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
尕足尕尔恰慵懒的站在帐篷门口。
“我有一个家了。”他一个劲地朝我笑,“别忘了我请你带的口信。”
“放心。”我翻身上马,朝尕足尕尔恰的让央一家挥手道别。
我沿着让央告诉我的小路走向小镇。这是一条在草丛、冰碛石和红柳林中忽隐忽现的冬场小路,我很难想象在小路另一头的繁华和喧嚣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儿是群山起伏的高原,时值夏季,绿茵如毡,山上点缀着杜鹃丛。
翻过一道小山脊,前面就是直抵天际的大草原。草原中央,有一团闪烁着银灰色光芒的建筑群,我估计那就是我要去的小镇。
经过冗长的夏日旅行,大约三天后,我终于抵达小镇,那个有可能让我找到哥哥的希望小镇。
我随一群骑马的牧民走进小镇。一排低矮陈旧的砖木结构的建筑进入我的视野,在这些建筑物的墙上,还依稀可见当年用朱红色的宋体字写的最高指示。一条泛着白光的土路在建筑物的面前渐渐变宽,直到最后在镇中心附近变成了宽敞的水泥路。一群流浪狗吐着长舌,在炎炎夏日里为一些失落在街头的饼干或者骨头吵闹不休,以至于像我这样的陌生人从它们身边走过时,它们都无暇顾及。偶有一团小小的旋风突然出现在路边,裹挟着它能够带走的小东西,但还没到路中央,它就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你还没回过神来时,它又在稍远的小河边,正卷着积雪在结冰的河面上来回游走。由于它的神出鬼没,当地人眼始终把它看成是神灵和鬼怪的化身。
牧民们在一家看上去有点像超市的地方下了马,我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家叫做香格里拉的茶楼门口才停下来。
正像让央所描述的那样,这是一座只有五层楼的小楼房,茶楼在二楼向阳的南边,巨大的白底红字的招牌几乎占据了整个楼的三分之二。
我在背阴的地方把马拴在一根木桩上,整了整衣著,让自己尽可能看上去像一位本地人。
那是一个大房子,十多张桌子全被黑压压的人群占据着。每张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玩一种叫斗地主的扑克游戏,笑声、骂声、烟气、面味、炒饭味几乎让我止步不前。我还是硬着头皮,在墙角处的一个空位上坐下。半晌,一位小姑娘走过来问我喝什么,我随便朝上茶单上一指,“就这个。”我说。“好的,请您稍等。”小姑娘躬身退了回去。
也许天下的茶楼都是一模一样的,至少在这里,我想。中间是大厅,两边是雅间,大厅里是没有身份地位的人在那里玩牌聊天,雅间里通常是那些有钱的人在里面一边打麻将一边密谈。白天茶楼,晚饭饭馆,深夜茶楼。这几乎成了大部分城里人的生活轨迹。“但愿我要的线索不在雅间。”我说。
我环顾四围,突然有两个人的神态引起了我的兴趣。一个是矮小的胖子,一个是尖下巴的高个子,我们之间是一桌正在大呼小叫兴奋的斗着地主的五个青年男女。他俩隔着桌子用一双异样的眼神望着我。
“我有什么不对吗?”我用眼角瞟了一下自己,没看出异样。
“也许他们看出我不是本地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这样想,并摸了摸腰间的俄坤。我摸腰间的俄坤就像西部牛仔摸自己腰间的枪一样让人心里塌实。

我并没有把目光移到别处,而是紧紧的看着他们。他们犹豫了片刻,最终把目光移开了。他俩在一个劲的说话,我仿佛听到其中一个提到了扎洛这个名字。我突然激动起来。我和哥哥是除了双胞胎之外长得最像的兄弟,难道他们……
小姑娘端着我要的东西走过来,“这是你要的鲜榨西瓜汁。”她把一个盛满了红东西的杯子放到桌上。杯子之高,足有一尺。“鲜榨西瓜汁?是我点的吗?”我有些哭笑不得,我怎么随手要了一杯只有娘儿们才喝的东西。
小姑娘准备转身离开,我叫住了她。“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她躬身问我。
“真是一台机器人。”我心里说。我招手示意她靠近一点。她有些迟疑,但还是走过来把头伸向我。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知不知道你背对着的那两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她回头看了一下,“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他们。”她说。“你不是本地人?”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她摇摇头,“你打哪儿来?”
