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善男信女/年龄差九岁/老男人蓄谋已久

1、01 ...

“你倒是主意大!脑子一热,就要去北京上大学。”

“把我说的话全当耳旁风!”

黄梧妹把一盆梳头水浇在青砖地面的院子里。

她回头,冲着寿字团花的酸枝木窗户内,正在收拾行李的外孙女孟葭喊。

黄家住在半山腰上,是祖宅,独占整个山头,十个峦头派风水先生里,九个看了都说好。四周编着矮而尖细的白篱,有南洋早期建筑的遗风。站在山脚往上眺,就像是青杉绿丛堆里,凭空托举出的一块和田璧。

孟葭叠起一件蕾丝白衫,放进行李箱,她没有理,当听不见外婆的碎嘴。

“你那个黑了心肝的爸爸,他最好肯认你。要真是被人家赶出来,也不用回来找外婆哭!”

黄梧妹又大声说了一句。

孟葭蹙眉,松开紧抿着的唇,用粤语回,“知道了,外婆。我又不找他咯。”

但黄梧妹的火气不那么容易消得下去。

从翻出孟葭藏了一个暑假的录取通知书,得知她私自报了北京的学校,不按她们原先商量好的,就在本地读外语大学开始,她外婆已经念了她一个礼拜。

“早知道你这么不听话,跟你妈一样,当初就不应该收留你。由得你是死是活,翅膀还没有长齐全,就想着要飞走,没良心!”

说起孟葭的妈妈,黄梧妹又黯然伤怀,自顾自扶着院中石桌,失神地坐在桃花心木的浓荫底下。

她戴着翡翠镯子的手抹把泪,“当年我要拦得住她,不叫她去北京,也不会认识你爸爸。”

孟葭一听外婆的声调不对。

她掀开珠帘,青栀墨色棉裙下藏着一把纤软腰肢,走出来说,“我又不是妈咪,你太惯她,一点心计都冇嘅。可你是怎么教我的?”

黄梧妹又被逗笑,“你以为你有多机灵?全是些小聪明!”

“我至少不会上男人这种当,”孟葭撇一撇嘴,“头绪都还没理清,就敢给他生孩子,妈咪是怎么想的?”

黄梧妹戳一下她脑门,已经枯瘦下去的手腕,早戴不住这只绿油水滑的玉镯,一扬起手来,晃啊晃的,孟葭总担心,有一天会掉下来摔个粉碎。

外婆祖上是挣下了一大份产业的,否则也不能把孟葭养得这样娇贵。

只是几个舅公都不争气,好赌,贪杯三两,作兴玩小模特,就是没一个正经做生意的。传到外婆手里,剩下个比上不足、比下阔绰的空架子。

外婆自顾自叹气,像是终于妥协,“你读完书,就老实给我回来,听见了没有?”

“知道了,我哪儿舍得你啊。”

孟葭说着就往外婆身上靠。

黄梧妹故作嫌弃地把她往外推,“热不热啊,离我远一点。”

叹了一声气后,手却自动揽上孟葭的肩膀。

孟葭忽然软下声来,“外婆,我会想你的。”

“哼!就会骗人,跟你妈妈一个样子,嘴里说舍不得我,见了个清俊的男人,她就不记得外婆了,让她回来也不回。现在好了,成了......成了......”

黄梧妹起先说的很激动,后来再讲不下去,哽咽半天,“成个孤魂野鬼了。从她收拾东西跟你爸走,我就知道,她不会再回这个家了。”

她妈妈过世时,还不到三十,没多久,孟维钧便找到黄家来,筹划好女儿的前程,留下一大笔钱,和一个照顾祖孙起居的佣人,心安理得回了京。

孟葭读本地的贵族学校,是她远在北京的亲生父亲安排的。

她姿容身段都出挑,穿整齐划一、看不出扁圆胖瘦的白色校服裙,也比同龄的小姑娘鲜活亮眼。

孟葭在这方面已经算迟钝,到高中才隐约懂得男女同学之间,那一些晦涩不便言,提起来微微脸红的事。偶尔放了学,也有邻班的男生在路上拦住她,红着脸表白,请她食冰,往她书桌里塞贵重的礼物。

但外婆在这方面管教得非常严。有一次在她书包里翻到情书,气急败坏地找到学校,要求班主任查出来,这个耽误她外孙女学业的男孩子是谁,请一定要给他处分。

就连孟葭自己,也被黄梧妹罚抄了一百遍字帖,抄得她手发抖。偏她性子倔得很,这样也不说一声错,更不喊累。

盛夏酷暑天,室内气温三十五六度。

她汗流浃背地站在书桌前,姿势端正地握支羊毫笔,悬着腕,写一手标准的簪花小楷。

孟葭一边写,她外婆就在旁边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看看你妈妈就知道了。

她想说外婆的担心未免多余。

孟葭的成长经历,不足为外人道的身世,皆使她早慧,一颗心已被层层包裹住,这是她从自己的妈妈身上,剥离出的自我保护机制,以免遭受类似她父亲式的伤害。

打那以后,也再无男同学敢招惹孟葭,都怕了她这个厉害的外婆。

在去北京念书这件事上,孟葭存了自己的私心。

她长到十八岁,就见过孟维钧一面,隔得很远,只觉得他威严。她想去见见他,看这个让她妈妈迷恋了小半辈子,最后变得疯癫不记事,自杀在一个初春早晨的书生,到底是什么样子。

看看那个,叫妈妈去了就不肯回来,折磨、埋葬了她一生的北京,究竟多光怪陆离。

张妈买完菜,提着竹片编的篮子跨进院门,“哟,早饭还没吃,就先哭上了?”

