑜经验丰富,比这更加艰难的情况他也不是没见过:“没事,先接收剧情。”
福福松了一口气。
原身是大将军邵玄朗的幼子。
大将军邵玄朗原本有四儿一女,前面三个儿子全部战死,如今只有原身和邵揽月两个活着的子女。
邵玄朗戎马半生,战功赫赫,按理来说,此次出征若是一切顺利,在前一任君主手上失去的城池,会被邵玄朗收复一半。
只可惜,已经重生的皇帝,不想再像上一世那般忍受功高震主的邵玄朗,他花了两年时间,逐渐分薄邵玄朗的权柄,暗中布局,只待时机一到,便将邵玄朗打落地狱。
原本邵玄朗在军中说一不二,但在皇帝的刻意扶持下,本该是一言堂的军中产生了分歧,军中不稳,加上前线物资补给不及时,最终在面对戎羌大军时,前线溃败。
戎羌铁骑长驱直入,邵玄朗带着五万将士,身中数十刀,最终力竭而亡。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小皇帝还是没有放过邵玄朗,他不追究溃败回京的其他大军,反而将所有过错都记到邵玄朗头上。
明明当初是邵玄朗苦劝其他人不要贪功冒进,他们不听,导致边关大乱,如今却借着邵玄朗已死,不能再开口辩驳,硬要给他安上种种罪名。
邵玄朗身死之前,他的亲卫护着原身突围,企图寻求援军。
原身的那支小队,其他人全都为了保护他而死,只余原身一人活下来。
但即便已经这般惨烈,原身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他带着重伤刚刚靠近其他路大军,立马就被拿下,昔日的同僚给他安上一个通敌内应的名头,甚至还被胁迫着指认邵玄朗。
原身如何肯指认自己的父亲,他也确实一身铁骨,任凭如何严刑拷打,他都不愿意认罪,一直到他死后,才被人按着手指画押。
有了这份*证假**词后,邵玄朗被安上了贪功冒进,甚至疑似通敌的名头。
虽有诸多罪名加身,但邵玄朗到底军功赫赫,这十多年来一直是护卫国家的战神,加之只有证词,没有人证,无论是民间还是官员,对于这件事都是心存疑虑。
原身的妹妹邵揽月和小皇帝有婚约,她本该是未来的皇后,出了这样的事,婚事自然不算数。
说来也巧,小皇帝后来从皇宫正门抬进去的皇后,也不是旁人,而是太傅之女柳轻雪,亦是原身的未婚妻。
皇家为了显示恩德,没有将邵玄朗所谓“过错”追究到这个小姑娘头上,但小皇帝也没有接她进宫的意思,邵小姐的身份变得十分尴尬。
原身死后半年,妹妹失踪。
三年后,曾经在邵玄朗麾下任职,后投靠小皇帝的将军王恩甫死于刺杀,翻遍了整个京城,也没能找到那个杀手。
又过了一年,小皇帝围场打猎遇刺受伤,但是这一次,刺客没能成功逃脱,赫然是那位失踪的邵家小姐——邵揽月。
[支线任务一:为邵玄朗伸冤。]
[支线任务二:保护邵揽月。]
邵瑜是个经验丰富的任务者,他这一次的快穿任务,名为“功德千古”。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他们受天命钟爱,无论陷入何种境地,都能绝地翻盘,成为万众瞩目的存在,这样的人,被称为主角。
但总有一些位面的小世界里,天命气运被一些德不配位的人得到,他们窃取主角之位,将整个小世界里弄得乌烟瘴气。
一旦小世界里积累的负面情绪太多,就会造成世界崩塌。
邵瑜进行快穿任务的目的,便是拨乱反正,尽力消除负面情绪。
且因进行任务会借用原身的身体,故而必须满足原身的执念。
原身执念有二,一是父亲蒙冤,二是妹妹人生凄惨,他希望妹妹能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福福轻声说道:“宿主,如今情况危急,你不如先假意认罪,蛰伏下来,等待日后再为邵将军伸冤。”
邵瑜明白它的意思,如今他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熬不过几日,若是认罪,虽然短期内会损害邵玄朗的名声,但还能再图以后。
福福继续劝道:“宿主,那王恩甫虽然也曾师从邵玄朗,但却没能学会几分真本事,这个国家风雨飘摇,需要一个力挽狂澜的将军,要不了多久小皇帝自然会发现他是个水货,到时候你就能熬出头来。”
面对这样的情况,福福陪伴的许多宿主都是选择先行蛰伏,因而它也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邵瑜摇了摇头,说道:“你能看清这个国家的问题,但你觉得皇帝能吗?”
福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如今这样的情形,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主君都会继续用邵玄朗,而不是像这位天子这般逞一时之快。
“这样一心要毁我全家的君主,效忠他有何意义。”
“宿主,你不要意气用事。”
福福还想再劝,邵瑜笑着问道:“你以前都是这样劝其他宿主吗?”
福福说道:“我看过许多类似的案例,那些宿主都是选择这样的方式。”
“原来还是大数据分析。”邵瑜说道。
福福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说道:“我的程序诞生之初,便配备了大数据分析系统,我会成为你最好的辅助。”
“分析的很好。”邵瑜说道。
福福只当邵瑜在夸奖自己,得意的挺起圆滚滚的肚皮。
但邵瑜话锋一转:“下次不要再分析了。”
福福:?
福福很快调整心态,问道:“宿主是有别的打算吗?”
“你想另择良主?可是京中皇族位高权重者无几,怕是很难寻到合适之人。”
也不怪它这般想,毕竟京中本来还有几个有权势的王爷,只是两年前就陆陆续续“意外”亡故。
原本还有几位权势颇重的辅臣,只是这两年小皇帝连消带打,老臣死的死、退的退,如今朝廷里倒是以擅长溜须拍马的佞臣为主。
“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邵瑜缓缓说道。
福福一脸不解,但看邵瑜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没有继续追问。
邵瑜勉强撑起身子,在原地坐下后,缓缓运转起一套心法来。
邵瑜已经数不清楚自己到底经历了多少个世界,如今他运转的,便是从某个世界里学来的一套内功心法。
这个世界虽然灵气微薄,但对邵瑜来说却足够了,他感受到一股热流在筋脉之间流动,缓缓修复着身上那些伤口。
一夜过去。
邵瑜虽然看起来还是那副可怖的模样,但身上却没有一开始那般疼痛。
他没有显露分毫,依旧是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足够迷惑旁人。
等到太阳升起来了,一个狱卒前来,朝他的牢房里放了一个窝窝头。
“等一等。”邵瑜忽然说道。
狱卒闻言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喝道:“干什么?”
邵瑜望着他,说道:“这些天让你孩子别出门。”
狱卒四十多岁,他成婚二十年才得一个女儿,如今不过八岁,自是珍爱非常,听了邵瑜的话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说道:“死叛徒,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叛徒,我邵家儿郎全都战死沙场,我们如何会是叛徒。”邵瑜沉声说道。
这狱卒闻言一愣,邵家曾经是大燕百姓心中的守护神,邵瑜的祖父、叔祖父、父亲、伯伯、叔叔以及哥哥们,全都战死沙场,说是一声“满门忠烈”也不为过。
邵瑜忽然道:“你若是真的心疼女儿,就让她这些天别出门。”
狱卒立马问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狱卒人到中年,膝下方才有这一个女儿,如今不过八岁,自然是万分珍爱。
邵瑜没有解释,只道:“你若信我,就别让她出门了。”
狱卒将窝窝头发放完毕后,左思右想,还是找了个由头请假回家,嘱咐妻子这些日子要将孩子拘在家里。
等他回到监狱的时候,还想去见邵瑜,却从同僚那得知邵瑜已经被送去审讯。
邵瑜此时正被人架着,绑在审讯室里,继续重复一百八十遍的审讯。
审讯之人也是邵瑜熟识之人。
曾经在邵玄朗军中担任文书官,后被邵玄朗举荐入了刑部任职,没想到,如今成了刑讯邵瑜之人。
赵寿吉看着邵瑜,轻笑一声,说道:“小侯爷,昔日我们也是袍泽,也曾同过生死,本官当真不忍心你继续这般执迷不悟下去。”
面对眼前之人的诱导,邵瑜只道:“昔日我在前线拼杀,大人远避后方,实在难当‘袍泽’二字,且论起生死来,大人怕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生死搏杀。”
赵寿吉听他这般说,只觉得像是被人当场撕下假面一般,他没有继续掩饰下去,冷笑一声,说道:“你虽是邵玄朗的儿子,但也是大燕朝的将士,你难道还不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吗?”
邵瑜反问:“君要臣死?我看倒更像是君要国亡。”
这个国家如今风雨飘摇,各地起义层出不穷,正是需要有人站出来重整山河,但偏偏这个重生的皇帝不在乎这些,他一心只想要自己手中的权柄。
赵寿吉闻言瞳孔瞪大,说道:“大胆!居然敢污蔑陛下!”
邵瑜说道:“死到临头了,大胆一回又何妨?”
赵寿吉心中虽觉得棘手,但也明白自己审讯的目的,并非是要逼死邵瑜,而是要让他认下这些罪名。
上头那位天子,在意的不是邵瑜的死活,而是要将整个邵家打落泥潭。
赵寿吉其实也不太明白,邵玄朗并没有表露出任何不臣之心,甚至说得上是为了这个国家鞠躬尽瘁,为何惹得年轻天子如此记恨,恨到了甚至连身后名也不肯为他保全的地步。
邵瑜倒是清楚小皇帝恨从何来。
这样似是要寝皮食肉的恨意,归根到底只是权柄之争。
在小皇帝没有重生的那一世,原身会在两年后战死。
儿子全部战死之后,邵玄朗也无再娶之意,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朝政之上。
邵玄朗也曾经信任小皇帝,但小皇帝却并非明主,小皇帝不是愚笨之人,他只是短视刻薄,心思不在黎民百姓身上,相比拯救苍生,他更希望自己能过得快活。
原本邵玄朗还想要给小皇帝时间,但小皇帝与柳轻雪私通事发,邵玄朗对小皇帝死心。
彻底架空小皇帝后,邵玄朗做事毫无掣肘,可以大刀阔斧的革除这个国家的弊端,在他手上,这个本已经走到末路的王朝,居然呈现出中兴之态。
邵玄朗也没有苛待小皇帝,依旧好吃好喝的供养着他,甚至在为这个国家熬干心血后,将权柄平稳交接到下一任君主手中,没有半点恋权之意。
在赵寿吉愣神之时,邵瑜催促道:“用刑吧,反正你们也只会这三板斧。”
赵寿吉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眼皮一跳,他知道邵瑜不会认罪,但既然都到了这里,也只能例行公事的刑讯一番。
邵瑜照例被那些刑具折磨得生不如死,但即便是皮开肉绽,他也没有开口求饶一句,更不可能如赵寿吉所愿。
邵瑜被送回牢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狱卒张三看着他又被打得血迹斑斑,忍不住叹了口气,刚刚他妻子过来了,张三方才得知,女儿往常玩耍的西街来了拐子,将街坊的孩子拐走了。
张三只有一个女儿,一想到此事,自然满心后怕,面对邵瑜的时候,难免多了几分感激。
“邵……”张三顿了顿,不再像以往那般称呼,改口唤道:“小侯爷,您怎么知道我家附近来了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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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窃国(二)
邵瑜故作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问道:“拐子?什么拐子?”
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张三也十分惊奇,道:“小侯爷,不是您让我近日拘着女儿在家吗?难道不是因为拐子吗?”
邵瑜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拐子之事,只知道算算日子,流民也该来京城了,只怕京中会生乱象,又听说你有个女儿,难免让我想到了家中小妹,故而有此提醒。”
张三听了这话,虽然觉得和自己猜想的不一样,但却忍不住想着,邵瑜连狱卒都这么关心,不太像是会做出叛国之事的人。
“说到底,也是我们的错,没能将敌人抵挡在关外,才致使如今流民四起,乱象频生。”邵瑜轻声说道。
张三闻言,忽然翻起许久之前的回忆,那时候邵玄朗得胜归朝,他也曾经带着妻女跟着激动的百姓们在路边迎接。
当时是什么心情呢?
