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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八岁那年，全家人跟着爸爸下放到一个偏远的小山沟。这儿离县城差不多近百余公里，离公社也近四十里的山路，村里的人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搬去的那天，这儿的很多人围着汽车看，说是从未见过这带轱辘的铁家伙。大伙七手八脚帮忙，本来就不多的家具，一会儿也就拾掇停当了。
邻居友好，送给我家一只小狗，说不上什么颜色，个头很小，象猫，两只眼通红地烂着，眶角还堆着两堆眼屎，流露着惊恐的神情，形象实在是不怎么样。好在它看个门儿，加上又是邻居的一片好意，也就留下了。
虽说山里人没有给狗起名字的习惯，但我却爱喊它“烂眼儿”，随后就叫开了。
家里多了一个生灵，也就多了一分生气。别人看着“烂眼儿”觉着很丑，可它自己却好像一点也没什么感觉，照样和别的小狗一样快乐，丝毫也没表现出有什么自卑感。
家里只要是它能够得着的东西，都给你拉得乱七八糟，弄得碎布头子、烂纸片、草棍树枝什么的，满院子都是；最可气的是，你刚坐下来洗好脚，转眼却没了鞋子，再看“烂眼儿”，远远的坐在你的对面，嘴里叼着你正急着要找的东西，得意洋洋地冲着你摇头晃脑。
大人们整天忙着上工，我和妹妹也帮着家里上山拾点柴禾，“烂眼儿”便象影子一样跟来跟去。我们到小溪边玩水，它给看着衣服；我们拉屎，它给舔舔屁股。有时躺下休息时，它还用那舌头舔我的脸。现在想起来，真有点恶心。
就这样，伴着童年的无忧和快乐，“烂眼儿”跟着我们日渐长大了。第二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它竟做了妈妈。
“烂眼儿”的窝做在我家灶屋墙外的柴禾堆里，在那儿，奶奶给它掏了个洞，它的那几个“娃娃”便生在那里。
说也巧，没过几天，我妈妈也生了个娃娃，便是我的弟弟。
弟弟白白胖胖的，很可爱，可他不会说、不会笑，只会大声地哭个不停。比较起来，我还是更喜欢“烂眼儿”那一窝小狗。
不幸的是，几天以后，弟弟突然生病了，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爸爸提着马灯，撑着雨伞，妈妈抱着弟弟，匆匆忙忙往公社医院去了。第二天早上回来，却没带回弟弟，只见妈妈的眼睛又红又肿，奶奶哭得死去活来。我已明白——弟弟死了。
这一天，大人们没有做饭，天黑以后，我和妹妹啃了两个窝头，就稀里糊涂地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我已把弟弟的事忘得差不多了，揉揉眼睛便去看看“烂眼儿”的一家。手往洞里一摸，竟掏出来一个包裹，我连忙打开一看，天哪，里面裹着的原来是我的弟弟。一见寒风，他竟然“哇”地一声哭了。我抱着弟弟，惊呼着跑到屋里，妈妈一把抢去捂在了怀里，奶奶冲出门去，“扑嗵”一下跪倒在“烂眼儿”的窝前。
不知道那夜“烂眼儿”是怎样跟着大人出去，又怎样衔回了弟弟，总之，他是活过来了。他这条命是“烂眼儿”给捡回来的，从此，大人们开始另眼看待它了。
光阴飞逝，“烂眼儿”也先后做了几任妈妈，它的子女每次都因其母亲的恩义，被远近各村的人家抢讨一光。
我小学毕业那年，县里要调爸爸、妈妈回城。一天，来了一辆汽车，帮我们搬家。
家里没什么东西，不到半天就全部装好，末了，就剩下“烂眼儿”了。这时的它又生了一窝小狗，眼看就要满月了。
我和弟妹坚持要带走“烂眼儿”，可爸爸说县里正兴打狗运动，留下“烂眼儿”可保其一条性命，它毕竟是我家的恩狗。这样一讲也只好做罢。
弟弟抱着“烂眼儿”哭得不行，硬是不肯放手，这时的“烂眼儿”，眼里也汪汪的潮湿着，它似乎明白了将要发生的事情。无奈，我们终于和它依依分别了。
汽车发动了，它疯狂地追赶着我们，追得好远好远。
⋯⋯
城里的家宽敞、明亮，一圈花墙，围着一个很大的院子。爸爸又买了几件新家俱，原来家里的破烂东西就暂时堆在在院子的一角。第二天，我和弟妹便入学上课了。
刚搬好的几天，家里来了不少人来看望，他们大都是爸爸以前的同事，他们很亲热，真的是老友重逢的一片深情。
一天，我们正在吃午饭，又来了人敲门。奶奶正要出去开门，院子里却传出两声狗叫，是“烂眼儿”的声音！我们全家都慌忙出去一看，院中站着的果然是我们的“烂眼儿”，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威严地冲着陌生的来人。
我冲上去想抱它，它却把我引到了墙角，原来，那破烂堆里还有它那群可爱的儿女。
“烂眼儿”深情地舔着我的手，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头一个劲地往我怀里拱，看着它那红肿且固着淤血的爪子，我明白了，它舍不得我们，可它又是怎样把它的子女一个个从山里搬到这儿的呢？
县打狗办的人很理解我家人的心情，放过了它。千恩万谢之后，我们和“烂眼儿”又过上了平和安宁的生活。
城里的学校功课抓得紧，时间过得也觉得挺快，上初中，考高中，转眼高三也上到了尽头。
高考临近，我要复习迎考了，自然也就很少留意“烂眼儿”。此时的它已显得老态龙钟了。天越来越热，它便整天爬在地上，死一般一动也不动，身上的毛掉得一块块。
有时，几天也不吃一点东西，我怀疑，它快到头了。
一天午饭后，奶奶洗好锅抱着一叠碗到厨房去，经过“烂眼儿”身边时，一不小心，手里的碗全部掉在地上摔烂了，“烂眼儿”抬起眼皮看了看，竟也一动没动。奶奶懊悔极了，一边蹲下来拾着碗碴，一边自言自语着：“老了，老了，不中用了，还不如死了呢。”妈妈过来帮着收拾，一边劝慰着奶奶。
收拾停当，却不见了“烂眼儿”，出门喊喊，也没见着，心想，它可能出去一会儿，可谁想到，它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真的，它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