黄梧妹抹把眼泪,推开孟葭,和她一起进了厨房,“你是越老怪话越多。”

张妈坐在小板凳上,把新鲜蔬菜一样样取出来,“等葭葭一走,这个家里,就剩我们两个老太婆了。”

张妈领着孟维钧的薪水,在黄家照顾祖孙俩十余年。黄梧妹待她,早已如家人亲厚。

她看黄梧妹摘下手镯和戒指,小心拿手帕包了,放在料理台上。

张妈猜她大约要下厨,拦了一把,“老太太,您还是去歇着吧,要做什么,吩咐我就行了。”

黄梧妹说没事,“葭葭没两天就要走了,我再做两道她爱吃的。”

张妈利落地处理菜叶,拿清水漂洗,她道,“您也不用太担心,孟院长总归是她的父亲,血浓于水,不至于不认的。”

“我的外孙女,要那个陈世美认什么认!”黄梧妹当即啐了一口,“葭葭也不是要去认亲的。”

张妈笑起来。黄梧妹虽然上了年纪,但眉眼之间,还瞧得出五分年轻时的俏丽,*退倒**个几十年,黄家在香港仍风光的时候,也是天不亮就打点夜礼服、小皮鞋,等着富家子上门来接她去浅水湾游泳,日头落下来,再往丽都饭店吃饭、跳舞的角儿。

孟葭得了外婆七八分真传,又多读几本书,在明媚的春绡底色上,额外生出临水照花的庄雅来。

到晚饭时,黄梧妹的那一道文昌鸡才端上桌。孟葭想哄她外婆高兴,特意多添了一碗饭,连配料里的火腿、鸡肝都吃个精光。

胡吃海塞过后,孟葭闹起了胃胀,哎唷大半晌。张妈给她煮消食茶,她手脚细,一样样药材往里加,孟葭就坐在厨房里等。

张妈一边搅动紫砂罐,“刚才我就想拦着你,吃那么多,害了馋痨病一样的。”

孟葭走来走去,揉着肚子,“你没看外婆笑得有多欢啊,我是不是很孝顺?”

“你要真是孝顺,就不该去北京,”张妈左右张望了一遍,确定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说,“这话我不敢跟老太太说,我在谭家做过两年事,那位太太可不是好相处的。”

张妈经孟维钧的手精挑细选,是在深宅大院里,见过贵人们出入上下的,说话也格外注意分寸。

孟葭端着瓷盏,她嘴圈成圆形,轻吹了吹,“孟院长很怕她吗?”

她不叫爸爸。

黄梧妹也不许她这么叫,说他在你两岁的时候就撇下你,不配当爸爸,可直呼其名又不礼貌,所以每次提起来,孟葭都只讲孟院长。

张妈笑她天真,“你还小。夫妻之间,不好讲谁怕谁的,应该是多有倚仗。”

孟葭盯着漆黑的碗底瞧,“那想必是孟院长,很少不得他岳父的扶植了。”

脸上是冷峭又悲悯的神色。为她的妈妈,为她自己。

“当然。提起京里头的名门来,谁能绕得开钟谭两家?”

孟葭揉着胃,“谭家我知道,是孟太太的娘家,姓钟的是谁?”

张妈报了钟家老爷子的大名。孟葭立马噤了声。

是她议论不起的人物。

张妈忽然望眼窗外,像是回忆起什么,短叹口气,“孟院长的日子也煎熬,都说谭家的女婿、儿媳是最不好当的。他们家啊,那是出了名的门难进、脸难看。咱们平头百姓,即便有这个命迈过门槛,进了那银屏金屋,也是受罪。”

“既得了利,就不要妄求,还能得自在。”

孟葭未置可否,也不觉得像孟维钧这样的人,有哪一点值得同情。

她一贯吃的很少,这次撑坏了,尽管喝了消食茶,胃里还是嗳气。孟葭睡不着,趿上双穆勒鞋,沿白玉阑干出了门,去半山坡上散两步。

夏季入夜晚,人们也肯出来走动,八九点了,还能听见街道上传来的喧嚣。这条路孟葭走过多次,每天两趟去搭公交,上学放学各一回。

舅公来劝过,让外婆卖掉这宅院,去珠江边上置换一套房子,足够她们三个住,好方便孟葭上学,但黄梧妹不肯。总觉得守住了这个院子,才算对得住祖父的嘱托。

孟葭漫无目的往山下走,溜达到公交站牌附近,打了个嗝,她又往回走。

“小姑娘。”

后面有汽车追上来,司机摇下车窗喊她,车内转出风霜染鬓的一张脸。

司机的年纪,看起来在五十岁上下,很是干练稳重的样子。

孟葭站定,“你有什么事吗?这位先生。”

好空灵娟秀的一把嗓子。

车后面双腿叠放,松弛靠坐在椅背上的钟漱石,从冗长的文件里抬头,蹙着的眉头闻声展开,还没看清孟葭的长相,先下结论。

再隔着车窗缝隙眺去一眼,小女生大约十七八,削肩细腰,容貌如珠贝昭然。压得住这份玉泉泠泠的音调。

钟漱石来广州公干,七点刚散会。临行前,受老师孟维钧的托付,探望他多年未曾尽心的岳母和女儿。

孟院长的原配夫人是广州人,只是,京中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多。

在外人眼中都只以为,孟维钧与谭宗和两口子,是大才子配世家女的佳话。

谭家的秘密很多,这只是其中,绝不能提的一项。是谭二小姐难愈的夙疾。

有一年,新来的佣人口无遮掩,私下议论说,好像在哪儿见过孟维钧,当时他手中牵着另一个漂亮女人。过了几日,传到不可一世的谭小姐耳朵里,没两天就寻了个打碎碟盏的错法儿,让她去别处高就,说家里养不起这样手脚粗笨的。

郑廷说,“跟你打听一下,黄梧妹女士家是从这儿上去吧?”

