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城里的情况不容乐观，为解决青年就业和吃饭的问题，轰轰烈烈的知青下乡运动开始了。“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怀着这样的激情，我随着浩浩荡荡知青队伍，下放到了一个叫芦茅沟的村子。
芦茅沟名不虚传，村前村后，小河边，到处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芦茅，里面藏匿着鸟、兔子、黄鼠狼，蛇等动物。村里的孩子胆子大，一点都不怕蛇，光着脚，赤手空拳都敢捉蛇，大的拿回家煲汤，小的放在空地上玩够了又扔回草丛。
对于蛇，我是很怕的，从不敢光着脚走路，唯恐从芦茅丛中蹿出一条蛇来避之不及被咬了。一次，一条一米来长的蛇缠在我们住的窗户上，可把我们吓坏了，这要进了屋钻到被子里怎么得了。我们拿铁锹把蛇的脑袋拍碎，挖了个坑把它埋了。
自此之后，我睡觉前总要检查一下床底有没有藏蛇，然后拎起被子抖几下，就怕蛇进了屋。
村里的姑娘大都长得不怎么好看，脸晒得很黑，头发随便扎着，还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其中有个名叫红红的姑娘长得挺标致，知青们都说村里的姑娘就数她好看点，我也觉得她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
我和红红第一次接触是在晒谷场打麦子的时候，她就在我边上打麦子。
那时打麦子的工具很原始，社员们用弯成U型的茶木棍子插进扎成小捆的麦秆里，这样长长的麦秆扬起来就不会软耷耷的，往青石板上砸就使得上力。打麦子可真是体力活，像拜天地一样打了不到一个小时，我就感觉手臂发酸，腰也难受。
社员们可能干习惯了，并没有谁喊打麦子累，个个像木偶一样重复着举起麦秆砸下，砸下又举起的动作。
天气太热，我的衣服全湿透了，粘在身上。我借着抹额头汗水的机会，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红红。她戴着一顶破了一个口子，还有点发黑的草帽，身上穿的花布的确凉衬衣在背上也湿了一大块。也只是瞟了她一眼，我就赶紧把目光移开了，但通过眼角的余光，我看到她停下了手中的活，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红手绢抹脸上的汗水，抹完又往裤兜里一塞。她那块手绢早就被汗水湿透，放在裤兜里被太阳烤干了又拿出来抹汗，不知凝结了多少汗污。
接下来，我鬼使神差般又借抹汗的时候瞟了她一眼，这回被她发现了，她冲我含羞地一笑，继续干活。我的脸本就被太阳烤得有些发烫，此时就像着了火一样。
打麦子那么累，我不知自己怎么还有心思去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这下脸丢大了。
打完了麦子，她把被汗水打湿了的手绢摊在草帽上晒。可能是发现我瞟了她，她变得很自信，竟然敢走到我面前来，问：“打麦子是不是很累？”
“有一点点。”我说，然后她就走开了，我也没再说话。
麦子收获上来，碾成面粉，我们就有馒头吃，随便吃，吃到吃不下为止。
农村的锅很大，蒸馒头用的蒸笼也很大，由于操作失误，我在端蒸好的馒头时，手被冒出来的热气给烫伤了，起了好几个水泡。
对于烫伤，那里的人有一套自己的办法：用老尿处理。见我被烫了，有个社员拉着我到了一个尿桶边，不由分说把我被烫伤的手往泛黄的尿里一塞，顿时，一股刺鼻的尿臊味直冲鼻孔。
当地人说，被烫伤了手脚，第一时间用尿处理不会发炎，烫伤的地方容易好。手上粘满了尿还不能马上洗掉，谁受过那种罪谁知道。我不想受那种罪，坚持用清水把受伤的手洗干净了，但还是感觉恶心。
红红知道我被烫伤了，特意拿了瓶药水来给我涂。我问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她说是蛇油。我不懂蛇油也能治烫伤。她说效果非常好，而且不会留下疤痕。
涂蛇油肯定比用尿浸要干净多了，我接受了她的好意，说了几声谢谢。
还真别说，蛇油治疗烫伤确实效果好，两三天的工夫，我被烫伤的手就好了。那瓶蛇油还没用完，我得去还给人家。
如果空着手去还蛇油，那显得我这个知识青年太没素养了，可又能回赠点什么给红红呢？我很犯难。
身边没有东西可以回赠，我是无论如何不好意思去还那瓶蛇油。直到冬天，我回了趟城探亲，特意买了一瓶雪花膏作为回赠她的礼物，才把那瓶蛇油还给了她。
当时，我送给她雪花膏时她并没有推辞，而是很开心。然而，没想到啊，我这一回赠令我的后半生处在一种难熬的状态。
在农村，人多嘴多，不管谁喜欢谁，都不可明目张胆地好，必须要经过媒人牵线才不会惹来闲话。因此，村里有那么多年轻的男男女女，没一个谈恋爱的，最多是眉目传一下情。我知道村里人思想比较保守，不能发生一点情感上的异常，否则不是风就是雨，影响很不好。
回赠了雪花膏给红红，我觉得不再欠她什么人情了，也就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劳劳碌碌的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上面传来了好消息，我们这些在农村苦了这么久的知青符合条件的可以回城。符合什么条件的可以先回城呢？城里有单位接收的和身体不适合在农村接受劳动再教育的。我父亲在城里托人为我找个单位，做锅炉工，手续办得顺利的话，我很快就可以返城了。
红红得知我要走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那天，她趁人不注意，塞给我一包东西，说：“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你带回城去吧。”
回到住处我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是她织的一件毛背心，毛背心里夹着一块她平时用的红手绢。为我织件毛背心这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她为什么还要送块手绢给我呢？我觉得她是在包毛背心时不小心夹进去的。我一门心思想快点返城，不管她是什么意思，没有多想。反正要走了，一些平时用的东西带走也没什么用，所以我又回赠了一个水壶和空白笔记本给她。
明天就要启程了，远离农村，我心里非常激动。
傍晚时分，我在墙角发现一条人影，很是好奇，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她。我问：“红红，你在这里干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她就流下了眼泪，对我说：“你这一去，我们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我不是木头人，从她平时的表现，以及现在说的话，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但觉得她是误会了我，于是，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希望你能找个好人家，过上好日子。”
她一听，伤心地跑走了，一路跑一路哭。我最见不得别人伤心，蹲在地上用手捶着自己的头，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呀？”
后来，我知道，姑娘如果把自己用过的手绢送给你，等于是把心给了你，可我并不理解这一层意思，还以为是她无意中夹在毛背心里的呢。一个姑娘的心被我伤透了，她的善良，她的美丽，时刻在我脑海中浮现，我永远感激她。转眼几十年过去了，那块红手绢还夹在一本泛黄的日记本里，我从不敢去打开，好像那就是一团火，一打开日记本，它就会把我浑身烧着。
20201111午