“察西尔。”
“察西尔?我是加戈玛的,我们是邻居。”她说。
“是的,尽管中间隔了一座山。”我笑着说,“你们住在哪条沟?”
“斯达纳,就是尽头有一大片石滩的那个。那条沟里只有我们一家。”
我想了想。“我猜你肯定就是那个格桑了?”
“格桑?你怎么知道我是格桑?”
“阿旺说的。”
“是这样。”她点点头,“你去了我家?”
“是的。”我说,“你姐姐告诉我你在县城,可你怎么在这儿?”
“我和老板闹翻了。”
“扣你工资?”
“不是。”她说,“他冤枉我,说我偷了店里的香烟。”
“你没偷?”
“你不信?”
“我没说不信。”
“我想也是。”她说,“我要过去了。”
“你得帮我打听一下那两人是从哪儿来的,如果可以的话顺便再问问他们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
“我想一定是他们觉得你很酷罢。”她说。
“别开玩笑,把人笑死是要偿命的。”
她见我一本正经的样子,强忍住笑转身跑了过去。
他俩不时地朝我这里看上一眼。我站起来装着上洗手间的样子。我用眼角瞟着他们,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
我在洗手间里呆了一会儿,出来时发现那里的座位已经空了,他俩是离开了吗?
我在这方面没有丝毫的经验,我该怎么办?我是该尾随他俩还是另寻它路?我是不是有点神经过敏了?
我苦恼的喝着那该死的鲜榨西瓜汁,格桑走了过来。“我帮你打听到了。”她一边抹桌子一边说,“他俩来自北边的茸隆牧场。”
“打听到他们是干啥的了吗?”
格桑点点头。她告诉我,他们替别人赶牛,两周前,他们和其它人从北方赶了一大群牛到南方,途经小镇的时候,还在小店里买了十多件啤酒,“肯定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她说。
“也许是的。”我说,“我在找我的哥哥,他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你见过他吗?”
“没有。”她摇着头,“好啦,我得过去了,要是让老板看见非得把我开销了不可。”
“好的。”我把钱递给她,“顺便帮我把单给买了,这样老板也就无话可说了。”
她会心的朝我一笑。很明显,从她明亮的眸子里可以看出,她是一位热心肠的好姑娘。
9
我走出茶楼,在小镇的阳光下站了一会儿,随后骑上马到小店里补充了些茶叶、盐、面粉和蔬菜。
是的,我已经打定主意独自跟踪茸隆牧场的那两个人了。
第二天,我在路边一群晒太阳的老人那儿知道了他俩的去向,他俩一个骑着青马,一个骑着黑马,朝着北方去了。
我循着两人的足迹一路向北,天气睛朗,无风无雨,特别适合跟踪。
两天后,在一丛矮树丛边,我发现两人在此分道扬镳。我下了马,研究着地上的马蹄印,一个向北,一个向西。到北方的也许是回到茸隆牧场,而向西的去干嘛呢,由此向西不足百里就是外省了。
我决定碰碰运气,跟上了那个向西的蹄印。
越往西走周围变得越荒凉,渐渐的青青的牧草不见了,代之而来的是一小块一小块的红柳包和阵阵沙尘。我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到这样荒凉贫瘠的地方。也许他知道我会跟踪他,所以把我带到这里,然后设下圈套,让我自投罗网?我不敢肯定其中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仅仅只是我的幻想,它们对我寻找兄长究竟有没有用?
多少让我放心的是,至到现在,对方仍然还是一个人。一天黄昏,我终于决定动手,因为他就在山下的冲谷尽头露营了,而且我发现,越往前走,地形就越复杂。
天黑前,我站在山谷上面(如果那也叫山谷的话),确定了自己的进攻路线。我把穹玛拴在远处的杜鹃林里,以防它的咳嗽惊动了那个人。入夜,我悄悄的沿着冲谷的边沿摸了过去。
是那个矮小的胖子,他在一处背风的洼地里生了一堆火,正若有所思的坐在火堆旁边的马毡上,手里拿着的瓷碗里冒着热气。
我手里提着俄坤从火光外的黑暗里走出来,他看到我后暗暗一惊。
“坐在原地别动。”我说,“这样我们还可以好好谈谈。”
“你要做什么?”他看清楚了我,那个在茶楼上他不断打量着的人。
“向你打听一件事。”我站在火堆的另一边,“干吗在茶楼上老盯着我?还有,你怎么和你的伙计分手了?你到西边干吗?”