他是钟漱石的秘书。

说是秘书,但钟漱石称他廷叔。这是钟老爷子为他挑的人,从他毕业起就跟在左右,专门为他打点私人事务。

孟葭留了一个心眼,“是的,沿着这里一直往上。”

车缓缓从她面前开过,孟葭没有注意到一道探寻的目光,从她脸上扑闪而过。

她只看见了一张鼻骨高挺的俊雅侧脸,短暂的被山道两旁的路灯映亮过后,又沉灭下去。

钟漱石在半开的铁栅栏门前下车,修长的手指转动下领节,扯松两襟后,再妥帖地收一收紧,脸上冷淡又漠然的神情,也祛了大半。

他此行公务繁忙,这一点时间也是强挤出来的,否则不会等到晚上才来拜访。多少失了当晚辈的礼数。

也只得孟维钧,是他的授业恩师,才有这天大的面子。

郑廷跟上,把礼盒从后备箱提出来。他问,“不知道老人家睡了没有?”

钟漱石从容吩咐:“去敲门。”

张妈刚要睡下,听见外头的动静,出来瞧,“请问你是?”

郑廷说,“我们是从北京来的,孟院长托我家先生,来看望老太太。”

张妈把他们迎到正厅,周到的泡上茶,“你们稍等,我去请老夫人出来。”

黄梧妹紧张外孙女,这几夜都睡得不好。张妈去叫时,她早换好了一身苏绣缂丝月白旗袍,样式虽老了,但难得做工精细,是她见外客时才穿的。

张妈给她绾头发,“您都听见了?”

黄梧妹说,“那么大的阵仗,还能听不见吗?葭葭呢。”

张妈道,“去遛弯了,晚饭吃得多不消化,她也是,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黄梧妹戴上珍珠耳环,笑道,“她啊,牙牙仔。”

钟漱石*坐静**在前厅等候,玉白的指节一下下敲着黄花梨圆桌面,隐隐透着几分不耐烦,眼神一转,打量起这里的陈设。

墙上这几幅看似寻常的字,都是出自名家之手,那面紫檀八仙纹雕花方柜上的汝瓷,撇开充门脸的市面货不谈,少说有两三件是真品,只是恐无专人护养,已出现几道细小裂纹。

看起来,孟维钧的先夫人,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免不了被惯养。难怪会咽不下那口气,生被人逼到精神失常。

张妈扶着黄梧妹出来。钟漱石起身相迎,“老夫人您好,我姓钟,是孟院长的学生。”

如果不是他亲口说是学生,黄梧妹几乎要以为,这是京中谭家的后生。他身上八风不动的沉稳气质,言谈举动间模仿不来的雅致,眼眸微垂时不怒自威的神态,都不像是等闲门户能养得出来的。

黄梧妹伸手,示意他坐,“喝茶。”

钟漱石慢条斯理的,颔首坐下,“此次冒昧前来打搅,一呢,是老师记挂您的身体。”

“多谢他费心,我身体还好。”

黄梧妹和蔼地笑,明面上的客套总要给的。

毕竟这些压箱底的陈年旧事,她再肯怄气也好,到底和眼前这个面目周正的年轻人没有关系。

几句寒暄过后。

钟漱石挑明来意,“老夫人这里虽然好,是个得天独厚的地界儿,但毕竟偏远。老师在天河区有一栋房子,他想请您带着外孙女,搬过去住。”

说到这里,孟葭从门外进来,“外婆,你还没有睡吗?”

黄梧妹招她过来会客,“葭葭,见过钟先生。”

这位被叫做钟先生的人,和方才一晃而过的侧影重叠,竟意外的眉目清朗,凛冬霜雪簌簌扑盖住琉璃瓦般的冷洁感。

尤其他一双眼睛,寡淡而锐利,一眼望不到底,令她想到后院葱茏掩映的那段深井。

她从不敢贸然靠近的那一口。

孟葭的手规矩地叠放在小腹上,坐下时,轻轻一声唤,“晚上好,钟先生。”

她拖长的尾调中,像用细密的阵脚,缝进了一段春潮带雨的细微晨光。

灯影交错里,窗外的桃木枝骤然摇落一阵花雨。钟漱石抬眸,不辨喜怒的脸上,短促一阵走神。

片刻后,他轻微一点头,嗓音沉冷,“孟小姐,幸会。”

2、02 ...

02

孟葭微怔。

还未及自我介绍,这位神态淡如远山的钟先生,便已知道她姓孟。

再一听他分明的京腔,隐约猜到几分,大概与她的父亲有关。

但她没问,家中有外婆早就订下的严苛规矩,在外人面前,须得保持良好的仪态。不多话是起码的。

孟葭看眼外婆,黄梧妹拍拍她的手背,“我这外孙女,过两日也要去北京。”

他的音质偏冷冽调,“孟小姐去读书?”

孟维钧曾说起过,按岁数算,他女儿今年高考,按家里老太太独断的脾性,大约不准她报外地的大学。

至于为什么又会去北京?

钟漱石抬一抬眼皮,看向跟前这个敛眉含笑的美人,十成九是她自作主张,违背长辈意愿。

“是,念大一。”

大概钟先生身上清贵气太重,有着和她见过的所有同龄男生,天差地别的风雅。

隔着短短一张圆桌,孟葭的脊背僵直着,藏在桌下的细白手指,无声攥着垂落下来的绛红幕帷。

她的紧张来的无迹可循。

钟漱石领悟到老人家的意思。自己身上心气儿再高,但眼睛都是向下看的,到了儿孙辈的头上,九分的傲气也只剩了两分,但求一个平安无事。

他斟酌着开口,“这几天我就要回京,如果老夫人信得过,可携孟小姐同往。”

黄梧妹端起茶盏,轻呷一下,矜持着说声好,那劳烦了。

孟葭看一眼她外婆,能看出来,她很赞赏眼前人恰到好处的妥帖。

身旁始终安静侍立着,一直当背景板的郑廷觉得奇怪,面上也没露,他主动往前一步,和孟葭交换号码,方便联系。

郑廷语带恭谨,“孟小姐,能存一下你的号码吗?”

