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鳞文札)春食,童年最美味的游戏

在我的记忆里,从没有一个春天爽约过。今年的疫情,让这个城市寂廖得很,可春天还是在一城寂廖中如约而至。我天天关在房门里,听着春风敲打窗棂的声音,听着阳光亲吻嫩芽的声音,总是想起童年老家的春天,那田野上遍地的美食。

我的童年在四川度过,那是个吃不饱的年代。因为缺粮,父母一天只能安排我们吃两顿饭,正长身体的小人儿,熬不住这般缺粮缺油水,总是饥饿得很。农村的孩子,皮实,性子野,一年四季都在田野里、大山中乱窜,找各种各样野外的吃食:菌子、野菜、松果、螃蟹、泥鳅、鸟蛋……凡是能在野外捡来的吃食,都不浪费。

春天,是打野食最好的季节,我们称之为“春食”,不过,对农村春心萌动的青年男女来说,打野食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雪融之后,万物复苏,渐次萌发新芽,田野上的野蔬比任何季节都鲜嫩。我最喜爱的是杂儿根(学名鱼腥草),它们大多生长在田埂上、溪流边、水井边,春天,闻着阳光的味道,它们就冒出来啦。刚冒出土的杂儿根,叶片正面是浅浅的褐色,背面是浅绿色,更鲜嫩的叶片是透明的,像蝉翼。我常常和小伙伴们带着镰刀、小筐,去田埂上,小河边找杂儿根。它是连片生长的,每发现一片,小伙伴们就欢呼地一涌而上,用镰刀掏,杂儿根是茎生的草本植物,它的根长长地躲在地下。这时候,我们就会比谁掏出来的杂儿根的根最长,谁获胜了,小伙伴都去他(她)家把杂儿根弄来吃。那个贫穷的年代,能有人到家里来玩耍来吃东西,小伙伴会觉得很光荣。

我家就住在小溪边。有一次比赛,我赢了。哇,挖出了好长好长的一条杂儿根,现在回想起来,差不多有1米长吧。看看筐里的杂儿根,收获不错,够我们几个小娃娃美美吃一顿了。他们便簇拥着我来到小溪边,将杂儿根在溪水里洗干净了,我回到家中,在伙房找出调料。那个年代,所谓的调料不过是盐巴,我们通常的吃法就是把杂儿根洗净后,用盐巴在盆里拌一拌就分而食之了,杂儿根完全没有现在这般各种精品调料侍候的待遇。我妈妈是个勤劳的人,她擅长做豆瓣浆,那天小伙伴在我家吃的杂儿根,除了盐巴,还调了豆瓣浆,觉得比平时的美味很多。一大盆杂儿根很快就一抢而空。这顿美食,也奠定了我在小伙伴心中的地位。

找春食,除了填饱童年饥饿的肚子,我更觉得它是一种愉快的游戏,我们从一个田埂呼啦啦跑到另一个田埂,从一条溪流大呼小叫地跳到另一条溪流,这中间别提多有乐趣。

其中最快乐的游戏是摸螃蟹。春日山溪,河水尚浅,螃蟹比较容易发现,在河里游荡既不容易弄湿鞋子,也不容易发生意外,只要小心地踩着溪流中的石头就可以了。对于我们这群6、7岁的孩子来说,最喜欢大人看不上的小螃蟹,一则它没有大螃蟹那么大的螯,不用担心夹手;二则它比较好拾干净,不用费太多力气,三则它也比较好入口,不像大螃蟹吃起来那么费劲。只要摸到大家够吃的螃蟹,立即就着溪水扒去蟹壳洗净,随便摘些宽大的叶子分头包好,在岸边捡来枯枝烂叶生火,把包好的螃蟹架在火上烤熟或者塞进火堆里焖熟也行,连盐巴都没有,吃起来还是特别香甜,小螃蟹的“小胳膊小腿”也全被我们消灭光。

(鱼鳞文札)春食,童年最美味的游戏

记得有一年春天的某一天,刚下过场小雨。雨后正是摸螃蟹的好时候,我们几个小伙伴约着去河里摸螃蟹捉鱼。大家端着一个搪瓷盆,沿着一条溪流往上摸,河水很冷很浅,负责摸蟹的是同村特别淘气年纪稍大点的两个野小子,一个叫进娃,一个叫小福。沿河有很多小螃蟹,两个小黑猴摸到螃蟹就扔进我们女生端着的盆里,很快就有一小盆了,有时候还能捉到一两条小鱼。

可能怕惊吓着螃蟹和小鱼,我们那天并没有像采野菜时那般大呼小叫、嘻嘻哈哈的,一直静悄悄地进行着。不知不觉,小队伍就行进到了大洼。这条溪流的深处有一块开阔的水面,承接从上面飞流而下的瀑布,因此比其他河段的水要深很多,又叫大洼。大洼岸边有一块平整的巨石,由于周边有比较茂密的树林,隐蔽性较强,不时会有青年男女背着父母到这里约会。冬春季节,瀑布的水流变小,大洼的水也比较浅,能看到水底石头,往上翻过山坡,就是另外一个村。