“这不关你的事。”他说,他的态度很不友好,而且可以看出他随时都在寻找拿枪的机会。我看到在他用来做枕头的马鞍下面,一只长枪的枪托露在外面。
“是不关我的事。”我说,“当初要是能够把让央的牛群赶走,也许你就不会在这儿对吧?”
他脸上掠过一丝不安,随即右手慢慢地移向马鞍。我右臂一挥,俄坤挟着火光向他飞去。他大叫一声,痛苦的捂着被击中的右手。
“我希望我俩能够愉快的交谈,而不是现在这样。”我说,走过去把他的枪抽了出来。一把松鼠牌单筒猎枪。
“看到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轻声*吟呻**着,两眼紧紧盯着我手中的猎枪,“我们六个人在山那边偷了一群牛,大约有五十多头,我们赶着牛刚翻过那座山梁,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追了上来。他很固执,我们多次鸣枪让他退后,他都充耳不闻,后来我们终于忍不住了,在一处松林里设下埋伏并擒住了他。也许他是个软蛋,也许是条汉子,谁知道呢,总之我们抓住他以后,他表现得很平静,很顺从的跟我们走了。”
后来他们带着他一路北行,并决定把他带到南方买给煤矿的私人老板。只是随后发生的事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一天晚上,他们把从小镇买来的七八件啤酒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借着酒兴开始争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才是最强的,直到后半夜还没争出个结果,情急之下,居然有人给110打了电话,一伙人被带走了。
“你是怎么出来的?”我问。
“幸运的是我没有和他们一块喝酒,我只是在睡觉,在离他们很远的林子里。”
“那个被你们抓住的人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我看见远处的警车我就逃走了。”
“知道他名字吗?”
“好像叫扎洛。”他抬头看了看我,“你们不会是兄弟吧?”
我点点头。
“现在夺科也不干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沮丧地说,“现在他和我分手了,那晚跑出来后他还雄心勃勃的。”
“那个尖下巴的高个子?”
“是的。”他说,“我们把我的表弟叫上,还到外省买了一些枪支,只是几次出马连根牛毛都没捞着。现在这桩生意不好做了,家家户户都和政府签订了合同,我们一动弹,家里的人就要受牵连。都是那件事惹的祸。”
“你还向西去,为什么?”
“那地方还没人签合同,也没人管,而且还听说那地方的人不怎么团结,我准备到那里碰碰运气。”
“你怎么不到东边?”

“东边?”他咽了一下口水,“那是地狱,那地方的人太可怕了,他们抓住盗牛贼后也不报案,而是私下里用刑,轻的被剁掉指头,重的被剜去膝盖骨,你说那样的地方谁还敢去?”