骄傲、自豪。
他觉得燕朝有这样的战神,每天都能活得很安稳。
邵瑜轻笑一声,虚弱的说道:“父亲一辈子的愿望,便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定,只可惜,他到死也没有见到。”
张三听了心下一凛,忍不住想到,哪个投敌之人,会让自己真的死在战场上,且还是那样惨烈的死法。
“差爷,我看你也是心地善良之人。”邵瑜忽然说道。
邵瑜并非客气话,而是这段时间里,其他狱卒送饭都是将饭食随意扔进来,也不管会不会掉落在地。
只有张三,虽然言辞凶恶,但却是将饭食放在碗中,对他们这些犯人仍旧保持着一分尊重。
张三推辞道:“小侯爷,小人贱名张三,我一个贱籍狱卒,当不得您这般称呼,唤我名字即可。”
邵瑜叹息一声,说道:“祖父出身草莽,一直觉得人无贵贱之分,二十年前,他曾向先皇建议取消贱籍。只可惜,先皇并未采纳。”
张三想到自己的女儿,虽然年纪不大,但因为自己是贱籍的缘故,日后成婚估计也很难说到什么特别好的人家。
他虽惋惜先皇没有采纳意见,但心底却领情,此时他望着邵瑜,只见对方的眼神里面没有半分轻视,全是真诚与尊重,自然也知道邵瑜这番话发自真心。
眼见铺垫得差不多了,邵瑜又道:“我已是必死之人,所挂心者唯有家中小妹,如今父兄皆亡,只怕小妹会做傻事。”
张三听了也有些担忧,想到因为邵瑜的提点女儿才能躲过一劫,当下心中也升起一股豪气,道:“小侯爷,张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跑腿送信不在话下。”
邵瑜闻言眼前一亮,说道:“差爷仁义,如此大恩,我真不知该如何相报才好。”
张三说道:“只是送送家信,我也常做这些事,并不值当什么,若是能因此劝说邵小姐看开些,倒成了我的功德。”
邵瑜再三谢过后,立马从囚衣上撕下一块布条来,迅速用血写了一封家书。
“差爷,我如今身无长物,但在信中已经写明,请妹妹予你百金为酬,还请差爷勿要推辞。”
听到“百金”二字,张三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但他还是强忍住心里的贪念,说道:“小侯爷不必如此,我是真心帮你,并非想求钱财。”
邵瑜说道:“你帮我送信是真心,我想要赠你金银也是真心,你如今不要,难道是在嫌弃我吗?”
张三本就同情邵瑜的遭遇,如今又有钱财相诱,他只是客气一番,便从邵瑜手里接过了那封“家信”。
“你算准了张三会帮忙吗?”福福问道。
邵瑜点头。
牢房里并不是只有张三这一个狱卒,邵瑜会选中他也并不是偶然。
张三面相正派,本非大奸大恶之人,且他家中只有一女,也更能理解邵瑜对邵揽月的爱护之心。
以情动之,以利诱之,邵瑜便不愁张三不动心。
“你不怕信落入旁人之手?”福福问道。
邵瑜摇头,说道:“就算落入别人手里,结果也不会有变化,也许还能送得更顺利呢。”
福福满脸不解,邵瑜只是笑了笑。
“那拐子的事情,也是你算好的?”福福又问道。
邵瑜点点头。
“那你为何不直说?他知道你有这样大的本事,自然将你供起来,到时岂不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福福说道。
邵瑜随意看了它一眼,道:“那样会崩人设。”
福福闻言一噎,但很快又问道:“你下一步什么打算?要越狱吗?”
邵瑜看着福福似乎有许多问题,便问道:“你以前陪着宿主时,也是这么多……指点吗?”
福福点头,似乎没有发现那里不妥。
邵瑜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但为了自己耳根清净,还是问了出来:“他们不觉得困扰吗?”
福福:?
福福立马明白了,系统与宿主的悲喜并不相通,宿主只觉得它很吵闹。
张三揣着那封家书,还未离开大狱,就被人拦了下来,拦着他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顶头上司。
“李……李头,您有事找我?”张三问道。
李牢头目光直直的落在张三怀里,眼皮抬了抬,目的明确。
显然,邵瑜和张三说了那么久话,已经被人注意到了。
张三心里叹了口气,只能将东西不情不愿的交了出来。
“李头,小的看小侯爷……不对,看那叛徒实在可怜,便答应帮他送一封家信。”张三解释道。
李牢头冷笑一声,说道:“你见识少,可不知道这些犯人玩过的花样,有的人说是家信,实际上包藏祸心,指不定还要弄出什么乱子呢。”
张三面上惴惴不安,心下却明白李牢头是想捞油水,无奈便只能道:“小的不识字,您替小人看看这信。”
李牢头接过信后,旁的内容也没细看,只看到“百金”二字,当即眼睛都红了。
“这信不妥,你不许送。”李牢头说完,便将信揣入怀里。
张三心下可惜失去百金酬劳,但面上还是一副感激的模样,说道:“李头,这多亏了您,我差点就着了道。”
李牢头收了信自然不是觉得不妥当,而是要亲自去送信,甚至为了怕夜长梦多,他次日一早就将信送了出去。
将军府如今被围,倒也没有那么容易将信件送达,李牢头虽然身份不高,但人脉却广,卫队中的熟人将他从将军府后门放了进去。
家信辗转抵达邵揽月手中,只看了一遍,她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信中内容简单,劝诫邵揽月不可对朝廷对陛下生怨怼之心,又叹惋今年生辰不能陪伴在旁,劝妹妹爱惜自身,还提到了幼时兄妹间的一件趣事。
老管家怕邵揽月哭坏了身子,劝道:“小姐,世子如今身陷囹圄,仍然挂念着您,您更应该保重身体。”
邵揽月点点头,紧接着屏退左右,一抹眼泪,低声朝着老管家道:“哥哥让我三日内离开京城。”
老管家满脸疑惑,不知邵揽月从何得知此事。
“哥哥信中提到的幼时趣事,事关府中密道。”邵揽月解释道。
幼时她与哥哥玩耍,无意中发现府中这条密道,将军府是由前朝王府改建,因而就算是宫中,都不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
这条密道通往城外,邵瑜信中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显然是让她撤离。
邵瑜信中提到的生辰,就在大后天。
“父亲沉冤未雪,哥哥身在狱中,我如何能离去?”邵揽月心中满是恨意。
老管家又何尝不恨,但他也知道,如今人为刀俎,只能尽力保住邵家最后的血脉。
“小姐,世子身在狱中,也要冒险给您送信,多半是他察觉到局势有变,您不能辜负他一片苦心。”老管家劝道。
邵揽月眼泪再度落了下来。
既要撤离,自然要仔细收拾,父亲的旧部和府中下人也要好好安置,这件事交给老管家去做,再合适不过。
邵瑜再次见到张三的时候,还不等发问,张三便主动道:“小侯爷,信虽然被李头拿了去,但今*他日**行为阔绰,多半已经将信送到了。”
张三虽然可惜没有拿到百金,但对邵瑜却没有什么怨怼之心。
邵瑜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是个良善之人,未来必有福报。”
张三闻言失落一笑,说道:“那就承您吉言了。”
邵瑜又问道:“明日晚上,还是你值夜吗?”
张三点点头,说道:“今日不是我,但明日是我,到了后天晚上,又不是我了。”
张三与人轮值,一人一夜,倒也分明。
邵瑜点点头。
邵瑜又被审讯了三日,他依旧是一副被人折磨得气若游丝的模样,但却始终都吊着一口气,梗着脖子不肯认罪。
夜幕降临,牢房里开始响起鼾声来。
邵瑜在黑暗里等了许久,忽然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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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窃国(三)
福福见他有动作了,立马警醒起来,仔细的盯着他。
它也没有看清邵瑜的动作,只听得一声轻响,监牢的木栅栏便已经断开。
邵瑜仔细听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声响后,这才从牢房里钻了出来。
紧接着,福福就看着邵瑜捻起小石子,打在本就昏昏欲睡的狱卒身上,穴道被点中后,他们更加难以醒来。
邵瑜从他们身上摸了钥匙,紧给监狱里其他牢房全都开了锁。
这些犯人几乎全是□□,并非因逞凶入狱,故而邵瑜放人时毫无心理负担。
邵瑜也不管犯人们有没有醒,他换上狱卒的衣服,略微收拾一番后,便直接出了大牢,路上虽有人拦截,但他手中有腰牌,倒也算得上顺利。
他对城中地形十分熟悉,很快便到了一条内河旁,如今城门关闭,他直接入水,顺着内河游向外河。
福福看着这一连串操作,它倒是明白高分宿主和普通宿主的区别了:他们自己就是挂。
次日,辰兴帝满心不爽的熬完早朝,便将赵寿吉传至御前。
“跑了?人跑了是什么意思?”辰兴帝冷声问道。
赵寿吉趴跪在地上,完全不敢抬头,天子虽然不过十七岁,但一想到他连消带打收拢权势、排除异己的手腕,赵寿吉忍不住心中发凉。
“昨夜大牢中有人打伤狱卒,将所有牢门打开,关押的犯人全跑了,臣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关闭城门,联络京兆府奋力搜寻,犯人已经寻回大半。”
明明犯人只跑了大半,但在找寿吉嘴中却变成了全跑了,他搜寻回来的小部分犯人,自然也变成了“大半”。
但他这样的春秋笔法,对上活了两辈子的辰兴帝没什么用。
“你如何亡羊补牢朕不管,这些犯人,必须一个不少的抓回来。”
赵寿吉脖子一紧,心下暗暗叫苦,但也只能喏喏应了。
就在他准备跪安之时,辰兴帝再度开口。
“邵瑜招认了吗?”
赵寿吉闻言眼皮轻颤,低声说道:“邵瑜冥顽不灵,深负皇恩……”
听着这个话头,辰兴帝就明白了,问道:“他还能活几日?”
赵寿吉立马道:“邵瑜虽然侥幸逃脱,但这段时日来,受尽皮肉之苦,已是油尽灯枯之相,他必活不过三日。”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该知道要做什么。”
听着皇帝这话,赵寿吉跪在地上,越发不敢抬头了。
而在他们眼中没有几日好活的邵瑜,此时正坐在马车里。
顺着护城河出逃后,邵瑜便在官道旁等着,他冒着极大的风险约定时间,就是为了能与妹妹同时撤离,万幸没让他等太久,就等到了邵揽月一行。
邵揽月本以为是天人永隔,却没想到峰回路转,兄妹还有再相见之日。
她这一行十来个人,都是极为信任的心腹。
兄妹俩来不及寒暄,邵瑜便问道:“你带了多少人出来?”
邵揽月细细道来,邵瑜听着人员构成,心里立马就有数了。
“路上定然会有追兵,你打算怎么办?”邵瑜问道。
邵揽月仔细思量一番后,说道:“这么多人一起走,目标太大,分开走。”
邵瑜闻言点点头,又问道:“你打算往哪里走?”
邵揽月沉默片刻后,说道:“宁州。”
宁州是邵氏老家,也是发家之地,那里亲朋众多,还有许多旧部,倒也不能说不是个好去处。
邵瑜却缓缓摇头,说:“太多眼睛盯着宁州。”
邵揽月闻言一楞,立马明白过来。
邵瑜道:“往北走,先去武州。”
邵揽月虽然不解,但还是坚定执行哥哥的建议,见他脸色虚弱,又道:“等到下个城镇,我们就可以找大夫,现在只能粗浅处理一番,到时买了马车,哥哥也不用这般辛苦。”
邵瑜虽然看起来严重,但实际上没有大碍。
“不要找大夫,不要买马车,不要停留。”邵瑜坚持要骑马。
十二个人的队伍,很快分散成五组,两组前面探路,两组后面压阵,将兄妹二人呈现护卫之势。
这一行人,路过集镇只做补给,绝不留宿,一直宿在荒郊野外,除了邵揽月,其他人全都是行伍之人,就连老管家,都曾经上过战场,因而哪怕条件艰苦些,也全都咬着牙忍了下来。
邵揽月虽是女子,但也自幼习武,因而身体也强过普通女子,但即便这般,等到进入北地之后,她还是病倒了。
病中她不想耽搁行程,还想继续骑马,但被邵瑜拦了下来。
“北地苦寒,流民众多,京中定然想不到我们会往北,身后已无追兵,倒也不必再那般急切赶路。”邵瑜说道。
一路风尘仆仆,这还是头一次找了一家客栈。
相比较京中那些繁华精致的客栈,北地的客栈显得粗犷简陋许多,一行人住下后,客栈里就被挤得满满当当。
除了邵揽月单独住一间房,其他人都是两三个人住一间,就连邵瑜这个少主,都是和老管家共住一间。
“小二哥,麻烦烧一些热水。”邵瑜说完,又拿出一块碎银。
店小二听着对方话语客气,还有一瞬间的愣神,但很快就将银子接过来,说道:“客官您稍等,马上就将水送过来。”
邵瑜闻言点点头,本想回房,忽然又似是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他转过身来,仔细的打量着这个店小二,只见对方脸庞粗糙,像是蒙着一层灰一般。
身上穿着的衣服勉强算得上干净,但也打了好几个不显眼的补丁。
邵瑜微微皱眉。
这小二的衣服,似是经过改造,袖口虽然长短合适,但肩膀处依然显出不合身的痕迹。
哪怕有种种遮盖,依旧能看到出对方有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像极了邵瑜记忆中的某个人。
“少爷,这小子不对劲吗?”手下瞬间警醒起来,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瘦弱矮小的店小二。
捏着一角银子的顾如意顿时一阵心惊肉跳,她缩着脖子,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众人。
手下看着她这幅模样,右手直接已经按在佩刀上。
“无事,我只是看小二哥有些面善,像是某个故人。”邵瑜说道。
手下和顾如意一起松了口气。
邵瑜转身回房,面上不显,心中倒是万千思量。
房中无人,邵瑜站在窗边,手中突兀出现一个形似指南针的物件。
“追魂针,宿主你可太富了。”福福忍不住感慨道。
邵瑜虽是高分宿主,但购买这个追魂针时,也耗费了他全部的积蓄,这才导致他明明曾经做了那么多任务,却连疗愈药都买不起。
追魂针“滴滴”的转了起来,越转越快,如同残影一般转了许久,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邵瑜叹息一声,将追魂针收了起来,顾如意虽然和那人生得像,但到底不是一个人。
“你要找的人,和顾如意很像吗?”福福问道。
邵瑜点头。
“舍得为她买追魂针,一定是对你十分重要的人。”福福感慨道。
邵瑜心里虽然可惜,但也并不强求,收拾好心情之后,在桌子上摆开纸笔,开始画了起来。
福福看了一眼,发现他画的是一幅地图,越看越觉得眼熟,恰是这一路上见到的。
它没想到一路上快马疾行,邵瑜居然还有心记这些路线地貌。
门外传来敲门声。
“客官,您要的热水。”顾如意在门外喊道。
她提着一大桶水,看起来有些吃力,邵瑜想要帮忙,但却被她避开了。
“客官,您可别动手,若是烫到了那就不美了。”
邵瑜看着她一边吃力的将热水倒进浴桶中,一边口中又熟练的说着吉祥话。
“听你的口音,似是南方人。”邵瑜说道。
顾如意笑着说道:“我是南方人,家里没人了,来这边投奔亲戚。”
邵瑜回想起先前所见,客栈老板对于店小二毫不客气的态度,问道:“客栈老板是你亲戚?”