孟葭丝毫不扭捏,她口齿清亮,报出一串数字。

“好的,你也记一下我的。我们后天早上出发,到时我来家中接你。”

孟葭说了句稍等,她边上没有手机。她睇一下张妈,那边会意,轻便地送上一副纸笔。

她伸长了手,奉上甜笑一簇,说了声谢谢张妈,就要接过来。

张妈递过来的中途,却被灯光下一只冷白肤色的手臂给拦住。

钟漱石截下那张便笺,却没有要笔。不为别的,只是向来用不惯旁人的物件。

钟漱石手掌往后头一伸,郑廷吃惊归吃惊,他迅速明白过来,从衬袋里取下一支银色钢笔,摘掉笔帽,稳当放进他手中。

这已是今日第二遭反常。

客厅内万籁无声,孟葭听见粼粼冷光的笔尖,和素白笺纸摩擦时的沙沙响动。

不必窥探,也知这位钟先生笔力遒劲。

“这是我的号码,望孟小姐惠存。”

他径直把便笺推过去,象牙白衣袖下,一段手臂线条结实利落。

钟漱石的眼睛黑得清透。正式又严阵的口气,还当着她外婆的面,很像在相亲。

孟葭被这个冷不防跳出来的怪异念头吓了一跳。

她在心里朝自己呸一口,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嘛。

这一段返京的行程落听,也无事可再谈。究竟钟漱石只是个信差,替老师来传个话,成与不成,他的责任都已尽到了。

清官也难断家务。何况他一个二十来岁,还未成家的年轻人。

他的父亲在京中崭露头角时,和钟漱石一般大,身边莺燕不断,蝶扑蜂绕的,好不热闹。钟夫人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角色,才从下面调回来,出手又快又利,理清了自己丈夫身边走马灯似的妖精货色。

到现在,连上了年纪的钟老太爷,无事时同心腹部下们感慨起来,也坦言钟家能保住今日荣光,他儿媳有大勋劳。

钟夫人曾经声高而骄大的,对儿子坦言,“别以为爷爷总夸你比旁人老成历练,这治家的门道学问,其中长短的拿捏,你就是再潜心悟上十年,也比不上这院儿里的任何一位女主人。”

这不是男人家擅长的领域。

钟漱石陪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他起身系扣,聊表歉意,“这一趟忙中赶闲,叨扰老夫人休息了。老师的提议,您可以再考虑两日,若有信了,钟某随时恭候。”

黄梧妹要送他出门,被钟漱石以手相阻,“老夫人留步。”

“那也好,葭葭,你送钟先生。”

天边银练月色,像一丛溪水在宽阔的屋梁上蜿蜒泄下,皓皓然,懔懔焉。

孟葭引着他从正门出去,少女青涩的端庄还不稳,她努力掌控住裙边摆动的幅度。

这是她父亲那边的人,想来回去以后,免不了细述一番。孟葭不想给身边这个白玉面色的钟先生,留下一个没规没矩的印象,叫她爸爸在心里怪罪外婆将她养得不好。

她很好。不好的是身为人父的孟维钧。

行至铜门边那株圆整高大的柳杉前。孟葭在树姿秀丽中停住脚,她细声,“山路陡峭,先生慢行。”

钟漱石闻言站定,回头时,一隅洁白的花影捎过她脆稚的面颊,隐隐迢迢的生动。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好。”

郑廷是副营出身,部队上转业出来的,开再陡的路也不在话下,何况这么一小段山坡。

他想起孟葭的叮咛,握着方向盘笑了下,“孟院长这个女儿,似乎很懂事。”

“不见得。”

钟漱石阖眼靠在椅背上,想起孟葭那一双秋水横波的眼。

明明是在笑,却瞧见万般沉寂和凄清,悉堆眉梢。

但她的眼底没有山川,没有花落,也没有虫鸣,一切该看见的、能看见的,她看不见,甚至装不进照面和她说话的人。

只有冰雪自利的精致。

钟漱石师从孟维钧,研习古典哲学,后又赴德国深造。他早知自己选什么专业都无用,终归是要走家里铺好的路,索性选了个最枯燥乏味的。

仅见过一面,就对一个女孩子做评判,这不是他的作风。但非要形容的话,钟漱石更倾向于认为,孟葭是个隐于俗世的大叛逆者。

郑廷几分调侃的语调,“你把你的私人号码,给了孟小姐?”

钟漱石乜他一眼,唇角若隐若现的笑意,“你现在真是会提问。”

过了几秒,为自己找了个,听起来贴切些的由头,“她是我老师的女儿,算在私事内不为过。”

郑廷笑得古怪,“小敏姑娘是你堂表亲,上回她问你要一幅郑板桥的画,说有要紧的客,借去家里挂两日,过后就原样儿送回来,你把我电话给她。这反倒成公事了。”

钟漱石埋首史册典籍日久,不大习惯与人交谈,性情可称得上沉默寡言。

也正因如此,身上总是挥散不去的,有种高不可攀的莫测感。

他妥协,“廷叔,你就不要笑话我了。”

红色尾灯转了个弯,消失在一片黢黑山影里,渐渐瞧不清楚了。

孟葭锁好大门,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铁屑,回到大厅,黄梧妹问她说,“人送走了?”