“我倒希望所有地方的人都那样,你们就早早绝迹了。”我说,
第二天,我带着他上路,临近中午,在一处长满了红柳的地方,突然从树丛里飞出几只山鸡,它们呱呱呱地大叫着飞上半空。我们的马蹦跳起来,胖子在我的眼角一头栽到了地上。当我终于控制住受惊的马,发现胖子仍躺在地上。我下马走上前,见他双眼紧闭,嘴里气若游丝。我迅速下马,用手捧住他的脑袋,双膝抵在他的两肩,用力一提,随着一声轻响,胖子吐出一口气来。
“你差点到那边报道去了。”我说。
“妈的,这该死的马,自从离开了的主人,不知把我摔了多少回。”他揉着脖子踉踉跄跄站起来。
在小镇,我把他交给了一位正在巡逻的警察,并顺便问了问那天晚上抓获的人中有没有一个叫扎洛的人,他们说已经移交到县上了,让我自个儿问问他们。我在街边找了个电话向那边的警察询问,他们说没有这个人。
看来又得从头做起了,我想。我走进香格里拉茶楼,格桑迎了过来。
“今天不会再喝西瓜汁了吧?”她说。
“不会。”我笑着摇摇头,“来一杯素茶就行了。”
“好的。”她说。
我找了个临窗的座位坐下。几分钟后,格桑端着托盘走来。
“找着你哥哥了吗?”她把茶杯轻轻放到桌子上。
“没有。”我说。
“哦,真遗憾。”她叹了口气。
“不过,很快了。”我朝她点点头。
她朝我笑了笑,“慢慢喝。”她说。
阳光穿过窗玻璃照在我身上,我一边喝茶一边享受着高原阳光的抚摸。在这里,可以望见广袤的旷野,旷野尽头连绵起伏的雪山。
路上没有多少行人,在楼房拐角的地方,照例坐着一群晒太阳的老人。这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骑着马,匆匆穿过街道,然后从那群老人的身边打马走了过去。我吃了一惊,是那个矮小的胖子。很显然,他们把他给放了。
10
我决定先住下来,打听消息。
我付了茶钱,我问格桑附近有没有干净便宜的旅店。
“有。”她说,“出门向右拐,离这大约五百米远的街口有一个小店,许多做小生意的人都住那,后院还可以拴马。”
旅店是一座只有三层楼的小楼房,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坐在总台看电视。
“有房间吗?”
“有,你要多少钱的?”她目不转睛地盯看着电视屏幕。
我看了看贴在墙上的价目表,“那就要一间五十的吧。”
“最近客人多,你不介意在你房间里安别的客人吧?”
“不会。”我说。
她把开好的票递给我,“上面有服务员,你让她开门吧。”她的两眼始终没有离开过电视屏幕,那是一部冗长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韩剧,此时,我相信这个小镇上几乎所有的妇女都坐在电视机前或哭或笑。
放好东西拴好马,太阳开始慢慢西沉。街上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那是一些附近牧场开始归家的牧民。
我在这些杂乱的马蹄声里走进一家小饭店。那里,有一大碗香喷喷的牛肉面块、一壶浓浓的奶茶在召唤着我。
当我吃饱喝足回到房间,夜幕已爬上了窗户。和夜幕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位身材颀长的中年男子。
他坐在床头,目光阴郁的看了我一眼。
他叫昔扎,是来报案的。昨天,他的六十七头牛被盗了。
“肯定是茸真那伙人干的。”
“茸真?那个盗牛贼?”
“是的。确切的说,是一个杀人犯。那个天杀的。”他说,“他曾经是个教书的,因为偷鸡摸狗进了班房,出来后仍恶习不改,最终被学校开除,四年前回到村子后不久就干起了偷牛盗马的勾当。他是一个孤儿,偷牛盗马的事显然需要人手,因此每一次出去他就带上一两个人,现在弄得村上所有的年轻人都成了他的帮凶。”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几周前他就骚扰过我们,他带着手下人,大白天撞进我们的牛棚子,用枪迫着我们弄吃的,还扬言要报复所有拦他财路的人。”
“这么长时间就没有人抓他?”
“警察去了几次都没抓着,村里人袒护着他,因为自己的子女。”
“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
“先前那伙人都被警察抓走了,除了他还会是谁呢?”
他和衣躺在床上,两眼直勾勾的望着天花板,仿佛可以从那里盯看出他的牛群来。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离开了。五点过十分,我看见红红的阳光铺洒在窗户外面的山坡上,我翻身起床,正准备洗脸,这时候,响起了一阵急促地敲门声。
我打开门,是茶楼上的格桑。她裹着一条红底白花的头巾。
“真是太好了。”她径直走进房间,“一路上我就担心你会不会天不亮就走了。”
“没有。”我有些诧异,“你这是?”
“我听到一个消息,也许是你哥哥的。”
“什么样的消息?”
“昨晚子夜有三个人到茶楼喝茶,我听见他们在谈论一个人被盗牛贼抓走的事。”
“哪个盗牛贼是谁?”
“他们没说。”她摇摇头,“不过他们提到了一个村子的名字,那个村子我知道,在小镇东北方大约五十公里的地方。”
“看来我得动身了,不管那人是不是我哥哥。”我说。
“我也这么想。”她说。
我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我问她。
“多少?”