顾如意摇了摇头,说道:“到了这边,才知道亲戚已经没了。”
邵瑜闻言满脸感慨,又似是随意一般说道:“南边富庶,北地苦寒,从来都是北地流民往南跑,你倒是有点意思,居然从南往北跑。”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么么哒~
第4章 窃国(四)
顾如意身子僵住,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原是个蠢人,不懂这些道理。”
邵瑜的提点也只是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如意又搬运几次,才将热水送完,回到厨房后,她站在阴影处许久,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昏天暗地的一幕,用力摇了摇头,想要将那些不堪的记忆甩出去。
心里藏着事,干活的时候难免有些恍惚,顾如意频频出错的模样,惹得老板骂了她好几次。
“臭小子,你要是不想干了,多的是人想干活!”老板骂骂咧咧。
顾如意赶忙赔笑。
老板又瞪了她一眼,暗道要不是这小子工钱要得少,早将人赶走了。
恰逢有人喊店小二,顾如意借机跑过去。
邵瑜一行在客栈住了五天,邵揽月的病好了大半,再休息一两天便能痊愈。
这日下午,客栈里忽然又来了一队行商,本就逼仄的客栈此时越发显得拥挤。
结束了一天的辛苦,顾如意本打算回房间休息,但老板却忽然塞了个人过来。
“这几天店里客人多,你和二柱挤一挤。”老板理所当然的将拿着包裹的二柱推了过去。
二柱是这家客栈里的另一个店小二,也是老板的亲戚,原本住的是那个稍大的房间。
顾如意之所以不嫌弃这家客栈低廉的工钱,便是因为这里包吃包住,住的还不是通铺,而是一个单间。
虽然房间是在院子里搭得建议棚子,里面也只有巴掌大,但却是自己的独立住房,这样她才能藏好自己的秘密,没想到今日客人太多,连二柱的房间都贡献出来。
二柱进屋后,直接脱了衣服,也不曾洗漱,就躺了上去。
男性身上的汗臭味扑面而来,让顾如意忍不住想后退两步,但房间实在太小了,除了床就是墙壁,她即便再不情愿,也没有别的去处。
一张床被二柱占了大半,顾如意合衣躺在角落里,听着二柱如同惊雷一般的鼾声,顾如意只觉得心烦意燥。
黑夜里也不知忍受了多久,顾如意忽然睁开眼睛,她此时心底一片慌乱,腹部却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她的月事来了。
顾如意慌忙起身,为了避免污染衣物,她从床底找出裹了草木灰的布条来,还未动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你不睡觉干啥呢?”二柱问道。
顾如意身子僵住了,但很快强行镇定下来,慌忙间将东*藏西**到身后,说道:“没事,打算出恭呢。”
二柱立马说道:“正好我也要去,一起啊。”
顾如意眼珠子一转,立马道:“你去吧,我……我刚出去回来的。”
二柱没有多想,刚打算出门,但走到门口,刚打开门,他就愣住了。
“奇怪,怎么一股子血味?”二柱说完,也顾不上出恭了,鼻子四处闻了起来,最后落在顾如意身上。
顾如意脸上的慌乱几乎凝成实质。
二柱回头,眼神疑惑的打量着顾如意,问道:“你手在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顾如意想躲,但二柱直接抓住了她,对方力气太大,她压根就挣脱不开,那条月事带落入对方手中。
二柱已经成婚,自然认得这东西,他名字虽然憨厚,但脑子却不笨,当即就明白过来:“你是个娘们!”
顾如意心中还残存着一丝希望:“二柱哥,求求你,别将这件事告诉旁人。”
但很快,希望破灭。
“好说,一切都好说。”这话说完,二柱直接往顾如意身上扑,他在短时间内,就已经完成了身份的转变,眼前之人,不再是他的同伴,而变成了一个猎物。
顾如意被压在床上,害怕得身子都在抖,想要喊叫,但嘴巴却被对方死死捂住。
久远的记忆,与现实的恐惧交织在一切,满心绝望间,顾如意的手摸到了什么东西,心一横,她做出了当初不敢做的事情。
二柱挣扎两下,忽然不动了。
顾如意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大口大口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从床上爬起来,将剪刀从二柱的脖子后面□□,紧接着,又插/进对方的胸膛。
一下一下又一下。
血溅了她满脸,她却像感受不到一般。
“人已经死透了。”
忽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她浑身一抖。
顾如意愣楞望了过去。
邵瑜站在院中月光下,神情中带着几分悲悯。
顾如意握着剪刀,一脸戒备的望着他,问道:“你要抓我去见官?”
邵瑜摇了摇头:“你跑吧,继续往北边走。”
“你……”顾如意不敢置信的看着邵瑜,许久后才说道:“我……我杀了人,你不送我去见官吗?”
“这不是你的错。”邵瑜温声道:“他欲行不轨,你不过反击而已。”
顾如意眼泪顿时落了下来,她用力一抹,紧接着也顾不得旁的,快速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积攒许久才得几块碎银子、两三件旧衣服,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在二柱的包裹中翻了翻,待拿到那几块碎银子后,立马塞进自己怀中。
等打开门,看着仍旧站在院子里的邵瑜,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邵瑜将一把*首匕**递给她:“拿着防身,若有缘,他日再见。”
顾如意也确实需要防身之物,便没有推辞,只是在离开前,给邵瑜磕了个头。
等到人从后门离开后,陶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低声道:“少爷,此人女扮男装,又杀了人,就这样放她离开?”
这显然与陶风惯常理解的“杀人偿命”相悖。
邵瑜摇了摇头,道:“世道艰难,又岂是一小女子之错,她也只是想活着。”
邵瑜不知道这姑娘为何要远离家乡,跑到北方这样的苦寒之地女扮男装,但说到底,都不过是个想要活下去的可怜人。
次日一早,随着客栈老板一声尖叫,将店里所有客人都吵醒了。
“报官,快报官!”老板喊道。
官府很快就派了捕快过来,在客栈里吃喝一番后,他们又匆匆结案,直接定性为店小二杀人夺财,倒也挑不出错处来。
只是等到缉拿凶手的时候,捕快们的态度就有些敷衍起来。
客栈老板倒似是真的心疼二柱这个侄子,忍着心痛花钱打点之后,捕快们这才动了起来。
老管家凑到邵瑜身旁,低声道:“少爷,这地方晦气,咱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邵揽月得知前因后果之后,也积极主张离开,她的身体已经大好,强留反倒不安心。
昨日来的行商原定还打算在这里修整数日,发生了这样的事自然不想住下来,昨日还满满当当的客栈,转瞬便空了下来,最伤心的人莫过于客栈老板。
他死了亲戚又失了钱财,任凭如何挽留,客人们都坚定要走。
邵瑜一行人做了些许伪装后,又继续往北走,只是越往北走,路上遇到的流民就越多。
“峰叔,问问那些流民愿不愿意跟着我们。”邵瑜朝着老管家说道。
老管家听了,脸上有些犹豫之色,低声道:“少爷,您若是觉得缺人,进城去买即可,乱世买人便宜,何必要这些人呢。”
流民队伍中青壮年不多,倒是老弱妇孺不少,因而老管家有此一说。
“况且,咱们带回来的银钱不多,总有花完的时候,到时候还不知能不能养得起这么多张嘴。”
老管家忧心忡忡。
邵瑜却道:“无事,我心中已有打算。”
一旁的邵揽月听了这话,问道:“哥哥打算靠流民举事?”
邵揽月脸上虽然还带着些许病容,但一双眼睛却是明亮摄人。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么么哒。
第5章 窃国(五)
老管家闻言满是惊诧的看了邵瑜一眼,紧接着便左右张望起来,生怕这番话被有心人听到。
相比较他的谨慎,邵瑜却显得有些无所谓。
“难怪哥哥要来武州。”邵揽月感慨道。
邵瑜闻言,倒是多看了妹妹一眼。
片刻后,他试探着说道:“揽月,你若是想要安稳的生活,等进了武州,我会给安排好一切,日后富足无忧,我的事也不会牵连到你。”
他也不清楚妹妹的想法,毕竟皇帝没有重生那一世,邵揽月一直安分守己,安心当自己的皇后,没有半点要干政的意图。
但眼前这个邵揽月,能明白他为何要来武州,也能在原本的剧情线里承担起复仇者的角色,她显然并不是一抹深宫中的影子。
“不,我不要这样被人庇护的安稳。”许是这一世磨难所故,邵揽月态度格外坚决:“父亲蒙受如此冤屈,我身为女儿,岂能置身事外。”
老管家听得这话,顿时热泪盈眶。
邵揽月继续道:“往日里我总恨自己不是男子,不能跟随父兄一起建功立业,如今哥哥举事,我自然也要跟着做一番事业,岂有偏安之理。”
相比较偏安一隅的偷生,邵瑜自然更欣赏她这般锐意进取的态度:“好!我邵家女儿当如此!”
收留流民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哪些人能留,哪些人不能留,都要细细甄别。
“跟你们走,真能管饱?”
面前男人骨瘦如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邵瑜等人。
邵瑜点头。
“要我干活吗?”男人又问道。
邵瑜再度点头。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母亲,问道:“我能带着我娘一起吗?”
邵揽月刚想答应下来,邵瑜便问道:“若是不能带着呢?”
男人脸上闪过挣扎之色,但还是说道:“那我还是离开吧。”
他身后的老母亲却急了,抓着他的衣袖道:“大牛,你别犯傻,你活下来总比我们两个人一起等死强。”
大牛态度却很坚定。
邵瑜问道:“你叫大牛?”
大牛瓮声瓮气道:“我叫张大牛。”
“哪里人?”