“嗯,走了。”

方才有客在,她茶喝得矜持,很小口的抿,又耐不住炎天暑热,喉咙燥得发痒。

这会儿没了外人,孟葭捧起茶盏就喝,白釉斗笠杯眼看浅下去大半。

黄梧妹大嫌她鲁直,跟张妈说,“你看她这样子,哪里规矩得了一刻钟!”

孟葭原本想说,喝水而已,教养再好的淑女,要有一天快被渴死了,也会凶性大发的牛饮。

但一想,已经没剩几日在家,就不惹外婆动气了。

她擦嘴角,放下手头杯皿,抚平裙摆,仪态优雅地坐下,端起来啜一口,一副很受教的模样。

黄梧妹拿她没办法,只丢下一句,“去睡觉。”

孟葭不动声色地收起桌上的笺纸,转身退下去。

跨出院门时,听见张妈谨慎的一声问,“老太太,真不打算去市区住?到底,是孟院长的一番好意。”

黄梧妹登时冷脸,“我老了,消受不起这福分。”

张妈壮起胆子说句心里话,“您不要,留给葭葭也好,总得为她的将来打算。”

“依她的心性,也未必肯要。”

张妈没敢再往深了劝,她知道老太太折不下傲骨,如果不是家里缺人手,当年恐怕连她都不会被留下。

孟葭洗过澡,撑着手坐在松软的床沿上。

鼓囔的夜风夹杂着林间山果的清香,从捧寿窗里荡进来,吹起她的翠色真丝吊带睡裙,一双细白的脚踝时隐时现。

她手里捏着那张便笺,看了一会儿,把号码存在手机里,输入钟先生三个字。

楼梯上响起缓慢的脚步声,张妈笃笃叩门,“睡了吗?葭葭。”

孟葭慌不择路地把纸条往枕头底下一塞。

她说,“没有,进来。”

张妈把热好的牛奶放在她床头,“喝了早点睡。”

孟葭把玻璃杯端在手里,“谢谢张妈。”

张妈嘱咐她,“等去了学校,张妈可就照顾不了你了,自己要多保重。”

孟葭喝了小半杯就搁下,“张妈,晚上来的那位,你以前见过吗?”

“那是钟家的独孙,那么容易就叫我见着了?我算老几啊我。”

张妈哎唷着,一脸受了大抬举的笑模样,替她把窗子关好。

孟葭乖乖躺好,乌锦般的长发铺开在枕头上,微阖了眼问,“外婆哪一天去禅修?”

“后日。”

“我陪她一起。”

“好,老人家会高兴的,睡吧。”

张妈替她掖一掖被,收起空瓶放在木托盘里,下了楼。

黄梧妹是六榕寺往来最勤的香客之一。每逢住持讲经日,她必得到场,端坐在*团蒲**上,双手合十,敬聆佛家箴言。

孟葭跟着去当过一回志工。

她和小沙弥们一道打扫庭院,后又换到菩萨跟前,一盏挨着一盏,一殿换过一殿,按次序点灯。

竟日下来,累得孟葭直不起腰,还没出殿门就嚷着下次不来了,说这功德不要也罢。

黄梧妹气得拿掌心拍她后背,骂她胡言乱语。孟葭扶着墙讹外婆,“别,断气了再。”

饶是寺中的师父们修为深,也忍不住发笑。

后天一早起来,黄梧妹穿藏青色衣裙,收拾停当后,又亲自翻拣了一遍竹篮里的香条、蜡烛等物。

见孟葭哈欠连连,歪靠在桌边喝清粥,她走过去,敲外孙女的背,“坐没坐相。”

没注意到她外婆已经起来,孟葭揉一揉背,端正了姿势,“外婆,今天我陪你去上香。但先讲好,我不做事的。”

黄梧妹将一碟子什锦小菜给她推过去,“没哪个敢要你做事,从小到大,你洗过一只碗没有?”

孟葭埋头搅粥,不吭一声。

张妈在厨房吃完,麻利地来前厅收拾餐桌,她守着本分,从不在桌上吃饭。黄梧妹几次相请,都被她拒绝,张妈说,“叫人家看见,不成样子的。”

孟葭搀着外婆出门时,她舅公黄兴候在铁门外,见她们出来,满脸堆笑。

她一看见这标准的无赖笑容就知道,舅公炒股又赔了钱,寻着外婆出门的间隙,来献殷勤,讨几两碎银子的。

这些年黄梧妹没少接济他们。

孟葭还记得,外婆有一个烧蓝嵌玉珠盒,晚清时期的工艺,里面放着各式金银缠丝的首饰,小到一枚配丝巾的别针,大到红宝石戒指,浑圆莹润的珍珠和缅玉手镯。

可这些年过来,为了贴补不成器的舅公们,也为了孟葭,匣子里的宝贝东西,已被变卖的不剩几样。

孟葭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高二那年,参加在广州举行的国际长笛比赛,拿了冠军,除了奖杯和证书外,作为奖励,还获得了一张往返伦敦的商务舱机票。

她八岁学吹长笛,到第七年才考下十级,不算天赋型选手。

主办方只提供机票,其余的费用例如住宿,还是得自己掏腰包。

孟葭知道,伦敦物价贵,这是笔不小的开销,她听班上去过欧洲旅游的同学说,他们一家人,七天就花掉十三万。

她咋舌,偶尔听张妈和外婆对账,家里一年的菜钱,都用不了这么多。

孟葭把机票藏在书包里,回家以后,没事儿人似的吃饭、写功课。但毕竟年纪小,去不成总归有遗憾,无处可排解,熬到半夜都睡不着,怄得眼下乌青。

可没过两天,外婆就把一张卡交到她手里,说拿上,跟着指导老师一起去伦敦,见见世面。

孟葭先是一愣,然后说不要,“钱你自己留着,我不爱去什么伦敦。真想去,等我以后挣了钱再说。”

黄梧妹硬塞到她手里,呵斥她,“你非要跟外婆较真是吧?家里虽然艰难,但还没难到这个份上,要你俭省什么!”

