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赤河静静地流淌,流过山脚,流过田野,流过沟壑纵横的青山绿水,有一些事物,久久难以忘怀。在我们山上一年四季生长着郁郁蓊蓊的树,有的树只知道是树,叫不出名字,然而,有些树,不但知道名,而且还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正如在寒食节开花的桐树。
寒食清明时节,百花凋落,但亦有花木,应时而生,次第装点三月晚春。虽然桃李梅杏,已经大半凋谢,为孕育果实而绿叶婆娑,但仍旧会有花木在晚春时节开放,登上它自己的舞台。
桐花就是在清明寒食左右开放花朵的花木。我们常说的紫桐花,是泡桐开的花。泡桐枝干巨大,在山野上尉为壮观,而通常是将它作为道路树木,庭院树木栽种,因为它的花不但漂亮,重要的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巨大的树冠,可以遮蔽烈日,吸附尘埃和空气。

传说重耳逃亡途中,大臣介子推将自己大腿上的肉割下了一块,煮给重耳吃,得以生还。后重耳做了国君,*功论**行赏,偏偏挂一漏万,把最重要的介子推忘了,后有人提醒重耳,重耳才知道自己的失误,忙派人去寻找介子推,然介子推不问功名,自带母亲躲进深山隐居。重耳命人烧山,以驱赶其出来,但山为焦土始终不见介子推母子,令人搜山,发现母子㑂躲一树洞里,已成焦炭。重耳悲恸不已。
为了纪念介子推,重耳命每年清命后一天为寒食节,全国禁烟火一天,以示纪念。于是每年清明节后。被定为传统寒食节,后为了方便,有的地方与清明节同一日作为纪念日。有一天重耳与大家奠祭完了,见满山的桐树花开,白茫茫如缟素,于是触景伤情,认为是老天有意给介子推母子戴孝。加上桐树的木质疏松轻灵,叫人制成“木履”,我们家乡人叫“咣恰子”,走起路来“咣恰咣恰”以时刻警醒自己介子推的恩情。
这传说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和大哥。生命里最重要的二个人,在不应该去的年龄去了,且永远也无法回来,这种痛让我无法释怀。
我家没有种桐树,但山上到处有桐树,听说好鸟喜欢桐树造窝,如凤凰,百鸟之王,喜喝洁净的水,美丽的梧桐树上。
家有百株桐,一世不受穷。
在困难时期,桐树带来的不光是晶莹洁白的颜色,更是全家的希望。
我家人口多,底子薄。一家八口,全靠母亲孱弱的肩膀支撑起来。每每清明节,油灯下纳千层底的母亲就会说:“明天祭拜先祖,幸好有桐花陪衬,让人别有一番景象。桐树开花了,花过之后,会结许多网格状的青桐子,又开始盘算着去摘桐子卖钱了。”
每当青黄不接揭不开锅时,母亲又说:“幸好我们去年捡了些桐仁,去卖了换钱,换回些针头线脑与口粮来。”
于是每年捡桐子成了我们兄弟们必不可少的任务,也正是捡桐仁的经历,让我对大哥更有“长兄如父”的怀念。
每年捡桐仁时,母亲还会选棵不开花结果的桐公砍下来做“咣恰子。”于是,穿着“咣恰子”挑桐子是我们全家最幸福的时光。
桐子一般是成熟后自然坠地,我们去捡桐子,但因为像以捡桐子渡难关的不在少数,于是,总要吩咐我们提前上山“摘桐子”,趁桐子未落地前捷足先登。
又到了捡桐子的时候,母亲给我们下达了捡桐子的任务。个子瘦小的大哥自告奋勇,当起了队长,他对我说:“弟弟,现在市上桐仁好卖,妈妈干活那么劳累,我们一起上山打桐子吧?既可替妈妈补贴家用又可挣点零花钱!”我很高兴地答应了,因为采桐籽是很有趣的一件事,记得有句俏皮话般的绕口令有句是:“童子打桐籽,桐籽落,童子乐”。
但是桐树上却常常寄生着一种细细小小又毛茸茸的小黑虫叫“痒人虫”。常带单个或成团成线吊在树上,很怕人的,这些小虫头呈褐色或红色,身上长满毒针,状如芒刺。得到大哥“行动决定”。
我不无忧虑说:“哥,我怕痒人虫!”大哥说:“怕什么?你守树下捡!哥上树摘便是……”于是我便头上顶一个箩,手里提一个筐,跟着大哥去了,大哥带上柴刀,用树丫鞘在后腰带,手持一把长竹杆做的头上套有铁齿的耙子,往山里而去。
我们来到一条通往中赤的小路上,走到一个叫“长刀凹”的地方,大哥眼尖发现一棵大梧桐结了很多果子,便钻到树底下,荆条划了他不少口子,身上还附着不少“夹草子(棘的一种)、苍耳子”但他浑身不顾,眼晴死死盯着桐籽,猴子似地爬了上去,一会儿就被茂密的枝叶遮盖了……
我递上耙子,倾刻间桐籽儿便似一个个鸡蛋大的冰雹般洒落下来,发出“劈哩吧啦”的声音!看着桐籽不断掉落我很开心,正佩服大哥,不料一个砸在我头上,后脑勺顿时鼓起一个包,我叫了一声。大哥叫我:“先别捡,靠边上站,伤包用口水摸摸.”我只好蹲在路边……
正捡得起劲,突然大哥大叫一声:“不好!我身上进了‘痒人虫’!”说着便把刀和耙子扔下,然后下树,可一紧张,哥一脚踩空,重重从树上摔了下来。大哥*吟呻**着,我吓哭了,但大哥却还拼命支撑着叫我先捧口水他喝,大哥爬不起身,我想背他,他说:“不能背,虫会痒到你,你把箩筐拿来”我拿了箩筐,他挪着身子,坐进筐里,然后叫我加一条韧性强一点的长藤套在筐子上,叫我拖他回去,我拖一阵停一阵,累得我象耙田的牛,气喘吁吁,但一想到受伤的大哥又把藤套在肩上拖着筐中大哥向家中挪去。
短短两里地,足足挪了近两个小时。
到家后,大哥全身肿起来了,我连忙帮他擦上大蒜盐水,扶他床上,他却头一歪身子软塌塌倒下去昏了过去…我又忙跑去叫村医,村医给大哥打了一针又配了消毒水擦,说没伤到骨头,只是肌键扭伤,我长舒了一口气,但一星期后大哥才恢复如初。
这一次捡桐子的经历却让我刻骨铭心,在每年桐花开时或桐子落时,我都会不由自主想起大哥,想起他那瘦小的身子在桐树上摘桐子的情形。
宋,陈翳有诗云:
吾有西山桐,桐盛茂其花。
香心自蝶恋,缥缈带无涯。
白者含秀色,粲如凝瑶华。
紫者吐芳英,烂若舒朝霞。
素奈亦足拟,红杏宁相加。
世但贵丹药,夭艳资骄著。
歌管绕庭槛,翫赏成矜夸。
倘或求美材,为尔长所嗟。
足以让我嗟叹不已,还有那遥远记忆中的咣恰子声:“咣恰咣恰……”仿佛在提醒自己:永远也不要忘记母亲与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