“*安泰**县人。”
邵瑜点点头:“我记住你了,带着你母亲一起跟着我们吧。”
李大牛母子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峰回路转,两人顿时欣喜若狂。
邵揽月有些不解,邵瑜说道:“乱世里还愿意带着年迈母亲逃命的人,总不会坏到哪里去,这样的人,我也更愿意给他机会。”
给什么机会,自是出人头地的机会。
邵揽月似懂非懂,她跟在哥哥身边,像是海绵一样,不断学习知识,她想要快速成长起来,成为哥哥的帮手。
有人愿意养着他们,这些流民自然不会拒绝,五天时间,邵瑜一行后面跟着的流民越来越多,已经有了上千人。
“少爷,咱们已经进入武州地界,前面不远就是*安泰**县。”陶风策马回来禀报。
邵瑜点点头,道:“找个有水源的地方,安寨扎营,等阿金回来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这几天他们进行速度很慢,除了照顾流民的缘故,便是因为一路上都要整编队伍。
一些不愿意守规矩的流民,早就被踢出队伍了,留下来的人也分成数队。
队伍停下来后,流民们已经快速动了起来,肚子不再挨饿的流民,谁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连命都愿意交出来。
老管家跑到邵瑜身边,说道:“少爷,存粮只能支撑一天了。”
这么大的部队,存粮其实早就不够了,但这一路上,邵瑜没少“打秋风”。
北地流民四起,虽有部分是天灾之故,但大多数其实是因为*祸人**。
世家豪族无限制的吞并土地,朝廷不仅不加遏制,反而因为连年战事,致使百姓无法休养生息,先帝又是个骄奢淫逸的性子,各地都要修建行宫,如此劳民伤财,致使百姓的日子越发困苦。
百姓手里无粮,但豪族和朝廷手里却有,不仅有,还富到发霉。
邵瑜这一路走来,虽然这些流民战斗力一般,但有了他的指挥,打几家地主并不是什么问题。
靠着这么一路打秋风,他们终于到了*安泰**县。
邵瑜对于存粮没有半点担心,只是估摸着时间,说道:“阿金应该快回来了。”
老管家闻言一顿,片刻后,一道身着灰衣的身影靠近。
“少爷,这是*安泰**仓的布防图。”阿金低声说道。
*安泰**仓,天下五大粮仓之一,内有一千窖,每窖藏粮七千担。
一担,等同百斤。
作者有话说:
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第6章 窃国(六)
北地确实苦寒,但这边特殊的地质,却很适合储存粮食,因而每年朝廷都会不远千里往*安泰**仓运粮。
因而哪怕如今这里饥民遍地,但也不妨碍朝廷和世家豪族手里有粮。
原本那个被邵玄朗把持朝政的世界里,这个时候*安泰**仓早就已经开仓赈济了。
那个支离破碎的国家,就是在邵玄朗一心为公的状态下,一点一点修补起来的。
而现在的小皇帝,哪怕亲眼见过邵玄朗是如何做的,他还是连抄作业也不会。
或者说,他压根就不愿意抄这样的作业。
此时皇宫里,那些请求赈灾的折子高高的摞在一起,小皇帝却没有什么看的兴趣,而是在和眼前的太监吩咐着什么。
相比较外面那些大臣,小皇帝一向更信任太监们,毕竟太监们虽然贪财,但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
小皇帝如今最看重的,莫过于上辈子他失势时仍然对他忠心不二的那批人。
“王恩甫怎么天天都在要粮?”小皇帝阴沉着一张脸。
老太监想到前不久被处罚的赵寿吉,也不敢糊弄皇帝,低声道:“前线战事不利,补给又曾经被戎羌截断过几次……”
“废物!都是废物!”小皇帝忍不住将手边的奏折全都推倒在地,手动当了一回桌面清理大师。
“陛下息怒!”老太监赶忙跪了下来。
小皇帝双眼冒火,他自重生一来,一直都是顺风顺水,铲除了邵家这个心腹大患,更是让他得意不已。
毕竟重生前一辈子都待在深宫里,虽然可以通过纸面接触战事,但他毕竟不是决策者,并没有对战争有非常深刻的体验。
最糟糕的是,他没有接触过完整的帝王教育,就连当初上位,也是因为先帝猝死,他只是一个幸运的捡漏儿。
但登上王位,却无法掌天下权势,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无疑也是痛苦的。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够拒绝权势。
他靠着诡谲伎俩掌握权势,但却又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
邵玄朗这座大山,不仅一直压在他头上,其实也一直在给他庇护。
没了大山,他觉得自己呼吸到畅快的空气,却没看到,如今这个国家的状况更加糟糕。
饥民遍地,义兵四起。
朝臣想让他赈济灾民,但他的回答却是:“粮食给了流民,如何平叛剿匪?”
灾民要粮,*队军**也要粮,甚至他自己也要粮食。
皇帝倒没有要克扣军粮的意思,只是*队军**需要的物资不止是粮食,只要发动战争机器,就像是敞开了深渊巨口,不断的吞噬着钱财。
边境不稳、各地叛军不断,他的*队军**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加上赋税严重,老百姓也榨不出多少油水来,他的国库如今脆得像是一张纸。
小皇帝本性上想像他的父皇一样过骄奢淫逸的生活,偏偏他的国库并不允许。
因而当他最信任的太监告诉他,如今一斤粟都能换一两银的时候,小皇帝可耻的心动了。
他虽然知道这样做不妥,但他觉得自己还有那么多粮食,就算偷偷换一些银子,应当也没什么不妥。
至于因为饥荒而背井离乡的百姓,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注定要死的贱民罢了。
如此,不少粮仓都空降了个太监来总管一切事物。
小皇帝终究还是允了王恩甫:“派人从*安泰**仓调粮,告诉王恩甫,朕给他的机会不多。”
邵瑜原本还不知道小皇帝这样近乎自掘坟墓的骚操作,听阿金说起*安泰**仓的情况时,他还怔愣了许久。
因为他真的实在想不到,居然有人会如此作死,简直是神一般的自掘坟墓。
“这份布防图,你是如何得到的,可曾遇到危险?”邵瑜问道。
阿金听他这么问,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邵瑜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阿金点头:“一切都太顺利了。”
邵瑜一番细问,才知道阿金为何这么说,以往他要得到布防图这种级别的情报,那多半是布局良久,且要经历一番生死。
而这一次,只是氪金。
给出足够的金银珠宝,那群太监似是连亲爹亲娘都可以献祭。
这样离谱的方式,偏偏经过阿金的验证,还极大可能是真的。
除了布防图,阿金还带回来更重要的情报。
“管理*安泰**仓的汪太监,与夏安镇的赵文虎不和,原本这支三万人的部队,驻扎在距离*安泰**仓二十里之处,但在汪太监来了之后不久,就搬到了五十里外的夏安镇。”
“*安泰**仓原本有两千驻军守卫粮仓,但汪太监为了方便倒卖粮食,又削减了夜间驻军数目。”
原本夜间应该有一千人值守,但汪太监为了掩人耳目,不仅削减了守军,还抽调了一部分人去帮他运粮,倒是更加方便邵瑜。
“你可知他和赵文虎到底是因何起的矛盾?”邵瑜问道。
阿金作为一个优秀的情报人员,他自然不会遗漏这一点:“他削减了赵文虎*队军**的补给,赵文虎派人去抢粮,被汪太监参了一本,吃了一顿斥责。”
邵瑜听着,感觉这是小皇帝能干出来的蠢事,毕竟让两个不合的人在一起扯头花,这就是小皇帝理解的制衡之道。
夜色降临。
*安泰**仓的驻军按照往常一般四处巡逻,到了亥时,忽然有人传达了命令。
原本的巡逻队,直接撤回去一半,还在坚守的另一半,也被调着去巡视偏僻之地。
一袋袋粮食被装上马车后,粮仓开口处也逐渐安静下来。
当马车的声音在夜色中消失,粮仓外草丛里开始响起布谷鸟的叫声。
叫声如同信号一般,一个草丛里的人站起来了,前后左右无数个草丛里的人也冒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晚安,么么哒。
想了想,可能过两天把书名还是改回《大佬手撕炮灰剧本》吧。
第7章 窃国(七)
带着一群流民,拿下*安泰**仓的过程,看上去倒是简单得就像是在小孩过家家。
甚至因为行动迅速,基本上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这么多粮食在,流民也很难抑制住贪婪的目光,万幸的是,先前五天整编队伍并不是白费功夫,管理模式的确定,让他们知道要遵守规矩。
那些不遵守规矩的人,早在半路上就已经被队伍抛弃。
相比较一时的饱腹,他们更在乎的是长久都能吃饱饭。
夺得粮仓之后,立马让人换上粮仓守卫的衣服,因而远远看去,似乎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俘虏的粮仓守卫也并没有被处决,而是找个屋子将他们全都绑起来关押,依旧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最初押送粮食离开的队伍,邵瑜也没有派人去追赶,他如今正在翻看着汪太监案几上那些东西。
“少爷,汪太监要见您。”老管家禀报。
汪太监自觉与旁的俘虏不同,因而才会有这般理直气壮的要求。
“你们给他特殊待遇了?”邵瑜忍不住问道。
老管家点点头,说道:“他是主管粮仓之人,自是单独关押。”
邵瑜摇摇头,道:“将他和其他俘虏关在一起,不必给任何优待,若是他大喊大叫,就堵住他的嘴。”
老管家听了有些犹豫。
邵瑜说道:“您有什么顾虑吗?”
“若是赵文虎那边……”旁的倒好,老管家如今最惧怕的便是赵文虎那三万大军。
邵瑜说道:“不必太过担忧,赵文虎那里我自有法子。”
老管家出去后,邵瑜将刚刚翻看一遍的账本递给邵揽月。
而他自己,却拿起一旁的公文看了起来,没过多久,邵瑜便摊开纸笔,开始写信。
待邵揽月将账本放下来的时候,邵瑜的信也写好了。
次日上午,*安泰**县县令刚刚起床,便有人来报汪太监遣人过来送信。
“人在哪里?”董县令只见到信,却没见到人,心中觉得有些奇怪。
“那位军爷送完这里,便急匆匆离开,道是还要去给赵将军送信,耽误不得。”
听完下人的回报,董县令倒没有起疑,看完信后,也立马带着师爷幕僚等人一起去往城外的粮仓。
只是他们这一行人,刚进*安泰**仓立马就被拿下。
待看到高坐上首的邵瑜之后,董县令立马明白这是个局:“你是何人,汪公公在何处?”
邵瑜轻笑一声,说道:“董城,元丰十八年的举人,你在*安泰**县待了七年,做的事情却不少。”
董县令闻言心下一跳,紧接着,邵瑜将一沓张纸甩了下来。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对他这个*安泰**县令的控诉。
“你是何人,凭什么审判我?难道是汪公公的意思?”董县令又道:“以我朝律法,以*告官民**,必得先仗三十。”
“你朝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邵瑜说道。
董县令原本以为这一切是汪太监要敲打他,所以才扶了邵瑜来对付自己,心中大骂汪太监贪得无厌。
如今听邵瑜这么说,他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毕竟落在汪太监手里只是被榨油水,落在叛军手里那才是真的要命。
“你……你是叛军?”董县令小心翼翼问道。
邵瑜笑着点头。
董县令立马吓得瘫软在地,心中不住思量着,叛军已经占了粮仓,如今又拿下他,这便是要夺取*安泰**县之意。
“大王……”董县令斟酌着开口。
邵瑜直接道:“我没称王。”
董县令立马改口:“大人,赵文虎的队伍不远,您就算拿下*安泰**县也守不住……下官愿献上*安泰**仓、纹银千两,供大人取用……”
董县令在短时间内便想出这么一条脱身之计,倒是足够应付普通的叛军了。
毕竟许多起义军,都是活不下去之人,他们看不到更长远的,只看得到眼前,甚至很多人起义的最终目的是招安。
“*安泰**仓本就是我囊中之物,用的着你来献?”邵瑜问道。
董县令闻言立马改口道:“下官愿献上白银两千两。”
“这么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给出两千两,董县令已经觉得肉痛至极,他心中已经在大骂邵瑜贪婪,但面上还是一副凄苦模样,说道:“大人明鉴,下官上有老,下有小,*安泰**又是偏僻小城,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财……”
邵瑜耐心的听他卖完惨后,直接朝着陶风道:“这是个穷鬼,拖出去砍了吧。”
董县令听他这么说,立马吓得魂飞魄散,当即也不敢再耍花样了,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愿献出纹银万两!”
“才万两?”邵瑜目光又看向陶风。
董县令眼见陶风要动作,赶忙道:“三万两!”
“三万两?”
“十万两!大人,下官真的没有更多钱了!”
看着董县令一副“地主家也没余粮”的模样,邵瑜觉得他应该是真的到头了。
“知道你有多少钱就好办了,县令一年俸禄不过五十两,你能攒下如此身家,真的很擅长敛财呢,跟我说说,县里哪家有钱?”邵瑜笑着说道。
董县令闻言一愣,立马知道邵瑜还要进县里打劫,一想到城中大户往日对自己的孝敬,一时竟有些犹豫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也不知道吗?看来没什么用,拖出去杀……”
邵瑜话还没说完,董县令就已经开始飞快的报起名单来,他报的全是往日里对自己孝敬最多的大户。
“这次粮荒,他们哄抬粮价,侵吞土地,全都赚了盆满钵满!”
邵瑜点点头,说道:“既然你已认下与城中大户内外勾结哄抬粮价之事,其他的罪状应该也不算冤枉你。”
“*安泰**县背靠*安泰**仓,却成了如今这副饿殍满地之像,你该死。”
邵瑜这一路上,收编的流民,大多都来自*安泰**县,这些时日也询问了不少流民,故而才整理出这么厚厚的诉状来,因而要杀了眼前之人,邵瑜倒是一点都不觉得亏心。
灾年对于百姓是噩梦,对于豪族来说却是狂欢。
收成不好的时候,百姓为了一口吃的,很容易便走上卖地卖屋、卖儿卖女的地步。
而对于豪族来说,却是最容易低价买到土地、人口的时候。
“你……你还要杀我?”董县令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邵瑜朝着陶风挥了挥手。
“你杀了我,谁给你送银子?”董县令高声问道。
邵瑜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说道:“*安泰**县都要拿下了,还要求着你给银子?”
作者有话说:
晚安,么么哒。
第8章 窃国(八)
一夜占领*安泰**仓,确实没怎么惹人注意。
但占领*安泰**县,动静却着实大了些,消息自然传到了五十里外的大营中。
面对*安泰**县求援,赵文虎却不能不管,当即就要点兵回援,但恰在此时,大营外却有了别的动静。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作甚!”