看着盆里比较喜人的战果,我们犹豫着要不要趟过大洼翻到另外一个村去。女孩子胆小,不愿去趟水,进娃和小福立刻打包票,要带领我们从岸上走,刚走上那块平整的石头,我们几个就傻眼了:石头背后,小福他妈和邻村另一个男人正慌乱地穿衣提裤,小福他妈妈头发散乱,一只硕大黝黑的*子奶**露在单袄外面,慌乱地晃荡着。他们大约憋了一个冬天,以为雨后无人便跑出来厮混,没成想被自己儿子碰个正着。

他妈妈慌乱恼怒的脸和那只肥硕晃荡的*子奶**,这个情景很深刻地印在我脑子里,以致现在都没有忘记,那男人我却忘了。小福妈妈收拾好后,立即跳上来揪住小福耳朵,边揍边骂。一向就很顽劣的小福也不示弱,恶狠狠地骂回去:“你个*日的狗**婆娘,竟敢背着我爸偷人,老子回去告诉我老子去。”那男人也指着我们狠狠骂道:“小王八蛋们,回去别乱说,小心我扒了你们的皮,烧了你们家房子。”

我们一窝蜂往回逃,陶瓷盆里的小螃蟹打翻在地也顾不上捡。回到村子后,灰溜溜地各回各家,我是不敢对我父母说这件事,打死也不承认那天去摸过螃蟹。但村里风言风语起来了,小福他妈也经常和他爸三天两头打骂,不过,他俩打架本就是平常的事。

稍停了两天,小伙伴们又约着去掰笋子捉竹虫,进娃就拿前几天的事逗小福,两人立刻打上一顿架,小福把进娃的两门牙打掉了,进娃也咬破了小福两个手指头。不过,孩子的仇总也记不长,打完架又一起去掰笋子了。竹子也喜欢生长在水边,村子那条河岸边就有好几丛竹林。春天,笋子从解冻的地下冒出来,特别鲜嫩甜脆,不仅人爱吃,竹虫也喜食。

(鱼鳞文札)春食,童年最美味的游戏

那天,在河的一侧捡完了竹虫后,河对岸还有一丛茂密的竹林。我们想到对岸去捡,可是我们这边的河岸比较高比较陡(如今去看不过是一个小坡),对岸稍低一些。我们没法直接过河,又不想绕远路走到对岸去。大伙儿一起出了个馊主意,让身形瘦小体重较轻的我,抓住竹子荡到河对岸去。为了维护用妈妈豆瓣浆换来的地位,我硬着头皮答应了,找到一株长得比较高的竹子,我抓着竹梢往后跑了一段距离后就使劲往前冲,尖叫着往河对岸飞去。可惜,我没有掉到河岸上,由于对面河堤较低,我飞过去时挂在了对岸的桐子树上,桐树的枝丫在我右眼下边的脸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我四肢悬空,又惊又怕又疼,哇哇大哭起来,泪水流进伤口,更疼了。

大人们闻讯赶来,把我从桐树上救下来,我已经满脸是血。至今,我右脸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伤痕,那可是一道关于春食的伤痕。庆幸的是,那根枝丫没有戳进我眼里。

笋子的做法比较复杂,为了填饱肚子,我们有无穷的创造力发明出在野外就地解决它们的办法。我们找到有虫眼的竹笋,剥去层层笋壳,敲一敲便知道里面的竹虫多不多,然后贴着地面砍掉这颗笋,把竹虫全掏出来,洗都不用洗。再找一棵好的竹笋砍掉,打通竹节,把竹虫倒进去,然后封住竹笋口,直接在野外用火烧至熟透。竹虫的油渗进竹笋,竹虫也吸收了竹笋的清香,无论是笋和虫,都特别好吃。如果带点儿盐巴封进去一起烤,那滋味别提多肥美了,对于总是长期忍饥挨饿的我们来说,竹笋烧竹虫真是天下第一美味。

如果运气好,碰巧有竹菌长出来,哇哈,把菌子用河水洗洗,和竹虫、盐巴一起塞进竹笋里,手忙脚乱地就地生火烤熟了。整个过程,香气四溢,越烤越香,逗得村子里的狗都狂叫不已。剥开烤熟的竹笋,竹菌、竹虫躺在一汪浅黄水的汁液里,那是我们最兴奋的时候,这是童年最美味的春食了。长大后,吃过很多美食,都比不上这种美味,那样的鲜美、脆嫩、清香、恬淡,油汪汪的还一点儿都不腻。

(鱼鳞文札)春食,童年最美味的游戏

如今,离故乡远了,离童年也远了,童年的春食却一样不拉地留在我记忆里。我的一位医生朋友说,人的记忆是从味觉记忆开始的,所以,童年的饮食会影响人的一生,即使走到了遥远的天边,依旧觉得家乡菜才是最好吃的,总奢望在异乡能找到最正宗的家乡味。

童年春食的美味,我一样不拉地留在了记忆里,包括那些捡春食时发生的有趣故事,真是写也写不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