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广泛使用刺配之刑，南宋孝宗时，适用于刺配的刑罚达到了570多条，罪犯动不动就被刺一脸的字，然后发配去外地，以致牢城营人满为患。
另外，宋代实行募兵制，一大特点是给士兵“刺字”，防止他们逃跑。
一来二去，脸上、身上有字的人就多了。
比如梁山好汉里，就有七个人遭遇过刺配，其中武松还被刺配了两次。
宋代刺字的地方，主要有脸上、耳后、手臂、手背等等。
刺在身上还好说，如果是脸上的话，简直就是耻辱的标记，真是见人矮三分。
宋江就曾经自称“文面小吏”，是非常谦卑的称呼，何况本来也长得不高。
正因为如此，各种消字的方法就应运而生。
名将狄青，行伍出身，脸上就有刺字，人称“面涅将军”。
《宋史》记载，他显贵之后，脸上还留着那些字，宋仁宗好心劝他敷药把字祛了。
他不愿意，指着自己的脸说：“皇上因为功劳提拔我，不看门地，我之所以有今日，正是因为脸上这些疤。我愿意留着它们以激励更多的士兵。”
青奋行伍，十余年而贵，是时面涅犹存。
帝尝敕青傅药除字，青指其面曰："陛下以功擢臣，不问门地，臣所以有今日，由此涅尔，臣愿留以劝军中，不敢奉诏。"（《宋史·卷二百九十》
这段记载说明，在北宋时已经有了能够消除刺青的方法。
北宋士人魏泰所著的《东轩笔录》记录了仁宗、神宗朝的不少轶事。
卷二中提到了一个叫杨景宗的人，是宋真宗杨淑妃的兄弟，曾经因为犯罪被充军，当了厢军之后，又被刺了一次，弄得满脸是字，几无完肤，“黥墨其面，至无见肤”。
后来有一次真宗回宫，他作为杂役在宫门外劳作，听说自己的姐姐已经升淑妃了，怀疑她也在嫔妃的车队中，就对着车仗大呼她的小名。杨妃在车里见到他的模样，忍不住大哭起来。
她和真宗一说，杨景宗就升官了，从右班殿直，一直升到观察留守。
他当官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脸上的字消了。
以当时的医学水平，居然已经能够让他皮肤恢复白净，连芥子般大的疤都不留下——
景宗既在仕，遂用药去其黥痕，无芥粟存者，既贵而肥晳如玉。
《东轩笔录》书影
《水浒传》里也提到了祛除脸上“金印”的方法，叫“美玉灭瘢”。
大聚义之后，宋江打算去东京城找门路招安，但他脸上的金印就相当于通缉犯的人脸识别。
于是神医安道全施展妙手，为他消去。书中详细写了过程——
看官听说，宋江是个文面的人，如何去得京师？
原来却得神医安道全上山之后，却把毒药与他点去了。
后用好药调治，起了红疤；再要良金美玉，碾为细末，每日涂搽，自然消磨去了。
那医书中说“美玉灭瘢”，正此意也。
后来百二十回本里，王庆在牢城营杀人潜逃，遇到表兄范全，不仅助他藏匿，还帮他治好了脸上“金印”。
方法也是来自安道全——
范全思想王庆脸上金印不稳。
幸得昔年到建康，闻得神医安道全的名，用厚币交结他，学得个疗金印的法儿。
王庆后来好歹也是称帝的人，脸上有刺字肯定不妥。
这次“除金印”的事还上了回目：《范节级为表兄医脸》。
消了金印，才能与李师师对坐饮酒
其实《水浒》里这个“美玉灭瘢法”并不是杜撰的，而是有专业的医书作为参考。
北宋的著名医书《圣济总录》中就记载了一个“真玉磨方”，就是用玉磨之法治疗面部瘢痕：
两身瘢痕，真玉日日磨之，久则自灭。
这本《圣济总录》是宋代太医院在北宋政和年间编纂的医学全书。
当时宋徽宗诏示天下，征集民间医方，汇同御府所藏秘方，由圣济殿御医整理编次，题名《政和圣济总录》，集宋代以前医方之大成，共二百卷，辑方约2万首，近200万字。
说不定，这个“真玉磨方”就是安道全提供的哦~
只不过这部《圣济总录》成书不久，就遭遇“靖康之变”，书被带往北方，南宋的人反而看不见了。