面对对方的询问,陶风却是不卑不亢,说道:“吾名陶风,奉我家将军之命,前来送粮!”
陶风身后的帅旗,挂的是一个“邵”字。
而如今占领*安泰**县的义军,也是一个“邵”字。
面对如此情形,守卫自是无法决断,当即便折返回去,层层上报。
赵文虎虽不认识陶风,但他却认识邵瑜,他从前邵玄朗的部下,仔细算来,甚至他还曾经教过邵瑜一套枪法。
先前邵家之变,他也曾经上书为邵玄朗求情。
赵文虎看完信后,倒是沉默良久,道:“我深受皇恩,不可能因为此等小恩小惠,便放过你家少爷。”
赵文虎并非心肠冷硬之人,邵瑜主动送粮给他,他心中自然十分熨帖。
陶风笑着说道:“大人放心,邵将军派属下过来送粮,并无半点裹挟之意,他只是觉得兵卒不能饿着肚子上阵。”
赵文虎闻言,不禁想到了邵玄朗,那是一个爱兵如子的好将军,只是可惜。
“邵将军在汪公公的住处,发现了一些东西,他觉得您应该过目。”
陶风说完,又恭敬的将两封密信呈给赵文虎。
那信是皇帝写给汪公公的,言语直白明确,要求汪公公代天子监视赵文虎,并插手军务。
赵文虎看完信后,立马铁青着一张脸,他知道皇帝对邵玄朗恨之入骨,却没想到自己还是被盯上了。
“邵将军命属下前来,代他向您道恼,若非邵家牵连,您不至于被圣上如此猜忌。”
陶风说完这话,总感觉自己身上一股茶味,偏偏却又不得不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真有那一日,那也是我命该如此。”赵文虎显然不会因为这两封密信,就直接倒戈相向。
陶风显然已经预料到对方如此反应,立马道:“大人多虑了,邵将军绝无此意,只是他不忍北地百姓流离失所,想要开仓赈济,请您宽限几日。”
赵文虎闻言一愣,北地如今是什么情形,他心中当然清楚,只是他连自己*队军**的补给都不能保证,自然也无法救助百姓。
董县令和汪公公若是还在,自然没有半点开仓赈济的可能。
“您多宽限一日,便能多活数万百姓。”陶风轻声说道。
过了许久,赵文虎方才说道:“最多五日。”
赵文虎的副将眼见陶风来了又离开,忍不住追问道:“将军,不杀了他吗?”
赵文虎摇了摇头,转而说道:“朝廷先前便命我们去武宁山剿匪,如今粮草既已充足,那便该启程了。”
接到武宁山剿匪的命令,还是在三天前,偏偏大军粮草不够自是不能开拔,他与汪太监扯皮许久都没有结果。
他也知道邵瑜在挑拨离间,但他与汪太监之间的矛盾也是真实的,且皇帝偷偷卖粮以及暗示汪太监对他进行*压打**之事,确实寒了他一颗忠君之心。
但让他下定决心的,不是挑拨,也不是邵瑜送粮,而是赈济灾民。
“那*安泰**仓失守之事,可要上报朝廷?”副将询问道。
赵文虎摇摇头,道:“就当我们不知此事,即刻传令大军开拔。”
只是赵文虎不知,这世上从来不缺想要踩着旧主上位的副将。
那副将恭敬应下后,出了帅营,立马唤来亲信:“你立马进京,上报朝廷赵文虎与叛将邵瑜勾结之事。”
己方如今不过千人,邵揽月实在没有信心面对赵文虎的三万大军,忍不住问道:“哥哥,陶风真的能劝住赵将军吗?”
邵瑜放下手中的册子,说道:“这阳谋对付旁人不行,对付赵将军,却足够了。”
“为何?”邵揽月不解。
“赵将军出身北地,十五岁时,父母亲族、兄弟姐妹全都死于饥荒,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邵瑜说道。
数十年前的悲剧,如今在北地继续上演,赵文虎不可能无动于衷。
邵瑜放下手中的鱼鳞册,下达了他来到*安泰**县后的第二条政令:清查隐田。
鱼鳞册中的田地记载,明显与实际情况出入甚大,之所以会呈现出这种情况,便是因为豪族隐田甚多。
隐田不用缴纳赋税,豪族自然会张开了大嘴努力吞并百姓的土地,老百姓没了土地,就等于没了活路。
封建王朝走到末路,土地矛盾也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赵文虎给他的五天时间,足够邵瑜将那个可怕的口号传遍整个北地。
*安泰**县县衙外,很快便响起了锣鼓声。
震耳欲聋的声音传进县衙里。
流民组成的队伍,手中拿着刚刚缴获的*器武**,沿街大喊:“打土豪,分田地!”
作者有话说:
晚安,么么哒。
第9章 窃国(九)
顾如意混在灾民队伍中,她小心翼翼的随着人/流往前走,神情紧张,不断追问站她身前的妇人。
“他们真的会给女人分田,还会帮忙立女户?”
而她前面那个妇人,如今也是第三次回答了,道:“马上就要排到我们了,你自己问不就行了。”
但顾如意依旧放不下心来。
妇人又问道:“小伙子你一直问这个干什么?”
顾如意脸上一僵,旋即说道:“我……我还有个姐姐。”
“县里那些大户的田全都分出来了,你们姐弟俩能分到不少。”妇人笑着说道。
妇人往常都听戏文里的叛军坏得很,进城之后烧杀抢夺,因而一开始邵瑜占领*安泰**县时,她还担心了许久。
只是后来发现这些叛军虽然对那些地主老爷们凶得很,但却从来不为难他们这些可怜人,不仅不为难,还给他们施粥、分田,就算她这样成了家的妇人都还能分田。
她心下只巴不得叛军占据县城的时间越久越好。
很快,就轮到了顾如意。
“请坐。”大牛学着邵瑜的方式说话。
顾如意坐了下来。
“姓名?”
顾如意说出自己的化名:“顾阿山。”
大牛继续问她的籍贯、年龄、家庭情况,文书官在一旁记录这些信息。
顾如意随口编了些,但一旁的文书官却忽然问道:“你身上可带了路引或牙牌?”
牙牌是身份证明,而路引则是离乡证明。
文书官心细,听出她口音不是本地人,故而有此一问。
这两样东西,顾如意都是没有的,只得说道:“我东西丢了。”
文书官微微皱眉。
旁边立马有人道:“大人,这人是个外乡人,还要分我们*安泰**的田?”
“就是,就是!”
其他本地人纷纷应和。
顾如意看这情形心下惴惴,她明白排外是人之常情,故而也不敢再纠缠下去,道:“罢了罢了,我一个外乡人,走便是了。”
“且慢。”邵瑜不知何时走到了这列队伍边上。
顾如意看到邵瑜,心下一惊。
邵瑜说道:“你跟我来。”
邵瑜虽然这么说,但却也没有人强压着顾如意,她犹豫片刻后,还是一跺脚跟了上去。
她虽知道邵瑜不是坏人,但跟着对方进了一个偏僻安静的屋子里,见到屋中无人,一颗心顿时便提起来,后知后觉的升起防备。
邵瑜却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朝着屋后头唤了一声,不多时,便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头发被一根木钗束起的姑娘走了出来。
许是因为屋里多了个姑娘,顾如意倒没有一开始那般防备了。
“你可识字?”邵瑜问道。
“认的不多。”顾如意答道,她说话时没再刻意掩饰自己的女性嗓音。
邵瑜又问道:“你可愿意跟着我妹妹做事?活可能有些辛苦,但包一日三餐,也有工钱。”
顾如意闻言看向邵瑜身旁那个姑娘,只见对方笑容灿烂,脸上全无一丝阴霾,看起来似是十分好相处的模样。
顾如意经历过找工作的辛苦,这世道给女人的工作不多,她又是因为那样的原因离家,若不是迫不得已,她也不会女扮男装当个店小二。
倒是邵揽月有些诧异,问道:“哥哥,这竟是位姑娘?她不开口,我还以为是个男子呢。”
看着邵揽月一脸新奇,眼神中全然没有鄙薄轻视,顾如意心下微暖,暗道跟在这样眼神明亮的姑娘身后做事,定然是无忧无虑的。
但她还是拒绝了,邵瑜已经帮过她一次,她不想拖累邵瑜兄妹。
顾如意艰难开口道:“我已非清白之身,跟在小姐身旁,怕是会连累小姐。”
邵瑜没有解释,她便以为是邵瑜可怜她,让她跟在邵揽月身旁伺候,但她知道世人对女子苛责。
小姐身边的婢女不洁,世人自然会以为小姐也不洁。
顾如意说完,就不敢看两人,低头便要离开。
但她却被人拉住了。
她回头一看,邵揽月轻轻扯着她满是脏污的衣袖。
“姐姐,世道艰难,女子不易,你又何必自苦?”邵揽月轻声说道。
顾如意鼻子微酸,但邵揽月越是温柔,她越是害怕牵连对方。
“姐姐,你不必急着拒绝,跟我来。”
邵揽月拉着人就往里面走,穿过一条走廊后,到了一间屋子里。
那屋子里有许多女人,她们大多是和邵揽月类似的粗布衣衫,此时正在埋头整理书册,见到有人来,甚至忙得连头都不抬一下。
“姐姐,我哥哥请你留下来,不是伺候我,而是做这些事,清算田亩、详查账册……”邵揽月介绍起她们这些女子正在做的事情。
顾如意听完大为震惊,问道:“这些事不是只有男人能做吗?”
邵揽月笑着说道:“为何只有男人能做?我们也识字,为何不能做?”
顾如意不知道该从哪里辩驳,她心中既觉得这样不正确,但又忍不住向往。
邵揽月双目灼灼的盯着顾如意,道:“哥哥说了,女子与男子也没什么不同,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也一样能做。”
“男子失贞只道风流,为何女子失贞便要称失节,姐姐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不过是世道强加在我们女人身上的枷锁罢了。”
顾如意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眼睛瞪大,喃喃道:“我……我没有错吗……”
说完顾如意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父亲是个老童生,她是家中独女,故而也曾读书习字,父母意外亡故后,她没了依仗,明明每日谨小慎微度日,但还是被奸人所辱。
明明她是受害者,却成了乡亲们口中的水性杨花之人,族老们还在商量将她沉塘,她不想死,便穿了父亲的衣服,做男装打扮逃至北地。
孤身在外,她不敢有一丝懈怠,就连晚间入睡都得枕着凶器,只要一想到往事,她便夜夜噩梦,总觉得是自己前世作恶,方才让今生尝遍苦楚。
头一次,有人用这样温柔又坚定的语气告诉她,错不在她。
五天时间,足够*安泰**县集结起过万的流民起义军。
五天时间,也足够赵文虎从武宁山剿匪归来,虽然人员有些许损伤,但他手中依旧还有三万精兵。
如今*安泰**县的情形,和他离开时截然不同,流民虽然依旧瘦弱,但他们眼中却有了光彩,不再是往日那般麻木的模样。
赵文虎听着属下的汇报,也知道自己如果要夺回*安泰**县,便等同于将屠刀对准那些颠沛流离的百姓。
纵使心中有万般不愿,但赵文虎还是点兵上阵。
赵文虎本已经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但没想到他的队伍刚刚抵达*安泰**县城外不远,便远远见到坡道上停着数辆装着粮食的板车。
板车旁边站着的不是兵卒,而是一群妇孺。
若是兵卒,赵文虎还能动手,对着一群妇孺他倒是真的下不去手。
“将军,*安泰**的大人让我们来送粮的,您收一下。”有个妇人站出来说道。
赵文虎听着对方随意得像是过来串门的语气,也不禁觉得头疼。
阵前敌军送的粮食,他收了只觉得理亏,不收吧,人家板车上的牛马都卸掉了,也不能指望一群妇孺将东西拖回去,就这般放在这里也是浪费。
妇人也没管赵文虎收不收,临走前,朝着队伍那边喊道:“小林镇的二狗在不在?你娘被大人救了,现在养在城里保宁堂,有人照顾,你别担心!”
她喊完立马又有下一个人开嗓。
“东柳镇沈家村的何大山,大人给你家分了四亩田,你在营里好好干,不要担心家里人饿肚子!”
……
每个人喊了一遍后,这才转身朝着城中走去,他们动作大大咧咧的,似是半点也不担心身后的*队军**会对他们动手。
“将军,这些人扰乱军心,当杀!”副将凑到他耳旁建议道。
赵文虎深深的看了副将一眼,说道:“我等投身沙场,是为了守护百姓,而不是为了将刀尖指向他们。”
副将继续道:“可大军前进,他们说这些话,闹得军心不稳……”
赵文虎往身后看了一眼,不少兵卒此时眼眶红红的。
这些兵卒大部分都是本地子弟,喊话的妇孺们虽不见得是他们的亲人,但透过这些人,他们似乎隐约也能窥见自家亲人的状况。
赵文虎终究是不忍心的,道:“思亲之心,人之常情,不必过于苛责。”
城墙上的邵揽月,看着那些妇孺平安归来,道:“哥哥,他们真的没动手!这招可以用,原来打仗这么简单!”