“两千块,我身上没多少现钱了,再说,在这里我认识的人也只有你。”

“我得回茶楼去拿。”
“我在茶楼下面等你?”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我用她借给我的钱买了一斤半贝母、一副墨镜、一件衬衣和一根领带,随后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在这个季节随处都可以看见的药材商。
11
夏日炎炎的中午,空气中满是牧草被烈日灸烤后散发出的刺鼻的怪味,四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蓝色烟雾。
我走过一片积水的草地,然后在一处红柳树旁边拐上山坡。
山坡呈倒“V”字形向上延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沿着山坡上面平坦的山脊一直向东走两天左右,就可以抵达让央的牧场。
在山脊中央,我遇见了一座湖,它停泊在一处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山洼里,在湖泊的上游,是一道绵延数十公里的灰色冰山。我在湖泊南岸找了一块平坦的,四周满是小叶杜鹃林的草坪,作为当晚的露宿地。
我拾了一些枯树枝,生起一堆火,我得给自己烧一壶香喷喷的奶茶。
桔红色的天空渐渐变成了深蓝色,两颗明亮的星星在我左边的天空闪烁。山风挟着对岸冰川的寒气,围着我的营火打旋。终于奶茶开了,当我把热腾腾的奶茶倒进碗里,抬头一看,黑夜也随之降临了。
临近黎明,两只饿极了的大灰狼酝酿着准备袭击我,我从它们发颤的嚎叫声中听出了它们的图谋。我退到一块突兀的岩石上,背靠冰川。它们循着我的足迹来到岩石下面。其中一只呲着牙从正面向我发起了进攻,而另一只,则在岩石的后面心急火燎的寻找能够攀上岩石的路径。我用俄坤击退了饿狼的四次进攻,当它发起第五次攻击的时候,俄坤准确无误的击中了它的左肋。它惨叫一声,落荒而逃。
“它活不过明天的。”我望着另一只仓皇逃窜的饿狼,对穹玛说。
我给穹玛喂了一袋混和着茶叶和糌粑的饲料,给自己做了顿酸奶、酥油、米饭混合的早餐,我俩都算打了一次牙祭。太阳出来前,我又继续上路了。
“尕足尕尔恰?他刚赶着牛上山了。”第二天早上,我来到让央的帐篷门口。让央掀开帐篷,告诉我。
“我找着哥哥了。”我说。
“是一件好事。”他说。
“可现在还在别人手里,我得请他帮忙。”
“大概几天?”
“我也说不准。”我说,“不过你放心,我会按你给他的工钱来补偿你的损失。”
让央没有说话,不知是拒绝还是默许。
12
“什么?”尕足尕尔恰迅速勒住马,“你是说你哥哥被茸真抓去了,那个*子婊**养的恶魔?”
“我想是那样的。”
“消息可靠?”
“十有八九。”
“你这是让我送死,不,是让我们大家送死。”他情绪激动的说,“也许你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他的口头禅是什么吗?既然杀了一个就不在乎杀第二个第三个甚至第一百个,你看,这是人话吗,这简直就是魔鬼的咒语。”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愿去了?”
“对不起,伙计,我从那里面出来以后,就打算让自己好好享受享受外面的阳光。看在老天的份上。”
“好吧。”我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你能帮助我取下猎人头上的帽子。”
他转身打马离开。我沿着山边两条小路向北走。我在山坡南面的水塘边停下来饮马。一阵马蹄声从后面传来。
“嘿嘿,伙计,我怕再也追不上你了。”
“不会的。”我两眼盯着一只在水里疯狂地打着旋的牛虻,连头都没抬。
“我怕让央笑话,所以还是决定跟你去,这一次我可是说一不二的。”
“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可别后悔。”我说,勒起马头,趟过那片水塘。
我俩飞马向北急驰,我打算在天黑前抵达科村。
科村是一座有三十多户人家的村子,当我们到达科村的时候,一抹残阳还停留在村子东边的山脊上。
我们牵着马,沿一条布满了牛蹄印的道路缓缓进村。
“你们家有贝母虫草买吗?”我拉住一个从前面跑过来的小男孩。
“我不知道。”他摇着头,随后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一座小木屋说,“旺扎是做生意的,你们可以去问他。”
那是一座小买部,和乡下随处可见的所有小买部一样,它敞开的窗户上同样钉着一排铁栅栏。
“听说你有贝母和虫草买?”我把头凑到窗口。
一个白花花的脑袋从货架后面探了出来,“你是谁?”他问。
“做小买卖的。”我回答。
“谁告诉你我有贝母虫草买?”他有些不高兴。
“只是听说,说旺扎有贝母虫草买。”
“这些该死的家伙。”他骂了一句,“你们找错人了,我没有贝母虫草,只有这些。”他指着货架上的东西。
“看来我们真的搞错了,不过现在天快黑了,回去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你能告诉我们这地方哪儿有吃和住的地方吗?”