张妈知道原委,等孟葭走了,才道,“老太太,其实去不去伦敦,真的没有所谓。”

黄梧妹跌坐在圈椅上,“我虽没经过大富贵,但比葭葭总强多了,宁可我撑着些,也别委屈了她。”

孟葭去机场的路上,才听舅婆说,这张卡里的钱,是外婆典卖了一枚翡翠戒指凑来的。

舅婆摇着头说,“可惜了,市面上哪还找得到那种成色的玉啊?就卖这几个钱。”

当时舅婆脸上的表情,孟葭一辈子都忘不了。她攥紧了机票,在舅婆面前强撑着,上了飞机才哭出来。

不过望着窗外晃神的功夫,黄兴开着车,已经按捺不住,开始问他姐姐讨要东西。

“太婆留下来的,那块翠玉璎珞锁是在你那里吧?借我用两天。”

黄梧妹被他们夹缠多年,已见怪不怪,也知道这一借,定是有去无回的。她一副水泼不进的冷脸子,“早不知道丢哪里了,你要,等我找出来告诉你。”

孟葭心里烦她舅公,永远一副市侩样,多少年了也没长进。但坐着人家的车,也没有小辈训尊长的理,她别过头,只看着窗外出神。

但黄兴偏偏把话头往她身上引,“葭葭,快开学了吧?几号走,舅公送你。”

孟葭倔着脸没说话。

黄梧妹替她答了,“她不用你送,你管好自己就是。”

“我们葭葭真是有大出息了,考上那么好的大学,将来可别忘了舅公啊,小辈里头我可是最疼你的。”

黄兴开着车,说这话时,手还不往朝孟葭脸上指。

孟葭心说,是吗?把她的压岁钱偷了去押庄,还真是疼她。

她扯了下嘴角,捏着怪调,“是啊,舅公的好,我可都记着呢。”

黄梧妹在后视镜里瞪了她一眼。孟葭撅了下唇,低头看自己的裙摆。

到了六榕寺,未进寺门,远远就瞧见数名僧人站成两排,大热天的,个个藏青佛袍加身,手持串珠,庄重肃穆。

孟葭以为又有什么重大活动在寺内举行。

她们在树荫下站定,孟葭的手搭在眉骨上遮凉,“外婆,宝莲文化节不是才过去吗?”

“怕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吧。”黄梧妹说。

张妈摇着扇,“能让师父们亲迎的,来头小不到哪儿去。”

很快,她们口中议论的人,就出现在了视线里。

张妈低呼了声,“是钟先生。”

孟葭抬眸。寺门前穿白色短袖衬衫,统一着装的中青年队伍,少说十几个,簇拥着一位面容身量都惹眼的年轻男人,抬腿从车上下来。

他同样是穿白衬衫,衣摆束进西裤里,却有种可望不可即的矜贵。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轻而易举的,将身边人衬得灰头草面,举动流俗。

3、03 ...

03

方丈身边,打理寺内事物的大弟子快走几步,双手合十道,“您里边请。”

钟漱石恭敬还礼,“有劳师父了。”

一群人浩荡地入了寺门,黄梧妹见他们走远,才领着孟葭进去。

六榕寺地方并不大,孟葭站在廊下,听见大师父浑厚的声音,在大雄宝殿前响起,比讲经时多了几分拘谨,“您请跨左脚,由无相门入。”

寺院三门,正中为空门,谓观无我,寓意诸行无常恒空,是给佛门弟子留的,俗尘中人不便走。

无相门即是左门。

钟漱石在京时,半年之中,总免不了陪家中长辈进香。

他家老太太信这个,哪怕是冒着被丈夫训斥的风险,一年内也至少要去灵光寺两趟。

因此,即便大师父不说,他也知道这规矩。

身边围着的那些人,在他迈动步子时,说尽奉承话,“男左女右,仕左商右,师父这方位论的,一点错都没有。”

孟葭看见,素来温和的大师父脸上,有一闪即逝的愠容。大抵隔绝红尘太久,偶然见了俗事,听了俗语,对这一殿人的世故心肠感到悯然。

钟漱石沉吟不语,像是没听见一般,径自往后殿绕行。

他的神情和姿态都淡漠,比大殿内供着的金佛还冷三分,也未行叩拜大礼。

黄梧妹领孟葭在观音殿拜过,又要去听讲经,孟葭无所事事,东游西荡的,赏了几瓮青花大缸里精养的佛莲,眼看日头越来越晒,她擒着朵居士给的莲蓬,跑到一段长檐下躲着。

孟葭刚掸净石凳坐下,草木葱郁处转出一道清瘦高挺的身影,苍翠碧意间,沾满一身耀眼的白光。

她看清来人的样貌,礼节性地问好,“钟先生也来乘凉?”

孟葭没有起身,清莹的目光也只是淡淡瞥过他,钟漱石能感觉到她的不情不愿。他眉间淡淡倦色,随口应道,“躲清闲。”

在香火如此盛的地方,满殿*佛神**瞧着,这样被人供起来的滋味,费神又劳心。

他伸出冷白的指端,指下孟葭旁边的座位,“孟小姐,我能坐在这里吗?”

“你想坐就坐咯,这里又不归我。”

孟葭手掐绿莲蓬,忽然有点想笑,觉得他的绅士作派过了头。

钟漱石眸色深沉,看不出半分情绪,“孟小姐是陪你外婆来的?”