邵瑜摇头:“打仗哪有这么简单,这一招也就对赵将军管用。”
若是面对外敌,赵文虎自然会毫不手软,但对着自家治下的百姓,赵文虎动不了手。
赵文虎,和邵玄朗是一路人,他们和那些养了一堆兵匪的人不同,他们是真的将百姓放在心上,也是真的怀着护卫百姓的心在沙场上搏命。
从他答应“宽限五日”起,邵瑜便知道今*他日**必定会入局。
邵瑜若是一味对他劝说,定然无用。
赵文虎虽忠君,但北地赈灾不力,官员贪腐横行,他心中必然不满。
因而今日这道德绑架式的阳谋,是邵瑜为他量身定做,若非如此,明明有五大粮仓,*安泰**仓也不是存粮最多的,邵瑜也不必一定要来武州。
两军对阵,虽然依旧人数悬殊,但邵瑜觉得自己未必会输,只是他,实在太讨厌自相残杀。
作者有话说:
晚安,爱你们么么哒。
第10章 窃国(十)
一个穿着兵卒服装的人骑着马在官道上急速驰骋。
路上随意放置的一根绳子,陡然绷直,那兵卒躲避不及,连人带马往前一扑,待他落地,草丛中立马跳出几人来,一把将他按住,从他身上翻出一份密折来。
陶风快速翻阅一遍密折内容后,朝着同伴们点了点头:“一切皆如少爷预料。”
说完,他便翻身上马往回跑。
这份密折,在最快的时间里落入赵文虎手中。
邵瑜在五天前就在军营外布局,他知道定然会有人想要密报朝廷,抓住那个送信之人后,一番审问才知道赵文虎身边虫子,居然是他的副将陈修远。
邵瑜继续派人盯着大军,很快又抓到了第二份密奏,前后两份密折此时全都放在赵文虎的案几上,副将陈修远也被他关押起来。
赵文虎接受邵瑜的邀请,答应见面一叙。
邵瑜出门前,老管家还在忧心忡忡道:“还是多带几个人吧,万一对方使诈如何是好?”
如今邵家只有兄妹二人,老管家害怕他有半点闪失。
邵瑜摇了摇头,说道:“赵叔既然答应应约,那定然也是孤身赴会,人带多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老管家虽知是这个道理,但难免念叨。
邵瑜笑着说道:“峰叔,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您不能一直像个老父亲一样护着我。”
老管家叹息一声,说道:“我那天晚上还做噩梦,梦见你在牢里没熬过来,大小姐也……”
邵瑜知晓这多半是原本的剧情,轻声道:“没事,都过去了,未来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话虽如此,但邵瑜还是提前做了准备,若是他真的因为这次孤身赴会有了闪失,那其他人会奉邵揽月为主,她会成为*安泰**新的主事人。
赵文虎抵达城外草亭时,邵瑜已经在那坐着等待。
草亭四周并无遮掩,一览无余之下,很容易就能看清楚有无埋伏。
赵文虎远远停了下来,让不放心一定要跟在身旁的手下们,在更远处等候。
草亭里邵瑜正在专心致志煮茶,待沸腾后,倒了两杯出来,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就好像是个茶道高手一般。
“一别经年,赵叔风采依旧。”邵瑜笑着说道。
赵文虎朝他点点头,而后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说道:“你小子不用这么文绉绉的,有话直说就是。”
邵瑜笑着说道:“赵叔,您打算如何处理告密的陈修远?”
赵文虎听得这话,心下知道自己欠了邵瑜人情,但却还是一副硬邦邦的语气,道:“这不*你干**的事。”
邵瑜被怼,也没有半点不自在,反而笑着说道:“陈修远秘奏朝廷,说的是您与我勾结之事,您驻守此地,职责之一便是护卫粮仓,他会这般想,其实也不算错。”
赵文虎猛瞪邵瑜一眼。
他心中何尝不觉得歉疚,本该为国尽忠,如今却因为流民之故几番纵容邵瑜,倒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邵瑜继续道:“但您心系百姓,一片公心,真要说错,也只是对不起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罢了,毕竟您害得他的钱袋子缩水了。”
赵文虎想到皇帝,心下也觉得苦涩,不明白明明百姓都是皇帝的子民,为何却能如此鼠目寸光。
邵瑜继续道:“赵叔知道此间事了,您会面临何种处境吗?”
赵文虎无奈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什么样的君恩,如我父亲那般吗?”邵瑜问道。
赵文虎闻言微愣,他心下想着自己此番回去,多半是夺职,朝廷还用得着他,何至于就要像对待邵玄朗一般。
邵瑜说道:“赵叔,我父亲当初也是像你这般想。”
赵文虎顿时哑然。
邵玄朗为这个国家立下的功劳,便是再来几次这样的战役都不会这样污蔑他,但偏偏皇帝还是用这样离谱的方式,将一盆脏水泼到一个为国战死的将军身上。
“若陛下真要责怪,那也是我的命。”赵文虎沉声说道。
“认命吗?还是说,您想要为了这愚蠢的忠君之念,抛家舍业?您妻子何辜?您的儿女何辜?您那刚出生没多久的孙子又何辜?”邵瑜问道。
赵文虎一想到这一节,顿时心下钝痛,但还是强压下那些不该升起的念头,道:“忠君为国,臣子本分。”
“臣子本分?您觉得这位皇帝陛下,真的值得吗?”邵瑜说话间,将一本账本递给他。
邵瑜早就离间过君臣一次,如今不过是将这道缝隙扯得更大些,一边饥民遍野,一边高价卖粮,层层得利,盆满钵满。
“赵叔,您是个好将军,您的刀枪,该对着外族,不该对着自己人。”邵瑜说道。
赵文虎道:“如今这情形,也由不得我不对着自己人。”
这些年匪患、起义不断,他的*队军**大多数时候都在*压镇**自己人的乱子,很少有机会迎战外敌。
“如今饥民遍野,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朝廷不思安抚,反而因为一时短视而激化百姓的仇恨,这样下去,只会更乱。”邵瑜说道。
赵文虎闻言有些恍然,他在北地驻扎两年,实在不能说这里的人日子过得好。
乱世,是全面的崩溃,老百姓吃不饱肚子,人口也不会增长,经济也难以提什么发展,甚至初期的地主阶级获利者也会可能会成为炮灰。
“赵叔,我虽和皇帝有仇,但我举事,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
赵文虎冷笑一声,说道:“若非你狼子野心,如何能这么快就纠结出这么一大支队伍?”
邵瑜道:“我是有野心。”
赵文虎一副“你果然露出狐狸尾巴”的模样。
邵瑜继续道:“我的野心,和父亲的野心一样,我们都想要重整河山,让百姓安居乐业,而不像现在这般流离失所。”
赵文虎自然知道邵瑜在北地的一系列作为,闻言顿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若是我今日带着人离开*安泰**,您觉得会发生什么?”邵瑜问道。
赵文虎道:“朝廷自会派新的官员下来,安抚百姓。”
邵瑜道:“怎么安抚?将那些分出去的田追讨回来吗?”
“那本就不该是百姓的田,追回去也是常理。”赵文虎说这话的时候,心中忍不住有些难过。
邵瑜说道:“赵叔既然要说常理,那我们便论常理。”
“以一亩田为例,第一年亩产百斤,按照我朝律法,需缴十斤赋税,但第二年亩产九十斤,可官府依旧要求缴纳十斤粮食。”
“田地越种越薄,亩产粮食越来越少,但需要缴纳的赋税却不会变少,甚至还有可能变得更多。”
“更多?”赵文虎不解。
邵瑜点头道:“运粮损耗,官府不会承担,只会全都算在百姓头上,故而田地产出越来越少,赋税却越来越重,甚至会超过产出的五成。”
“若是遇到丰年,农人能混个温饱,若是遇到灾年,辛苦一整年连肚子都填不饱,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卖儿卖女卖自己,只为了活下去。”
“而地主,他们从出生便拥有大片土地,让他们远离饱腹危机,他们谷仓中永远堆满了粮食。”
“灾荒是农人的噩梦,却是地主的狂欢,因为他们有充足的粮食,可以在荒年大肆买入田地和人口。”
“至于官府,上一任长官定的税额,到了这一代便只能多不能少,赋税变少朝廷只会觉得官员无用,不会觉得是他爱民如子。”
“老百姓没了田地,便没了生路,他们错在哪里?不会投胎吗?”
听着邵瑜的询问,赵文虎不知该如何反驳,就算没有贪腐,只要有天灾,似乎百姓都会吃苦。
偏偏天灾这种事,近些年又特别多,放眼这片土地,似乎处处都是瘦骨嶙峋的饥民。
“可就算是你,也无法杜绝天灾。”赵文虎说道。
“我绝不了天灾,但我可以绝*祸人**。”邵瑜斩钉截铁。
赵文虎摇了摇头,道:“若一切就按你说的遵循常理,那过了几年、十几年,又是一轮新的循环。”
邵瑜却道:“若有一日,农人再无赋税呢?”
赵文虎听的这话虽然震惊,但还是道:“赋税是国之根本,你不要想得太天真了。”
“赵叔觉得我天真,我却觉得未必不可能,给我三年时间,北地便是没有赋税的北地。”邵瑜说道。
赵文虎听得这话,先是激动,但很快又骂道:“五天又三年,你得了*安泰**就不打算放手了?”
邵瑜闻言轻笑一声,说道:“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也是百姓的天下。”
相比较刻薄恩寡的皇帝,赵文虎自然更在乎百姓,更在乎千万和他有过相同遭遇的流民,从他选择给邵瑜五天时,他其实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如今,邵瑜也不过是让他承认了这个选择。
“可即便这般,你也无法保证我的刀尖永远对着外人。”赵文虎道。
邵瑜道:“赵叔您继续带着自己的*队军**,我继续给您供粮,您的敌人不是别的起义军,而是戎羌。”
戎羌,提到这个词邵瑜心下也觉得沉甸甸的,剧情里小皇帝一通骚操作,杀了邵玄朗后他又没有重整河山的本事,反倒是一味对着戎羌妥协依赖。
面对邵玄朗,小皇帝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但对着戎羌,却是让,让金银,让美人,让土地,让江山。
他活成了一个真正通敌之人。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么么哒。
第11章 窃国(十一)
一个月后,赵文虎的家人抵达*安泰**县。
军营*锁封**进去许久,也在大片家属到来后,开始放开禁制。
赵文虎再不想承认,也知道自己如今算是背叛了朝廷,他不愿逼迫自己的手下人,那些不想再跟随他的兵卒,也送上粮食路费,放任他们离开。
就连密报朝廷的陈修远,赵文虎也放他离去。
“勾结叛*党**,背弃朝廷,赵文虎,你就等着被五马分尸吧!”
陈修远离开的时候,仍然不忘了诅咒赵文虎。
赵文虎的心腹们见陈修远如此,忍不住想要动手,却被赵文虎拦了下来。
“陈副将,他日到了京城,请您帮我转告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虽背叛了他,但我没有背叛国家与百姓。”赵文虎说道。
陈修远闻言,只是狠狠啐了一口,紧接着转身离开*安泰**县。
这一个月里,邵瑜半点不闲着,*安泰**县稳定下来后,邵瑜便带人成功夺取武州。
因为开仓放粮和分田地之事,北地流民纷纷来投,如今流民队伍已经有了五万人,其中青壮年虽然只有两万人,但三万人的老弱妇孺也都开始承担基础性的工作。
整个武州,都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一个月的时间,也足够朝廷做出反应。
“邵瑜!邵瑜!又是姓邵的!”皇帝红着眼,再次表演桌面清理大师。
殿内其他人看着这一幕,全都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过了许久,皇帝方才恶狠狠道:“传令给胡其祥,命他夺回武州!”
只是他话刚一说出口,就有老臣微微颤颤抬头,道:“陛下,胡其祥奉命驻守宁州,若是此时调离,北向门户大开,若是句丽国此时犯边,该当如何是好?”
“句丽乃小国,无胆犯边。”小皇帝自信满满,毕竟他记得上一世句丽国都是老老实实的,从来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臣之心。
只是他不知道,句丽不敢犯边,是因为国家的战神还在,一切都在他的高压控制中。
如今战神已死,肥肉就在嘴边,哪怕是小国,只怕也要生出豹子胆来。
老臣听得这话,心下一叹,继续劝道:“陛下,虽句丽小国寡民,但与戎羌毗邻,若是戎羌自句丽借道,与句丽合谋……”
老臣简直不敢继续想下去,戎羌和宁州之间隔着天险,但若真从句丽借道合谋,那胡其祥就要面临两面夹击。
到了那个时候,胡其祥肯定是最先顶不住的……
岂料小皇帝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说道:“戎羌,句丽,朕怎么没想到呢?快,派人去准备金银,朕要请戎羌出兵,一同夹击邵瑜!”