“这一下算你问对人了。”他说,“你们一直向前走,直到在你右边出现了一个大空地为止,那儿吃的喝的全都有。”
我们照他说的一直向前走,果真在我们右边出现了很大一个空地。空地的两边停了七八辆车。
“都是些外地来的游客。”尕足尕尔恰说。
我们找了个地方拴好马,然后朝坐落在东边的一座房子走去。夜幕已经降临,四周闪烁着令人眩目的霓虹灯。三三两两操着不同口音的人不时从我们身边走过。
推门进去,一股热浪裹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扑面而来。
“啊,我的心脏要爆炸了,这该死的歌厅。”尕足尕尔恰在我身后抱怨。
“伙计,你得忍着点儿。”我说。“今晚我请客,吃的喝的你想什么要什么。”
我们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
“我们到这样的地方来干吗?”
“也许一会儿就有答案了。”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答案?”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用目光仔细搜寻着地吧里的每一个角落。
歌厅的包间几乎都有人,坐在大厅里的多数是外地游客和附近来度周末的公务员。我和尕足尕尔恰每人只喝了两瓶啤酒,尕足尕尔恰就嚷着要上洗手间。
我一个人坐着,一会儿,我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肩膀。我抬头一看,是那个矮小的胖子。
“别那样看着我。”他说。
他挪开我身旁的软椅,坐下。
“不是一个人?”他指着尕足尕尔恰的杯子问我。
我点点头。
“我知道你会来的。”
“你现在跟茸真一块?”
“看来你的消息够灵的了。”
“然后抓了一个人?”
“那事我没有参与,都是我来之前的事,不过……”他凑到我耳边,“那人的确是你哥哥。”
“你看见他了?你肯定是他?”
“昨天的午饭就是我给他送去的,我还告诉他你在找他。他不像你,是一个沉不住气的家伙,整天嚷着要去报案,让警察来抓我们。”
“你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我满脑子的疑惑,“你这是放长线钓大鱼还是玩别的花招,反正我看你也乐于做那样的事。”
“因为你推迟了我去那边报道的时间,我可不是那种知恩不报的人。”他说,“再说,茸真想把他卖到西北,我可不想卖人,卖牛可以,卖人可是要下地狱的。”
“卖有生命的东西,都得下地狱。”我说。
“不过你把我交给警察那事我会找机会感谢的。”
“我也不会让哥哥失望的。”我向他举起酒杯。
“我不在乎。”他抓过酒瓶喝下一大口啤酒,“相信吗,交足了罚款,我还会回到这个地方来的。再说,被警察抓住总比被那些村民抓住强。”
我身后包间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五、六个人。
“我们要走了,你在这儿干吗,其洛?”一个黑黑的高个子朝矮小的胖子喊道。
“我遇上了一个朋友,茸真。”其洛说。
“朋友?”茸真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我也打量着他。他鼻尖上那颗大黑痣让我觉得十分眼熟。
“该死。”我低声说。这就是茸真,那个经常在我们县城四处溜达的杀人犯?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他问我。
“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比如收点虫草贝母什么的。”
“收虫草贝母?我估计你在这儿什么也收不到。”他看了看他的伙伴,然后大笑着说,“其洛,你就替你朋友问问我们这儿的虫草贝母愿不愿意被陌生人收走。”
他带着那伙人走出了大门。
“你哥哥关在村西的一间木屋里,有两个守卫,木屋是漆过的,很好找。”其洛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这下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在洗手间磨蹭了大半天的尕足尕尔恰走了出来。“那家伙是谁?”