她点头,更想笑了,“叫我孟葭,总是称呼孟小姐很啰嗦,而且显得老气。”

钟漱石的语调里,溢出一丝漫不经心,“你才多大,就说自己老了。”

噗嗤一声,孟葭终于笑出来,“对唔住,我是说显你老气。”

从没有人这么和他说过话。包括和他亲近的堂妹钟灵,最大胆的一次,也不过悄悄朝他做个鬼脸。

钟漱石在她天真烂漫的指控里愣住,眼见一粒浑圆的莲籽从她指尖滚落,脆生生的清甜。

他失神一笑,“好,那就叫你孟葭。”

孟葭把那颗莲籽捡回来,放在布袋上,“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钟漱石。”

孟葭喃喃重复,“漱、石,又是怎么写的?”

钟漱石伸出一节白指,蘸了她手边杯中的茶水,浸湿的指尖在石桌上起伏来回,两个字水落石出。

枕流漱石。

孟葭瞧得微微晕眩。

再度看他,只觉得眼前人除了眼眉不俗外,一静一动间,都是月白风清的温雅贵重,低眸书写自己的名字时,点滴水墨,也成翩翩画境。

她轻咳一声,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烧红,“有点拗口,这是你父母给你取的?”

“我爷爷。”

“他怎么会取这两个字的?”孟葭偏头,细视他良久,眼里写满好奇,“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我出生的那一年,院派里有过一段不大清明的日子,老人家几度想急流勇退,过春播秋收的隐居生活。这两个字里,就有他这层意思在。”

钟漱石的手撑在膝盖上,像已经熟识多年一样,平淡而认真的,竟然跟她讲起名字的来历。

也许是当天交谈的氛围太好。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开敏感性话题。那些曾真实发生的事,即便已经过去,淹没在历史的洪流里,也是不能被轻易提起来的,在这一点上,需要高度自觉。

哪怕是在家里面。

钟灵有一次乱翻书桌,指着张照片问,“这地方叫什么,爷爷怎么会在村庄里?”

立马就被她父亲厉声呵斥,“别这么多问题,出门去玩你的,以后这里你不许再进来了。”

孟葭出生晚,她从钟漱石的话中,听不出半分首尾来。小孩子家的脑海里,只蹦出临帖时曾誊写过的两句。

她小声念出来,“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砺其齿。”

“你读文学系?”

钟漱石抛出合理的疑问。

孟葭摇头,“不,我学翻译,外交外事翻译。”

“广州也有很好的外国语大学,你的外婆应该希望你留下来。”

她的语气温柔又坚定,“确实。但这是我自己的路,理当由我自己来选。”

钟漱石看着这个女孩子,眉目间是明晃晃的骄傲,她引来他的欣赏和好奇。

他问道,用陈述既定事实的口吻,“你总是这么的听从自己?”

“应该不会有人愿意被左右。”

钟漱石久不言语,回应她的,是一个风雨如晦的笑容。

他不是爱说教的那类人,也不认为存在什么艰深的道理,是书本上没有,人们想要懂得,而难以懂得的。

不懂的人无非两种,他在装聋作哑,或者还没到这个阶段。

时间和阅历一到,翻过眼前看似不可逾越的高山,自然就会明白,无须旁人多言。

那一年,孟葭十八岁,才刚走进成年人的世界,她太年轻。

不知道在这个世上,多的是不想被左右,不该被左右,但偏偏被左右,只好被左右的人生。

不等来一场燎原大火烧尽心中执念,她还领悟不到,当时钟先生那个意味深长的笑,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后来张妈来叫她,孟葭应句来了,她丢下莲蓬起身,迈了一格灰白瓦台阶,又站住,“钟先生,六榕寺求姻缘很灵的,你可以拜一拜。”

孟葭说这话,是猜想钟漱石到了适婚年纪,她完全出于好心。

可钟漱石仿佛并不领她情,他的神色虽没多大变化,但光影昏茫里,孟葭看见他略皱了下眉。

钟漱石冷冷淡淡的,“碍于身份,我一向是只观不拜。”

孟葭不是很懂,但张妈把她拉走了,一路小声说,“好啦,他们这种人,不好烧香的,至少不能当着人。就连他家老夫人,去上香都是提前打好招呼,庙宇里闭门一日。被人知道了,要被说成是大搞迷信活动,罪名不小的。”

盛夏天的净寺中,曲水禅意,红莲落去故衣。孟葭弄不明白,张妈口中的他们这种人,究竟是哪一种人。

但凭直觉,她猜想,大概是门道很多的人,深不可测的那一类。

后来到了北京,她才更深刻地领悟到,在她心目中有大雅之风的钟漱石,是早已被命运蛮横无理的,一刀切断在她狭仄又平庸的世界之外,根本不在同一个阶层的人。

郑廷一路从藏经楼找过来,累得扶桌喘笑,“漱石,撂下一大帮人,你在这儿避着呢?”

等他喘匀了气,抬头时,孟葭的白裙摆擦着墙根,轻盈地旋过去。

郑廷喔了句,“敢情有佳人作陪,难怪你不愿起身。”

钟漱石也不知自己,是从什么地方生出来的气性。就像方才,不晓得该怎么答她了,破天荒的,拿家世来说事儿。

想他在北京的时候,也未曾用这样的句式,和几个人说过话。都是遵照老爷子的吩咐,凡事但求一个谦和低调。

他的祖父钟文台,最常放在嘴边的话就是,虽在富贵中,但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

钟漱石闷声,“你没听见吗廷叔?牙尖嘴利的佳人,让我自去求姻缘。”

眼见郑廷哑然,他又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问,“我看起来岁数有这么大?已经潦倒到,要靠菩萨保佑才能成婚?”