老臣听到这话,简直觉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
“陛下万万不可,此乃引狼入室,若是戎羌翻脸,越过邵瑜之后一路南下,江山危矣!”
皇帝却一意孤行,说道:“这有何惧,戎羌主力若是进了北地,王恩甫那边也能分兵,戎羌应下此计之时,便命王恩甫进入北地以待抵御戎羌。”
“经过邵瑜这个磨刀石之后,戎羌只怕也没有太多战力,到了那时,便是王恩甫立功之时。”
老臣听到这话都要炸了,这么多势力进入北地纠缠,北地的百姓还能有休养生息的机会吗?
他听着皇帝这话,怎么品怎么不对味,怎么好像闹了这么大个圈子,就为了给王恩甫一个立功机会似的。
且王恩甫如今位置紧要,若是他动了,只怕失去的就不是一个北地了。
“陛下,万万不可!王将军奉命戍守拙州,岂可擅动主力?若是戎羌虚晃一枪,借机从拙州进攻,那可如何是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待如何?”皇帝此时肉眼可见的烦躁。
老臣道:“陛下,与其如此兵行险着,不如多等半月,等待各地援兵集结,到时再与胡其祥成两面夹击之事。”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道:“多等半月?只怕整个北地都要姓邵!张爱卿,我记得你的侄女,嫁给了赵文虎的儿子,莫非你跟他一般,也想要投了邵瑜不成?”
老臣听了这话,只觉得头皮发麻,立马整个身子都趴伏在地上,口中喊着冤枉:“陛下明鉴,臣那侄女,是隔了三房的族侄女,因着赵文虎叛变之事,她这一房已经被驱逐出族,臣与赵文虎素日也没有半点交集,请陛下明鉴!”
皇帝盯着他,道:“若真是如此,那为何素日邵玄朗在时,你等从不会公然驳逆他,是觉得朕这个皇帝,还不如邵玄朗一个叛将吗?”
邵玄朗是不是叛将,事到如今也是流言不止,甚至这老臣也不觉得他是叛徒。
只是这样的话,他注定不敢说出来。
他知道皇帝深恨邵玄朗,哪怕知道对方此时是在玩火*焚自**,但他此时也不敢继续劝说下去,只能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道:“陛下英明神武,此计能定大破叛*党**!”
皇帝闻言,这才点头放过了他。
至于北地的百姓,皇帝可从来没有一秒钟放在心上过,甚至觉得那样苦寒的地方,就算丢了,也半点都不可惜。
觉得自己计策绝妙的皇帝,回到后宫的时候还是一副满脸愉悦的模样。
半个月前入主中宫的皇后柳轻雪见他心情好,忍不住笑着道:“陛下今日可是得了什么喜讯?”
皇帝闻言点点头,道:“北地之事,朕今日已经得了解决之法。”
柳轻雪闻言,仰着头柔声道:“陛下这般厉害,定能一举解决北地之困。”
北地事关邵瑜,柳轻雪不敢多说,生怕自己从前与邵瑜的那份婚约,会在皇帝心头留下一根刺。
她被定为皇后的时候,心中其实满是不敢置信,邵家出事两年前,她就已经开始接触皇帝。
那时候她惊喜又惶恐,惊喜于自己竟然得了皇帝青眼,惶恐于这样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注定没有结局,既怕被邵家察觉,又怕皇帝始乱终弃。
哪怕皇帝曾经承诺会娶她,她也只当对方会在邵瑜死后迎她入宫为妃。
万没想到,皇帝居然会迎她为后。
在她入主中宫后,她的父亲迅速就被踢出权利中心,但她却依旧盛宠不衰,因而她越发坚定相信,皇帝是真心爱她。
皇帝还想再多说两句,但却还是咽下去,他讨厌如邵揽月那般能干的女子,柳轻雪一直保持现在这般天真单纯的模样就很好。
邵瑜倒不知道皇帝又想了这么多“好主意”,在取得武州之后,他已经将目光落在宁州。
宁州有胡其祥这块硬骨头,并不好拿下,邵瑜也不着急,而是采取蚕食策略。
相比较一口气夺下宁州,邵瑜走得是包围路线,他从宁州外/围开始,逐渐朝着内围逼近。
蚕食的方法也很简单:宣传舆论。
武州灾情严重,宁州同在北地,自然不遑多让。
武州换了主人后,百姓的日子一日好似一日,这些消息传到宁州的速度原本并不快,但在邵瑜的催化下,几乎是一日千里的速度传遍整个宁州。
上层阶级毕竟是少数,最多的还是那些日子泡在苦水里的老百姓。
每天都有大量百姓从宁州逃到武州,他们过来后邵瑜对待他们却和武州百姓不同。
宁州百姓要吃粮食,管饱。
但要分地?武州的地分给武州的百姓,宁州百姓自然只能拿宁州的地分。
肚子管饱证明了邵瑜的信誉,至于分田之事,宁州百姓虽然羡慕武州人,但却并不闹腾,他们只恨不得宁州没有落在邵瑜手里。
再加上有心人混在人群里带节奏,宁州的百姓,没有半点抗拒,就已经迫不急的的想要给邵瑜当带路*党**。
今日得一村,明日夺一镇。
邵瑜的*队军**全都军纪严明,明令禁止兵卒骚扰百姓,每每有发生抢夺百姓财物之事,不等百姓上报,便已经有人先处理了。
杀鸡儆猴几次,也没有人敢甩兵痞威风,全都老老实实的,甚至还会帮老百姓做一些修补房顶之类的好事。
别的起义军还是野蛮生长状态,他们举事也不过是为了吃饱穿暖,劫富济贫是传说,大多数都是烧杀抢夺的匪患。
而这个时代的*队军**,少数治军严明,大多数名为*队军**,实为军匪,凶残程度甚至会超过一般的匪徒。
邵瑜带的*队军**,可以说得上是异类,也正是因为这般,北地百姓全都对他们处于一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状态。
“大人,前面有一支小队,十个人。”一身流民打扮的陈二跑到李大牛身旁,小声禀报道。
胡其祥的队伍会防备其他人,却很难防备遍地都是流民。
李大牛如今已经不是个小卒子,他手下也领着三十个人,听到这话后,朝着属下看了一眼。
那属下立马递给陈二几个炊饼。
陈二接了炊饼,顿时喜笑颜开,放入怀里后,立马领着李大牛等人前往那个发现敌军的地方。
几人一路小心翼翼前行,不敢露出身形,待爬上一个小土坡后,立马发现了同样小心翼翼靠近的敌军。
“应该是斥候小队。”李大牛迅速做出判断。
他跟在陶风身边一个多月,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有一把子力气的李大牛,他如今带着队伍,要在手下面前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李大牛迅速发号施令,一行人几乎是以贴着地面的姿态缓缓散开,步伐轻柔,就连树枝都没有引起多少晃动。
在极短的时间里,他们便对那支小队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没过多久,双方短兵相接,对方猝不及防、人数又处于弱势,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报告队长,我方无任何伤亡,敌方十人,伤三人,已全部俘虏。”
李大牛点点头,立马带着弟兄们回营。
这十个人的敌方小队,交上去后,是处死还是招降,他们便完全不管了,因而哪怕觉得小队的头目似乎看起来不寻常,他们也并未多想。
与邵瑜这边始终有人通风报信不同,胡其祥的*队军**,此时待在经营多年的宁州,却像是变成了聋子瞎子,想要打探敌情,但派出去的人总是有去无回。
胡其祥也不是傻子,在损失了接近三百人后,他自然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这三百人全是由军中培养多年的斥候带队,都是行事谨慎之人,没有道理全都一去无回。
“马副将可回来了?”胡其祥询问左右。
左右摇了摇头。
胡其祥听到这话,忍不住焦躁的开始原地转圈:“马副将若是回来了,立马让他来见我。”
因着斥候一再失踪的缘故,马副将主动请缨带队,却没想到出去一天一夜了,也和其他人一样失去踪迹。
马副将此时被人*绑捆**着扔在地上,他左右望过去,只见周围横七竖八的,躺着的都是穿着他们军中衣物的兵卒,甚至他再其中还看见了好几个眼熟的面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孔。
他想要开口,偏偏嘴巴被人堵着。
马副将毕竟是个副将,他不想就这样坐以待毙,脑子飞快转动,想要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法子来,就见面前一黑。
两个一高一矮的人,此时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这两人,高个那个面容俊秀,矮个那个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都记不住面孔的那个。
偏偏是那个面容普通的开口道:“这是条大鱼。”
邵瑜倒是不知道流民帮忙抓了条大鱼,此时他正在盯着一个老熟人。
汪太监被关了许多天,他和别的俘虏待遇一样,受尽了苦楚。
他此时被绑缚着,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看着邵瑜兄妹。
他这些天也隐约知道抓自己的起义军头目姓邵,但他却压根没往邵瑜身上想,毕竟在他眼里,邵瑜早就是个死人。
“你……你们怎么会在此处?”汪太监目露惊恐。
他本就是皇帝的亲信,自然是认得邵揽月这个原定的“未来皇后”,甚至他也曾在铲除邵家的行动中出了力。
“汪太监一别多日,倒是风采如昔。”邵瑜满脸微笑。
汪太监想到自己接到的京中情报,说邵瑜已死,如今人却生龙活虎的,全无半点病态,他心中如何能不慌。
求生欲倒是占了上风,他知道外面已经全是邵瑜的人,立马转了态度:“小侯爷,老奴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甚至不需要邵瑜如何劝降,他就已经做出卑躬屈膝的态度来。
“我还以为汪公公对陛下忠心不二呢。”邵瑜微微皱眉,毕竟原本的剧情线里,他就是皇帝最忠诚的狗。
只是邵瑜却不知道,若非邵玄朗不喜欢太监,这些太监们也不会对皇帝那般“忠心耿耿”。
汪太监脸上没有一丝尴尬,反而舔着脸说道:“小侯爷,老奴一心向您,多次为您求情,奈何陛下为奸人蒙蔽,一想到您受的那些苦楚,老奴恨不得以身代之……”
作者有话说:
晚安,么么哒~
第12章 窃国(十二)(捉虫)
邵瑜虽知道汪太监是个软骨头,却没想到他能跪得这么快。
“你知道我为何没有杀你吗?”邵瑜问道。
汪太监闻言抬起头来,看着邵瑜,小心翼翼的揣测道:“您身边需要人伺候?”
邵瑜嗤笑一声,道:“你想得倒是挺美。”
汪太监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道:“小侯爷,无论您让老奴做什么,便是上刀山下火海,老奴也要为您做到!”
邵瑜问道:“就这么想活呀?”
汪太监用力点头,自从小皇帝得势后,他也跟着扬眉吐气,在宫中更是作威作福惯了,被邵瑜关了一个多月,和一群人关在一起,屋子里始终弥漫着一股子臭味,他已经许久没受过这般苦了。
一开始他还在心里期盼着皇帝营救,但日子越久,屋子里被带出去有去无回的人越多,他便越发绝望,如今于他而言,只要能活下去,投敌算什么。
“说说,咱们的皇帝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邵瑜说道。
“变?陛下何时变过?”汪太监满头雾水。
毕竟在他看来,皇帝的生活习惯都没有改变,虽然变得越发看中权势,但又有几个人不爱权势呢?
邵瑜微微眯起眼睛:“嗯?”
汪太监从来没像此刻这般,觉得面对邵瑜是一件如此压抑之事。
对方一个眼神,他便心跳加速,额头忍不住往外冒冷汗,感觉自己好像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大脑急速运转之后,汪太监艰难的开口道:“两年前的一天晚上,陛下从梦里醒来,大呼乱臣贼子,在这之前,他待邵玄朗将军一直是万分倚重……”
但凡有一丝活命的机会,汪太监总是抓得紧紧的,因而此时别说是那些他十分确定的事情,就算是似是而非的,他也能完全给坐实。
闹到最后,反倒是邵瑜在提醒他适可而止。
汪太监假惺惺的抹了几滴眼泪:“小侯爷,您说陛下这是怎么了?他是不是被什么鬼怪附身了,不然怎么会性情大变呢?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邵揽月在一旁听到这些话,双眼通红的朝着邵瑜道:“哥,是这个怪物害了父亲,也害了皇帝吗?”
邵瑜:……他只想引导汪太监,没想到自己的傻妹妹居然入了套。
待证词记录好,让汪太监按了手印之后,邵瑜才挥了挥手,命其他人退下。
此时屋中只有兄妹二人,邵揽月继续问道:“哥哥,皇帝难道真的是被什么附体了吗?”
邵瑜看着一脸单纯的妹妹,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邵揽月一愣。
邵瑜说道:“就像父亲,一个没有任何理由通敌,甚至战死沙场的将军,不还是有人信了朝廷的那些鬼话。”
邵揽月闻言,眼泪簌簌而下。
“揽月,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邵瑜继续道:“但你可以做得更好。”
“哥哥希望我做什么?”邵揽月隐约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邵瑜说道:“*安泰**,若是将*安泰**县交给你独自管理,你觉得自己可以吗?”