“答案。”我说。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就不能对我明说?”尕足尕尔恰说。
“是茸真那伙。”
“该死。”他骂了一句,“你看天都这么晚了,我们得找一个地方住下来。”
“今晚不用睡觉了,狐狸。”我说,“天亮前我们就离开这里,带着我哥哥。”
“今晚?”
“对,就在今晚。”我说,“看见白天进来时关在棚栏内的马了吗?你的任务就是骑上我们的马,再顺手从马群里牵走一匹,然后赶到小路交叉处的河边等我。”
“牵马,你那不是叫我偷吗?”
“告诉你吧,那些马都是茸真或抢或偷得来的,你不是去偷,而是顺手带一两匹走。”我说,“不过你得小心,要是被发现了,茸真会发动全村人把我们撕成碎片的。”
我看看时间,还差十分钟才到凌晨一点。
“咱俩再等等,两个小时后动手。”我说,“时间还早,要不一人再来两瓶?”
“行。”尕足尕尔恰挥挥手,“反正我已经喝通了。”
13
空中挂着一轮满月,这真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清凉夜晚。
我隐身在房屋投下的阴影里轻步向前。偶尔有一两声猫头鹰的低吼从远处传来,把原本就已十分寂静的高原之夜映衬得更加寂寥空旷,在这样的夜晚行走,你得格外小心,哪怕折断一根细小的树枝,其声音都会传着数十米远。
我踮着脚尖走过一片无遮无拦的开阔地,其洛说的那座小木屋出现在前面的一块台地上。
我躲在暗处仔细观察,只发现一个人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另一个人始终没见他的影子。
这可难住了我,其洛说有两个守卫,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另一个人到哪儿去了?
我在距离木屋十多米的地方转了一圈,没发现第二个人。
也许今晚只有一个人。我想。
我从木屋的北面躬着身子悄悄靠过去。在木屋转角处,我直起身子探头看看,那人抱着枪,正打着瞌睡。
我抽出俄坤,轻轻走过去。他听见了声音,睁开眼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我迅速挥动右臂,闪着寒光的俄坤绕过他的脖子。我用力一拉俄坤,他双臂一张,像要展翅飞翔一般一头栽倒在我的脚下。
“别出声。”我提起他的衣领。
他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圆瞪着双眼,还愤怒的用双脚踢我。
“你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我照准他的脑袋狠狠一拳,他哼也没哼一声,脑袋一歪,不动了。我用他的裤带捆住他的双手,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并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小木屋的钥匙。
“扎洛。”我走进木屋低声喊道。
“班丹,我在这儿。”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扎洛蜷缩在木屋南边的角落里。
我快步走过去。“扎洛,快起来。”我说,“我们回家去。”
他站了起来,但一下子又跌倒在地上。
“怎么了?你受伤了?”我蹲下身子,将他的手臂放到我肩上,我感觉到他在轻轻打颤。
“你来了真好。”他说。
“现在我们走吧。”我吃力的将他扶起来。“我们得想办法走出这个村子,至少在第二个人出现之前。”
“我会尽量的。”他说,
出了小木屋,没有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我松了一口气。
走出不到一百米,我就听到扎洛在痛苦的*吟呻**。“我不行了。”他摇着头说,“几天前,他们用木棍抽我的腿,之后腿一着地就钻心的疼,直到昨天我才意识到一定是断了。”
我看了看四周,倘若直接穿过村子,可以很快到达我们会合的地方,但村子里数目众多的狗们绝不会让我们轻松通过。远离狗群不惊动村子的唯一办法就是绕过村子后面的小山坡。
“放我下来,班丹。”扎洛拍着我的肩膀,“让我自己走吧。”
“你就省下力气呆会儿用来骑马吧。”
圆月正在缓缓向西滑落。寂静无边的草原上,除了我的脚步声,我还听到霜冻降落在草尖上的沙沙声。
“班丹,我在这儿。”一个黑影从树丛中钻出来。
“马呢?”