金大定年间出版过一次，现存最早的刊本，则是元大德年间，元成宗铁穆耳指定重刊的。
《圣济总录》书影，国家图书馆藏
有意思的是，除了这个方法之外，《圣济总录·卷一百一》“面体门”里，还记载了其它六种医治脸上瘢痕的方子。
其一：白僵蚕膏方
白僵蚕（炒半两）、白鱼（十枚）、鹰屎（各一分），配上白石脂、白附子，捣罗为细末，再用腊月的猪油脂二两和匀，装在瓷盒里，需要时取出敷瘢痕上。
查了一下“白僵蚕”，指的是家蚕蛾的幼虫，在感染白僵菌僵死后，再经过干燥的全虫。
其二：辛夷膏方
辛夷（一两）、白附子（三分）、杜若、细辛（去苗叶各半两），一起锉碎，用酒两盏，浸一个晚上，再加入羊髓五两，在银石锅里用文火煎好成膏。
然后，取鹰屎白，研磨成粉，加到膏中一起搅匀，再以微火加热，装入盒子，每日三次，涂在疮瘢上。
这里的鹰屎白，是指鹰（一说必须是雄鹰）大便末梢上的一点白屎。
鹰屎有酸性，古人认为可以用来美白。
其三、当归膏方
当归、白芷、乌鸡粪（三两）、鹰屎白（半两）
先把当归、白芷锉碎，用酒浸泡一晚，再融化猪油脂一斤，把酒和药一起放入，用文火煎，直到白芷变成黄色。
再把将鸡屎、鹰屎磨细，也加入膏中，搅匀后装入瓷盒内，每日三次在涂瘢痕上。
方子*特中**别交待了收集乌鸡粪的方法：
用猪脂三斤，喂鸡三日，每天收鸡粪一两。
其四、腊脂膏方
腊月猪脂（四升）、大鼠（一枚）
两味药一起放入平底锅中，以文火煎到鼠的皮肉销尽，以新棉滤去滓子，装到瓷盒里。
每次用的时候，先拿布把脸上的瘢痕反复擦拭，变得赤红，再将油膏涂上去，三五次之后，就能好了。
无论是新疤旧痕，这方子都能用。
其五、鸡子膏方
鸡子（五七枚）
熟煮之后取出蛋黄，在于平底锅里炒到变成黑油膏状。使用之前先把瘢痕擦净变红，然后涂上去，一日三次，慢慢就会好了。
其六、麦散方
秋冬天用小麦，春夏天用大麦，细细地捣碎，和上酥油，一起封瘢痕上。
《圣济总录》书影
鸡蛋和麦子还好说，其它那些僵死晒干的蚕蛾子、雄鹰拉的白屎、用猪油喂的乌鸡屎、腊月里的猪油脂、熬成膏的大老鼠，是不是有淡斑消痕的作用，就不知道了。
但是天天把这些玩意儿涂抹在脸上，也未免有点太恶心人了~
好在那么多药方里，《水浒》选择了一个最正常，也是最高级的方法——美玉灭瘢。
毕竟把“良金美玉”，碾为细末，每天涂搽，这个成本比珍珠粉还要昂贵不少。
《普济方》书影
这是宋代的情况。
到了明代洪武年间，出现了一部更大型的医书《普济方》，其中收录了超过六万个药方，是现存最大的方书。
里面除了保留《圣济总录》里的那些方法之外，还记载了其它一些治身上印文和雕青的药方。
方法一：水蛭褪字法
取活水蛭一条，将一个生鸡蛋剖开小头，放入水蛭，再把鸡蛋的小头盖牢封死，直到水蛭把鸡蛋清吃尽，然后自己死去，再取出水蛭的汁搽在印文或刺字上，就会褪去。
方法二：赤土法
用针将字挑破，再用醋调和赤土，敷于其上，干了之后，再换新土，如此反复，直到黑字消去为止。
方法三：药粉熨烫法
将硼砂、瓦灰、白龙骨、木贼、白石脂、蜜佗僧、桑柴灰等等，碾成粉末，将刺字弄湿，再敷上药粉，以熨斗熨于其上，干后，刺字就会脱落。
方法四：小儿屎敷法
用未满月的小儿屎，敷上一个月，刺字也会消失。
《普济方》书影
理论上讲，《圣济总录》和《普济方》是正规医书，肯定要比小说靠谱，但是中医著作的一个特点，就是会把传记、杂说甚至佛道经藏的内容都收录进来，当作治病救人的良方。
比如这两本书里各有三卷“符禁门”，收了三百多道符咒。
从这个角度看，貌似和虚构的小说也差别不大。
至于各种屎尿、僵虫、骨髓什么的，也是中医的常规操作，不足为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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