邵揽月想到邵瑜在*安泰**县做得事情,本能的有些害怕,道:“我……我一个人吗?我做不好。”
“先前赈灾、分田时,你都做得很好,况且,你也不是一个人,你的小姐妹会帮忙处理内务,外头有峰叔镇着。”
这个时代的女人,想要以自己的本事立身,就必须仅仅抓住每一个机会,同为女性,她们就是天然的盟友,在邵揽月自己尚未察觉的时候,这股力量就已经形成了。
“那不一样,哥哥在身边,我只需要听哥哥的就行。”邵揽月说道。
邵瑜摇了摇头:“我们迟早会有分开的时候,若是你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我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邵揽月想到小皇帝害了自己全家,顿时对结婚这事都有了阴影。
“我不要成亲!”
邵瑜看着妹妹,道:“揽月,我护不了你一辈子。”
邵揽月眼中噙着泪水,道:“我去*安泰**!”
邵瑜点点头:“我相信*安泰**在你手中,一定会变得富足繁华。”
邵瑜心下暗道,结婚这个威胁可真好用呀。
邵家遭逢巨难,邵揽月其实却没有吃太多苦头,只是彷徨几日后便与兄长汇合,之后便一直都在邵瑜的羽翼之下,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她还保持着原来天真善良的性格。
虽然她也成长不少,但距离一个合格的执政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邵揽月若是能明白一切,那日后自然一切都掌握在她自己手里,若是不能,邵瑜也会护她安稳。
战俘营里,孙小狗艰难的挪动身体,凑到战友们身旁,低声道:“咱是宁州人,骨头要硬,不能让这些武州人小瞧了咱。”
战友们听了这话,纷纷答应下来,一时间,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我想我娘。”有人说道。
孙小狗也忍不住有些难过,说道:“我也想,这些武州人打进宁州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欺负她们。”
“可我听说,武州军从来不骚扰百姓……”一个声音弱弱道。
“放屁!胡将军都说了,那些话全是武州军放出来哄骗老百姓的,谁要是真信了谁就是傻子!谁也不能倒戈,我们就算身在敌营,也要护着宁州!”孙小狗慷慨激昂。
副将被人带出去单独关押后,孙小狗就是这群人中的头目,他这般说了其他人也不敢反驳。
“开饭了,开饭了!”一道声音打破了战俘营的沉重气氛。
战俘们的腿还被绑着,手上的绳子一解开,他们立马就急切的去抢夺碗筷。
热气腾腾的米饭香味扑面而来,又有人往上浇了一勺肉汤,战俘们只觉得自己像是活在梦里一般。
“你确定这是给我们吃的?”孙小狗问了出来,他很难想象居然有人给战俘吃这么好的东西,觉得这一定是陷阱。
负责给他们打饭的钱大柱点了点头。
孙小狗忽然提高声音,到:“别白费力气了,给我们吃得再好,我们都不会投降!”
钱大柱见他突然激动起来了,有些诧异,问道:“这伙食特别好吗?”
孙小狗道:“这还不好?”
钱大柱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只有肉汤,我们都是吃肉的。”
孙小狗闻言忽然有些想哭,他以为的好伙食,原来是人家吃剩的边角料……
他身旁的战友却是真的哭出来了,鼻子用力闻了闻,说道:“我上一次吃肉,还是以为句丽国要打过来的时候……”
战前吃肉,那是鼓舞士气的,也有让这些可能死在战场上的人最后吃好点的安慰意味。
钱大柱说道:“我以前也很少吃肉,自从跟了邵将军后,隔上几天就能吃一回,这些肉。”
孙小狗看着钱大柱那张憨厚脸上,一双眼睛里全是直白的幸福感,心中虽然羡慕得要命,恨不得立马就加入他们,但一想到自己老娘和妹妹还在宁州,又忍不住硬下心肠来,道:“你们有这么多肉吃,全是从老乡家抢的,他们可真是遭大罪。”
他这般想倒也不算错,毕竟武州军是从无到有发展起来的,因而这些肉从哪来,肯定是从百姓身上刮的油水,他完全没有往大户人家上面想。
钱大柱挠了挠头,道:“跟老乡抢肉?我们可从不搜刮老百姓,牛羊都是从地主老财家抄出来的,我们将军只喜欢劫富济贫。”
“当真?”孙小狗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毕竟这和他在自家营帐所见截然不同。
钱大柱不高兴了,说道:“我骗你干啥,别说抢劫老百姓了,就是他们追着给我们送粮,我们将军都不要!”
另一个帮忙给战俘打饭的兵卒也说道:“昨天大栏村的老乡们非要给将军送果子,将军拒绝了,但老乡们将一车果子扔在军营门口,将军只能让人追着给老乡送买果钱,果子分给大家伙吃了,我也分了一个,可甜了。”
孙小狗见他眼神单纯,便知道这不是编的,但还是垂死挣扎道:“你们都能吃这么好,那将军一定顿顿都是大鱼大肉吧。”
钱大柱说道:“将军跟我们一块吃饭,我们吃啥他也吃啥,从不吃独食。”
孙小狗饶是心里还想着宁州,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酸了,毕竟他们军营里不同级别伙食都不一样:“真好,你们将军对你们真好啊,什么都分给你们吃,舍得让你们吃米吃肉。”
钱大柱也没多想,问道:“你们军营里现在吃什么,粟米吗?”
孙小狗摇了摇头,说道:“以前还有粟米,但来这之前,我们已经吃了三天豆子了。”
“豆子?那不是给马吃的吗?”
“只有校尉级别才能吃粟米,我们就只能吃马粮,朝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送粮过来。”听完钱大柱的描述,孙小狗心里还是忍不住对自家军营升起一抹怨气。
钱大柱立马道:“你也不容易,你放心,我们将军不杀战俘,等北地安稳了,就会放你们回去,到时候你带着攒的钱回去,日子就好过了。”
“攒钱?哪里还能攒得下来钱。”
钱大柱诧异道:“你们难道不发月俸吗?”
“月俸是什么?”孙小狗似乎比他还要吃惊。
钱大柱是流民入伍,因而也不知道*队军**里到底是什么规矩,但一想到上官叮嘱过,让自己面对这些战俘的时候,多说说他们在队伍里的生活。
“像我这样的大头兵,每个月月俸是一钱银子,若是那个月打了胜仗,上面还要发赏钱呢,立的功多赏钱就多。”
孙小狗满眼都是羡慕,他的宁州心已经开始动摇。
“抓住一个像你这样的斥候兵,、奖励五十文钱,官职越高,奖励越多,之前被带出这营帐的那个副将战俘,他值五十两银子呢。”
孙小狗听到五十两,双眼都快变成感叹号的形状了,追问道:“真的发了五十两吗?”
他们打仗时要是抓获或击杀敌方重要将领,确实会有奖赏,但这是为了激发士气,但没开战时,做得再多再好顶多嘉奖几句。
钱大柱说道:“自然是真的,我亲眼看着大牛哥领钱,难道还能诓你不成?”
“听说你们还分田,是真的吗?”有问道。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现在还没分田,等打下宁州,说不定我的田会分在宁州呢。”钱大柱道。
孙小狗闻言心下动摇得厉害,但嘴上还是道:“没分到手上,说不定是骗你的。”
“邵将军才不会骗人呢!我老娘和媳妇早就领到田了,要不是我在军中有月钱,我也早就回去种地了。”
孙小狗听到这话,顿时破防了:“给女人都分了田?”
钱大柱得意洋洋道:“那当然,女人怎么了,女人不也是人吗?怎么就不能分田了。”
孙小狗一愣,想到自家老娘和妹妹,暗道若是邵瑜打进宁州,会不会也给她们分田呢……
在他愣神的时间里,他的战友们思路完全跑偏了:“媳妇?你们还发媳妇?”
看着一群战俘双眼发亮的模样,钱大柱又气又好笑,道:“你们可真敢想啊?娶媳妇不得问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不过上头说了,咱虽然是大头兵,但现在也是有正经收入的人,以后不愁娶妻。”
“真好呀,吃得好,穿得好,每个月都发钱。”一群人感慨道。
孙小狗跟着道:“咱邵将军真是爱兵如子。”
其他人闻言纷纷侧目:二五仔,这么快就“咱”了?半个时辰前你不是还在嚷着要有骨气誓死不降吗?
但他们也不顾不得责怪,只恨自己表态迟了一步,被孙小狗抢了先。
下午邵瑜接到消息后,问道:“他们存粮不多?兵卒都要吃大豆了?消息确认过了吗?”
“此事属实,给战俘送饭的钱大柱发现此事后,立马上报,如今已经跟许多战俘确认过,他们的校尉官还能吃到正常饭食,但普通兵卒已经开始吃喂马的豆子了。”
邵瑜点点头,又道:“发现此事的钱大柱,是个心细之人,一定要给予嘉奖。”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窃国(十三)
“岩将军。”
岩副将面不改色的更正对方的称呼:“是副将。”
陶风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岩副将,久仰大名。”
岩楷固看了陶风一眼后,立马别开了眼。
陶风也不在意对方的态度,只笑着说道:“岩副将,听闻你出身摆夷族。”
岩楷固点头,说道:“若你要来劝降,那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口舌。”
陶风说道:“岩副将应该知道我家主公是谁。”
“我曾见过邵老将军一次,其风采威仪,至今难忘,虎父无犬子,想来邵将军也是人中俊杰。”
陶风听他这么说,只觉得有戏,便继续道:“岩副将,你骁勇善战、精于谋略,明明屡立战功,但这么多年,却依旧屈居人下,究其根本,只因你是摆夷族人。”
岩楷固转过头来,眼神如同利剑一般盯着陶风。
“岩将军,燕朝*队军**里多得是狗眼看人低之人,但我们将军不一样,他广纳贤才,从不以出身看人,在这里只要有真才实干,很快就能熬出头来……”
岩楷固耐着性子听完了陶风对邵瑜的大段吹捧,以及武州军军营将领的种种优待之后,方才说道:“你们将军很好,但我受胡将军大恩,不会背叛他。”
陶风顿时哑火了。
岩楷固闭上眼睛,俨然是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陶风无奈,只能一脸丧气的将此事禀告邵瑜。
“他有报恩之心是好事,命人好生看管,也勿要轻慢了他。”邵瑜吩咐道。
陶风说道:“主公,您如此看重他,他却冥顽不灵,我为主公不忿,何必还要厚待于他?”
邵瑜解释道:“忠心不二之人,总是值得高看两眼的,况且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
陶风虽然不解,但他也不会违背邵瑜的意愿,只得闷闷的退了出去。
他刚出去,阿金便走了进来:“主公,西山附近发现了句丽国的人。”
邵瑜看了阿金一眼,阿金面容普通,属于那种丢进人堆都很难找出来的长相,他又领着一队和他一样普通长相的属下。
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他的属下不止会做斥候,还会凭借长相优势混进敌营中。
“句丽国的人,进了宁州大营?”邵瑜微微皱眉。
句丽是小国,依附戎羌,偶尔虽也有侵犯大燕之举,但却都是小打小闹,不敢真的闹大。
阿金点头,紧接着说道:“主公,他们一行有二十人,全都进了宁州大营,只可惜大营里我们混进去的人被发现了,无法探听到里面的消息。”
阿金也派人进过宁州大营,但几乎是进去没多久就被对方发现破绽,也是他们运气好,在对方进一步怀疑的时候,便逃离宁州大营,因而没有折损人手。
“探听消息虽然重要,但你们的安全更重要,在营外盯着就行。”邵瑜吩咐道。
阿金点点头,又说道:“宁州大营派了很多人出来寻找岩楷固。”
邵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见阿金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阿金到底还是说了出来,道:“主公,岩楷固此人在宁州大营中风评不错,除了骁勇善战外,听闻他待手下兵卒都十分爱护。”
邵瑜立马明白他是在为岩楷固求情,笑着道:“放心,我不会杀他。”
阿金进过宁州大营,远远的见过岩楷固,对他的感官很好,因而也不想看着这么个血性男儿枉死。
待阿金退下后,又有人进了营帐。
“主公,赵将军已经率队抵达离阳山。”轻声说道。
邵瑜点点头,离阳山距离邵瑜驻军之地不过三十里地。
来人犹豫片刻后,说道:“主公,我离开前,赵将军再三申述,他不会帮您打胡其祥。”
邵瑜说道:“此事你不必担心,赵将军不会白跑一趟。”
邵瑜转身,目光落在沙盘上距离宁州大营三十里地的一处峡谷:开天峡谷。
二十个句丽国人,邵瑜觉得这个队伍人似乎太多了。
“小小宁州,来的人倒是不少。”邵瑜轻声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标记句丽国的那一块,又缓缓看向一旁的戎羌。
他紧接着往旁边看,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去一趟向导营,请陈老、贺老过来。”邵瑜朝着门外的亲卫说道。
很快两个满脸沟壑的老人被亲卫带了进来。
“两位老人家,你们都是宁州本地的老猎户,可知从离阳山去往开天峡谷的小路?”邵瑜询问道。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