“在那边。”尕足尕尔恰,“怎么那么长时间,我都快冻出病来了。”
“帮我把他放下来。”我说,“他的腿断了,得麻烦你把马牵到这儿来。”
尕足尕尔恰从树阴里牵出一匹灰马。
我们把扎洛扶上马,村子那边突然传来了几声狗叫,接着响起了嘈杂的人声。
“快上马离开。”我说,“他们发现了我们。”
尕足尕尔恰翻身上马,朝村子方向打马冲去。
“这该死的家伙,到底要搞什么鬼名堂。”
我扶着扎洛趟过小溪。我听见尕足尕尔恰在喊叫,“来吧,我在这儿呢,来吧。”他一边喊一边打着唿哨。我勒马回头,看到一团黑影穿过树林,朝和我们相反的方向奔去。
“尕足尕尔恰把自己当饵了。”我说,“他想把狼群引向东边。”
“尕足尕尔恰是谁?”扎洛问。
“机村尕足家的措崩,尕足尕尔恰是他外号。”
“他出来了?”
“是的,他在里面呆了十年。”我说。
喧闹声越过山头,在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渐渐消失在远山的后面。
我们已走了近十公里的路程,兴许已经离开了危险。但谁知道呢?在没有完全确定之前,我们不能有丝豪的松懈。我们小心的尽量贴着森林边缘前行。
第二天,我们到了让央的牧场,没有尕足尕尔恰的影子,我开始担心起他来。
让央默默不语的帮我把扎洛扶进帐篷。
“他的腿伤了。”我说。
让央低头查看了一下伤势,“断了一根骨头。”他说。
他出去了一会儿,接着手拿一把新鲜的红柳树皮和两张瓦板走进来。

“我要给他接骨了,你得帮我按住他。”
我抓住哥哥的双手,让央抓着扎洛的脚腕,用力一拉,随着咔嚓一声轻响,扎洛像被人扎了一针似的弹了起来。
“放松点。”让央说。他先用两张瓦板固定住断腿,然后又用红柳树皮自上而下将整个断腿紧紧捆住。
“至少两天以后你们才能走。”他说,“一旦错位以后就成瘸子了。”
“好吧。”我说。“顺便可以等等尕足尕尔恰。”
当天黄昏时分,或者稍晚的时候,天下起了大雨。
我们在澎湃的雨声里一直坐到天黑。临近午夜,嘈杂的雨声里传来马蹄声,我和让央起身走出帐篷,是尕足尕尔恰,他俯在马鞍上,人和马仿佛刚从水里打捞出来似的。
我们把他平放在他的床上,见他胸前有一大片血迹。
“他们用枪打中了我。”他微笑着对我说,“可我还是在众人的面前溜掉了。”
“你命大。”让央说。
“我也这么想。唉,伙计,看在老天的份上,你们能不能够先给我弄点水喝。”他说。
我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然后抬眼看着我,他微微打着颤,脸色煞白。
“你们还没走?”他问。
“没有,让央说我们两天后才能上路。”
“那样也好。”他抬起身子看了看前胸,“你看我还这么清醒,这伤不算很重是吗?”
“是的。”我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上医院。”
“我不喜欢医院,那里面的气味令人作呕。”
“我会找东西替你堵上鼻子的。”
“那样感觉肯定不错。”他说,“伙计,要是我今晚一觉睡下再没醒过来,你可别忘了我托你带的口信。”
“你放心。”我说,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就像握了一块冰。
半夜,我被外面的一声响动惊醒,好像已经到了下半夜。看看哥哥正睁着双眼望着天窗外面漆黑的夜空。
“在想什么?”我问。
“这一切经历让我觉得好像是一场梦。”他说。
“告诉我你是怎样走进梦境里去的?”
“那都是你离开以后发生的事。”他说,“邻村有几户人家受不了盗牛贼无休止的骚扰,打算低价买掉自己的牛群。我得到这个消息后也赶了去,买了二十头回来。本来打算等你娶妻子的时候才交给你,谁知第二天就被盗牛贼给偷走了。我跟着他们,我想要回来,即使再给他们很多钱我都在所不惜。”
“知道妈妈是怎么想的吗?”沉默了一会儿,我说。
“她怎么想的?”
“是被盗牛贼杀了还是像村里人说的那样赶着别人的牛群跑了?”
“你是怎么想的?”
“那还用问,当然是给母亲找到最终的答案,无论结果是好还是坏。”
“真有那个必要?”我听到他翻了一下身,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是的,至少在今天。”我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