郑廷觉得有点意思。

眼前四平八稳的公子哥儿,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这般言辞激烈过。

郑廷清了清嗓,“也许孟小姐只是随口一提。正常社交用语而已,她都没当回事儿,你这么较真,落了下风了,钟先生。”

*

孟葭临去北京前夜,张妈在她房里,对着三四个大行李箱,点了大半夜,大到录取通知书、护照和身份证,小到她常盖的一床薄毯,都事无巨细的,替她归拢好。

黄梧妹上了岁数,弯不下腰,只负责动嘴皮。

“住宿舍里,和室友们搞好关系,能让的让一步,别跟人吵架。”

“学业上不能松劲,心思不要野,别以为山高皇帝远了,外婆管不了你。”

“还有最重要的,你打小身体就弱,别贪凉吹风的,明唔明啊?”

这些话,黄梧妹反反复复说过多次,孟葭都背会了,她撑着头坐在圆桌边,无聊地扯穗子消闷,说知道了。

黄花梨木桌面上,她的手机在震,来电显示——钟先生。

“您好。”

孟葭的声调,透过失真的听筒透过来,没失却多少灵动,同那日在寺中长谈时,一般无二的宛转。

他让郑廷给她打,自己则靠在套房内的弧形沙发上,搭着腿,指间擎支烟。

郑廷自报家门,“是我,孟小姐,明天早上九点,我去接你。”

孟葭一点不意外,“麻烦了。”

看白天那副众星拱月的架势,他大概只有睡觉需要亲自来。如果钟漱石想的话,应该也有人把饭喂进他嘴里。

秘书帮打个电话又算得了什么?说不定连号码都不是他本人的。

孟葭挂断以后,立马把备注改成——郑秘书。

黄梧妹问,“是谁啊?”

“喔,那天晚上来的郑秘书,说明早来接我去机场。”

张妈一边叠着衣服,“郑秘书是钟先生身边的人,他家老爷子的亲信。”

孟葭不免好奇,“钟先生是做什么的?”

看他身上的儒雅劲,也不像是粗豪的生意人,但若是有别的身份,他未免也太年轻了。

张妈停住回想了一下,“好像是Symantec集团的总经理,我也就是在新闻里听过一段儿。”

她已经很多年没回过北京,但偶尔还会关注相关人事。

孟葭拿起手机,输入Symantec集团,跳出来的词条让她惊讶,复杂而庞大的股权架构,大有说头。

待抬头时,看见外婆正盯她,孟葭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黄梧妹让张妈关上行李箱,“差不多了,我们走,让她早点去睡。”

迎宾馆内,郑廷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一页页翻这几天的文件。

钟漱石偏一下头,拢起火,指尖白雾缭绕,“她倒是惜字如金。”

像是自言自语。

“你不是全程都听着的?孟小姐统共说两句话。”

郑廷说完,整理出他才刚批示好的公文,“这些你都签了字,那回北京后我直接下发交办。”

钟漱石吁了口烟,“你办事办老了的,还用得着多问?”

“只是帮孟院长把女儿捎过去,等到了学校,小姑娘安心念她的书,可能连你长什么样都忘了。”

郑廷收拾起档案袋,绕了个圈子,又说回孟葭的事来。

钟漱石穿了身府绸睡袍,领口微敞,额前两缕湿发黑得醒目。

他沉默一息后,说了声,“那样也好。”

书桌上,红色内线电话响起。

郑廷去接,换上对外的秉公口吻,“你好,哪位?”

“是我啊郑秘书,小王,我们几个在楼下恭候钟先生,会所里新到了几瓶好酒,想请钟先生赏个光。”

打电话的人,是当地的大财主王厚禄,名字取的俗气,但不耽误人挣下百亿身家。

这三五日间,他听说钟漱石下榻在迎宾馆,想方设法托人,要到酒店内线号码,就想让钟家这位大公子,去当一回他的座上宾。

生意场上的人都深谙这套,在郊区隐蔽处,开个奢华堪比凡尔赛宫的私人会所,也不盈利,专为自抬身价所用。

合作伙伴来了,把人往里一请,指着墙上的照片,状似不经意的提起,噢,前阵子某某某到广州,我接待的他,顺便合了个影。

最能起到震人于无形的效果。

郑廷看了眼钟漱石,见他只是夹着烟,慢条斯理地捧一卷书。

他会意,声音洪亮而热情,但拒绝的意思不容置喙,“感谢费心,今晚恐怕不行,有份文件等着钟先生过目。”

王厚禄表示了一下遗憾,“我给钟先生拿了瓶红酒,一点敬意,方便让服务生送上去吗?”

“钟先生工作时不喝酒。”

“好好好,那我就不打扰了。”

那边很识趣地挂电话。

一收起手机,看了眼套房里纱帘投出的灯光,小声嘀咕,“还真是谁都别想请动这尊佛。”

身边人料到是这结果,“早跟你说了,这一位啊,不近人情的。钟先生爱惜羽翼,连茶都不尝你一口,更别说酒了。”

王厚禄讨了个没趣,“他不去喝,我们自己去。这膏粱子弟,趁年轻的时候不及时享乐,等老了还能做得了什么!”

“搞清楚,人家不是不来这套,只是不带你而已。”

“王总,您的分量还不够秤,懂吗?”

绿意盎然的皇家园林内,白云楼外两株参天古榕旁,顿时哄笑声一片。

郑廷挂电话,再走回沙发边,“这帮人也真够不屈不挠的,什么巴结法子都能想得出。”

钟漱石眼皮未抬,“他们并不冲我,是老爷子名头大。”

郑廷笑说,“老爷子毕竟上岁数了。您父亲嘛,又不是那么容易见到,只好紧着你趋奉。”

他等着钟漱石的下文。

谁晓得他心不在焉,书没翻几页,就丢在了桌上,半支烟也在指间燃到尽头,被怔忪地掐灭。

钟漱石起身,往套间的卧房里走,不发一言。

郑廷等他睡下了,才把套房里的白色灯带调暗,他默了一会儿,想不明白是哪句没议论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